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15
你們提前了20分鐘到馬戲團。
坐在座位上的你捏著手中的節目單,打算先對接下來會看到的表演心裡有底。
馬戲團一開始來源於“決鬥場”,是一種以生命作為賭注,在圓形的場地上進行比賽的儀式。在人類早期的記載中,這是有權有勢的權貴炫耀自己家奴隸的行為。
當然,這種野蠻行為隨著人類社會制度的變遷也不復存在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到後來,馬戲團的表演主角則變成了“馬”,可也許是這被動物保護協會認為是虐待動物的一種,你看到的節目單上並沒有看到所謂的動物表演。
可謂名不副實了。
“西莉亞還是第一次來看馬戲團的表演吧?”坐在你右手邊的希斯側著頭詢問你,問著問著她的神色變得不對勁起來了,“我倒是帶西索看了好幾次了……咦,當時的西莉亞是一個人在家的嗎?”
你的眼皮跳了跳。
這時倒是坐在希斯左手側的西索說話了,他的腿上放著馬戲團的節目單,他一邊翹著二郎腿,抵著腿的手肘把那張可憐的節目單壓得皺巴巴的。
他洗著手中的撲克牌,翹起的二郎腿還抖發抖發了起來:“你忘記了嗎希斯?當時西莉亞因為身體太差所以住院了呢。”
“別這個坐姿!小心高低腿!”希斯轉過了頭你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你能想象到她一定是眉毛一豎,當即一個巴掌就毫不客氣地拍上了西索抖起來的腿,“到時候腿不一樣長就只能找醫生鋸掉一截!”
原來人類蹺二郎腿的後果會那麼嚴重嗎?
你剛打算在心底記下這個知識點,就聽見西索的聲音響了起來:“每次希斯都喜歡危言聳聽~西莉亞可不要隨便相信騙子哦~”
他朝你眨了眨眼睛,不過現在的西索沒有抖腿也把腳放平了。
“我這充其量只能算誇大了後果而已!”希斯雖然口氣嚴厲,但怎麼聽起來都有一股虛張聲勢的味道,“怎麼就是騙子了!”
你贊同地點頭,怎麼看還是西索才是那個說謊不眨眼的騙子。
“真令人受傷。”仍然在飛快洗著牌的西索就連受傷的表情都懶得花費功夫偽裝了,“我說謊的壞習慣明明是和希斯學的~”
“……你就不能學點好的嘛!”希斯瞧了瞧左右的其他觀眾,壓低了聲音抱怨道。
被西索這麼一打岔,希斯自己都已經不記得了方才的疑問。
你看著還在和希斯吵吵鬧鬧的西索,有點不太明白。
難道說,剛才他是有意地幫你打著掩護嗎?
也就是說,其實西索早就察覺到了你的不對勁?
對你來說,後一個疑問比前一個疑問更容易理解一些。
你回憶起這麼多天以來和西索的相處,如果他真的多少看出了你身上的秘密,那麼他對你的深厚敵意也不再是莫名其妙了。
不過,你又覺得就算你真的是西索的妹妹,考慮到西索的性格,他對你的態度會這麼惡劣也很正常。
姑且假設他已經知道好了。
那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問題:1.他是怎麼知道的2.他為甚麼要替你遮掩。
你思索著腦海內剛多出來的那段生活在醫院裡的記憶,它們悄無聲息地出現,彷彿一開始就存在在那裡一樣。
包括當時你在家裡,隨著你的四處觸碰而突然多出來的物品。
它們都是建立在“如果西莉亞存在”這個前提下,會應該存在的東西;而“西莉亞”則是建立在“如果希斯有一個女兒”的假設下,貼合你的性格而出現的角色。
所有不對勁的地方都會自動補全,你的出生證明、別人對你的記憶、你生活會留下的一切痕跡應有盡有,它們是如此的天衣無縫。
除了“心臟”是“設定”的副作用,它像一個巨大的缺口,你必須用充足的食物來填補這個巨大的窟窿。
那麼,你又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是因為他能看到你臉上的“字”嗎,連你內心深處這樣的秘密也能知道?
