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三年,丈夫突然噴起了香水,衣服一天一換,臉上帶著久違的笑意。
中秋節,我看著他手機訂單上的鮮花和月餅,第一次挑明瞭問他:“要不要和你小女朋友一起過中秋?”
他變了臉色,回答我:“說甚麼呢,那是我同事。”
我輕輕塗上口紅,噴上香水。
看著他鐵青的臉色說:“哦,那我要和我男朋友一起過節了。”
1
霍然談起了戀愛,在我們婚後第三年。
他從來沒想著隱瞞,無論是衣服上的莓果味香水,還是晚上突然接起的電話。
他仗著我們多年的感情,明目張膽地將這些擺在我眼前。
今晚又是如此,他剛躺下,電話聲就響起。
他拿了手機去陽臺,外面雨聲很大,順著陽臺的縫隙他的安撫聲夾雜著雨聲飄進我的耳朵。
“別怕,別怕,明天我就陪你。”
“忍一忍,要不先去醫院,沒事的,沒事的。”
戀愛兩年,結婚三年,我聽過無數次他的這種腔調,每一次都會感慨他的溫柔。
但是也是最近我才知道,他的溫柔可以一動不動地複製貼上到另外一個人身上。
下一秒,霍然走出陽臺,邊換衣服邊說:“外面雨太大了,我要帶個人回來。”
他說完,不等我出聲,拿了外套衝出房門。
今年,他的公司小有成色,回家時,父母提醒我終於把木頭雕琢得像個樣子,是時候該上個鎖了。
但是鎖還沒來得及上,木頭就自願拖著殘缺的身子投入別人的懷抱。
霍然走得急,陽臺門都沒關,我坐在床上看著雨點飄進屋內,突然想起了剛結婚時,霍然執著我的手說:“念一,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如今想起忍不住發笑,男人的鬼話,果然不能相信。
我從小養尊處優,沒受過甚麼委屈。
但是畢竟五年感情,我決定給他最後一個機會。
我給霍然打了個電話,直截了當地說:“霍然,別帶人回來。”
他那邊一片嘈雜,雨聲風聲都掩蓋不住他略微帶著怒氣的聲音。
“能不能懂點事,這是我同事……”
他沒說完,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反手撥通另一個號碼。
“今天雨好大,有地方去嗎?”
對面人很上道,清冽的少年音響起:“沒有。”
“行,那來我家吧。”
2
我撐著傘等在門外,霍然率先從車裡鑽出來,他抬起被雨水沖刷的眸子,滿眼晶亮地望向我,隨後抬腳向我走來。
我知道他會意錯了,他以為我在等他,他以為我這是服軟的訊號。
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他伸向傘柄的手。
他動作停頓了一下,接著自然體貼地開口:“念一,外面雨大,傘給我,你進屋等我吧。”
“我先給小冉拿東西。”
與此同時,車裡的人也鑽了出來,白裙子,容貌豔麗。
這張臉我沒見過,但是冉安這個名字我從霍然嘴裡聽了許多遍。
最開始一次,是我待在家裡,心血來潮做蘋果派。
霍然最喜歡這種甜絲絲的東西,家中總會隔一段時間請糕點師來做,那次我忙活了幾乎一個下午,才做出一塊成型的。
但是晚上,霍然嚐了一口,下意識脫口而出:“沒有冉安做得好吃。”
他意識到說錯話,急忙補救:“冉安是美食主播,肯定是會做的,辛苦念一了。”
我看著他慌里慌張地解釋,當著他的面,把一整盤蘋果派倒進垃圾桶。
我還記得霍然漲紅了臉,無措地看著我:“念一,要不,你去找份工作做吧。”
“你這性格也太暴躁了。”
我家境富裕,從小到大沒有為錢的事煩心,父母不止一次告訴我,我甚麼事都不用做,唯一要學的就是學會怎麼花錢、如何花錢。
大學畢業後,我放棄許多優渥的職位,全心全力扶持霍然的公司。
當時父母苛責地看著我,數落我不會花錢,付出和投入不成正比,但是他們願意給我試的機會。
他們向來開明,即使看不上霍然,但是在我們的婚禮上,依舊給了霍然一家足夠的面子。
甚至在霍然媽媽拉著我的手問我:“這婚紗不便宜吧,怎麼不租一件。”還能笑臉面對。
他們給我嘗試的機會,讓我處理一切,爸爸經常告訴我:“別局限於女生的這個身份,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但是唯一的要求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如今霍然的公司剛走上正途,我歇了不過半月,他便內涵我不務正業。
那塊蘋果派,或者說冉安這個人,是我們冷戰的開端。
霍然喜歡冷戰,一旦吵架,他不會像我一樣大吵大鬧,他會沉默地閉嘴,雖然依舊和我說話,但是隻有早安晚安。
我不喜歡,一旦冷戰,我就繞在他身邊,碎碎念鬧得他安靜不下來,不解決問題不罷休。
他總會在我的攻勢下敗下陣來,開始直面問題,然後解決。
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了,但是那段時間,他提起冉安的次數越來越多,藉著誇冉安貶低我的次數越來越多。
我不止一次提出:“別在我面前提冉安,心煩。”他當時閉上了嘴巴,但是晚上又開始說了起來。
歸根到底是一個問題:我為甚麼不能像冉安一樣,一邊上班,一邊副業兼職。
我為甚麼要那麼做,投入時間和回報不成正比。
我手機裡隨便接的一個電話,敲定的一份合同,可能就是冉安幾年的收入。
我的性格他最清楚,有甚麼事就要當場解決,他不解決問題,不面對問題,他就是想採用這種方式讓我妥協。
但是我妥協不了,最開始我會解釋會鬧,他平靜地看著我鬧。
後來,我就不解釋了,他樂意誇冉安那就誇。
霍然這個選項,試過了,是個錯誤選項。
3
冉安跑到我的傘下,略微仰頭衝我笑:“謝謝念一姐。”
霍然皺眉看向她:“不是讓你待在車裡嗎,我去拿毯子,身體本來就弱,這會兒感冒了,你更難受。”
女孩被雨水淋過的妝容絲毫不花,輕輕笑了出聲:“我哪有那麼嬌弱啊。”
他們兩人你心疼我,我心疼你,硬生生把我襯成了背景牌。
霍然像是才想起我:“念一,這是冉安,我同事,她被困在公司,打不到車,小姑娘又來姨媽肚子疼,我才接她回來。”
他的這句話槽點太多,我竟然不知道從甚麼地方開始吐槽。
最繁華的 A 市,下雨打不到車?還有她來姨媽肚子疼,關霍然甚麼事?
