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突然間不知道從何處升湧而起的濃郁霧氣,正在以一種相當快捷的速度瀰漫整個墓園。
就在白止他發現那些霧氣之後的十幾秒鐘之後,他現在所處的區域也被霧氣給迅速的籠罩。
這些霧氣渺渺茫茫,將他的視野給壓縮到了身周極小的一片範圍之中,不管從哪個地方向四周看去,所看到的始終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霧靄。
緊接著,從濃霧的深處那裡,傳過來了一陣揪人心絃的咳嗽聲。
那陣咳嗽聲的感覺,就彷彿在濃霧覆蓋整個墓園的時候,有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拖著殘舊的軀體行走在了墓園之中一般。
“………”
耐心地站在原地側耳傾聽了片刻之後,白止朝著咳嗽聲傳來的地方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被濃霧覆蓋之前的墓園似乎喪失了之前攻擊的特性,在這種時候,哪怕是徑直的行走在墳丘之上,地面之下也不會有任何動靜。
在濃霧之中行走了約摸三四分鐘之後,白止看到了發出咳嗽聲的那個身影。
從他這邊看過去的話,那是一名身軀殘破的老人,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此刻正蹲在一個墓碑前用手中的工具在墓碑上雕刻著甚麼。
老人的體力看上去極度衰弱,每用手中的鑿子和錘子在墓碑上雕刻一段時間,就得停下來稍微的休息上一會,那種嚇嚇般的咳嗽聲響正是從他那裡傳出。
由於濃霧的遮掩,再加上白止他也不敢靠得太近,所以那邊到底是怎麼一種情況白止他也無法看清。
——雖然說那名老人看上去行將就木,但是白止有從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一種危險的預感,就和先前那輛火車上的乘務員一樣。
在很有耐心的等了大約十幾分鍾之後,那名老人這才蹣跚的從墓碑前站起了身,在將地上的那些散落的工具給收到一個破舊的小袋子裡面之後,老人一邊彎腰劇烈咳嗽,一邊轉身朝著濃霧的深處走了過去。
在濃霧的遮掩之下,不消幾分鐘,老人的身影便模糊到了霧氣之中,再也看不分明。
“………”
稍微的沉吟了片刻,白止將影傀儡給重新的召喚了出來,趁著霧氣還並未消散的時刻,他操縱著影傀儡來到了那塊新雕刻的墓碑前。
墓碑新近被雕刻,在墓碑之下,還殘留著在雕刻時所遺留下來的石粉。
而在看到墓碑上那新近被雕刻下來的內容時,白止的面色頓時就不由得微微的變了變。
——在墓碑之上,被雕刻下來的是他的名字。
漢字,簡體,白止這兩個大字在墓碑上面被雕刻的相當的工整,銀鉤鐵劃,足見雕刻者的手藝之精湛。
……怪談嗎?