你想了一下,迅速摒棄了直接詢問西索的念頭。
……反正,這傢伙也會說“西莉亞從頭到尾都是破綻~”這樣意義不明的話。
第二個問題的話也是一樣。
因為西索做事情完全憑當時的心情,說不定換個時間他就會興致勃勃地推動希斯去思考你的怪異之處。
很麻煩。
你聞著西索身上仍然傳來的連綿不斷的臭味,第一次不再覺得他的敵意無所謂了。
他確實沒有可能威脅到你的生命,但他會威脅到“西莉亞”的存在。
你答應過希斯,只要西索不想殺掉你,那你就絕不會殺掉他。
你並不想違揹你的承諾。
――但是,換句話說,只要他對你抱以殺意……
你睜圓了眼睛,像是獵人觀察著獵物一樣看著西索。
他也很快察覺到了你的目光,你能看到舞臺的燈光拂過他的臉龐,明暗交錯的光線之下,他朝你露出了一個幅度很大的笑容。
他的笑容……像是宣傳單上的這個微笑的小丑。
這個揉皺了手中的撲克牌,能夠讀出你的表情的人回應了你的挑釁。
很好。
你移開視線,望向了緩緩拉開的舞臺。
這樣一來,就看你們誰技高一籌了。
*
馬戲團的表演讓你全程目不轉睛。
無論是小丑轉球還是飛刀蘋果,又或者是大變活人和空中飛人,這麼多表演一次次地調動著你的情緒。
你很喜歡那個木偶戲。
提線木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個世界,它看見了一切,觸控著一切,踮起腳尖的模樣像是想聞著這一切。
然後,它發現了自己身上的線,看見了操縱它的人。
定格在原地的木偶呆呆地“看著”木偶師,這一幕定格了許久,配合著背景驚悚的音樂,這一幕的確有一點嚇人。
木偶緩慢地拔掉了自己身上的線。
即使是和舞臺隔著好幾排,你也能看到木偶身上除了黑色的、能夠給所有觀眾看到的線之外,還有透明的線,所以木偶可以用看起來沒有被操縱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拔掉了身上的黑線。
到最後,它癱倒在地上,拔掉了身上的黑線,像是一團垃圾一樣被隨意地丟棄著。
而木偶師拿出了一個新的木偶,和觀眾們打著招呼。
擁有了“自由意志”的提線木偶失去了他的利用價值。
而且,更可笑的是,這個木偶真的得到了自由嗎?
你看著重新合上的舞臺,止不住地開始了思考。
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
“果然,無論是操縱的那一方,還是被操縱的那一方,我都不喜歡。”西索感慨著,“真可憐呢小木偶,自以為選擇了自由拋棄了生命,結果就連這個選擇也是在別人的操縱下做出的。”
“……西索的話,肯定不會這麼做吧?”希斯接腔,該怎麼形容她臉上的笑容呢?既欣慰又無奈?
“我不會被任何東西操縱哦,就算是希斯,我也不會被束縛。”西索這麼說的時候目光看向的是你,他是在對你說這番話的,“而另一方面,雖然我覺得操縱一個人也沒甚麼難的,但是,讓別人成為自己的提線木偶,想想都很無趣~”
西索,是在說你被希斯束縛了嗎?
你並沒有繼續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你聽到了希斯輕聲的嘆息。
她微笑了起來:“真好啊,西索這樣讓我很放心。”
希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西索額前的碎髮。
你羨慕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如果可以,你希望眼神可以傷人,這樣西索的頭髮就可以被你的視線燒焦了。
“假如哪一天我不知不覺成了束縛你的線,那就掙脫開,去我看不見的地方吧?”希斯微笑著,“雖然很讓人不捨,但孩子大了想要飛翔也沒有辦法。”
西索呆呆地看著希斯,安靜得忘記了呼吸。
但你能做得比他更好!你甚至可以忘記心跳!
“西莉亞也是,不過,現在這個話題可能對西莉亞來說還有點早,至少得先待在家裡把身體治好哦。”希斯的左手搭在你的肩膀上,“總之,我可不想成為你們的累贅。”
你將你的手按在她的手上。
你想說些甚麼,比如“如果對方是希斯,被束縛也沒關係”,但在即將說出口的時候,你停住了。
你覺得……聽到你這麼說的希斯並不會感到開心。
中場休息很快就結束了,小丑重新出現在舞臺的正中央。
它的臉塗得很白,鼻子上頂著一個紅色的圓球,畫著非常瘋狂的濃妝。
你想象了一下這副打扮的西索,拉了拉希斯的袖子:“你真的能接受這個樣子的西索嗎?”
你很是懷疑。
而且怎麼看小丑也像一個丑角。
你瞧著用一次又一次的失誤來頻頻逗笑觀眾的小丑,想象了一下站在臺上的西索。
他真的能逗樂大家嗎?對此你很是懷疑。
至少你覺得你最多隻能看在希斯的份上,乾笑幾聲算是支援了西索的工作。
希斯的眼神飄忽了一下。
“……但好像,我不接受也沒甚麼辦法。”她小聲地說。
“我倒覺得小丑的裝扮很有品味~”或許是看不下去你詆譭他心目中的職業,西索說話了,“你們不覺得這很時尚嗎?”
你瞧著他認真的表情,竟有些懷疑他這個謊言的虛假性了。
你想到了昨天電視上放的電視劇,是一個家裡長短的故事,主人公的家庭裡有一個十五歲的男生,染了一個殺馬特的髮型還硬覺得好看,至少你不覺得那個一半紅色一半綠色,頭髮還豎起的造型哪裡帥了。
這難道就是電視上說的……叛逆期嗎?
“這個時候保持沉默?希斯和西莉亞都好過分~”西索的雙肩抖動著,但你和希斯沒一個人覺得他是在哭。
希斯將手按在了西索的肩膀,神色嚴肅:“沒關係的西索,就算你品味低下,媽媽還是會愛你的。”
認真的希斯給出了最後一擊。
你確信,此刻的西索石化了。
你憐憫地看著西索,這是你第一次不嫉妒他們的肢體接觸。
你覺得這一刻的西索,還是非常符合他的理想職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