聲帶9
這一次探望希斯的時候,你帶上了和去年一樣的花。
橘色和白色交錯在一起的勿忘我。
你是獨自一人前來的,當你到的時候,希斯墳墓前的這株野草尚且掛著露珠。
你聞著空氣中還沒有散去的溼氣,今天起了一點霧,幸虧並沒有影響到基本的出行。
旋律沒有趕回來。
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畢竟就算在昨晚打電話的時候她上了飛艇,也沒有辦法今早就趕到。
你們只是約定會一起前來看望希斯,那就等她回來再看一次好啦。
你只是看著這塊石碑,甚麼都沒有去做,甚麼都沒有去想。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體驗,你聽著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卻能感到一股難以言明的安心。
它讓你覺得滿足。
霧氣阻礙了你的視覺,卻沒有辦法遮擋你的嗅覺。
你聞著許久沒有聞到的味道,聽著對方不曾遮掩的腳步聲。
他也沒有掩蓋自己的念。
在來這裡之前,你就想到你有可能會遇到他。
當他離你越來越近的時候,你終於看到了他的身形。
西索看起來比以前高太多了,就像你種下的那棵樹在某一天就突然“蹭”地一下衝入了雲霄。你聽著他發出的“噔噔噔”的腳步聲,恍然意識到他還穿了高跟鞋。
幸好此刻的他臉上沒有畫著甚麼奇怪的妝,也沒有穿著奇裝異服,而是很普通的西裝革履,看起來有一點像hei幫。
不然希斯要是看到了,肯定會說“來見媽媽好歹穿的別那麼有回頭率!”諸如這樣的話吧。
他的手中抱著一束熱烈的紅玫瑰,和你去年的時候看到的一模一樣。
當你們四目相對的時候,金色的眼睛看著你,一開始只是漫不經心的一眼,隨即,他像是盯上了你。
過了幾秒,西索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笑:“西莉亞?”
語氣是你都要遺忘了的上揚。
你沒有作答,亦沒有點頭或者搖頭。
但西索臉上的笑容轉為了然,聲音也篤定了起來:“西莉亞。”
你有些奇怪。
他是怎麼認出來的?畢竟“莎音”長得和“西莉亞”也就頭髮的顏色是一樣的黑,最多再加上一樣的年齡……除此之外沒有一處相似。
你瞧著已經被你放在墳墓前的勿忘我。
是因為探望希斯的緣故嗎?可西索又是怎麼確定的呢?
你想了想,豎起了食指,用念畫了一個問號。
西索發出了一聲輕笑。
同你擦肩而過之後,他俯下身,在墳前獻上了他的花束。
再次起身的時候,他回答了你的疑問:“因為,西莉亞非常獨特”
你認為他是在說謊。
你不解地寫道:“難道不是你有讀心術嗎?”
你差點忘記了,他還有這個能力。
“對哦,我還是會讀心術的魔術師。”西索微笑,“西莉亞總能發現我在騙人”
聽到這裡的你皺了皺眉。
你發現,兩年……應該說四年不見,你對西索說話方式的忍耐程度明顯降低了。
你瞧著墳墓前嬌豔欲滴的玫瑰,還是無法苟同西索的品味。
“說起來,從剛才開始,西莉亞一直沒有說話呢。”西索的視線下移,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了你的喉嚨,“讓我猜猜,是不能說嗎?”
覺得這個隱瞞也沒有用的你點了點頭。
“那,是西莉亞能力的缺陷嗎?”西索看著你,似乎只是好奇地隨口一問。
你看了他一眼。
四年不見,他還是那麼臭,臭到你一下子就從氣味分辨出他的身份了。
你用念寫道:“‘莎音・猶西卡’,我現在叫這個。”
“莎音?可我還是覺得西莉亞比較好聽”西索剛要說繼續說甚麼,突如其來的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你看見他從懷中掏出了行動電話,朝你攤了攤手:“好像不是我的呢”
於是你低頭,電話上顯示的是旋律的號碼。
你有些奇怪,旋律應該知道你今天出行的計劃才對……而且,現在她應該還在宿醉狀態吧?
然而西索似乎誤會了你停頓的意思:“請隨意”
他示意你先接電話。
你放棄瞭解釋你並不是顧慮到他的存在才沒有第一時間接通,而是直接按下了接通鍵。
對面傳來一個略顯急切的女聲,卻不是你以為的旋律:“喂,請問是旋律・猶西卡的家人嗎?”
旋律怎麼了?
你的表情瞬間變了,沒有辦法發出聲音的你敲了敲你的電話,然而顯然對面並沒有理解你的意思。
“喂,聽得到嗎?現在旋律・猶西卡的生命垂危,請儘快聯絡能夠替她簽字的家屬前往我們醫院……喂?”
