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前夜,我發現了女友的秘密。
她發過一條僅一人可見的朋友圈。
“如果你改變主意,新郎隨時換人。”
時間是我們官宣戀情那天。
對方是她高中男同桌,十年的異性好兄弟。
我帶著那條朋友圈,在他們的單身派對上找到了她。
她按著眉心,煩躁地說:“無理取鬧。總是揪著過去的事情不放,難怪沒人愛你。”
1
戀愛的第四年,我和顧惜的工作趨於穩定,開始談婚論嫁。
婚禮舉辦的前一天晚上,她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國外慣例,婚禮前夜必須要舉辦單身派對。”
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男聲,“快過來啊顧惜,老地方,我們已經開好卡座了,今晚不醉不歸!”
是蘇陽。
顧惜的異性好兄弟。
“你……”
我才說了一個字,就被顧惜打斷了,“我有很多同學,好久沒見了,我過去一趟。”
我緊了緊拳,到底還是點頭同意了。
這些天,因為公司裡的事情,她心情一直不好。
眼看就要結婚了,我想,她去和老朋友們見見面,放鬆一下也好。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急。
離開前,顧惜回臥室拿了個東西,再出來時,把手機落在了茶几上。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決定拿起來看看。
顧惜有刪聊天記錄的習慣,朋友圈也沒發過幾條。
所以我往下劃了幾下,很快就看到她四年前發的兩條朋友圈。
一張我和她的合照,是當時她答應了我的表白後,在朋友圈官宣她有男朋友的事情。
而另一條……
“如果你改變主意,新郎隨時換人。”
我從未見過這條朋友圈,用發顫的手指點開可見範圍。
這句話,僅蘇陽一人可見。
而他在下面,毫不猶豫地點了贊。
2
蘇陽是半年前從國外回來的。
見家長的過程裡,顧惜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便眉頭緊皺,說自己要出去一趟。
我問她:“甚麼事?”
她步子一頓,回過頭:“公司裡的事情,說了你也不懂。”
語氣裡帶著隱約的焦躁和責備。
就好像和我說這兩句話,就耽誤了她寶貴的時間。
我臉上的表情有些僵。
像是意識到我的難堪,她頓了頓,勉強擠出微笑:“寧哥,你幫忙招呼下叔叔阿姨和我爸媽。”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種狀態的她,讓我覺得有幾分熟悉。
果不其然,送別雙方父母后,我給她打了很多個電話,才有人接起來。
說話的卻是蘇陽:“抱歉啊高寧哥,我剛來這邊,手機丟了,身上又沒帶現金,只記得顧惜的電話。”
我握緊手機,問了一句:“顧惜呢?”
“她去幫我點餐了,說怕再找不到我,就讓我先拿著手機。”
他說著,嗓音裡多了些笑意,顯然很愉悅,“怎麼了高寧哥,你找她有事嗎?”
那一瞬間,我有些愣住了,竟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的口吻自然而又親暱,彷彿他才是顧惜的正牌男友。
等我打車趕到蘇陽說的那家餐廳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邊的他。
他正在一邊吃麵,一邊玩顧惜的手機。
而顧惜抽了張紙巾,無比自然地替他擦去濺在嘴邊的湯汁。
可我還記得,剛戀愛不久,顧惜去洗手間時,我接了她一個電話。
她出來時,看到我正拿著她手機,立刻奪過去:
“高寧,我個人邊界感很強,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隱私。”
“高寧哥!”
蘇陽看到我,遠遠地揮了揮手,等我坐下後,才歉意地說:
“不好意思啊,我剛才聽顧惜說,你們今天雙方家長會談,討論結婚的事情,結果我就這麼把她叫出來了……”
我沒看他,沉默以對。
“高寧哥,你生我的氣了嗎?”
蘇陽繼續說,“這樣,等你們結婚那天,我包個大紅包給你,就當補償,好嗎?”
“高寧不會生氣的。”
顧惜忽然淡淡地開口,“你的事情比較急,他分得清輕重。”
我心口一窒,終究沒說甚麼。
直到把蘇陽送回酒店,回到家,我才開口叫住顧惜:
“你讓我一個人應付兩邊父母,有沒有想過我會很難堪。”
而她一邊往書房走,一邊淡淡地說:
“別沒事找事地遷怒我,到底是誰讓你難堪,你自己心裡清楚。”
這話像一把銳利的尖刀刺入胸口,頃刻間疼得我說不出話來。
是,剛才在席間,我爸媽表現得極為市儈,一直在巴結顧家父母,想讓叔叔阿姨幫我弟安排工作。
顧惜回過頭,看到我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停頓幾秒,到底是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微微放柔了語氣,“你也知道,蘇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這座城市無依無靠,有事肯定只能找我。”
“顧惜,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家的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我弟弟的工作你不需要勉強安排,我爸媽就這樣,別理他們。”
“只要你說你不喜歡我,我絕不會糾纏你。”
哪怕閉著眼睛,我還是能感覺到內心鋪天蓋地的難過。
“高寧,我是真心喜歡你,想和你結婚的。”
顧惜的表情有幾分心疼,
“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在這個世界上,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我抿了抿嘴唇:“那蘇陽呢?”