反正和他們兩人擠一把傘,我覺得晦氣。
我輕輕移開傘面,往前走一步,他們二人肩膀頓時溼了一片。
冉安一雙眼立刻蒙上霧氣,眼淚欲落不落:“念一姐,別因為我和霍然置氣啊。”
霍然看向我,皺了眉:“念一,你這是甚麼意思?”
他話音剛落的同時,有車停在門口。
白皙修長的手推開車門,隨即少年人單薄的身體鑽出車門。
烏黑的發頃刻被雨水打溼,睫毛下的眼睛像晶瑩剔透的玻璃。
他定定地看向我:“姐姐。”
我舉了傘去接,少年人單薄的身體順勢靠了上來,我挽上他的手臂。
霍然咬緊了牙,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
他咬緊了牙問:“這是誰?”
我看著他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同事啊。”
陳止很上道,和我一起站在傘下對霍然打招呼:“然哥好。”
他說完,不等霍然回答,垂頭看著我,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傘:“念一姐,我們快進去吧,外面冷,別感冒了。”
我跟著陳止抬腳往前走,霍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顧念一,你連工作都沒有,哪來的同事。”
他到現在還在糾結我的工作問題,我突然不知道這麼多年的陪伴算甚麼,是不是在他那裡,我沒有工作就是判了死罪。
冉安跑來拉住他的手臂,仰起一張清純的臉:“然哥,我們快進屋吧,外面雨太大。”
還想進屋?
我掙開霍然的手,提醒道:“忘記說了,別墅密碼我換了。”
“這麼大的雨,還這麼晚,趕緊找個地方住吧,要不然,真讓你的小女友淋感冒了,我都心疼。”
也許是此刻的雨水衝得霍然清醒了,他倒是突然平靜了下來,不顧冉安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
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念一,你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我說了,是同事。”
我也看過去:“對啊,他也是我同事。”
“還有,做得絕是甚麼意思?”
“你是不是忘了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4
我和陳止的故事很簡單,認識他單純是因為我起了色心。
那段時間,霍然張口閉口冉安,身上帶著囂張的香水味,三天兩頭出差。
我嘴上再怎麼釋然,心裡還是煩悶,最終重新撿起畫筆,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畫室。
第一節課就遇到了在畫室兼職人體模特的陳止,他半裸著上身,肌肉飽滿但不誇張。
他應該是第一次兼職,不太能適應,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雙耳朵通紅。
等繪畫結束,他穿上衣服,滿滿的少年氣擋都擋不住,舉手投足間和年輕的霍然有幾分相似。
那天我才明白,不只男人喜歡年輕的,女人也喜歡。
反正當天我攔住了陳止,直截了當地說:“跟我半年,你想要甚麼都可以。”
我不是把他當作霍然的替身,我很清醒,我就是喜歡這一型別而已。
當時他卸掉了臉上厚厚的粉底,臉上的青青紫紫十分明顯,甚至小臂上有幾處刀傷。
他垂著頭,小聲提自己的要求:“念一姐,我想能安安穩穩過完大學,不再受傷。”
他能準確地念出我的名字,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但是卻提出這麼簡單的要求,我一時愣在原地。
我停頓的幾秒,他可能以為我不樂意,又放寬了要求:“只要不讓我受重傷就行。”
說完後,利落地俯下身,討好地蹭了蹭我的臉頰。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的眼神,像是小狗找到了主人,肆無忌憚地撒嬌,說著自己的委屈。
5
陳止進屋後,迎著客廳亮眼的燈光,我才看清,他唇角青紫,眼角處有道淺淺的紅痕。
不斷有門鈴聲響起,陳止在沙發上坐立不安,輕聲喊我:“念一姐,要不我先回去吧。”
我拔掉門鈴電源,看著他問:“臉上怎麼弄的?”
他倒是很驕傲,抬起頭眼中晶亮:“和室友打架。”說完像是想起甚麼,又補充,“我贏了。”
霍然此時在外面敲門,一聲比一聲響,我毫不理會。
問陳止:“怎麼不用我留下的人,他們就是保護你的。”
陳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漂亮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射出一圈弧形陰影,抿了抿唇回答:“用了,他們幫我打了十幾個人,但是室友嘴太臭,我想自己來。”
陳止,明明是陳家正兒八經的少爺,生母因病去世,繼母帶著大他一歲的哥哥進門,他就被私生子壓在頭下。
那些人敢欺負他,大半都是他那個哥哥的授意。
我站在他身前看他,問:“想不想報仇。”
他眼中晶亮:“不用,我想自己來。”
這才多久,這才幾天。
撿回的寵物就露出了利牙,敢在我面前大大方方展露自己的鋒芒。
敲門聲越來越大,陳止抬頭看我。
“念一姐,我幫你把外面的人趕走吧,要不然今天估計睡不好覺。”
臉上青青紫紫的年輕人仰頭看我,信誓旦旦地對我說要幫我,像是小貓小狗突然找到了用途,急於表現自己。
我順手拍了拍他的頭,問他:“今年多大來著。”
他臉上疑惑,不明白話題怎麼轉換得這麼快,但是依舊乖乖回答:“二十。”
“我記得你媽媽去世時,你們家有人來找我,要一支紅玫瑰。”
我媽媽喜歡花,我家旁邊的別墅被爸爸買下來,改造成了玻璃花房。
溫控調溼、通暖氣,因此常年開著各種花,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那年冬天,我和媽媽一起窩在花房裡看剛運來的新花種,有人敲響了花房的門。
