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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節 不惜安寧

2023-10-09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婚禮前夜,我發現了女友的秘密。

她發過一條僅一人可見的朋友圈。

“如果你改變主意,新郎隨時換人。”

時間是我們官宣戀情那天。

對方是她高中男同桌,十年的異性好兄弟。

我帶著那條朋友圈,在他們的單身派對上找到了她。

她按著眉心,煩躁地說:“無理取鬧。總是揪著過去的事情不放,難怪沒人愛你。”

1

戀愛的第四年,我和顧惜的工作趨於穩定,開始談婚論嫁。

婚禮舉辦的前一天晚上,她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國外慣例,婚禮前夜必須要舉辦單身派對。”

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男聲,“快過來啊顧惜,老地方,我們已經開好卡座了,今晚不醉不歸!”

是蘇陽。

顧惜的異性好兄弟。

“你……”

我才說了一個字,就被顧惜打斷了,“我有很多同學,好久沒見了,我過去一趟。”

我緊了緊拳,到底還是點頭同意了。

這些天,因為公司裡的事情,她心情一直不好。

眼看就要結婚了,我想,她去和老朋友們見見面,放鬆一下也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急。

離開前,顧惜回臥室拿了個東西,再出來時,把手機落在了茶几上。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決定拿起來看看。

顧惜有刪聊天記錄的習慣,朋友圈也沒發過幾條。

所以我往下劃了幾下,很快就看到她四年前發的兩條朋友圈。

一張我和她的合照,是當時她答應了我的表白後,在朋友圈官宣她有男朋友的事情。

而另一條……

“如果你改變主意,新郎隨時換人。”

我從未見過這條朋友圈,用發顫的手指點開可見範圍。

這句話,僅蘇陽一人可見。

而他在下面,毫不猶豫地點了贊。

2

蘇陽是半年前從國外回來的。

見家長的過程裡,顧惜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便眉頭緊皺,說自己要出去一趟。

我問她:“甚麼事?”

她步子一頓,回過頭:“公司裡的事情,說了你也不懂。”

語氣裡帶著隱約的焦躁和責備。

就好像和我說這兩句話,就耽誤了她寶貴的時間。

我臉上的表情有些僵。

像是意識到我的難堪,她頓了頓,勉強擠出微笑:“寧哥,你幫忙招呼下叔叔阿姨和我爸媽。”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種狀態的她,讓我覺得有幾分熟悉。

果不其然,送別雙方父母后,我給她打了很多個電話,才有人接起來。

說話的卻是蘇陽:“抱歉啊高寧哥,我剛來這邊,手機丟了,身上又沒帶現金,只記得顧惜的電話。”

我握緊手機,問了一句:“顧惜呢?”

“她去幫我點餐了,說怕再找不到我,就讓我先拿著手機。”

他說著,嗓音裡多了些笑意,顯然很愉悅,“怎麼了高寧哥,你找她有事嗎?”

那一瞬間,我有些愣住了,竟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的口吻自然而又親暱,彷彿他才是顧惜的正牌男友。

等我打車趕到蘇陽說的那家餐廳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邊的他。

他正在一邊吃麵,一邊玩顧惜的手機。

而顧惜抽了張紙巾,無比自然地替他擦去濺在嘴邊的湯汁。

可我還記得,剛戀愛不久,顧惜去洗手間時,我接了她一個電話。

她出來時,看到我正拿著她手機,立刻奪過去:

“高寧,我個人邊界感很強,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隱私。”

“高寧哥!”

蘇陽看到我,遠遠地揮了揮手,等我坐下後,才歉意地說:

“不好意思啊,我剛才聽顧惜說,你們今天雙方家長會談,討論結婚的事情,結果我就這麼把她叫出來了……”

我沒看他,沉默以對。

“高寧哥,你生我的氣了嗎?”

蘇陽繼續說,“這樣,等你們結婚那天,我包個大紅包給你,就當補償,好嗎?”

“高寧不會生氣的。”

顧惜忽然淡淡地開口,“你的事情比較急,他分得清輕重。”

我心口一窒,終究沒說甚麼。

直到把蘇陽送回酒店,回到家,我才開口叫住顧惜:

“你讓我一個人應付兩邊父母,有沒有想過我會很難堪。”

而她一邊往書房走,一邊淡淡地說:

“別沒事找事地遷怒我,到底是誰讓你難堪,你自己心裡清楚。”

這話像一把銳利的尖刀刺入胸口,頃刻間疼得我說不出話來。

是,剛才在席間,我爸媽表現得極為市儈,一直在巴結顧家父母,想讓叔叔阿姨幫我弟安排工作。

顧惜回過頭,看到我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停頓幾秒,到底是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微微放柔了語氣,“你也知道,蘇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這座城市無依無靠,有事肯定只能找我。”

“顧惜,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家的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我弟弟的工作你不需要勉強安排,我爸媽就這樣,別理他們。”

“只要你說你不喜歡我,我絕不會糾纏你。”

哪怕閉著眼睛,我還是能感覺到內心鋪天蓋地的難過。

“高寧,我是真心喜歡你,想和你結婚的。”

顧惜的表情有幾分心疼,

“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在這個世界上,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我抿了抿嘴唇:“那蘇陽呢?”

