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告訴我要節儉。
我穿的是別人不要的小衣服,吃的是有餿味的剩飯。
甚至為了省錢,她將油煙機裡面的油刮出來炒菜。
在她的苦心養育下,終於使得我年紀輕輕就胃癌晚期,早早離世。
一朝重生,我媽指著滿桌子散發著餿味的剩菜,招呼著我趕緊吃。
我一把掀翻桌子,抓起地上的剩菜往她的嘴裡塞!
“吃吃吃,使勁吃!這麼好的東西我可不能和你搶啊!”
1
“萌萌啊,這麼多菜呢,快吃!”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有些恍惚。
定睛一看,我竟然坐在家裡的餐桌旁,更是驚訝不已。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難道——
我重生了!
巨大的喜悅瞬間席捲全身,臉上都不自覺地帶了笑容。
我媽見了,也不由得笑了:“今天菜多,看給你高興的。”
聞言我笑容頓收,看著桌子上那些菜。
真的……一言難盡。
如果我沒記錯,這些菜都是她去吃酒席的時候,打包回來的。
拿回來之後她又重新炒了一遍,拿給我吃。
這已經是炒了第三遍了。
用的,是她從抽油煙機裡面刮出來的油。
她說:“這裡面這麼多油,可不能浪費了,都是花錢買的呀。”
當初的我愚蠢無知,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危害。
我媽又在我耳邊一次次地說:“要懂得節儉,要學會樸素,不能鋪張浪費……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現在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我對她深信不疑,即便飯菜隱約散發著餿味,我也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但我沒注意到,那些菜,她從來都不吃。
只給我吃。
終於,在我媽不懈地努力下,我成功得了胃癌,確診已是晚期,不到一個月我就嗝屁了。
沒想到轉眼間我又重生了。
如今面對我媽老一套的說辭,我緩緩起身,對著她微微一笑,然後——
一把把桌子掀翻了!
2
噼裡啪啦——
碗筷盤子碎了一地,飯菜混在其中,髒亂不堪。
“趙萌萌,你瘋了是不是?!”
我媽尖叫一聲,蹲下去就要把菜撿起來,一邊撿一邊罵:“你這個死丫頭,你要死啊!浪費糧食要遭天譴的,你必須撿起來全都吃了,不然我要你好看!”
我邪魅一笑,捏住她的雙頰,另一隻手在地上抓了一把菜,直接往她嘴裡塞!
“吃吃吃,使勁吃!這麼好的東西我可不能和你搶啊?”
我媽一個不留神兒就被我塞了滿嘴的菜,滿臉驚恐。
她用盡全身力氣把我推開,狼哭鬼叫地往外衝。
“救命啊!我家孩子瘋了!她要殺了我!”
就這?
我冷笑一聲,狠狠抽了自己兩耳光,疼得我齜牙咧嘴,口腔裡隱隱冒出血腥味。
這時,我媽帶著人回來了,指著我就哭:“這丫頭瘋了,她掀了桌子,還往我嘴裡塞垃圾,她想要害死我!”
來的是周圍的鄰居,平日裡經常打照面。
看著滿地的狼藉,再看著我媽狼狽的樣子,最熱心腸的劉婆婆當即不滿了:
“萌萌,怎麼回事?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媽?她一個人拉扯你長大不容易,你……”
她話沒說完,我突然抬起頭,臉頰紅腫,眼淚流個不停。
“劉婆婆……”
剛開口,直接吐了一口血,身體搖搖欲墜。
3
劉婆婆幾人嚇得花容失色,連忙上前扶住我。
我順勢靠在她的懷裡,悄悄地鬆了口氣。
“這是怎麼弄的,怎麼還吐血了呢?”
面對質問,我媽也是一臉蒙,顯然沒弄明白怎麼回事。
我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那些菜都餿了,我不想吃,我媽就生氣了。把桌子掀了,讓我撿地上的菜吃。我不願意,她就打我,還強行想要往我嘴裡塞,我掙扎的時候不小心踢到她,她就跑出去了……”
“你胡說!”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滿嘴謊言,明明是你掀翻了桌子,還往我嘴裡塞垃圾!”
我害怕得縮緊脖子,往劉婆婆的懷裡縮,顫抖著聲音連連點頭:“沒錯,是我是我都是我,都是我做的,媽媽,你別打我了,你說甚麼我都認,行嗎?”
