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必要這麼緊張，放輕鬆點。”
將一杯剛倒好的熱茶放在惶恐不安的男人面前，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拉開椅子，南天在桌後坐了下來。
窗外天色陰沉，稀稀疏疏的下起了雨，煙雨之中，遠處連綿的群山只剩下了一層淡淡的輪廓，關好的窗子將細密的雨聲盡數隔絕在外。
翻開桌上的本子，南天拿起了筆，而後抬頭看向了面前的男人，語氣溫和。
“好了，你現在可以說了。”
作為一名心理醫生，南天他接待過很多心理上有問題的人，因此自然也明白怎樣做才能夠在最大程度上讓對方放下心防。
但就算是他，也是頭一次見到如同面前男人一樣如此奇怪的客人。
隨著天氣的逐漸轉暖，很多人都脫下了厚重的外套，但是面前的男人全身上下，卻都是被裹得嚴嚴實實。
帽子，手套，口罩，大衣……
除了一雙因為惶恐和緊張而不停的四處掃視的眼睛之外，對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面板都被他給小心的掩蓋進了衣物之內。
他能看出來，對方現在正處於一種極度的緊張之中，但卻不知道對方這種緊張究竟從何而來。
似乎是那杯熱茶給了男人鎮定下來的力量，雙手捧著那杯茶水，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男人抬頭看向了他，聲音沙啞。
“醫生，你相信世上有鬼嗎？”
“鬼？”
看著面前的男人，南天突然心中有了數。
……說實在的，這個問題並不新鮮。
作為一名心理醫生，他每天接收到的問題多種多樣，有一臉神秘的指著旁邊的空氣問他有沒有看見自己的幻想朋友的，有一臉炫耀誇誇其談的說自己曾被外星人綁架的，還有的說自己是上帝是來這裡傳教的……數不勝數。
和那些人相比，面前的男人起碼還算正常。
“怎麼，你是遭遇到了甚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嗎？”
並沒有急著反駁或者拿出甚麼科學，身體微向前傾，南天很感興趣的開口追問了起來。
——對付這種病人，他有經驗。
“………”
轉頭朝著窗外的陰雨天看了一眼，男人沒有說話，眼中的焦慮混雜著恐懼一閃而過。
“安心，離天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似乎是看出了男人的擔憂，起身走到牆邊，南天伸手開啟了房間的燈，本來因為這種陰雨天氣而略顯的有些昏暗的房間，瞬間就變得光亮如初。
重新坐回桌前，南天微笑開口。
“你慢慢講，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的名字叫鄭強。”
半響的沉默後，男人緩緩開口。
作為一個小職員，鄭強平日裡的消遣並不多，偶爾時週末幾個好友聚個餐喝個酒聊個天吹個牛甚麼的，便是他娛樂生活的全部。
一個星期前，他的幾個好友找上了他，因為第二天是休息日，所以幾人在他的屋子內就著幾瓶啤酒和滷味喝的是天昏地暗。
出租屋不大，卻也能睡下幾人，所以幾人一直喝到了晚上差不多11點半鐘，鄭強在簡單的洗漱之後，於酒精的作用下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半夜時分，他因為一陣尿意而猛然驚醒。
看了眼旁邊睡著個死豬樣酣聲連天的幾人，拍了拍隱隱作痛的腦袋，鄭強從沙發上坐起了身，藉著模糊的月光點亮了客廳的燈光，然後搖搖晃晃的朝著廁所那邊走了過去。
而在片刻後當他從廁所裡面出來時，突如其來的陰森詭異感讓他的酒猛的醒了一半。
愣愣的看著眼前過道盡頭處黑暗的客廳，直到好半天之後，鄭強這才意識到了先前那種詭異感的來源。
——連同剛才被他點亮的燈光一起，原本客廳當中那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響一同消失不見。
整個客廳裡靜悄悄的，安靜的可怕。