外面雪都沒停,來人赤腳穿著拖鞋,語氣急切:“打擾了,能不能向顧夫人借一支紅玫瑰。”
我向來記性好,調查完陳止身份後,第一時間想起了這件往事。
陳止眼裡像撒了一把碎鑽,定定地看著我露出一個笑:“對,是我,念一姐。”
“我欠你一支紅玫瑰。”
他說完又垂下了頭:“我是不是有點沒用,以前找你借玫瑰,現在還要你保護我。”
他一雙手絞了又絞,此時霍然已經氣急敗壞,喊我的聲音隔著門都能聽到。
我笑著說:“不啊,你可以幫我把門外人趕走。”
6
我不知道陳止用了甚麼辦法,但是確實,他出去後,門外突然沒了聲響。
一夜無夢,我躺在床上醒來時,順手摸了摸身旁,摸到一片冰冷後,手指一頓。
下意識喊出了聲:“老公,怎麼起這麼早。”
意識回籠,我這才想起昨天已經和霍然撕破了臉。
離婚這種事需要快刀斬亂麻,我不想等以前的美好回憶翻湧上來時,把我變成我都不認識的樣子。
我從枕頭下掏出手機,全是霍然的電話和訊息。
結婚三年,他還沒有這麼急過。
我不看他挽留解釋的話語,毫不猶豫:【離婚吧。】
發完後,心口像空了一塊。
我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地想起和霍然的相識。
他是大我兩屆的學長,新生開學時,他作為優秀學生髮言,白色短袖,半框眼鏡,輕而易舉地抓住在場大半人的眼球,包括剛成為大二學姐的我。
再次見面是一節水課,我去得晚,到處找位置,一眼看到他。
他那時摘了眼鏡,戴著口罩,但是我竟然一眼認出。
張了嘴想喊他,他衝我彎了彎眼睛,抬手比“噓”的手勢。
他是幫人代課,一節十五。
瞭解後,我才知道,不只是代課,他還有奶茶店兼職、學校食堂兼職、學校勤工助學崗位。
他告訴我,這些工資就是他每月的生活費。
他是真的窮,但是眼裡的光怎麼都擋不住,他說:“畢業後,我要留在這兒,我要開公司,把父母都接來。”
後來,他說:“念一,我要一輩子對你好。”
我又想起和他爭執的那段時間,我實在受不住冷暴力,跑到他面前哭著問他:“為甚麼總提冉安,你以前從來不這樣。”
霍然沉沉看向我:“念一,人都會變,你看,你以前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哭啊。”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有人把以前的美好回憶變成苦海里的一罐糖,牢牢攥住不肯鬆手,遇事就把糖拿出來翻來覆去地嚼:“他以前不這樣,他以前對我很好。”
在我這裡,以前的那些美好的回憶是一把把利刃,每想一次,它們就往我心口上扎一次。
但是糖能吃完,刀會生鏽,總有釋然放下的那一天。
霍然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他沒了以往的勝券在握,反而氣急敗壞。
“顧念一,我不離婚,你大可以去起訴我,看看我到底有沒有出軌,我說了,是同事,你為甚麼不信……”
我知道他沒出軌,我也看過他們的聊天記錄,他們心裡一清二楚,藉著朋友的旗號行曖昧的事。
他們比出軌更噁心。
7
我在床上平躺了一天,再睜眼時,客廳一片喧譁。
我下樓,看到霍然媽媽和爸爸,他們圍坐在客廳,電視放著綜藝,一家人其樂融融。
當時為了方便,別墅門上錄了他父母的指紋,但是我沒想到,他竟然能把他父母接來。
見我下來,霍然媽媽親熱地拉起我的手:“念一,來看電視啊。”
我不動聲色地抽出了手,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絲毫沒有息事寧人的意思:“我和霍然在商量離婚。”
霍然倒是突然站了起來:“顧念一,我不離,我不離。”
以前,霍然和我無論鬧得有多大,我都乖乖給他父母面子,但是現在,沒必要了,我也不想給了。
我垂著頭不接話,他們也許察覺到這次和以往不同,霍然媽媽狠聲對霍然喊:“你給我坐下。”
她說完急忙擠在我身旁,拍著我的手和我說:“念一啊,霍然他錯了,就該罰,但是別拿離婚開玩笑。”
“我們也知道了,就是霍然幫了個同事,這種小事別往心裡去。”
“我們才是一家人,而且離婚對你一個小女孩來說,多不好。”
“嗐,其實當初你也知道,我們是不大同意霍然娶你的,哪有人真的能十指不沾陽春水啊。”
結婚時,不止我爸媽沒看上霍然,他爸媽也沒看上我,只不過他們一家表現得隱晦。
新婚第一天,我是在霍然老家過的,早上六點,霍然媽媽讓我起床做飯,她邊敲門邊說:“女孩怎麼能不會做飯。”
那時我才意識到,她隱隱的厭惡是為了甚麼,在她眼裡,女生就是要做飯洗衣拖地。
儘管那天我領著他們去了他們只夠在外面看的飯店,她依舊不停:“還是要學會做飯啊,外面做的飯不健康。”
我知道她的見識和眼界就是如此,所以我沒表現出厭惡,一如既往地好好對她。
但是此時,她說出的這些話,讓我明白,有些人,不管對她多好,都固執己見、都養不熟。
“親家來了,今晚想好住哪兒了嗎?”
我扭頭,看見爸爸媽媽推門進來。
“念一,快過來。”媽媽衝我招手,我急忙跑過去。
她摸摸我的臉:“瘦這麼多,出息。”
爸爸又重複了一遍:“想好住哪兒了嗎,晚上不太好找地方。”
霍然爸爸垂著頭,霍然媽媽倒是站起了身,疑惑地問:“這肯定是住家裡啊,哪裡能比得上家裡。”
“這房子是念一的,念一不樂意,那隻能請你們出去了。”
“話不是這麼說的,結婚後……”
“霍然,你領著你父母出去吧。”爸爸絲毫不理會霍然媽媽,對著霍然發號施令,語氣帶著上位者的蔑視。
一直纏著我的霍然媽媽就這麼輕易地走了,我撲在媽媽懷裡,嘟囔道:“媽,爸好厲害。”
她戳戳我的頭:“也就你最心軟了,和他們多甚麼話。”
她說完,抬手摸了摸我亂糟糟的頭髮,把我按在沙發上。
“坐著,媽給你梳梳頭,等下領你出去吃飯,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飯。”
爸爸自己找了茶具,他把茶葉泡進杯子後,才問我:“想好怎麼做了嗎?”