她頓了頓。

“我和他只是朋友,有問題你找我,不要怪他好嗎?”

我其實並不意外。

這不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護著蘇陽了。

3

第一次見到蘇陽,是在我和顧惜戀愛後的那個暑假。

我打算留在學校,她便提出,讓我跟她回家玩一趟。

到那裡的第二天,正趕上顧惜他們高中同學聚會。

“我們班同學感情很好,每個假期都要聚一次。”

顧惜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包廂的門。

剛開門就被一道禮炮聲嚇了一跳,隨即,我看到她被一個人抱進懷裡。

“兒砸!快來見過爸爸!”

顧惜從他懷裡掙開,一手搭著他的肩膀,跟他介紹我:“沒大沒小,這是我男朋友。”

雖然是斥責的口吻,眉眼間卻都是親暱。

而那個男孩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頓幾秒,笑著伸出手:“你好啊,我叫蘇陽,是顧惜三年的同桌。”

他穿著白 T 恤休閒褲,神情有種說不出的傲氣。

整個聚會期間,他都在不遺餘力地向我表現,他和顧惜有多親密。

聽到蘇陽吐槽她衝動,顧惜有些不高興:

“當初籃球賽你傷了腿,還不是我幫你主持正義。”

蘇陽笑了笑:“快別說了大小姐,要不是你,我們和對面還打不起來呢!”

“喂!”

顧惜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怎麼說話呢!下次遇到這種事可不幫你了啊!”

“好好好,我錯了,我肯定需要你啊。”

蘇陽好像才意識到我坐在旁邊,他舉著酒杯湊過來:

“對不起啊高寧哥,我們關係好,打鬧慣了,你別介意。”

他明明比我還大半歲,卻一口一個高寧哥地叫我。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他們的同學就說話了:

“開甚麼玩笑,你高中的時候和顧惜就差最後一擊了,她男朋友要是介意,介意得完嗎?”

我愣了愣,就見顧惜冷下臉,杯子重重地擱在桌面上:“陳辰,你喝醉了。”

後來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包廂裡只剩下幾個人。

顧惜與蘇陽坐在角落,並沒有注意到我。

我聽到蘇陽說:“咱倆約定的是,如果一直到三十五歲都沒物件,就和對方結婚。現在既然你有了男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顧惜凝視著他的眼睛:“所以,你真的一點也不介意嗎?”

“嗯。”

蘇陽落落大方地開口,還拍了拍她肩膀,“你要幸福哦。”

離開後,我猶豫再三,還是問了顧惜。

她牽住我的手,低聲解釋:“那時候年紀小,關係好,隨口開玩笑而已。”

我強忍住心裡的酸澀,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可是他說,你們就差最後……”

那兩個字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他喝醉了亂說話,你也喝醉了嗎!”

顧惜驟然抬高了聲音,語氣嚴厲,我被嚇了一跳。

“我和他認識這麼久,如果真有可能的話,早就在一起了。”

她抓過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但現在,和我談戀愛的人是你,這應該能證明我的心意了吧?”

4

後來,蘇陽去國外做交換生,又幹脆留在那裡讀了研。

而畢業後,我們留在這座城市,由於出色的工作能力,顧惜一路升職,我也加薪好幾次。

知道我家裡的情況後,她反倒對我越來越好。

可就在一切都趨於穩定,我們開始談婚論嫁的時候,蘇陽又回國了。

他回來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嚴絲合縫地進入到我跟顧惜的生活裡。

有天我打球受傷,行動不便,又發起低燒,顧惜找了藥給我吃下,晚上一直在家照顧我。

剛要睡覺,蘇陽忽然打來電話:“呼叫顧惜!車拋錨在郊區,我打不到車了,快來救我!”

我抱著熱騰騰的水杯,還沒來得及開口,顧惜就說:“藥已經吃了,你趕緊睡覺,我出去一趟。”

她毫不猶豫地撇下我,出門了。

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樣。

以至於我遲疑動搖。

是不是我對她還不好,還填補不了他們之間的那三年青春。

於是,在顧惜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籌劃了一個盛大的求婚儀式。

找來了她手下關係最好的幾個員工,還叫來了蘇陽,見證這場儀式。

當著蘇陽的面,我拿出鑽戒,套在她手指上,嗓音低啞卻溫柔:“顧惜,我愛你。我真的真的,想讓你幸福。”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

“這次求婚高組長策劃了好幾天呢!”

“我可是專門跟公司請了假來見證你們的愛情。”

“答應他!答應他!”