弱小可憐又無助。
給劉婆婆一行人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張大媽撿起地上的菜聞了聞,當即皺起眉:“這菜都餿成甚麼樣了,還給孩子吃?春梅,你也不怕給孩子吃壞肚子。”
“怎麼不能吃?我小時候也經常吃餿的,這不也活得好好的。”我媽梗著脖子,理直氣壯。
“媽媽,那為甚麼每次你都不吃,只讓我吃?”我眨巴著大眼睛,提出天真的疑問。
眾人的目光瞬間看向我媽。
我媽慌張得手足無措,張著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憋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我,我之前不知道餿了,就想著是從飯店打包回來的,是好東西。好東西,當然要留給孩子。”
“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會給她吃。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疼她還來不及呢,還能害她嗎?”
說著說著,她雙手捂著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像極了心疼女兒而懊悔的苦心母親。
我卻不以為然。
誰知道她是心疼我,還是替她自己委屈?
見她哭了,劉婆婆少不得安慰一二:“好了好了,大家夥兒都知道你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你也是關心則亂。以後有甚麼事,彆著急,心平氣和的,再怎麼樣也不能打孩子,尤其打臉。萌萌可是女孩子,打壞了怎麼辦?”
“我沒打她!那是她自己打的!”
我媽心情剛平復一點,瞬間又被點燃。
見她冥頑不靈,劉婆婆她們也失去了耐心:
“她又不是傻子,還能自己打自己?”
不等我媽辯駁,劉婆婆擺了擺手,一臉失望:“算了,你們家的事我們管不了了,先走了。”
說完就要走。
見狀我連忙奔過去,抱住劉婆婆的大腿:
“劉婆婆,我餓……”
4
平日裡我乖巧懂事,街坊鄰里都很喜歡我。
尤其今天我還帶著傷,中年婦女一向多愁善感,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來,孩子。”劉婆婆將我扶起來,牽著我的手,“婆婆家裡燉了排骨,可香了,跟我回家吃去。”
“謝謝婆婆!”
我毫不猶豫地應下,興高采烈地跟她們走了。
至於我媽……
誰還理她!
我在劉婆婆家吃得風起雲湧,連著幹了三碗飯。
急得她在旁一直說:“慢點吃,慢點吃,還有很多,沒人和你搶。”
我點了點頭,炫飯的速度絲毫沒停。
劉婆婆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扭頭招呼她孫女:“悅悅,給萌萌倒杯水。”
劉悅不情不願地走過來,將水杯往我面前一放:
“你是餓死鬼投胎嗎?吃這麼多。”
“悅悅,別胡說。”劉婆婆皺著眉,低聲訓斥。
我誠實地點了點頭:“是啊,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好吃、一點都不餿的飯菜了。”
聞言劉悅微張著嘴,似乎想要說些甚麼。
最後還是一言不發,輕哼一聲,回客廳看電視去了。
“她就是任性了些,沒有壞心,你別放在心上。”劉婆婆低聲安慰。
“不會的。”我搖了搖頭,對著她咧嘴一笑,“她還給我倒水呢,她是個好人。”
餘光瞥到沙發上的那個身影微微動了動。
我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不是客套話。
她真的是個好人。
5
吃飽喝足,劉婆婆又拉著我談心,說了我媽不少好話。
我都明白。
在外人眼中,她寡婦失業,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實屬不易。
曾經的我很是心疼她,知道她掙錢不容易,所以從來不要零食,也不要新衣服。
出去玩的時候,即便是渴得嗓子冒煙兒,我也一直忍著。
我一直記著我媽說的話:“我一個人掙錢不容易,得省著花,不然咱孃兒倆都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吃的是反覆炒的、變餿了的菜,穿的是她從親戚家裡撿回來的、不合身的衣服。
或大或小,永遠沒有合適的。
但是我從沒有怨言。
因為我心疼她,甚至心懷愧疚,時常在想,若是沒有我,她會不會過得更幸福一些。
直到我死後,靈魂沒有當即離去。
我看著我媽面對我的屍體一臉冷漠,甚至鬆了口氣。
轉身就去約朋友吃飯喝酒,說是要慶祝一番,終於甩掉了我這個拖油瓶。
她請客,一頓飯花了八百七,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和朋友聊自己新買的衣服,連衣裙打完折三千二,她買了兩件,換著穿。
手機是最新款,頭髮是新做的……
她不缺錢,也不是不捨得花錢。
只是不捨得給我花罷了。
我忽而想起,我曾經唯一一次,伸手找她要錢,是班裡組織春遊。
費用不多,就十塊錢,剩下的錢學校給補貼。
我滿心歡喜地回到家,開口向我媽要錢。
腦海中已經在想象,到時候出去玩該有多快樂。
然而——
“甚麼十塊錢,我沒有。”
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張著嘴猶豫了半天,不死心地想要再爭取一下:“媽,不多,就十塊錢,其他同學都去了,我也想去,我……”
“去去去,去甚麼去?”我媽突然發火,叉著腰氣勢洶洶,“我成天累死累活,忙得腳不沾地,你知道我得多久才能掙到十塊錢嗎?你嘴一張一合就想要,憑甚麼?”