我的頭皮被媽媽扯得發麻,一邊輕呼輕一點,一邊回答:“和他離婚啊。”
“看霍然那樣,可能不是那麼好離的,念一,我教過你,抓住七寸,一擊斃命。”
“但是,目前他們沒有甚麼七寸啊。”
我知道是我太心急,我完全可以忍忍,忍到霍然忍不住出軌,抓住證據一擊斃命。
而不是現在,他們關鍵的事都沒做,我就直接將所有事都挑明。
我垂下了頭,忍不住在父母面前撒嬌:“爸媽,我真沒用,應該忍忍的。”
媽媽把我的頭髮挽成一個丸子,她拍拍我的頭:“笨,忍甚麼,我們就是你的後盾,誰敢讓你忍?”
“那種為了抓丈夫出軌而委屈你做戲的橋段,在我們家永遠不會出現。”
“你爸的意思是,沒有實質性證據,就創造證據。”
8
也許是察覺到這次我不是在開玩笑,也許是我爸爸震懾到了霍然。
霍然突然恢復成了以前的模樣,早餐午餐晚餐,餐餐不落,聊天時也盡力找著話題逗我。
我問他怎麼進來的,他回答說把他媽媽一起帶來,再打車讓她回去。
他說我把他的指紋刪了,等我甚麼時候原諒他,他甚麼時候再重新錄指紋。
他願意折騰就折騰,願意感動自己就感動自己,在我看來真的沒必要。
這週末,他又早早準備好早餐,見我下樓,溫柔地對我說:“念一起床了,快來吃早飯。”
像是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我們中間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他輕而易舉地主動掀過,妄想立刻回到從前。
但是我忍不了,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他那顆心就是因為別人在遊離。
我走到餐桌前,看也不看他準備的一大桌早飯,給自己倒了杯牛奶,在飯桌前坐下。
霍然倒是驚慌失措,急急忙忙站起身:“念一,我給你洗個蘋果。”
我有早飯後吃水果的習慣,霍然記得很清楚,多少個早上,他急著上班還會幫我把水果洗好放在果盤裡,出門前一刻還會提醒我:“念一,水果在果盤裡,洗過了。”
霍然進了廚房,他沒關廚房門,因此我在客廳能聽到幾分水龍頭沖洗的水聲,輕而易舉地就想到了霍然強硬地想接冉安回家的那天,我一個人坐在床上聽陽臺傳來的水聲。
霍然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震動兩聲,女人的直覺,我覺得是冉安發的。
從結婚到現在,我幾乎沒主動看過霍然的手機。
但是,此時,我微微起身,撈過霍然的手機。
“指紋匹配失敗。”
但是沒關係,我已經看到了訊息通知。
一條鮮花派送成功的訊息,一條月餅派送成功的訊息,還有冉安的那句:“謝謝冉哥,花和月餅都收到了。”
霍然端著果盤出了廚房的門,見我拿著手機,倒是不緊不慢地出門。
他把果盤放在我面前,抽走了我手中的手機,開口解釋:“中秋節,公司每個人都有。”
每個人都勞煩他親自訂鮮花訂月餅嗎?每個人都能要他專門送到自己手裡嗎?每個人都會給他發模稜兩可的感謝簡訊嗎?
霍然身子微微靠著椅背,一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他告訴過我,這個姿勢能很好地掩蓋自己的緊張,他遠沒有表面那麼平靜。
我此時不是質問生氣,反而是笑了,第一次挑明瞭問他:“怎麼,今天不能和小女朋友過中秋啊?”
霍然臉色鐵青,咬緊了牙回答我:“念一,只是同事。”
同事會在知道他已婚的情況下約他單獨吃飯?同事會大晚上不睡硬要等他一句“晚安”?同事會撒嬌求著他給自己帶特產?
我不知道,反正我沒這樣的同事。
但是我也不想和他辯解,我不在意的時候,他說明天隕石撞地球,我都能表現出相信。
我喝完了牛奶,當著他的面,從放在沙發上的包裡拿出口紅,又噴了兩下香水,這才站起來。
看著霍然說:“那你慢慢吃,我要陪我的小男朋友一起過節了。”
霍然沒了偽裝的平靜,站起身攔住我:“你甚麼意思?”
我輕輕推開他:“開個玩笑,我也和同事一起過節而已。”
霍然聽了我的話,臉色沒有緩和,反而更加僵硬。
我出門前,他才硬邦邦吐出一句話:“別以為你身邊那個是個甚麼好人。”
我想起那天吃完飯後,爸爸罕見地提起了陳止。
他一改提起霍然的隨便語氣,反而認認真真對我說:“你身邊那個小寵物,要趕緊上個項圈啊。”
這些天被霍然纏著,還要忙著佈局,一時忽略了陳止。
只是偶爾累極了,會放鬆似的想一想,陳止會怎麼處理他自己的事。
手機裡他發給我的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天的:【念一姐,看貓貓,很乖,下次領你來摸摸啊。】
圖片裡骨骼分明的手下是一隻眯著眼的三花貓,少年的手背上帶著幾條隱隱的擦傷。
我看著那隻被呼嚕頭的貓貓,罕見地找人調了陳止的位置。
是個酒吧,我以為他在裡面兼職。
但是到了才發現完全不是。
9
大廳裡面觥籌交錯,一面面玻璃把隔間與大廳分割開,隔間和大廳僅僅靠著一塊玻璃隔音,這是這家酒吧的特色。
我進門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隔間裡的陳止。
在我面前垂著頭說“我是不是很沒用”的人,如今右手夾煙,放鬆地搭在膝頭,左手邊坐著個穿著清涼的姑娘,嘴角噙著慵懶的笑。
他微仰著頭,眼神向下,囂張地睨向對面的人,聽不到聲音,只能看見他嘴唇微動說了幾句,嘴角的笑更加明顯。
是我不曾見過的陳止,囂張得讓我心癢。
陳止說完後收回視線,吸了一口煙,視線向上猝不及防和玻璃外的我對視。
我看他猛地甩了夾在手中的煙,突然開始撕心裂肺地咳。
我站在隔間玻璃外挑了挑眉,出息。
他咳得眼眶發紅,卻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不能說話,卻固執地想說。
我從他咳得斷斷續續的唇形裡依稀辨認出兩個字:“別走。”
隔間裡面的人也發現了我,連忙堆起一臉笑朝我走來,走動間,身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小顧總來了,剛還和陳總談起你呢。”
臉上諂媚的笑讓人厭煩,我看了他一眼,確認對這人沒甚麼印象。
但是我依舊問了一句:“我家要破產的訊息你沒收到?”