她頓了頓。
“我和他只是朋友,有問題你找我,不要怪他好嗎?”
我其實並不意外。
這不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護著蘇陽了。
3
第一次見到蘇陽,是在我和顧惜戀愛後的那個暑假。
我打算留在學校,她便提出,讓我跟她回家玩一趟。
到那裡的第二天,正趕上顧惜他們高中同學聚會。
“我們班同學感情很好,每個假期都要聚一次。”
顧惜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包廂的門。
剛開門就被一道禮炮聲嚇了一跳,隨即,我看到她被一個人抱進懷裡。
“兒砸!快來見過爸爸!”
顧惜從他懷裡掙開,一手搭著他的肩膀,跟他介紹我:“沒大沒小,這是我男朋友。”
雖然是斥責的口吻,眉眼間卻都是親暱。
而那個男孩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頓幾秒,笑著伸出手:“你好啊,我叫蘇陽,是顧惜三年的同桌。”
他穿著白 T 恤休閒褲,神情有種說不出的傲氣。
整個聚會期間,他都在不遺餘力地向我表現,他和顧惜有多親密。
聽到蘇陽吐槽她衝動,顧惜有些不高興:
“當初籃球賽你傷了腿,還不是我幫你主持正義。”
蘇陽笑了笑:“快別說了大小姐,要不是你,我們和對面還打不起來呢!”
“喂!”
顧惜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怎麼說話呢!下次遇到這種事可不幫你了啊!”
“好好好,我錯了,我肯定需要你啊。”
蘇陽好像才意識到我坐在旁邊,他舉著酒杯湊過來:
“對不起啊高寧哥,我們關係好,打鬧慣了,你別介意。”
他明明比我還大半歲,卻一口一個高寧哥地叫我。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他們的同學就說話了:
“開甚麼玩笑,你高中的時候和顧惜就差最後一擊了,她男朋友要是介意,介意得完嗎?”
我愣了愣,就見顧惜冷下臉,杯子重重地擱在桌面上:“陳辰,你喝醉了。”
後來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包廂裡只剩下幾個人。
顧惜與蘇陽坐在角落,並沒有注意到我。
我聽到蘇陽說:“咱倆約定的是,如果一直到三十五歲都沒物件,就和對方結婚。現在既然你有了男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顧惜凝視著他的眼睛:“所以,你真的一點也不介意嗎?”
“嗯。”
蘇陽落落大方地開口,還拍了拍她肩膀,“你要幸福哦。”
離開後,我猶豫再三,還是問了顧惜。
她牽住我的手,低聲解釋:“那時候年紀小,關係好,隨口開玩笑而已。”
我強忍住心裡的酸澀,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可是他說,你們就差最後……”
那兩個字我實在是說不出口。
“他喝醉了亂說話,你也喝醉了嗎!”
顧惜驟然抬高了聲音,語氣嚴厲,我被嚇了一跳。
“我和他認識這麼久,如果真有可能的話,早就在一起了。”
她抓過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但現在,和我談戀愛的人是你,這應該能證明我的心意了吧?”
4
後來,蘇陽去國外做交換生,又幹脆留在那裡讀了研。
而畢業後,我們留在這座城市,由於出色的工作能力,顧惜一路升職,我也加薪好幾次。
知道我家裡的情況後,她反倒對我越來越好。
可就在一切都趨於穩定,我們開始談婚論嫁的時候,蘇陽又回國了。
他回來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嚴絲合縫地進入到我跟顧惜的生活裡。
有天我打球受傷,行動不便,又發起低燒,顧惜找了藥給我吃下,晚上一直在家照顧我。
剛要睡覺,蘇陽忽然打來電話:“呼叫顧惜!車拋錨在郊區,我打不到車了,快來救我!”
我抱著熱騰騰的水杯,還沒來得及開口,顧惜就說:“藥已經吃了,你趕緊睡覺,我出去一趟。”
她毫不猶豫地撇下我,出門了。
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一樣。
以至於我遲疑動搖。
是不是我對她還不好,還填補不了他們之間的那三年青春。
於是,在顧惜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籌劃了一個盛大的求婚儀式。
找來了她手下關係最好的幾個員工,還叫來了蘇陽,見證這場儀式。
當著蘇陽的面,我拿出鑽戒,套在她手指上,嗓音低啞卻溫柔:“顧惜,我愛你。我真的真的,想讓你幸福。”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
“這次求婚高組長策劃了好幾天呢!”
“我可是專門跟公司請了假來見證你們的愛情。”
“答應他!答應他!”