“我……”

我看了看猶豫的顧惜,有一瞬間的茫然。

我追了她兩年,戀愛又四年,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她猶豫半天,看了看門口的蘇陽,終於還是答應了我的求婚。

“哥們兒,你的手機一直在響。”

計程車司機的提醒讓我驀然回神,低下頭,才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字眼。

——小蘇陽。

這是顧惜給他的備註。

咬了咬嘴唇,我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

“高寧,我的手機忘在家了嗎?”

我應了一聲,又強壓下心頭那些翻湧的情緒:“要我給你送過去嗎?”

“不用了,你放在那裡吧,我等會兒回去拿。”

電話結束通話,車很快停在酒吧門口,我定了定神,循著聊天記錄裡的卡座號找過去。

昏暗的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闖入視線。

蘇陽坐在卡座裡,正喝著酒。

一個漂亮的女人走過來,就要順著他的臉往下摸去。

顧惜猛地上前一步,拍掉了那個女人的手:“你別碰他!”

女人一愣,惱羞成怒道:“你誰啊?多管甚麼閒事?!”

顧惜不假思索,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他女朋友。”

5

“顧惜。”

她猛然回頭,看到我站在不遠處,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該怎麼形容呢?

驚訝,慌亂,惱怒,好幾種情緒在她臉上交織,最後都褪成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明天就要辦婚禮了,你這麼晚過來幹甚麼?”

她目光落在我手中,眼神一冷,“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隨便碰我的手機?”

“對,但我現在就是碰了。”

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如果我不過來,也看不到,原來你在別人面前,都是自稱他女朋友的。”

我伸手指向她身後的蘇陽,而他笑著,落落大方地說:

“對不起高寧哥,顧惜只是想幫我解圍。”

我看著他。

那張英俊的臉上,流露出歉意的表情。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每一次都落落大方,理直氣壯,反而襯得我像沒事找事一樣。

腦中理智的弦驟然繃斷,我開啟顧惜的朋友圈,翻到四年前那條。

“如果你們兩個清清白白,那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顧惜看著我,抿了抿唇,神情一瞬間嚴肅起來。

“我……”

蘇陽似乎想要開口解釋,可才說了一個字,就被顧惜打斷了。

她看著我,眉頭緊鎖:“高寧,我們明天就要結婚了,你現在追究四年前的事,又有甚麼意義?”

“總是揪著過去的事情不放,難怪總說沒人愛你。”

驟然湧上的難過幾乎把我整個人吞沒。

見我這樣,顧惜表情又軟化下來:“有話好好說,別鬧了好嗎?”

意識到不對勁,她那些同學都圍了過來。

在蘇陽語氣委屈的陳述裡,我變成了一個疑神疑鬼,結婚前夜偷看女朋友手機,還專程來翻舊賬的人。

這些人都是蘇陽帶來的朋友,又有三年同窗情,立刻就站在了他那邊。

一個心直口快的男生直接開口:“高寧你這就沒必要了啊,他倆要能成早就成了,還輪得到你?”

顧惜低聲喝斥:“閉嘴。”

我用力掐著手心,想讓自己保持冷靜,可聲音還是帶上了抑制不住的顫抖:“好。”

“既然你們這麼相愛,明天的婚禮場地,就讓給你們了——”

我把手機放在吧檯上,轉身就走。

顧惜卻追上來,從背後一把抱住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高寧。”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被音樂聲裹挾著傳進我耳朵裡,情緒模糊不清。

“那只是一個玩笑。我和蘇陽從前確實比較親密,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而一想到關於未來的事情,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只有你在我後半生的計劃裡。”

“我說錯了話,你罵我,就是了。可是別否定我對你的心意,別丟下我,好嗎?”

燈光昏暗的酒吧裡。

她把我抱得很緊、很緊。

一如我喜歡上她那天。

社團登山活動,因為地面溼滑,我從陡峭的山坡邊緣摔下去,是顧惜眼疾手快拉住了我。

我其實很瘦,但再怎麼說,也是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

她就那麼生生拉住我十分多鐘,直到最前面的同學折返回來,把我們救了起來。

因為救我,顧惜的手臂脫臼了。

我很愧疚,她反倒安慰我:“沒事,那種情況,就算是誰都會去救你的。”

我聽完這句話,愣了很久。

小時候我和弟弟同時掉下河,爸媽同時著急去救他,而我灌了一肚子湖水,被救生員撈上來時已經昏迷,腸道感染,差點送了命。

我一直覺得,這世上沒有人會愛我。

而顧惜是唯一的例外。

所以哪怕我們在一起這麼久,都沒有那種恨不得每秒黏在一起的熱戀期。

她對我,也始終溫柔平靜。

都不要緊。

有一個人肯愛我,肯把我計劃進她的未來裡,已經很難能可貴。

“……顧惜。”

我盯著她緊扣在我腰間的手,聲音有些發抖,“我已經不敢相信你了。”

她貼著我的身體微微一僵。

然後拿出手機,當著我的面,點開那條朋友圈:“如果你不喜歡,我現在就刪掉它,可以嗎?”