老闆瞭然,但是依舊彎著腰:“這說的甚麼話,顧家百年基業,沒有真的倒下,就還是顧家。”
這才是聰明人,就是不知道霍然知道了這個訊息後會不會一樣聰明。
我衝老闆略微頷首,抬腳走了進去。
陳止已經平靜了,只是那雙眼還是發紅,他身旁那個姑娘端了一杯茶遞向他,他直挺挺地跳起,朝我跑來。
剛還一臉囂張的人此時微低著頭,伸手扯住我的袖口:“她是你後面那個老闆硬塞給我的,好可怕。”
說話間隱約還可以聞見菸草味,但是我莫名就被他取悅。
我沒說話,那個笑眯眯的胖老闆試探:“陳總果然和小顧總熟識啊,那我們甚麼時候擬定合同?”
我故意看著陳止不說話,看著他又緊抿了唇,他不安地拉著我的手指,輕輕搖晃。
他越來越急,卻是連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拉著我的小指晃得更加厲害。
我乾脆牽了他的手,感覺他僵硬了一瞬,忍不住笑著問他:“來這幹甚麼?”
陳止漲紅了臉,小聲喃喃:“找投資人。”
身後的老闆看終於聊到自己,立即迅速插話:“對對,陳總跟我們在談合同,就等簽字了。”
我語氣緩慢:“陳總?”
老闆連連點頭:“對啊,對啊。”
眼前的小狗崽更緊地牽了我的手,紅著臉卻也沒反駁:“嗯。”
我看著在我面前低著頭的人,心情很好地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怎麼不找我投資啊。”
“顧家獨女,夠不夠這個資格啊,陳總?”
陳止猛地抬頭看我,眼睛亮得像是撒了一把碎鑽。
他的眼神像有實質,粘在我臉上不肯移開。
怔怔地喊我:“念一。”
10
第二天,“顧家疑似破產”的詞條突然衝上了熱搜。
有人相信,有人不信。
更多的人是唏噓,覺得幾百年的基業就這麼輕易倒了實在可惜。
直到媒體拍到我爸爸媽媽突然出國,相信的人才多了幾分。
“念一,瘋了,這個時間點拿那麼多錢投資陳止?”
霍然應該是剛下班,火急火燎地趕回來就說了這樣一句話。
他是個蠢的,那些訊息他是聽進去了。
我忍不住勾了唇角:“怎麼,不裝了?”
“顧家都要破產了,你還亂來?你以為他是甚麼好人嗎,陳家早就被他攥在手裡,他不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在意地啜了口咖啡,忽略他的前半句,避重就輕。
“那又怎麼了,養只小貓小狗還知道朝人吠兩聲呢。”
這是陳止準備的咖啡,應該是多加了兩塊糖,竟然意外不錯。
我抬頭看向霍然:“你要是有時間,趕緊把離婚協議簽了吧。”
霍然變臉極快,壓住滿臉憤怒,坐下對我說。
“我不離婚,我也沒想過離婚出軌。”
“我只是看你在家不工作覺得不舒服,我覺得不能總靠家裡吧。”
“反正現在顧家都快破產了,我們重新開始吧。”
原來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我還以為是因為甚麼呢。
但是他好像忘了他做兼職的那些日子,拼死拼活地幹,那個時候,我在幹嗎,我在度假旅遊。
那種情況下,他都能攢出錢給我買項鍊,他笑著說:“我要更加努力,不能讓你比在你家過得更差吧。”
怎麼現在生活好了,我剛幫完他,他就覺得我應該找工作了。
我站起身,將剩下的咖啡一股勁全潑在他頭上。
“你讓我覺得噁心。”
“我凌晨敲定的合同,我熬了幾個通宵做的專案,我一大早開的視訊會議,你全看不見是嗎?”
“還有你有今天的成就,你當然不是靠的家裡,你是靠的我。”
霍然頂著一頭咖啡,眸色深沉。
“那現在呢,你也養那個孩子一段時間了,你覺得公平了嗎?”
“你心裡的氣順了嗎?”
我從來不覺得感情是你壓我一頭,我壓你一頭,我也從來不覺得感情裡講究分一個勝負。
“我從來沒鬧脾氣,我就是想和你離婚,僅此而已。”
霍然站起身,指著我:“行,你行,等你們家破產之後,別來求我。”
他說完想走,我拍了下手,兩個保安立刻進來。
霍然愣在原地,我輕描淡寫地發號施令:“按住他。”
直到我的巴掌落在他臉上時,他才反應過來。
“顧念一,你幹甚麼。”
身後兩人牢牢按住他的肩膀,我又甩手一巴掌落在他臉上:
“這是我的家,你私闖民宅闖習慣了,不付點報酬?”
11
我打了兩巴掌,坐回了沙發,衝廚房喊:“陳止。”
他這才端著果盤出來,霍然看見陳止從廚房出來,忍不住大罵。
“顧念一,你裝甚麼?”
“你在顯擺陳止多聽話嗎?甚麼時候被他咬上一口,你都不知道。”
“我絕對不離婚,我要把你家弄破產,我要你跪著求我。”
曾經穿著白襯衫淺笑的少年如今偏執得可怕。
我擺了擺,有人拿毛巾堵住霍然的嘴,一時安靜。
霍然頭髮上沾著咖啡液,整個人跪在地上。
我衝他笑:“你著甚麼急,我畫室的同事啊,來做客都不行?”
我向來不是甚麼大度的人,我向來睚眥必報,欺負我一分,我要十分還回去。
從攔住陳止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善終。
我才不假惺惺地希望離婚後,我們都能過得更好,我就是要看他貧困潦倒我才暢快。
陳止舉了葡萄來餵我,我向他看去,他又耳廓通紅地垂下了頭。
我抬手拍拍他的頭,問他:“陳家公司怎麼樣了?”
他衝我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回答得很果斷,毫不隱瞞:“已經是我的了。”
他一隻手依舊舉著葡萄,我輕巧地避開他的手,從果盤裡拿了一顆。
他突然急了,慌慌張張地解釋。
“念一,再等等,我的玫瑰已經開了。”
“還有別的玫瑰,到時候一起送你,好不好。”
他緊緊攥著拳頭,葡萄被他捏在手心,從指縫裡透出鮮紅的汁液。
他像是絲毫察覺不到,只定定地看著我。
又小心翼翼地問我:“好不好?”