深邃眼眸逐漸眯起,影傀儡俯下身,將目光注視在了面前的墓碑之上。
和他先前所看到那兩個墓碑不同的是,這個墓碑或許是由於新近雕刻的緣故,在墓碑的右上角那裡並沒有有關於他的黑白遺照被掛起。
在他眼前的,就是這麼一個被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的光禿禿的墓碑。
而就在影傀儡蹲在墓碑前於心中思索著的時候,在迷霧之中,又跟著傳來了重物拖拽的聲音和劇烈咳嗽的聲響。
“………”
回過頭朝著迷霧之中看了一眼,影傀儡的身形悄無聲息地遁入到了陰影之中。
片刻之後,那名老人背上揹負著一個比他身體大了將近一倍多的棺材從濃霧中走出,而後重新的回到了他的墓碑之前。
在將那具黑木棺材在墓碑前放下之後,老人手上拿著鏟子開始在墓碑後面挖掘了起來,和先前的時候一樣,老人挖掘的速度相當的慢。
每鏟上幾鏟子的泥土,老人就得不得不停下來拄著鏟子休息上一會兒,速度和工作效率堪稱龜爬。
在耐心的等了幾分鐘,見老人依舊只剷出淺淺的一層土之後,趁著老人柱著鏟子喘息休息的這段時間,白止操縱著影傀儡很是乾脆的從泥土之中走了出來。
察覺到了影傀儡的出現,聽到動靜的老人緩緩的轉過頭看向了影傀儡這邊,露出了一張相當瘮人的臉龐。
老人的面部整個的都消失不見,只有一個猶如黑洞一般的空洞,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也沒有嘴巴,有的只有那一片漆黑的空洞。
“老人家,我幫你吧。”
沒等面前的老人做出下一步的舉動,影傀儡就相當熱情的迎上了前,不由分說的便將面前的老人給攙扶到了一旁的土丘上坐了下來,順便的有將老人手上的鏟子給拿到了手中。
而後,影傀儡便拿著鏟子愉快的挖起了自己的墳墓。
講文明,樹新風,白止他可是一直的都有在以五好青年的身份而自居,畢竟尊老愛幼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助人為樂嘛,做好事,咱這不寒磣。
老人:“………”
似乎是從來的都沒有遇到過這種事情,坐在土丘上面的老人有很是沉默了一段時間,甚至於連原本一直不停的咳嗽聲也有跟著停了下來。
不過白止他可不管甚麼,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身後坐在土丘上的老人聊著家常也不管對方應不應和,一邊揮舞的手上的鏟子挖起了墳。
雖然說影傀儡的屬性只有本體屬性的一半,但是他現在的屬性基本上也已經突破了20點,影傀儡倒也不至於被歸類到殘廢的範疇之中。
最起碼的,和老人那每揮舞幾鏟子就停下來歇歇一段時間的工作效率相比,影傀儡的工作效率已經可以稱得上是高速了。
不到十分鐘左右,一個方方正正的墳堆就被挖了出來。
然後也不等那個老人動手,影傀儡就相當自覺的將那個棺材給拖了過來,接著將那個黑木棺材給放進了墓堆裡面。
只不過就在白止他想要填土的時候,那個老人卻是有走了過來,在咳嗽聲中伸手扒開棺材蓋板,然後從隨行的袋子裡面掏出一個人偶娃娃給放了進去。
“……人偶?”
看著老人手中那個由針線扎就而成的簡陋娃娃,白止不自覺的眯起了眼睛。
只不過就在他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想要將那個人偶娃娃用一個小土塊給調換過來之時,就像是提前的察覺到了甚麼一樣,那個老頭突然間直愣愣的轉過頭看向了他。
而後,從那一片黑洞洞的臉龐之中,傳來了一個極度沙啞的聲音。
“你確定你要替換掉你的錨定物嗎?”
“錨定物……甚麼意思?”
見對方難得開口,白止也就放棄了自己的那些小動作,繼而開口對著面前的老人問了起來。
“將土填好,然後和我一起過來吧。”
在口中又跟著重重的咳嗽了幾聲,老人將棺材蓋子重新的給蓋上,然後佝僂著身體重新的坐在了一旁的土丘之上。
見狀,白止倒也沒有多說甚麼,在用最快的速度將那些土給重新的填置上去之後,他站在了老人的面前。
抬起頭朝他看了一眼,老人略有些費力地從土丘上站起了身,在這個過程裡面,影傀儡有很是好心的幫扶了一把。
“跟我來吧。”
將雙手給背在身後,老人緩慢且步履蹣跚的朝著霧氣之中走了過去。
“………”
回過頭看了眼自己的那個墓碑以及墳墓,略微的眯了眯眼睛,白止跟在了老人的身後。
難得的遇到了一個可以交流的存在,像這個機會他可不會錯過。
老人的步伐雖然說依舊緩慢,但是往往每走上幾步,就已經走出了老遠,以影傀儡的前進速度,愣是差一點沒跟上。
幾分鐘之後,在白止的視線裡,出現了一個小木屋,木屋的門敞開,可以看到裡面擺放著一張桌子,一張床,兩把椅子,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
“……你不應該還站在這裡的。”
老人看上去似乎已經很累了,在進了木屋之後,便癱坐在了椅子上,不過他的那張黑洞洞的臉龐,卻是依舊的還對著白止這邊。
“甚麼意思?”