“我……”
我看了看猶豫的顧惜,有一瞬間的茫然。
我追了她兩年,戀愛又四年,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她猶豫半天,看了看門口的蘇陽,終於還是答應了我的求婚。
“哥們兒,你的手機一直在響。”
計程車司機的提醒讓我驀然回神,低下頭,才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字眼。
——小蘇陽。
這是顧惜給他的備註。
咬了咬嘴唇,我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
“高寧,我的手機忘在家了嗎?”
我應了一聲,又強壓下心頭那些翻湧的情緒:“要我給你送過去嗎?”
“不用了,你放在那裡吧,我等會兒回去拿。”
電話結束通話,車很快停在酒吧門口,我定了定神,循著聊天記錄裡的卡座號找過去。
昏暗的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闖入視線。
蘇陽坐在卡座裡,正喝著酒。
一個漂亮的女人走過來,就要順著他的臉往下摸去。
顧惜猛地上前一步,拍掉了那個女人的手:“你別碰他!”
女人一愣,惱羞成怒道:“你誰啊?多管甚麼閒事?!”
顧惜不假思索,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他女朋友。”
5
“顧惜。”
她猛然回頭,看到我站在不遠處,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該怎麼形容呢?
驚訝,慌亂,惱怒,好幾種情緒在她臉上交織,最後都褪成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明天就要辦婚禮了,你這麼晚過來幹甚麼?”
她目光落在我手中,眼神一冷,“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隨便碰我的手機?”
“對,但我現在就是碰了。”
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如果我不過來,也看不到,原來你在別人面前,都是自稱他女朋友的。”
我伸手指向她身後的蘇陽,而他笑著,落落大方地說:
“對不起高寧哥,顧惜只是想幫我解圍。”
我看著他。
那張英俊的臉上,流露出歉意的表情。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每一次都落落大方,理直氣壯,反而襯得我像沒事找事一樣。
腦中理智的弦驟然繃斷,我開啟顧惜的朋友圈,翻到四年前那條。
“如果你們兩個清清白白,那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顧惜看著我,抿了抿唇,神情一瞬間嚴肅起來。
“我……”
蘇陽似乎想要開口解釋,可才說了一個字,就被顧惜打斷了。
她看著我,眉頭緊鎖:“高寧,我們明天就要結婚了,你現在追究四年前的事,又有甚麼意義?”
“總是揪著過去的事情不放,難怪總說沒人愛你。”
驟然湧上的難過幾乎把我整個人吞沒。
見我這樣,顧惜表情又軟化下來:“有話好好說,別鬧了好嗎?”
意識到不對勁,她那些同學都圍了過來。
在蘇陽語氣委屈的陳述裡,我變成了一個疑神疑鬼,結婚前夜偷看女朋友手機,還專程來翻舊賬的人。
這些人都是蘇陽帶來的朋友,又有三年同窗情,立刻就站在了他那邊。
一個心直口快的男生直接開口:“高寧你這就沒必要了啊,他倆要能成早就成了,還輪得到你?”
顧惜低聲喝斥:“閉嘴。”
我用力掐著手心,想讓自己保持冷靜,可聲音還是帶上了抑制不住的顫抖:“好。”
“既然你們這麼相愛,明天的婚禮場地,就讓給你們了——”
我把手機放在吧檯上,轉身就走。
顧惜卻追上來,從背後一把抱住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高寧。”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被音樂聲裹挾著傳進我耳朵裡,情緒模糊不清。
“那只是一個玩笑。我和蘇陽從前確實比較親密,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而一想到關於未來的事情,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只有你在我後半生的計劃裡。”
“我說錯了話,你罵我,就是了。可是別否定我對你的心意,別丟下我,好嗎?”
燈光昏暗的酒吧裡。
她把我抱得很緊、很緊。
一如我喜歡上她那天。
社團登山活動,因為地面溼滑,我從陡峭的山坡邊緣摔下去,是顧惜眼疾手快拉住了我。
我其實很瘦,但再怎麼說,也是一個成年男人的體重。
她就那麼生生拉住我十分多鐘,直到最前面的同學折返回來,把我們救了起來。
因為救我,顧惜的手臂脫臼了。
我很愧疚,她反倒安慰我:“沒事,那種情況,就算是誰都會去救你的。”
我聽完這句話,愣了很久。
小時候我和弟弟同時掉下河,爸媽同時著急去救他,而我灌了一肚子湖水,被救生員撈上來時已經昏迷,腸道感染,差點送了命。
我一直覺得,這世上沒有人會愛我。
而顧惜是唯一的例外。
所以哪怕我們在一起這麼久,都沒有那種恨不得每秒黏在一起的熱戀期。
她對我,也始終溫柔平靜。
都不要緊。
有一個人肯愛我,肯把我計劃進她的未來裡,已經很難能可貴。
“……顧惜。”
我盯著她緊扣在我腰間的手,聲音有些發抖,“我已經不敢相信你了。”
她貼著我的身體微微一僵。
然後拿出手機,當著我的面,點開那條朋友圈:“如果你不喜歡,我現在就刪掉它,可以嗎?”