我不說話,抽出紙巾,把他的手心掰開,細細地為他擦乾淨葡萄汁。
他本來就白,擦乾淨葡萄汁後,手心鮮紅的指印更加明顯。
半月牙的形狀,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
活像是忍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順手扔了紙巾,他像是得不到糖果的小孩,纏著我又問:“好不好?”
我看著他手心的紅痕,回答他:“再說吧。”
他又要下意識握緊拳頭,我眼疾手快地摘了顆葡萄喂他,他這才樂顛顛地看我,歡快地坐在一旁。
12
天剛暗,霍然的手機鈴聲便響個不停。
陳止從我餵了他顆葡萄後就恢復了往常的模樣,乖巧地坐在一旁。
我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問他:“你猜猜誰打來的?”
“冉安。”
我衝陳止笑,又餵給他顆葡萄:“不會是冉安。”
我給冉安一部常年大火的綜藝資源,她一個美食博主,面對那種天上掉餡餅的情況,現在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接餡餅,怎麼可能來管霍然?
接下來,就讓霍然看看,甚麼叫大難臨頭各自飛。
直到半夜,依舊沒人來找霍然,我累了,抬手示意保安把霍然放了。
陳止倒是眼中晶亮,巴巴地湊到我面前。
“念一,我送霍然回去吧。”
“行,那你送。”
那晚,陳止送霍然回家,路上突發車禍,霍然進了醫院,陳止卻安安穩穩地站在我面前。
他仰著頭滿臉後怕:“幸好我運氣好,要不然就要和霍然一起住醫院了。”
偶爾的小脾氣無傷大雅,況且陳止很有分寸。
霍然住在醫院裡依舊整日工作,他這個人軸,說出的事情一定要辦到。
顧氏此時表現得一日比一日頹廢,直接解聘了大半的人。
網上是鋪天蓋地的訊息推送:“顧氏破產”“顧氏夫婦拋棄獨生女飛往國外”“顧小姐售賣別墅”……
霍然的公司倒是如日中天,越來越多的人提起他不再是“小顧總老公”,而是“年輕有為的霍總”。
與此同時,冉安的第一部綜藝也開播了,第一集剛播出,她憑藉著一手好廚藝和清純甜美的長相收穫了一大批粉絲。
在她飄飄然的期間,我找到一家曾經和顧家有過合作的公司,親自談簽約她的事情。
只有把人牢牢抓在手裡,我才放心。
網路上到處都在傳“顧家破產”,來接待我的卻是最高層的管理人。
她親自泡了咖啡過來,輕輕放在我面前,親切又客氣地說:“嚐嚐。”
這些天的做戲,其實不只是霍然,有幾家公司都選擇了相信,付了違約金來解除合約。
我倒是很好奇,她是怎麼識破的。
我摩挲著杯柄,直截了當地問:“外面都在傳顧家破產的訊息,你不相信?”
坐在對面一身職業裝的女人倒是突然綻開一個笑,她說起了別的:“我有一個兒子,和你一般年紀。”
懂了,原來破綻在我。
顧家要是破產,爸爸媽媽肯定竭盡所能把我先送出去,而不是現在這樣拋下我一個人留在國內。
對面人見我明白,略微舉了舉杯子。
“合作愉快。”
13
當晚,冉安應該是剛簽下合約,我就在門口看到了她。
我把別墅賣了,如今住的一間公寓,她能找到也是費了不少心思。
她戴著口罩墨鏡,全副武裝,生怕有人認出她。
即使這樣,依舊擋不住她眉眼的喜悅。
她看見我,一改之前的唯唯諾諾,走到我面前圍著我上上下下地看:“嘖嘖嘖,顧念一,你也有今天?”
“落魄了吧,大小姐,你要是求求我,說不定我能給你找份工作呢。”
“給我端茶倒水怎麼樣?”
她的惡意太明顯,我看向她問:“我們之前見過?”
“沒有啊。”
她看著我繼續說:“但是我就是看不慣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看你現在,誰能幫你,你的老公也喜歡我,你能怎麼辦?”
我看著她的模樣,覺得無趣極了。
她看不慣我這種人,但是當公司給她拋橄欖枝的時候,不是依然樂顛顛地簽了嗎。
她不是討厭我,而是嫉妒我。
我看向笑個不停的人,淡淡地說:“你嫉妒我。”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甚麼?是嫉妒你家破產,還是嫉妒你老公喜歡我?”
我把她推開,解鎖門鎖,衝她說:“那又怎樣,只要我和霍然沒離婚,你就永遠上不了位。”
我看著她的模樣,在關門的前一刻提醒她:“別破防啊。”
更讓你破防的還在後面呢。
14
發給霍然的離婚協議書在這晚突然有了迴音。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將協議快遞給我,還有霍然的訊息:“簽了,你看看。”
我開啟快遞,看著“霍然”兩個字,第一次覺得真實。
糾纏這麼久,終於簽了。
他的性格我知道,要是把他逼入絕境,他只會咬死了不肯放鬆。
但是現在,僅僅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局,他竟然簽了。
“砰砰”有人敲門,我開啟門,看見陳止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朵妖豔欲滴的玫瑰。
他衝我笑,漆黑的瞳孔看著我手裡的離婚協議,最後只看著我輕聲說了一句話。
“玫瑰開了,念一。”
15
他開車帶我駛向了郊外,再睜眼時,眼前是大片的玫瑰花,層層疊疊撲向遠處。
臨近十月,過了玫瑰的花期,滿莊園的玫瑰花竟然毫無衰敗的痕跡。
一朵一朵的玫瑰擠在一起,也許是剛澆過水,花瓣上蒙著一層霧氣。
陳止坐在一旁,定定地看我,輕聲張口:“念一,送你的玫瑰,全開了。”
但是我不喜歡玫瑰,他也只是欠我一朵而已。
我看向陳止,張口想說話,他抬手捂住我的嘴。
不同於他這個人,他的手心滾燙。
“你別說話,我不想聽。”
他又掏出幾份合同,一股腦地全塞進我懷裡。
“陳家的公司,霍然的公司,還有我自己很久之前拼下來的,我的存摺,我的房產證,我的身份證”
他一件一件地說著,捂著我的手微微顫抖。
“全給你,念一。”
我手掌裡攥著那朵他在門前送給我的玫瑰,細長的梗乾乾淨淨,頂端墜著一朵嬌豔欲滴的玫瑰。
僵持了許久,他最終拿開了捂住我的手,慌張地垂下了頭。
我摸了摸手中的玫瑰,喊他。
“陳止,你只欠我一朵,我要這一朵就好。”
16
霍然被曝婚內出軌,出軌物件是冉安。
很快“霍然婚內出軌”“冉安懷孕”類似詞條便上了熱搜。
冉安當即發文澄清:【和霍然存在一段時間同事關係,但是我們清清白白,並且我沒有懷孕。】
她的澄清剛發就被撤銷。
很快,我的電話響了起來,不同於那天晚上惡意的嘲笑,此時她嘶吼著問我:“是你,是你,是不是你?”