本來對於他來說本該是無比熟悉的家裡，在此刻突然間變得極其的陌生，客廳當中的諸多擺設沉默的潛伏在了陰影裡，依稀的只露出了幾個幽黑的冰冷輪廓，似乎要將他給整個吞噬。
“等等，會不會是你記錯了？”
持筆坐在桌後，南天開口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畢竟那時候你喝了那麼多酒，或許你去廁所時你並沒有開啟客廳的燈，那些呼嚕聲或許也只是你的朋友剛好被尿憋醒了，那種突如其來的詭異陰森感，也可能只是從窗戶裡面吹進了的一陣冷風。在很多時候，這些東西都是……”
“不，你不會懂的。”
打斷了他的話語，鄭強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驚恐。
“不是風，窗戶我都關的嚴嚴實實，從廁所裡面出來之後，當時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腳踏進了某個冰箱裡面一樣，就好比如停屍間那種地……”
“好吧，那你繼續說吧。”
聳了聳肩以示無奈，南天將手中筆放了下來。
…………………………
雖然說感覺房子裡的氣氛有些奇怪，但是在那個時候，鄭強並沒有思考太多，客廳當中依舊殘留著濃烈的酒味打消了他的疑惑。
一邊叫著自己幾個朋友的名字，他一邊朝著客廳裡面走了過去，當他來到客廳時，發現自己的兩個好友已經低著頭從沙發上或者地上坐了起來。
看著面前這個情況，鄭強心中原本還存在著的一絲疑惑終於也跟著徹底打消，在笑著說了幾句之後，他便讓開了去往廁所的道路。
看著自己兩個好友一前一後的去完了廁所，他也安然的在沙發上重新的睡了下來。
“……那個時候我就該意識到不對的，他們的動作很奇怪，身體僵硬，低著頭，沒有回我一句話，動作看上去就如同提線木偶一樣。”
拉開口罩喝了一口杯中的熱茶，鄭強努力的保持自己心情的鎮定。
“因為對他們的狀態感到奇怪怕他們摔倒，所以在躺在沙發上的時候，我也有注意走道那裡……一直到他們從廁所那邊回來。”
“然後呢？”
注意到了面前鄭強那顫抖的雙手，南天很是配合的追問了一句。
“然後？然後我就發現他們都不是人。”
抬起頭，鄭強用一種極度空洞恐怖的眼神看向了他。
“不然的話，醫生，為甚麼他們印在牆上的影子那裡，都沒有腦袋啊？”
“可能是你看錯了，畢竟你也說了，當時他們都低著頭。”
並沒有被鄭強的表情和語氣嚇到，在稍微的想了想後，南天語氣溫和的給出了一個十分科學的回答。
“就和杯弓蛇影的典故一樣，你們這種情況，大多數都是自己嚇自己，世界上是不存在鬼……”
“但是我第二天才知道，他們早在去我家之前就出車禍死掉了啊，醫生。”
鄭強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哭。
“他們是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失控的貨車給撞到的，腦袋直接當場就被壓沒了，所以他們的影子裡面才沒有腦袋啊！！”
“………”
看著面前渾身都在顫抖著的鄭強，南天微不可查般的皺了皺眉頭。
——這件發生在一個星期的前的新聞，他在刷短影片的時候確實有刷到過。
本來還以為對方只是精神上有點問題，但是現在看來的話，對方這分明是患有一定的妄想症。
……死人去他家裡喝酒？
開甚麼玩笑，現在又不是古代時的那種封建迷信社會，哪有這麼多古古怪怪的事？
在他看來，對方這應該是平日裡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精神上出現了一定的恍惚，導致自己的記憶和看到的某個新聞疊加在一起出現了偏差。
這種案例，在以前的時候他也沒少見過。
而就在他思索之間，面前鄭強口中那木然的話語卻還在繼續。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從我的房子裡面離開了，而我則是在中午的時候才看到了相關的新聞。當時我根本就不信，畢竟昨天晚上還在一起喝酒的人，怎麼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但是當我開車趕到殯儀館那邊看到他們冰冷的屍體時，我才不得不相信這種事。我和很多人都說了我遭遇的這件事，但是沒人相信我，說那是我因為太過於悲痛而產生的幻覺，反而勸我來看心理醫生……但是，但是那些都是真的啊！！”