“還有明天的婚禮,為了讓你安心,蘇陽也不會出席。”

她的口吻,幾近哀求。

我終究是,再一次心軟了。

6

這天晚上,我總共沒睡幾小時。

天剛矇矇亮時,就被人叫起來,換上西裝、做造型。

一切流程都走得很順利。

顧惜的同學裡,也沒有再看到蘇陽的身影。

於是我那顆莫名不安的心,一點點放鬆下來。

婚禮現場,二十多年沒給過我好臉色的我爸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惜惜人不錯,你弟弟的工作多虧了她,你可千萬不能不聽她的話。”

我心下一沉:“甚麼意思?”

他卻不肯再回答。

音樂聲響起,在滿場喧鬧的祝福聲裡,司儀側過身,讓出投影大屏。

按照流程,那上面會播放一個幾分鐘的短影片,是我和顧惜戀愛這些年的甜蜜回憶。

我和她一直沒做過甚麼浪漫的事情,我幾乎把相簿翻了個底朝天,才勉強湊了兩分鐘出來。

然而螢幕上,忽然畫面一暗。

好像是在燈光昏暗的 KTV 角落,顧惜喝醉了,坐在蘇陽腿上,身體前傾看著他:“為甚麼不能考慮我?”

蘇陽往前湊了湊,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還不到時候,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

緊接著畫面一轉,夜色裡,顧惜開著車,蘇陽舉著手機拍她。

“你大半夜來找我,高寧不會生氣嗎?”

顧惜語氣淡淡:“生氣就生氣,反正沒甚麼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最後的最後,是昨晚的酒吧。

蘇陽舉起酒杯:“新婚快樂。”

而顧惜緊盯著他的眼睛,目光沉痛:“有甚麼可快樂的?”

“你不是挺喜歡高寧的嗎?”

“不是你,那是誰都一樣了,都是將就。”

影片中斷了。

滿場寂靜。

我忽然想起昨晚,離開酒吧前,蘇陽灌了一瓶酒,醉醺醺地和我握手:

“不能去現場……也沒關係,高寧哥,我給你準備了一份新婚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原來,這就是他準備的禮物。

巨大的痛楚海嘯般席捲過來,有種深入骨髓的冷,一寸寸凍結了我的血管。

影片播完後的每一秒時間,都被我心頭的煎熬拉扯到無限漫長。

“……高寧。”

顧惜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宴會廳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蘇陽穿著一身筆挺的高定西裝,抱著一大捧玫瑰走進來,臉上還殘留著醉酒後的紅暈。

他停在臺下,仰頭望著她。

緩緩舉起手裡的戒指:“昨天你來的時候,把七年前這個戒指也帶來了,我懂你的心意。”

“顧惜,外面的世界,我已經看夠了,不用再等到三十五歲。”

“現在我來帶你走,跟我離開吧。”

7

來之前,他應該是喝了不少酒,眼睛裡帶著微醺的醉意。

而我身邊的顧惜,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就那麼直勾勾盯著蘇陽手裡那個銀戒指,彷彿被一擁而上的回憶吞沒。

半晌,她終於開口:“你說過,自由比我重要。”

“我弄錯了,顧惜,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別人,然後我們之間再無可能。”

蘇陽深情地說著,“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你說,只要我願意,新郎可以隨時換人,這句話,是不是永遠有效?”

顧惜沒有立刻回答。

她下意識轉頭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呆呆地站在旁邊,眼裡閃過一絲歉意。

“高寧,我會補償你的。”

她低聲而快速地向我解釋著,“蘇陽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當著過去這麼多同學的面,我不能讓他那麼丟臉。我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說完,不等我反應,她又重新看向蘇陽:“是。”

人群譁然。

無數情緒各異的目光投在我身上。

驚詫,同情,鄙夷。

還有一句被清晰傳入我耳中的話:“好慘啊,被搶婚就算了,連他物件也不向著他。”

那個瞬間,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頭有一點反覆吹熄後又點燃的火苗,終於徹底熄滅,再也不能亮起了。

頓了頓,顧惜又說:“但是……”

後面的話,我已經不想再聽,也確實沒甚麼必要了。

“顧惜。”

我在她身後輕聲開口,“這個婚不結了。”

“我也不需要你的補償,再看你一眼,我都會忍不住吐出來。”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走下了臺。

“高寧!”

顧惜在身後叫我,可我沒有回頭,只是一個勁往門外走。

卻剛走到門口,就被我爸媽攔住。

我媽抓住我手腕,壓低了嗓門,急聲說:“高寧你是不是瘋了?親戚朋友都在,你這麼跑了算怎麼回事?”

“都這樣了,我不該跑嗎?”