“還有明天的婚禮,為了讓你安心,蘇陽也不會出席。”
她的口吻,幾近哀求。
我終究是,再一次心軟了。
6
這天晚上,我總共沒睡幾小時。
天剛矇矇亮時,就被人叫起來,換上西裝、做造型。
一切流程都走得很順利。
顧惜的同學裡,也沒有再看到蘇陽的身影。
於是我那顆莫名不安的心,一點點放鬆下來。
婚禮現場,二十多年沒給過我好臉色的我爸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惜惜人不錯,你弟弟的工作多虧了她,你可千萬不能不聽她的話。”
我心下一沉:“甚麼意思?”
他卻不肯再回答。
音樂聲響起,在滿場喧鬧的祝福聲裡,司儀側過身,讓出投影大屏。
按照流程,那上面會播放一個幾分鐘的短影片,是我和顧惜戀愛這些年的甜蜜回憶。
我和她一直沒做過甚麼浪漫的事情,我幾乎把相簿翻了個底朝天,才勉強湊了兩分鐘出來。
然而螢幕上,忽然畫面一暗。
好像是在燈光昏暗的 KTV 角落,顧惜喝醉了,坐在蘇陽腿上,身體前傾看著他:“為甚麼不能考慮我?”
蘇陽往前湊了湊,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還不到時候,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
緊接著畫面一轉,夜色裡,顧惜開著車,蘇陽舉著手機拍她。
“你大半夜來找我,高寧不會生氣嗎?”
顧惜語氣淡淡:“生氣就生氣,反正沒甚麼比你的安全更重要。”
最後的最後,是昨晚的酒吧。
蘇陽舉起酒杯:“新婚快樂。”
而顧惜緊盯著他的眼睛,目光沉痛:“有甚麼可快樂的?”
“你不是挺喜歡高寧的嗎?”
“不是你,那是誰都一樣了,都是將就。”
影片中斷了。
滿場寂靜。
我忽然想起昨晚,離開酒吧前,蘇陽灌了一瓶酒,醉醺醺地和我握手:
“不能去現場……也沒關係,高寧哥,我給你準備了一份新婚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原來,這就是他準備的禮物。
巨大的痛楚海嘯般席捲過來,有種深入骨髓的冷,一寸寸凍結了我的血管。
影片播完後的每一秒時間,都被我心頭的煎熬拉扯到無限漫長。
“……高寧。”
顧惜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宴會廳的大門忽然被推開。
蘇陽穿著一身筆挺的高定西裝,抱著一大捧玫瑰走進來,臉上還殘留著醉酒後的紅暈。
他停在臺下,仰頭望著她。
緩緩舉起手裡的戒指:“昨天你來的時候,把七年前這個戒指也帶來了,我懂你的心意。”
“顧惜,外面的世界,我已經看夠了,不用再等到三十五歲。”
“現在我來帶你走,跟我離開吧。”
7
來之前,他應該是喝了不少酒,眼睛裡帶著微醺的醉意。
而我身邊的顧惜,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就那麼直勾勾盯著蘇陽手裡那個銀戒指,彷彿被一擁而上的回憶吞沒。
半晌,她終於開口:“你說過,自由比我重要。”
“我弄錯了,顧惜,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別人,然後我們之間再無可能。”
蘇陽深情地說著,“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你說,只要我願意,新郎可以隨時換人,這句話,是不是永遠有效?”
顧惜沒有立刻回答。
她下意識轉頭看了我一眼,看到我呆呆地站在旁邊,眼裡閃過一絲歉意。
“高寧,我會補償你的。”
她低聲而快速地向我解釋著,“蘇陽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當著過去這麼多同學的面,我不能讓他那麼丟臉。我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說完,不等我反應,她又重新看向蘇陽:“是。”
人群譁然。
無數情緒各異的目光投在我身上。
驚詫,同情,鄙夷。
還有一句被清晰傳入我耳中的話:“好慘啊,被搶婚就算了,連他物件也不向著他。”
那個瞬間,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頭有一點反覆吹熄後又點燃的火苗,終於徹底熄滅,再也不能亮起了。
頓了頓,顧惜又說:“但是……”
後面的話,我已經不想再聽,也確實沒甚麼必要了。
“顧惜。”
我在她身後輕聲開口,“這個婚不結了。”
“我也不需要你的補償,再看你一眼,我都會忍不住吐出來。”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走下了臺。
“高寧!”
顧惜在身後叫我,可我沒有回頭,只是一個勁往門外走。
卻剛走到門口,就被我爸媽攔住。
我媽抓住我手腕,壓低了嗓門,急聲說:“高寧你是不是瘋了?親戚朋友都在,你這麼跑了算怎麼回事?”
“都這樣了,我不該跑嗎?”