在這一刻,你察覺到了喉嚨的癢意。
這讓你乾咳著,你彎著腰,開始乾嘔。可你仍然發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
旋律……發生了甚麼?
不對,不對,更重要的是,她說的“我們醫院”是在哪裡?
你想要詢問出口,卻說不出一句話。
你瞧著出現在你視線範圍內的高跟鞋,行動電話裡傳來急切的詢問。
“喂?喂?聽得到嗎?”
你猛地拽住了西索的手臂,藉此直起了身。
你的身高剛剛到他的胸口,你不得不仰著腦袋,才能同他的目光對視。
你不能說話。
但有人可以。
你把行動電話遞給西索,用念寫道:“幫幫我。”
你非常清楚,你沒有要求他幫助的立場,他也沒有無償幫忙的好心。
在這一瞬間,你想起了你對西索的全部瞭解。
“拜託你了。”你修正了你寫的話,“請你幫幫我。”
西索垂著眼睛,看著你。
你沒有錯過他眼裡的打量,現在的你放緩了呼吸,不願意錯過他任何一個表情。
一切的發展都在這一個瞬間,西索突然彎了彎眼睛,同樣用念寫道:“好的哦,因為我喜歡有禮貌的好孩子”
他接過了電話,對著電話的另一頭說:“地址是哪裡?”
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的飛艇。
西索替你安排了一切,包括由於起霧天的緣故所有的航班都停止了執行,所以你們只能乘上私人飛艇。
看了一眼賬單的你明白這是很大的一筆錢,也許“西莉亞”會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數目,“莎音”卻很清楚對應的分量。
也就是說,西索確實給了你不小的幫助。
你坐在飛艇上,完全沒有第一次坐飛艇的喜悅感。
西索坐在你的身側,正隨意地翻閱著報紙,你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和你一起,也沒有心情詢問這個。
你只是看著手中的地圖,地圖裡畫著你接下來要去的醫院。
僅僅只是一個晚上沒有聯絡……旋律到底發生了甚麼?
當你想要去探究確認旋律的狀態的時候,你才察覺到了不對勁。
就如電話裡說的那樣,她此刻的身體狀態很差,據說她的渾身都像是燒焦了一樣膨脹著,而和她在一個房間的所有人都是這個情況。
還是酒店裡負責打掃房間的員工發現了他們的異樣,在送往醫院治療的時候,有人已經死去了。
死去。
一想到這意味著甚麼,你就覺得身體的某一處像是變空了。
它塌陷在那裡,像是一個黑洞一樣能夠吸走你體內所有的能量。
死去……意味著旋律會和希斯一樣。
旋律會成為又一個墓碑,你再也聽不到她的音樂,再也感受不到她的體溫。
你不想要這樣的事情發生。
你不允許。
“還要四個小時,西莉亞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哦?”耳邊傳來西索的聲音,不知何時他已經放下了報紙,就著飛艇玻璃的倒影觀察你許久了,“這樣一來,才能調整到最好的應戰狀態”
他朝你友善地微笑。
“我也很想知道,西莉亞的念能力到底能成長到哪一步呢?”
你定定地看著他,他仍微笑著回望著你。
你知道他說的對,此刻的你再怎麼焦慮也沒有用,你應該現在僅剩的四個小時調整你的狀態。
你閉上眼,平息著體內的念,讓它們按照你的希望運轉游走著,就連西索的輕笑聲也沒讓你再度睜開眼。
四個小時後,你終於看到了旋律。
她躺在病床上,看起來像是一個又胖又矮的炭塊,只有胸膛淺淺的起伏和連線著的微弱的心電圖才證明她還活著。
在看到她的瞬間,你明白了她的症狀。
她觸犯了規則,於是招致了災難。某種意義上來說,給她帶來不幸的是你的同類。
她聽到了不應該聽到的聲音。
但幸運的是,她還活著。
你把手放在重症監護病房的玻璃窗上,醫院的人不讓你們進去,並且要求得有相關的親屬簽字才可以進行第二段的治療。
旋律的父母沒有出現,你不知道是他們的電話打不通還是打通了不想負擔這麼昂貴的治療費用,“莎音”雖然也是旋律的親人,但她尚未成年,簽署的字跡也沒有法律效力。
醫生說這是他們從未見到過的症狀,即使動用手術,患者存活的機率也不高。
不過沒有關係。因為旋律不需要手術。
你在這裡。
白皙的光出現在你的掌心,哪怕沒有接觸,哪怕隔著一扇窗,你也可以做到。
念是生命的能量,反映著使用者的渴望。
[我的願望……是甚麼?]
你自我詢問道。
你動了動嘴唇,你發不出聲音,但你知道自己的答案。
[我……只是不想要再經歷失去了。]
於是你看到。
旋律睜開了眼。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