我媽愣了一下,又說:“肯定是有甚麼誤會啊,我看惜惜人挺好的,是不是你做得不夠好,沒把她抓住?”

我木然地看著她,半晌,忽然笑出來聲來。

“媽,你真的是我媽嗎?你這麼恨我,為甚麼當初要生我?”

她盯著我空洞的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

直到我爸嚴厲地開口:“這婚你不結也得結,沒得商量!等會兒你去跟惜惜道個歉,一個大男人,心胸放寬廣點,要有容人之量。”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我彎下腰去,一陣乾嘔。

再在這裡多待一秒,我都會吐出來。

見我這樣,我媽又放軟了些語氣。

“高寧,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我們做父母的考慮一下。你年紀也不小了,離開惜惜,還能找到更好的人嗎?”

說話間,門再次被推開。

顧惜疾步走出來,看到我還站在這裡,似乎微微鬆了口氣。

“高寧,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

我看著她,“婚禮的流程,最後一次是你去對的,影片也是你確認過的。顧惜,我錯了,我自甘下賤追了你兩年,是我不對,可你要是這麼恨我,為甚麼要辦這個婚禮,為甚麼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我丟臉?”

顧惜整個人都僵住了:“我沒有。”

“不許胡說!”

我爸在旁邊呵斥了一聲,又和顏悅色地跟顧惜賠笑,“惜惜,你們說,我們進去招呼下親戚朋友。”

離開前,他不忘警告地瞪我一眼。

那天見完家長,他們還在我面前數落顧惜不懂禮數,可沒過幾天,態度就徹底變了。

我心裡忽然有了個猜測。

“顧惜。”

我看著他,“你是不是揹著我,給我弟安排工作了?”

“……是。但高寧,那是因為,我是真心想嫁給你的。”

顧惜伸出手來,似乎要握住我的手,

“今天真的是個意外,走到今天,我和蘇陽已經不可能了。我剛才那麼說,也只是因為,他一直都是個特別要面子的人,我不想讓他那麼丟臉。”

“但是,我肯定不會和他結婚,我只想嫁給你。”

我想哭,又想笑。

我爸媽要攀上人家,弟弟要工作。

蘇陽要面子。

顧惜要蘇陽。

那我呢,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而已。

我爸媽出價,顧惜給錢,就這麼簡單。

我甚麼都不想要了,甚麼都不要了。

8

“別碰我!”

我後退一步,厲聲呵斥,“你真髒,你真髒啊顧惜!”

她眼神微微黯淡下去。

我不再理會她,定了定神,重新推門走進去。

臺下第一桌,是顧惜的同學好友。

此刻穿著白襯衫的蘇陽正坐在那裡,接受著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安慰。

“別難過啊老蘇,顧惜不是也算應了你嗎。這畢竟是婚禮,她爸媽和親人同事都在呢。”

蘇陽語氣倔強:“她不是說喜歡我喜歡了十年嗎?我就要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證明,我比高寧更重要,不然她憑甚麼向我證明自己的心意?”

另一個男生獻寶似的開口:“怎麼樣蘇陽,我給你剪的影片還不錯吧?”

蘇陽看了他一眼:“挺好的,改天我就跟我爸打個招呼,正好他們部門最近缺剪輯師。”

他從來眾星捧月,沒受過甚麼挫折。

連問另一個人要心意,也要以傷害我為代價。

我垂眼笑了笑,然後走過去,在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端起桌上的酒杯,直接砸在他頭上。

“你幹甚麼?!”

蘇陽捂著頭大叫一聲,。

“高寧,你是不是有病?”

蘇陽氣得瞪著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顧惜選了我,我要是你,早就無地自容地跑回家去了,你還有臉來找我麻煩!”

我平靜地看著她:“破壞人感情、甘願當小三的人是你,我為甚麼要無地自容?”

他好像被這幾個字刺中了:“誰是小三?你弄清楚,我認識顧惜比你早多了,在你還沒見過她的時候,顧惜就已經跟我表白了!你只不過是撿了我不要的東西,而只要我開口說一聲,她會隨時丟下你,選擇我。”

“在這段感情裡,你才是那個小三,懂嗎?”

我懶得再跟他打嘴仗,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瓶,又一次砸在他胸口。

瓶子碎開,裡面的液體滴滴答答往下淌。

“高寧!”

直到顧惜和我爸媽衝過來,制止了我。

“高寧,你是不是瘋了?!”

對,我是瘋了。

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自甘下賤地活了二十五年。

才意識到,原來瘋了才能得痛快。

我爸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還要再打,卻被顧惜攔住。

“叔叔,別生氣,我來跟高寧說。”

她看著我,眼睛裡藏著一抹隱痛,“高寧,別這樣,我會補償你的。”

蘇陽站在一旁,不敢置信:“顧惜,你沒看到他打了我嗎?”