我媽愣了一下,又說:“肯定是有甚麼誤會啊,我看惜惜人挺好的,是不是你做得不夠好,沒把她抓住?”
我木然地看著她,半晌,忽然笑出來聲來。
“媽,你真的是我媽嗎?你這麼恨我,為甚麼當初要生我?”
她盯著我空洞的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
直到我爸嚴厲地開口:“這婚你不結也得結,沒得商量!等會兒你去跟惜惜道個歉,一個大男人,心胸放寬廣點,要有容人之量。”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我彎下腰去,一陣乾嘔。
再在這裡多待一秒,我都會吐出來。
見我這樣,我媽又放軟了些語氣。
“高寧,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我們做父母的考慮一下。你年紀也不小了,離開惜惜,還能找到更好的人嗎?”
說話間,門再次被推開。
顧惜疾步走出來,看到我還站在這裡,似乎微微鬆了口氣。
“高寧,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
我看著她,“婚禮的流程,最後一次是你去對的,影片也是你確認過的。顧惜,我錯了,我自甘下賤追了你兩年,是我不對,可你要是這麼恨我,為甚麼要辦這個婚禮,為甚麼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讓我丟臉?”
顧惜整個人都僵住了:“我沒有。”
“不許胡說!”
我爸在旁邊呵斥了一聲,又和顏悅色地跟顧惜賠笑,“惜惜,你們說,我們進去招呼下親戚朋友。”
離開前,他不忘警告地瞪我一眼。
那天見完家長,他們還在我面前數落顧惜不懂禮數,可沒過幾天,態度就徹底變了。
我心裡忽然有了個猜測。
“顧惜。”
我看著他,“你是不是揹著我,給我弟安排工作了?”
“……是。但高寧,那是因為,我是真心想嫁給你的。”
顧惜伸出手來,似乎要握住我的手,
“今天真的是個意外,走到今天,我和蘇陽已經不可能了。我剛才那麼說,也只是因為,他一直都是個特別要面子的人,我不想讓他那麼丟臉。”
“但是,我肯定不會和他結婚,我只想嫁給你。”
我想哭,又想笑。
我爸媽要攀上人家,弟弟要工作。
蘇陽要面子。
顧惜要蘇陽。
那我呢,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而已。
我爸媽出價,顧惜給錢,就這麼簡單。
我甚麼都不想要了,甚麼都不要了。
8
“別碰我!”
我後退一步,厲聲呵斥,“你真髒,你真髒啊顧惜!”
她眼神微微黯淡下去。
我不再理會她,定了定神,重新推門走進去。
臺下第一桌,是顧惜的同學好友。
此刻穿著白襯衫的蘇陽正坐在那裡,接受著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安慰。
“別難過啊老蘇,顧惜不是也算應了你嗎。這畢竟是婚禮,她爸媽和親人同事都在呢。”
蘇陽語氣倔強:“她不是說喜歡我喜歡了十年嗎?我就要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證明,我比高寧更重要,不然她憑甚麼向我證明自己的心意?”
另一個男生獻寶似的開口:“怎麼樣蘇陽,我給你剪的影片還不錯吧?”
蘇陽看了他一眼:“挺好的,改天我就跟我爸打個招呼,正好他們部門最近缺剪輯師。”
他從來眾星捧月,沒受過甚麼挫折。
連問另一個人要心意,也要以傷害我為代價。
我垂眼笑了笑,然後走過去,在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端起桌上的酒杯,直接砸在他頭上。
“你幹甚麼?!”
蘇陽捂著頭大叫一聲,。
“高寧,你是不是有病?”
蘇陽氣得瞪著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顧惜選了我,我要是你,早就無地自容地跑回家去了,你還有臉來找我麻煩!”
我平靜地看著她:“破壞人感情、甘願當小三的人是你,我為甚麼要無地自容?”
他好像被這幾個字刺中了:“誰是小三?你弄清楚,我認識顧惜比你早多了,在你還沒見過她的時候,顧惜就已經跟我表白了!你只不過是撿了我不要的東西,而只要我開口說一聲,她會隨時丟下你,選擇我。”
“在這段感情裡,你才是那個小三,懂嗎?”
我懶得再跟他打嘴仗,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瓶,又一次砸在他胸口。
瓶子碎開,裡面的液體滴滴答答往下淌。
“高寧!”
直到顧惜和我爸媽衝過來,制止了我。
“高寧,你是不是瘋了?!”
對,我是瘋了。
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自甘下賤地活了二十五年。
才意識到,原來瘋了才能得痛快。
我爸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還要再打,卻被顧惜攔住。
“叔叔,別生氣,我來跟高寧說。”
她看著我,眼睛裡藏著一抹隱痛,“高寧,別這樣,我會補償你的。”
蘇陽站在一旁,不敢置信:“顧惜,你沒看到他打了我嗎?”