突然間的，鄭強的語氣顯得極其激動。
“我們喝剩下的酒瓶還在我家裡！！我們吃剩下的滷還被我好好的儲存在冰箱中！！那些晚上的遭遇怎麼可能都是我的幻覺！？”
“你先別激動，我當然願意相信你。”
看著面前情緒突然間變得極其不穩定的鄭強，南天連忙出口安撫了起來。
他心裡很清楚，面對這種情緒已經開始失控的病人，順著對方的語氣去講才是最重要的。
“仔細想想，這不是一件挺浪漫的事情嗎？雖然說對於你而言可能會有些難以接受，但是你的兩個朋友確實是堅持的去赴了這場約，並且這個過程裡也沒有傷害到你甚麼，放在古時候也是一段佳話。”
嘗試著用另外一種角度去儘可能撫慰對方心中的恐懼，藍天語氣溫和的說了起來。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既然你的朋友已經離開了的話，我們不應該困於往事之中不可自拔，活著的人更應該要……”
“不，醫生，他們一直沒有離開。”
直勾勾的盯著他，鄭強眼神空洞的不像話。
“因為他們一直都在我身邊，所以我才會感到越來越冷，我們之前有拜過把子約定過同生共死，他們是想拉我一起來赴約的。你聽？他們現在還在我的耳邊悄悄的說那些話……”
南天：“………”
……看來對方的妄想症已經到達一定程度了。
“醫生，謝謝你願意相信我，這些話說出來我心裡舒服多了。”
正當南天打算再開口說些甚麼時，面前的鄭強突然間用雙手使勁的揉了揉臉頰，而後率先的從椅子上站起了身。
“時間已經不晚了，我也該回去了，打擾你了。”
看著面前一臉平靜的鄭強，南天的心中突然間莫名的湧現出了些許的不安。
搖了搖頭，他將這種不安給強行的壓了下去。
“……這樣吧，我給你開點藥，你拿回去。”
片刻的思索之後，南天開口說了起來。
“明天早些時候，你再過來找我。”
“好，多謝醫生了。”
鄭強平靜的點了點頭。
此時外界天色已經暗下，下方的那些路燈也全部都亮起，將一份寫好的單子遞給對方後，南天也跟著從桌後站了起來。
拖了這麼久，他也是時候下班了。
在目送著鄭強離開房間之後，南天也跟著整理起了自己的辦公室，而就在他想將先前鄭強用過那個杯子給收起來時，剛觸碰到杯子的他整個手就不由得猛地為之一縮。
——那個杯子，冰涼刺骨。
就彷彿像是剛從冷庫裡面拿出來的一樣，那個杯子被凍的不像話，寒氣幾乎直入骨髓。
“！！！”
看著面前的這個杯子，南天的瞳孔略微的為之一縮，下一刻，就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樣，他慌忙的跑出了辦公室。
樓道盡頭處，鄭強的身影正好沒入拐角，他的影子投映在了牆面上。
而就在這一瞬間，南天他清晰的看到了那攀附在鄭強影子身上的……兩個模糊的黑影。
……轉瞬即逝。
“………”
在口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南天重新的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內，而後默默的看向了桌子上的那個杯子。
很多事情，他需要在腦海裡面好好的想一想。
只不過很可惜的是，還不待他思考太久，一個黑影就突然間從他的窗戶外面急墜而下，隨著一聲從樓下傳來的沉悶聲響，刺耳的尖叫聲從樓下那邊傳了過來。
“！！？？”
突然間意識到了某種可怕的可能性，也顧不得再去研究桌上的杯子，南天轉身衝出辦公室朝著樓下狂奔。
數分鐘後，看著醫院大門前那個倒在血泊當中的身影，南天的一顆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那正是鄭強。
這一刻，他心中的思緒徹底亂了。
“走吧。”
朦朧的細雨中，遠處的男人打起了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