顧惜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裡多了一抹果決。

“蘇陽,我以前真的喜歡過你很久,甚至剛才看到你拿出那個戒指的時候,我還是覺得,你向來要面子,不能讓你這麼丟臉。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

“但現在,我確認我喜歡的人是高寧,你還有很多親人,愛你的朋友,可是他只有我。我不能離開他。”

這一番話,說得蘇陽眼睛都紅了。

可能顧惜自己都覺得很動容吧。

但我的心裡,已經毫無波瀾。

深吸一口氣,我儘量平靜地看著顧惜,看著我爸媽:“我弟的工作,不關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我不參與。”

顧惜好像預感到我要說甚麼:“高寧,我……”

我打斷她:“顧惜,我們徹徹底底地結束了。”

9

一場最終變成鬧劇的婚禮,不了了之。

不知道是哪個好事之人錄下影片,發在了網上。

原本千夫所指的是來搶婚的蘇陽,可在某條評論之後,風向漸漸發生了改變。

“兄弟們,有內幕。那個原本的新郎是個吃軟飯的鳳凰男,靠著女方家裡才一路升職加薪,還帶著全家攀女方關係。來搶婚的那個,是救人於水火的大俠啊!”

“現在婚禮沒辦成,工作他們也賴著不肯辭。”

那人甚至爆出了我的手機號碼,一時間,我的簡訊和好友申請都被鋪天蓋地的辱罵塞滿。

查到發評論的人,沒我想象中困難。

從他沒來得及關掉的關注列表裡,我找到了蘇陽的頭像。

我直接截圖,發給顧惜。

“今天結束前,你讓他處理好,不然我會報警。”

顧惜幾乎是立刻就回復了我:“高寧,你在哪?我們見一面,談一談,好嗎?”

真新鮮啊。

從前戀愛四年,她幾乎沒有秒回過我的訊息。

從前我曾經委婉地說起過這事,那時候,她只是淡淡地看著我:

“高寧,不是非要時刻黏在一起,才能證明我們感情好的。”

而現在。

我不理會她,她就一條一條訊息地發來。

千般萬般地解釋。

我不回覆,她也百折不撓。

直到晚上,那條評論還是沒有刪掉,來罵我的簡訊越來越多。

我乾脆關掉手機,打車去附近的警局報了警。

第二天,我在警局見到了蘇陽。

他順風順水地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栽跟頭,看我的表情極其難看,卻在警察的要求下,不情不願地向我道了歉,然後讓他的朋友刪掉了那條評論,又重新發了條澄清影片。

等一切結束,走出警局時,天已經黑了。

顧惜就站在門口。

短短半個月,她瘦了一圈,臉色憔悴不少。

那雙曾經我為之著迷的明澈眼睛裡,此刻黯淡無光。

看到我,顧惜快步走過來,凝視著我的眼睛:“高寧,我終於見到你了。”

此時此刻,蘇陽也站在我身邊。

可她的眼睛裡,彷彿只能看到我。

“你一直不接我的電話,不回我訊息,那天搬走後,你也沒再去過公司……”

顧惜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高寧,我說過,那天是最後一次了,我以後會一心一意地對你。”

“顧惜!”

蘇陽在旁邊咬牙切齒,“你對得起我嗎?!現在這算甚麼,你明明答應我,會永遠等我!”

他太天真了。

再長情的人,也不會永遠等著誰。

例如此刻的顧惜。

顧惜目光轉向他:“蘇陽,你找人在網上造謠高寧,曝光他的手機號,我們現在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朋友?誰要和你做朋友?”

蘇陽近乎冷酷地笑了一聲,“顧惜,是不是戲演久了,你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誰家朋友會給對方送戒指,表白一次又一次,會在喝醉後親到一起去——你敢不敢告訴高寧,去年平安夜,你藉口出差,跑來英國找我的時候,我們發生了甚麼?”

顧惜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甚麼話也說不出來,嘴唇翕動兩下,最後也只是一臉絕望地看著我。

我垂下眼睛,笑了笑:“這麼髒的事情,你說出來也不臉紅,果然物以類聚。”

良久,她低低開口:“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高寧,我真的沒想到他會來婚禮現場,那個影片的事情我也不知情,伴郎是我們高中同學,和蘇陽關係一直不錯,所以才答應他做出這種事情。”

“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我給你最好的一切,可以嗎?”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甚至帶上了一絲痛楚。

戀愛這麼久,她在我面前總是淡淡的,很少表現出這樣鮮明的情緒。

如果是從前,我大概會覺得很難過。

因為那個時候,我是那麼那麼地喜歡她,被她主導著情緒,卑微地渴求著她能給予我從未在別人身上得到的愛。

為此,我強迫自己忽略她一次又一次對蘇陽的偏愛。

甚至給自己洗腦,只要她肯愛我,哪怕我不是第一順位,哪怕我受點委屈,也沒有關係。

但委屈是不能求全的。

委屈只能求來更大的委屈。

“顧惜。”