顧惜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裡多了一抹果決。
“蘇陽,我以前真的喜歡過你很久,甚至剛才看到你拿出那個戒指的時候,我還是覺得,你向來要面子,不能讓你這麼丟臉。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
“但現在,我確認我喜歡的人是高寧,你還有很多親人,愛你的朋友,可是他只有我。我不能離開他。”
這一番話,說得蘇陽眼睛都紅了。
可能顧惜自己都覺得很動容吧。
但我的心裡,已經毫無波瀾。
深吸一口氣,我儘量平靜地看著顧惜,看著我爸媽:“我弟的工作,不關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我不參與。”
顧惜好像預感到我要說甚麼:“高寧,我……”
我打斷她:“顧惜,我們徹徹底底地結束了。”
9
一場最終變成鬧劇的婚禮,不了了之。
不知道是哪個好事之人錄下影片,發在了網上。
原本千夫所指的是來搶婚的蘇陽,可在某條評論之後,風向漸漸發生了改變。
“兄弟們,有內幕。那個原本的新郎是個吃軟飯的鳳凰男,靠著女方家裡才一路升職加薪,還帶著全家攀女方關係。來搶婚的那個,是救人於水火的大俠啊!”
“現在婚禮沒辦成,工作他們也賴著不肯辭。”
那人甚至爆出了我的手機號碼,一時間,我的簡訊和好友申請都被鋪天蓋地的辱罵塞滿。
查到發評論的人,沒我想象中困難。
從他沒來得及關掉的關注列表裡,我找到了蘇陽的頭像。
我直接截圖,發給顧惜。
“今天結束前,你讓他處理好,不然我會報警。”
顧惜幾乎是立刻就回復了我:“高寧,你在哪?我們見一面,談一談,好嗎?”
真新鮮啊。
從前戀愛四年,她幾乎沒有秒回過我的訊息。
從前我曾經委婉地說起過這事,那時候,她只是淡淡地看著我:
“高寧,不是非要時刻黏在一起,才能證明我們感情好的。”
而現在。
我不理會她,她就一條一條訊息地發來。
千般萬般地解釋。
我不回覆,她也百折不撓。
直到晚上,那條評論還是沒有刪掉,來罵我的簡訊越來越多。
我乾脆關掉手機,打車去附近的警局報了警。
第二天,我在警局見到了蘇陽。
他順風順水地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栽跟頭,看我的表情極其難看,卻在警察的要求下,不情不願地向我道了歉,然後讓他的朋友刪掉了那條評論,又重新發了條澄清影片。
等一切結束,走出警局時,天已經黑了。
顧惜就站在門口。
短短半個月,她瘦了一圈,臉色憔悴不少。
那雙曾經我為之著迷的明澈眼睛裡,此刻黯淡無光。
看到我,顧惜快步走過來,凝視著我的眼睛:“高寧,我終於見到你了。”
此時此刻,蘇陽也站在我身邊。
可她的眼睛裡,彷彿只能看到我。
“你一直不接我的電話,不回我訊息,那天搬走後,你也沒再去過公司……”
顧惜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高寧,我說過,那天是最後一次了,我以後會一心一意地對你。”
“顧惜!”
蘇陽在旁邊咬牙切齒,“你對得起我嗎?!現在這算甚麼,你明明答應我,會永遠等我!”
他太天真了。
再長情的人,也不會永遠等著誰。
例如此刻的顧惜。
顧惜目光轉向他:“蘇陽,你找人在網上造謠高寧,曝光他的手機號,我們現在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朋友?誰要和你做朋友?”
蘇陽近乎冷酷地笑了一聲,“顧惜,是不是戲演久了,你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誰家朋友會給對方送戒指,表白一次又一次,會在喝醉後親到一起去——你敢不敢告訴高寧,去年平安夜,你藉口出差,跑來英國找我的時候,我們發生了甚麼?”
顧惜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甚麼話也說不出來,嘴唇翕動兩下,最後也只是一臉絕望地看著我。
我垂下眼睛,笑了笑:“這麼髒的事情,你說出來也不臉紅,果然物以類聚。”
良久,她低低開口:“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高寧,我真的沒想到他會來婚禮現場,那個影片的事情我也不知情,伴郎是我們高中同學,和蘇陽關係一直不錯,所以才答應他做出這種事情。”
“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我給你最好的一切,可以嗎?”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甚至帶上了一絲痛楚。
戀愛這麼久,她在我面前總是淡淡的,很少表現出這樣鮮明的情緒。
如果是從前,我大概會覺得很難過。
因為那個時候,我是那麼那麼地喜歡她,被她主導著情緒,卑微地渴求著她能給予我從未在別人身上得到的愛。
為此,我強迫自己忽略她一次又一次對蘇陽的偏愛。
甚至給自己洗腦,只要她肯愛我,哪怕我不是第一順位,哪怕我受點委屈,也沒有關係。
但委屈是不能求全的。
委屈只能求來更大的委屈。
“顧惜。”
我面無表情地開口,“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一看到你,甚至只是想到和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我就覺得噁心反胃。”
10
婚禮鬧成那樣,我跟公司請了一星期的假。
我的上司是個比我大五歲的女人,叫唐敏。
她與我雖然不算相熟,卻有知遇之恩,我性格內向不討喜,在公司沒交到甚麼朋友,婚禮給出去的幾封請柬裡,就有她。
她准許了我的請假需求,甚至給我多批了一星期,然後提出,想跟我見一面。
“那天發生的事情,還有網上的影片,我都看到了。”
她坐在酒店樓下的咖啡廳裡,神色平靜地看著我,“高寧,你還打算繼續留在這裡上班,還是想換個環境去拼一拼?”