電話很快被人接過,那邊恭恭敬敬地說:“放心吧,她會說該說的話。”
誰關心她是不是真的懷孕,沒有證據,我就創造證據。
霍然的公司也保不住了,他千挑萬選的合作物件,其實顧家都私下去找過。
大半都是聰明人,看見我的臉就甚麼都明白了。
這個節骨眼上,他們寧願交違約金,也要和霍然終止合作,因為有顧家給他們兜底。
開發到一半的房屋,剛引進的器材,沒有及時的資金跟進,霍然的心血,變成了一堆廢鐵。
拖到第二天早晨,冉安才正式發文。
大意就是:對不起大家,確實和霍然有一個孩子,但那只是個意外,現在已經沒了,希望大家能夠原諒她。
大家不是傻子,她的澄清一出,便有人追著問:“甚麼意外?”
他們鬧到霍然那裡,霍然一字一句地解釋:“我都沒碰她,她不可能懷孕。”
直到有人甩出一張霍然和冉安進出酒店的照片,霍然依舊不承認。
“那是前幾天的事,怎麼可能,測都測不出來。”
但是誰管真相呢,他霍然是個出軌渣男已經是塵埃落定、板上釘釘的事。
霍然當晚給我打了個電話,接通後許久,他才問出一句:“你家沒破產,對嗎?”
我毫不猶豫:“對。”
“是我對不起你。”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那些懺悔的話語,留著說給他自己聽吧。
我出門時遇見了陳止,他不知道在臺階上坐了多久。
他看見我,滿眼晶亮,急急跑過來。
“念一姐,我甚麼都不要,名分也不要,讓我陪在你身邊吧。”
我看著他漂亮的眼,突然就想起了去畫室那天。
其實那天我到得很早,在衛生間補妝時,外面嘈雜一片。
“你說,陳家這小子怎麼突然要來畫室兼職啊?”
“顧大小姐在唄,攀上她,你幾輩子都不用愁嘍,更別說現在陳家正是關鍵時期。”
當我回畫室時,一眼就看見坐在凳子上耳廓通紅的少年,他漆黑的眼定定望向我,眼裡是勢在必得。
下課後,我攔住他:“跟我半年,想要甚麼隨便提。”
我又想起了在酒吧那個滿臉肥肉的小老闆,他不是甚麼投資人,不過是來觀察陳止和我進行到哪一步的管家。
我們原本就是一場目的不純的交易,就別摻雜太多感情了。
我輕輕推開他,往前走。
“不了,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不用陪在我身邊了。”
已經快到冬季,今天竟然是個罕見的晴天。
電話鈴聲響起,媽媽的聲音一如既往:“念一啊,來這邊玩幾天嗎?你爸爸忙完了。”
爸爸出國只是為了開拓市場,只要留心觀察,絕對可以發現端倪,我不知道是霍然太自以為是,還是太希望我家真的破產,他竟然絲毫沒察覺出。
我握著手機,回答道:“嗯,今晚就出發。”
幾年的糾葛,終於讓我清醒。
手機那邊,我的父母,才是我的人間煙火,才是我的一生。
陳止番外
1
那年雪很大,媽媽躺在病床上。
她還沒閤眼,但是外面已經歡天喜地地準備著她的葬禮。
她手都抬不起來,眼睛卻直直盯著窗戶旁的油畫。
是幅玫瑰花的油畫。
那是她年輕時送給爸爸的禮物。
她精神好的時候,不止一次和我說過。
爸爸領她看的那滿地的玫瑰,有多麼漂亮,多麼盛大。
後來我也去看了,其實就是老家屋後的一塊地種的月季而已。
媽媽握著我的手逐漸失去了力氣,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慌亂。
只是她的眼睛依舊看著破舊的油畫。
我連鞋都來不及穿,跑向了顧家,只有顧家,現在有新鮮的玫瑰。
他們夫婦很恩愛,不像我父母一樣,爸爸事業有成後整夜不回家。
敲響了門後,我斟酌著要說甚麼,卻看到一個穿著裙子的女孩露出半邊臉。
花房裡面的熱氣翻湧出來,她像是很驚訝我為甚麼穿這麼少。
得知我的來意,很快遞給我一支紅玫瑰,還有一頂粉色的帽子。
“快回去吧,節哀。”
那支玫瑰最終也沒有送到媽媽手裡。
在門口,我撞見了名義上的哥哥,他看見我手裡的帽子,一把搶過。
“這是,顧念一的帽子,上次參加宴會,只有她一個人戴這種帽子。”
“你怎麼會有。”
顧念一,名字真好聽,那種宴會,人人都穿著得體的西裝和晚禮服,連小孩都不例外。
只有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戴著一頂小絨帽。
他抬腳把我的玫瑰踩進雪地裡,找人揍了我一頓,拿著帽子走了。
玫瑰我沒能留住,直到幾年前,他出車禍,撞斷了雙腿,我才留住了帽子。
2
陳家去外地發展,但是我經常回來,最初是想和她交個朋友。
但是她太幸福了,應該不需要我這種朋友。
我依舊守著顧念一,我知道她上完一天課後,會去畫畫,晚上會纏著爸爸媽媽去一家餐館吃飯。
喜歡逛街、喜歡葡萄、喜歡漂亮裙子、喜歡亮晶晶的飾品。
這些都是我透過她留下的蛛絲馬跡一點點拼湊出來的。
我十五歲時,在陳家情況已經略微好轉。
我挑了一束最漂亮的玫瑰去見她,我想感謝她。
但是我忘了,顧念一今年已經二十了,我撞見她和一個男生在宿舍旁的月季叢前接吻。
她閉著眼雙頰通紅,我遠遠看了一眼,腦袋發矇。
驚慌失措間玫瑰落在了地上,我撿都沒有撿,落荒而逃。
接下來兩年,我控制著自己不去想她。
但是十七歲那年,我夢到熟悉的宿舍樓,熟悉的月季叢。
只不過,和顧念一接吻的人變成了我。
我坐了一晚上,最後得出結論。
為甚麼不能是我呢?