我面無表情地開口,“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一看到你,甚至只是想到和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我就覺得噁心反胃。”

10

婚禮鬧成那樣,我跟公司請了一星期的假。

我的上司是個比我大五歲的女人,叫唐敏。

她與我雖然不算相熟,卻有知遇之恩,我性格內向不討喜,在公司沒交到甚麼朋友,婚禮給出去的幾封請柬裡,就有她。

她准許了我的請假需求,甚至給我多批了一星期,然後提出,想跟我見一面。

“那天發生的事情,還有網上的影片,我都看到了。”

她坐在酒店樓下的咖啡廳裡,神色平靜地看著我,“高寧,你還打算繼續留在這裡上班,還是想換個環境去拼一拼?”

我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頭忽然浮現出一抹緊張的期待。

果然,唐敏繼續說:“公司要在廣州成立分公司,需要幾個熟悉業務、工作能力強的人過去開荒,工作量比現在大,也很辛苦,但你會得到應有的回報。”

“要不要去,你決定,可以不用急著回答我。”

毫無疑問,她給我的,是一個天大的機遇。

“唐敏姐,為甚麼您會選中我?”

她笑了一下:“因為,我有過和你很像的經歷。”

“高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工作和能力不會背叛你,對你最長情的人,是你自己。”

於是最終,我告訴她,我願意去。

那天離開警局後,顧惜曾經試圖再追上來,和我談談。

當著她的面,我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報警電話。

那天晚上,我寫了篇長文,把這幾年發生的事情,明明白白公之於眾。

並且告訴大家,我弟工作的事情,自始至終我都不知情,就交給我爸媽和顧惜自己去協商解決。

評論區不乏有人罵我,說我串通我爸媽攀高枝。

我大致掃過一眼,就神色平靜地關掉了。

去廣州後,我換了張新的手機卡,也開始了新的生活。

如唐敏所說,分公司甚麼都在開荒階段,工作強度很大,也很辛苦。

這樣也好。

每天光是工作已經讓我筋疲力竭,就沒有甚麼餘力再去悲傷。

只是偶爾,我還是會夢到顧惜。

在一起的四年,她對我其實也有過很好的時候。

有段時間我骨折住院,因為行動不便,連上廁所都要她幫忙。

顧惜一個有潔癖的人,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句怨言。

從小到大我爸媽都沒怎麼給我過生日,知道這件事之後,每年我的生日,顧惜都策劃得特別認真。

親手做的蛋糕、很難搶的遊樂園通票、我在購物車放了半年都沒捨得買的新電腦——每一份禮物,她都用盡心思。

只是,人最怕比較。

我一直用“她也對我很好”來催眠自己,以至於強行忽略了一個事實——如果要在我和蘇陽之中選一個,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走向他。

所幸蘇陽又回來了。

她做出了選擇,我也做出了選擇,還不算太晚。

也許是因為昨晚夢到了顧惜,醒來後我怔然了片刻,才去洗漱。

然而就在我走到公司樓下時,才發現那裡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顧惜。

11

離開原先那座城市後,我多多少少還是從大學同學那裡,聽說了她的訊息。

婚禮上的事情鬧大後,加上我的長文澄清,她的公司以個人道德缺失和作風不良為由,將她辭退。

顧惜投了很多封簡歷,都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甚至牽連了她在體制內工作的父親。

而蘇陽家裡是做新媒體的,風評敗壞後,口碑和經濟效益都大幅度下滑。

到最後,他們徹底吵翻,連朋友都沒做成。

十年長情,在現實的利益面前,竟然也不堪一擊。

“高寧。”

原本我想當做沒看見,可顧惜卻叫住了我,“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轉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找我幹甚麼,想讓我給你介紹一份工作嗎?”

顧惜搖搖頭,表情近乎貪戀地看著我:“你消失了快三個月了,原先那個號碼打不通,連你爸媽都說聯絡不到你。”

“嗯,所以你有甚麼事嗎?”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顧惜,你因為品德敗壞丟了工作,可是我還要上班呢。”

她輕輕扯了下唇角:“你還關心我的近況,是嗎?”

“只是想看笑話而已。”

我不再理會她,徑直走進公司。

然而直到中午快一點,我和同事忙完方案的事,打算出門吃個午飯,才發現她居然還在樓下。

就在廣州將近四十度的天氣裡,暴曬了一上午,連嘴唇都發白。

接下來幾天,都是如此。

廣州的天氣多變,有兩天下午,突然下起暴雨,行人都匆匆躲避,只有她站在雨裡一動不動。

下班後,她看到我揹著包路過,有些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高寧。”

我頭也沒回地走了。

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為,她倒是很堅持。

也許是為了感動我,或者感動自己。

可是我的心裡一派寂靜,甚至連怨恨都在一點點淡去。

那天晚上,我加班改方案到半夜一點。

走出公司門時,風有點冷。

我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走了幾步,卻一陣頭暈目眩,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上。

旁邊一道身影飛奔過來,及時扶住了我。

顧惜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高寧,你怎麼了?”