我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頭忽然浮現出一抹緊張的期待。
果然,唐敏繼續說:“公司要在廣州成立分公司,需要幾個熟悉業務、工作能力強的人過去開荒,工作量比現在大,也很辛苦,但你會得到應有的回報。”
“要不要去,你決定,可以不用急著回答我。”
毫無疑問,她給我的,是一個天大的機遇。
“唐敏姐,為甚麼您會選中我?”
她笑了一下:“因為,我有過和你很像的經歷。”
“高寧,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工作和能力不會背叛你,對你最長情的人,是你自己。”
於是最終,我告訴她,我願意去。
那天離開警局後,顧惜曾經試圖再追上來,和我談談。
當著她的面,我毫不猶豫地撥通了報警電話。
那天晚上,我寫了篇長文,把這幾年發生的事情,明明白白公之於眾。
並且告訴大家,我弟工作的事情,自始至終我都不知情,就交給我爸媽和顧惜自己去協商解決。
評論區不乏有人罵我,說我串通我爸媽攀高枝。
我大致掃過一眼,就神色平靜地關掉了。
去廣州後,我換了張新的手機卡,也開始了新的生活。
如唐敏所說,分公司甚麼都在開荒階段,工作強度很大,也很辛苦。
這樣也好。
每天光是工作已經讓我筋疲力竭,就沒有甚麼餘力再去悲傷。
只是偶爾,我還是會夢到顧惜。
在一起的四年,她對我其實也有過很好的時候。
有段時間我骨折住院,因為行動不便,連上廁所都要她幫忙。
顧惜一個有潔癖的人,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句怨言。
從小到大我爸媽都沒怎麼給我過生日,知道這件事之後,每年我的生日,顧惜都策劃得特別認真。
親手做的蛋糕、很難搶的遊樂園通票、我在購物車放了半年都沒捨得買的新電腦——每一份禮物,她都用盡心思。
只是,人最怕比較。
我一直用“她也對我很好”來催眠自己,以至於強行忽略了一個事實——如果要在我和蘇陽之中選一個,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走向他。
所幸蘇陽又回來了。
她做出了選擇,我也做出了選擇,還不算太晚。
也許是因為昨晚夢到了顧惜,醒來後我怔然了片刻,才去洗漱。
然而就在我走到公司樓下時,才發現那裡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顧惜。
11
離開原先那座城市後,我多多少少還是從大學同學那裡,聽說了她的訊息。
婚禮上的事情鬧大後,加上我的長文澄清,她的公司以個人道德缺失和作風不良為由,將她辭退。
顧惜投了很多封簡歷,都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甚至牽連了她在體制內工作的父親。
而蘇陽家裡是做新媒體的,風評敗壞後,口碑和經濟效益都大幅度下滑。
到最後,他們徹底吵翻,連朋友都沒做成。
十年長情,在現實的利益面前,竟然也不堪一擊。
“高寧。”
原本我想當做沒看見,可顧惜卻叫住了我,“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轉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找我幹甚麼,想讓我給你介紹一份工作嗎?”
顧惜搖搖頭,表情近乎貪戀地看著我:“你消失了快三個月了,原先那個號碼打不通,連你爸媽都說聯絡不到你。”
“嗯,所以你有甚麼事嗎?”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顧惜,你因為品德敗壞丟了工作,可是我還要上班呢。”
她輕輕扯了下唇角:“你還關心我的近況,是嗎?”
“只是想看笑話而已。”
我不再理會她,徑直走進公司。
然而直到中午快一點,我和同事忙完方案的事,打算出門吃個午飯,才發現她居然還在樓下。
就在廣州將近四十度的天氣裡,暴曬了一上午,連嘴唇都發白。
接下來幾天,都是如此。
廣州的天氣多變,有兩天下午,突然下起暴雨,行人都匆匆躲避,只有她站在雨裡一動不動。
下班後,她看到我揹著包路過,有些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高寧。”
我頭也沒回地走了。
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為,她倒是很堅持。
也許是為了感動我,或者感動自己。
可是我的心裡一派寂靜,甚至連怨恨都在一點點淡去。
那天晚上,我加班改方案到半夜一點。
走出公司門時,風有點冷。
我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外套。
走了幾步,卻一陣頭暈目眩,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上。
旁邊一道身影飛奔過來,及時扶住了我。
顧惜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高寧,你怎麼了?”