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深邃眼眸逐漸為之眯起,白止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面。
“比起這些,你不如先和我大致的介紹一下這裡的情況如何?比如說這裡到底是哪裡甚麼的。還有,你應該是類屬於拼圖卡世界當中的玩家吧,怎麼變成了現在這麼一個樣子?”
“這裡,是【怪談墓園】。在每一個墳墓之下,都埋葬著有一個詛咒之物。”
似乎是很少能夠找到傾訴的人了,老人在靜了片刻之後,跟著開口說了起來。
“我確實是玩家。我既是這片怪談墓園的看守者,同時也是一名殉道者。你之所以會看到我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為我馬上的就快要被自己的慾望給吞噬掉了。”
“被自己的慾望吞噬……你的慾望是甚麼?”
看著面前老人那完全成為了一個黑洞的臉龐,像是突然間想到了甚麼,白止的眉頭略微的為之皺了皺。
“這片【怪談墓園】,就是我的慾望。”
側轉過頭看向外面被濃霧所籠罩的墓園,老人平靜開口。
“在這個怪談墓園裡面,埋葬著數不清的詛咒之物,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沒徹底失控,它們便只能一直的被埋葬在地下,永遠不見天日。”
“但是你的慾望已經失控了,並且你現在正在被自己的慾望給吞噬。”
白止直言不諱的開口說了起來。
“所以還請直說吧,在核心區這裡,乃至於整個迷亂之域之中,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我不知道。”
片刻的沉默之後,老人緩慢地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
“自我成為了殉道者,當上了這裡的守墓人開始,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了快20年。我拋棄了人類的身份,捨棄了一切來到了這裡,我本以為我會在這裡一直待到生命的終結,但是意外就那麼突如其來的發生了。”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老人的語氣顯得異常的平靜。
“20年以來,我在這裡見到的其它人屈指可數,平均每幾年才能夠見到一個活人。在意外發生之後,這裡就更不可能見到其他人了……你是我這幾年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活人。”
“唔……這麼說吧,在意外發生之後,有人確實是來到了你這裡想要給予你資訊,但是由於某種原因,你卻不可能見到他們,所以你也不知道在核心區域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你指的是這個意思對吧?”
片刻的思索之後,白止對於老人的話語做了一番總結。
“在【怪談墓園】這裡,是發生了甚麼意料之外的變故嗎?同時還需要甚麼所謂的錨定點,是因為來到這裡的人,都被拉到了某個地方去了?”
“沒錯,所以我很好奇,你為甚麼還會站在這裡。”
抬起頭看著他,老人微微的點了點頭。
“在這個地方,那些被埋葬在墳墓裡面的詛咒之物只是點綴,這裡真正需要埋葬的東西,有且只有一個。”
“……慾望?”
白止略微的挑了挑眉。
“可以這麼說吧。”
臉上的黑暗有悄無聲息地擴大了一絲,老人在口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件詛咒之物,曾經差一點的毀掉了我們整個世界,本來在我作為殉道者的前提之下,以及那些配套拼圖卡的壓制,它本應一直的陷入到近乎永恆般的沉睡之中。但是在現在,它開始醒過來了。”
“所以那些來到這裡的人,都是被它給拉入到某個地方里面去了?”
白止轉過頭看向了窗外。
“沒錯,只要心中還存在著慾望的人,都無法逃脫來自於它的審判,無慾無求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從來沒有人能夠避免。”
稍微的坐直了身體,老人抬起頭看向了他。
“而被它給拉入到慾望之境中的人,自身慾望一旦失控的話,就會像我這樣被來自於自己的慾望給逐漸吞噬。”
“是嗎?”
聽了老人的話語之後,白止在心中有稍微的琢磨了片刻,然後很是奇怪的對著對方問了起來。
“但是既然這樣子的話,那麼我為甚麼沒有被拉進去?”
“……這個問題應該我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