我喘了兩口氣,勉強讓氣息平靜下來,然後掙開了她的手。

“我沒事,可能晚上沒吃飯,有點低血糖。”

“我送你去醫院。”

“顧惜,收收你自我感動的行為,這種遲來的深情,真的只會讓我噁心。”

我表情漠然地看著她,“我現在的生活很充實,工作很有挑戰性,我很滿足。如果你真的想讓我過得輕鬆一點,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顧惜的眼睛幾乎快被痛意和懊悔填滿了,她看著我,嗓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頹喪和無助。

“高寧,就算我像你之前那樣,鍥而不捨地追你兩年,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

我冷笑一聲:“顧惜,這個世界是以你的意志為中心運轉的嗎?造成傷害後,你只要道歉,我就該原諒你嗎?”

從前我在她面前卑微忍耐慣了。

如今的尖銳攻擊性,她大概是不習慣,只是怔怔地看著我。

“別再騷擾我了,如果明天你繼續站在我們公司樓下,我會報警處理。”

我丟下這句話,轉頭就走。

頭還輕微地發著暈,所以我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堅定。

12

後來有一年時間,我都沒再聽說過有關顧惜的訊息。

但分公司發展順利,人員幾度擴招,我已經坐上了專案組小領導的位置。

每個月的收入,幾乎是從前的三倍。

我漸漸明白了當初唐敏說過的話。

我不會背叛我自己。

對自己的愛,只會日漸深刻,而永不消退。

那天,部門拿下了一筆上千萬金額的合同,為了慶祝,去附近一家海鮮餐廳聚餐。

席間,我喝了幾杯酒,頭有點暈,出去天台上醒酒。

溼潤的涼風拂過面頰,手機忽然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

“你好?”

我接起來,問了好幾聲,那邊卻遲遲沒有說話。

還以為是有人打錯,我正要掛掉,顧惜嘶啞的聲音就這麼響起來:“高寧。”

“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的?”

她好像是輕輕笑了一下:“一個將死之人,想見你最後一面,就算對我再不齒,他們也會把電話給我吧。”

我冷聲說:“顧惜,你快三十歲的人了,耍這種無聊的手段有意思嗎?”

“……”

“高寧,我沒有耍手段。”

“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快要死了。”

半年前,顧惜終於找到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卻在入職體檢時查出了白血病。

有配型合適的骨髓,她做了手術,但排異反應嚴重,病情反而一再惡化。

“清創……很疼。以前是半個月一次,現在越來越頻繁。”

“我可能快堅持不下去了, 臨死前,就想聽聽你的聲音。”

“高寧,你可以再來見我一面嗎?”

沉默良久, 我還是問她要了醫院的地址。

見面之前,我都在心裡想著她用苦肉計裝病騙我過去的可能,卻在走進病房後,一下子就確認了她說話的真實性。

因為顧惜臉上的憔悴痛苦, 和因為長期病痛而籠罩的那股死氣, 是沒法演出來的。

大學那會兒, 她算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哪怕我們戀愛後, 還時不時會有學弟學長在表白牆發出偷拍的照片, 詢問她單身與否。

可現在躺在病床上, 快要瘦成一片紙, 面色慘白的顧惜,看上去是那樣陌生。

“……看來你現在過得還不錯。”

她艱難地衝我揚起唇角,“高寧, 總算這世界沒有對你太差。”

我想了想, 問他:“蘇陽沒有來看你嗎?”

就算之前鬧翻了,他們畢竟是十多年的朋友。

“他結婚了。”

我點點頭:“哦, 那是該避嫌。”

我在她病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櫃子上幾個已經皺巴巴的橘子,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終至無聲。

顧惜突然說:“高寧, 我真的,很後悔。”

“現在想想,過去是我不知珍惜, 你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只是那時候, 我被執念矇蔽了眼睛,蘇陽越是若即若離, 我就越是放不下他。”

“現在這個樣子, 也許就是報應吧。”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來:“別想那麼多, 好好養病吧。”

她慌亂地坐起身,不知道是不是牽扯到了創口,痛得嘶了一聲, 又驚慌失措地看著我:“你這麼快就要走嗎?”

“我過來述職, 等下總公司那邊還有會議。”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所以, 你並不是專程回來看我的……也是,我做出那麼傷害你的事情, 不該痴心妄想。”

她苦笑一聲,表情難過到極點。

“再見,高寧。”

我轉身, 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地面剛拖過,有些溼滑,我不得不放慢了腳步。

護士與我擦肩而過,走入身後顧惜的病房。

片刻後, 從裡面傳來她壓抑著極大痛苦的嘶啞吼聲,幾乎令人心驚肉跳。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包帶。

可我走得很穩,連頭也沒有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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