我訂了最早的航班,拿著一束玫瑰去找顧念一,無論如何,我都要待在她身邊。
溫水煮青蛙也好,怎麼都好,我就要留在她身邊。
但是我撞見了她的婚禮。
剛坐上車報完地名,師傅問我:“是來參加小顧總婚禮?那可要去別的地方嘍。”
顧念一今年二十二,剛大學畢業,就嫁給了霍然。
霍然配不上她,霍然都不知道顧念一最討厭吃蘋果。
但是霍然把一小塊蘋果遞給顧念一時,顧念一卻開心地吃下。
好吧,顧念一很開心,那我也開心。
那束玫瑰被我扔在了婚禮外的垃圾桶裡,顧念一婚禮上玫瑰太多,她不需要。
3
二十歲時,陳家大半已經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們終於察覺到不對勁,藉口派我去外地工作。
也是這次,我看到了霍然,他身邊跟著一個女生。
他看起來很生氣,邊走邊說:“他們把我當成甚麼?顧念一的附屬品嗎?”
他身邊矮他一頭的女生輕聲回答:“別生氣,然哥,肯定是你的能力最重要啊。”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我的指尖都興奮到微微顫抖。
進了會議室,我看著彎腰等我的人。
“我只有一個條件,在霍然面前多誇誇顧念一。”
他們不知道為甚麼,但是很上道:“懂得,您放心。”
“不,你們不懂,我說的誇是否認霍然的一切成績。”
閒下來,我就在顧念一經常去的畫室對面辦公。
直到某天,我看著她拎著顏料走進畫室。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4
顧念一垂著頭問我:“今年多大。”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讓它太過放肆。
“二十。”
顧念一,我從十三歲到二十歲,整整認識了你七年。
顧念一心軟,在我垂頭說出“我是不是很沒用”時,讓我去趕走霍然。
趕走他其實很簡單,我只要站在他面前說:“你不能一輩子都靠念一吧。”他就被輕易激怒。
他想證明自己,但是他自己又做不出一番成績。
因此他想讓顧念一去工作,感受工作出成績有多難,以此向顧念一證明自己並不是沒用。
但是他忘了,顧念一手下那些公司,她是生下來就會管理的嗎?
她好不容易可以熟練掌握那些管理人的方法,為甚麼要去涉足自己絲毫不熟悉的領域呢。
5
顧念一拍著我的頭喊我“陳總”,她眼裡的揶揄太過明顯。
但是她又說:“怎麼不找我投資啊,陳總。”
從最開始我小心翼翼地侵佔陳家的資產,到後來我慢慢在暗地裡開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每個人都是帶著算計接近我,沒有人這麼輕而易舉地對我說投資。
我看著顧念一帶著調笑的眼,那一刻,我想親她。
但是她照顧我這麼久,對我像是隔著一段安全距離,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被她買去氣霍然的工具。
那天晚上,她領我回去,但是下一秒,她對我說沒有她喊我,我不許出去。
我知道霍然來了,我在廚房模模糊糊能聽到一點聲音。
我嫉妒,我嫉妒霍然。
那天晚上,我洗了七十四顆葡萄。
顧念一不吃我喂她的,一顆都不吃,她小心翼翼地避讓,守著她認為的距離。
我更嫉妒霍然了,憑甚麼霍然遞給顧念一的蘋果她都吃。
回去的路上, 我找人打了霍然一頓。
他蜷縮著身體, 我把他拉起來, 迎著月光可以看清楚他的臉。
我把他按在牆上, 不停地問:“為甚麼?”
“你說為甚麼?”
霍然當時已經神志不清, 當然回答不了。
是顧念一打電話來,問我:“時間太晚了,到家了嗎?”
時間晚了,我醒悟的時間晚了。
我要是再年長几歲, 絕對不會是這個情況。
6
顧念一搬家了,我每天守在她家門外,看著冉安從小區裡跑下來,我知道他們應該快離婚了。
那天我守在門外一夜,凌晨時,我去了玫瑰園,摘下最大的一朵玫瑰,仔細把刺摘掉。
又急忙驅車往回趕,顧念一和我是有緣分的,要不然, 怎麼會我剛到停車場就看見快遞員上樓。
快遞員手裡拿著薄薄的紙張, 我把手中的玫瑰看了又看。
我第一次主動敲響顧念一的門, 把手裡的玫瑰遞給了她。
遇見她那年, 我九歲, 第一次想送她玫瑰時, 我十五歲, 第二次想送她玫瑰時,我十七歲,現在我二十歲,整整十一年,我終於把玫瑰送到了她手裡。
我想把我一起送給她, 我這朵內裡已經腐爛發臭的玫瑰, 但是顧念一不收。
她從來不是甚麼蠻橫的大小姐,她連拒絕都特別溫柔。
她說我只欠她一朵。
7
霍然在破產後醒悟了, 他來找顧念一。
他沒了以往風度翩翩的樣子, 衣服皺巴巴地粘在身上。
我守在顧念一門口, 攔住霍然。
把他拖到外面, 他嘴裡含著:“念一,幫幫我。”
我一拳揮在他臉上,他倒在地上。
看著我卻大笑:“我不會離開顧念一。”
“我不會離開顧念一。”
我充耳不聞, 一拳一拳打在他臉上, 他躺倒在地。
最終, 我報了警:“我要報案,霍然涉嫌非法交易。”
他此時像是明白了,指著我喊:“是你,你設計用那個空殼公司和我簽約。”
我蹲下身, 看著顧念一那層樓的燈光突然亮了。
這才看向霍然:“是你太貪心。”
臨近冬日, 天亮得很慢, 顧念一出來時已經快九點。
我還是走了上去,學著第一次遇見時的語氣:“念一姐,我甚麼都不要, 名分也不要,讓我陪在你身邊吧。”
她輕輕推開我說:“不能。”
還有一句:“以後不要守著我了,我不需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