我喘了兩口氣,勉強讓氣息平靜下來,然後掙開了她的手。
“我沒事,可能晚上沒吃飯,有點低血糖。”
“我送你去醫院。”
“顧惜,收收你自我感動的行為,這種遲來的深情,真的只會讓我噁心。”
我表情漠然地看著她,“我現在的生活很充實,工作很有挑戰性,我很滿足。如果你真的想讓我過得輕鬆一點,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顧惜的眼睛幾乎快被痛意和懊悔填滿了,她看著我,嗓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頹喪和無助。
“高寧,就算我像你之前那樣,鍥而不捨地追你兩年,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
我冷笑一聲:“顧惜,這個世界是以你的意志為中心運轉的嗎?造成傷害後,你只要道歉,我就該原諒你嗎?”
從前我在她面前卑微忍耐慣了。
如今的尖銳攻擊性,她大概是不習慣,只是怔怔地看著我。
“別再騷擾我了,如果明天你繼續站在我們公司樓下,我會報警處理。”
我丟下這句話,轉頭就走。
頭還輕微地發著暈,所以我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堅定。
12
後來有一年時間,我都沒再聽說過有關顧惜的訊息。
但分公司發展順利,人員幾度擴招,我已經坐上了專案組小領導的位置。
每個月的收入,幾乎是從前的三倍。
我漸漸明白了當初唐敏說過的話。
我不會背叛我自己。
對自己的愛,只會日漸深刻,而永不消退。
那天,部門拿下了一筆上千萬金額的合同,為了慶祝,去附近一家海鮮餐廳聚餐。
席間,我喝了幾杯酒,頭有點暈,出去天台上醒酒。
溼潤的涼風拂過面頰,手機忽然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
“你好?”
我接起來,問了好幾聲,那邊卻遲遲沒有說話。
還以為是有人打錯,我正要掛掉,顧惜嘶啞的聲音就這麼響起來:“高寧。”
“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的?”
她好像是輕輕笑了一下:“一個將死之人,想見你最後一面,就算對我再不齒,他們也會把電話給我吧。”
我冷聲說:“顧惜,你快三十歲的人了,耍這種無聊的手段有意思嗎?”
“……”
“高寧,我沒有耍手段。”
“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快要死了。”
半年前,顧惜終於找到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卻在入職體檢時查出了白血病。
有配型合適的骨髓,她做了手術,但排異反應嚴重,病情反而一再惡化。
“清創……很疼。以前是半個月一次,現在越來越頻繁。”
“我可能快堅持不下去了, 臨死前,就想聽聽你的聲音。”
“高寧,你可以再來見我一面嗎?”
沉默良久, 我還是問她要了醫院的地址。
見面之前,我都在心裡想著她用苦肉計裝病騙我過去的可能,卻在走進病房後,一下子就確認了她說話的真實性。
因為顧惜臉上的憔悴痛苦, 和因為長期病痛而籠罩的那股死氣, 是沒法演出來的。
大學那會兒, 她算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哪怕我們戀愛後, 還時不時會有學弟學長在表白牆發出偷拍的照片, 詢問她單身與否。
可現在躺在病床上, 快要瘦成一片紙, 面色慘白的顧惜,看上去是那樣陌生。
“……看來你現在過得還不錯。”
她艱難地衝我揚起唇角,“高寧, 總算這世界沒有對你太差。”
我想了想, 問他:“蘇陽沒有來看你嗎?”
就算之前鬧翻了,他們畢竟是十多年的朋友。
“他結婚了。”
我點點頭:“哦, 那是該避嫌。”
我在她病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櫃子上幾個已經皺巴巴的橘子,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終至無聲。
顧惜突然說:“高寧, 我真的,很後悔。”
“現在想想,過去是我不知珍惜, 你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只是那時候, 我被執念矇蔽了眼睛,蘇陽越是若即若離, 我就越是放不下他。”
“現在這個樣子, 也許就是報應吧。”
我沉默片刻,站起身來:“別想那麼多, 好好養病吧。”
她慌亂地坐起身,不知道是不是牽扯到了創口,痛得嘶了一聲, 又驚慌失措地看著我:“你這麼快就要走嗎?”
“我過來述職, 等下總公司那邊還有會議。”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所以, 你並不是專程回來看我的……也是,我做出那麼傷害你的事情, 不該痴心妄想。”
她苦笑一聲,表情難過到極點。
“再見,高寧。”
我轉身, 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地面剛拖過,有些溼滑,我不得不放慢了腳步。
護士與我擦肩而過,走入身後顧惜的病房。
片刻後, 從裡面傳來她壓抑著極大痛苦的嘶啞吼聲,幾乎令人心驚肉跳。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包帶。
可我走得很穩,連頭也沒有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