“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你以為咱是啥家庭?咱們跟別人比不了,你要是把這心思放在學習上,也不至於連雙百都考不到。”
我被訓得啞口無言,低著頭懺悔。
而我媽在訓完我之後,接到個電話,當即喜笑顏開:“三缺一?好好好,我馬上就過去,等我!”
掛掉電話,她手隨便一指:“廚房有饅頭和鹹菜,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
隨著關門聲響起,我緩緩抬起頭,望向她離開的方向,心中茫然:她可以隨時隨地去打麻將,卻給不了我十塊錢,她真的沒有錢嗎?
死後我終於明白,她只有面對我的時候,才會變得貧窮。
6
“行了,奶奶,你跟她說那麼多幹甚麼?”
劉婆婆正說得興起,冷不丁被劉悅打斷。
她關掉電視,皺著眉,一臉不悅地看著我:“很晚了,我要睡覺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當即起身告別。
劉婆婆還有些依依不捨:“悅悅,你怎麼攆人走呢,你這……”
“我要睡覺了,不然明天起不來遲到了,老師又要找家長。”
劉悅一邊說著,一邊送我出門,悄悄地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
待她關上門,我低頭一看,笑了。
——是一個蘋果。
我回到家,剛一進門,就聽到我媽怒氣衝衝的聲音:“死丫頭,你還敢回來,給我滾過來!”
我聽話得立馬就滾了。
不過是滾回我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門。
我媽晚了一步,只能氣得拍門:“趙萌萌,你把門開啟,聽見沒有!”
“媽,歇歇吧,大晚上的你不睡覺,其他人還睡覺呢。萬一再把別人招來了,豈不是又要看笑話?”
我知道我媽好面子,果不其然,她馬上就不拍門了。
但還是覺得不解氣,趴在門縫上威脅我:“有本事你就跟我對著來,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翻出甚麼天來!”
我表示無所謂,麻溜上床睡覺去了。
早上五點不到,我正睡得香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咚咚咚”剁菜板的聲音。
嚇得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難不成我媽氣急了,拿著菜刀衝進來要砍我?
7
結果屋子裡只有我一個。
聲音是從外面傳出來的。
好像是我媽在做早餐。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她和別人聊天的聲音。
“春梅,這麼早就起來忙活了?”是隔壁李嬸嬸,兩家廚房捱得很近,聊天也不耽誤。
“嗐,這不是給萌萌做早飯嘛。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吃好點兒。我特意早起一個小時,給她做營養餐。”我媽聲音寵溺中帶著些許的無奈。
李嬸嬸讚不絕口:“你為了你家萌萌,真是費了不少心,等她長大了,一定會好好孝順你。”
“唉,我不求那些。”我媽長嘆一口氣,惆悵萬分,“我只求她能明白我對她的心,別耍脾氣就好。我是她媽,隨便她怎麼鬧我都無所謂,那是我閨女。可是外人不知道,誤會甚麼,我有理也說不清。”
“總不能我到處去說我閨女的不是,那不是害了她嘛。”
李嬸嬸深以為然:“你啊,受不少委屈,也是個苦命人。”
我在屋裡聽得差點兒被氣笑了。
我就知道我媽不會坐以待斃。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果然,不管到了甚麼時候,“母愛”都是一個很好的擋箭牌。
下面藏著的齷齪卑鄙,外人一點兒也看不到。
既然如此,那我就揭開這層遮羞布,讓大家夥兒都看個清楚!
8
起床洗漱的時候,我媽已經做好早餐,坐在餐桌旁,看都沒看我一眼。
等到我收拾好了準備出門的時候,她突然跑上前說:
“萌萌,別鬧脾氣了,我一大早起來辛辛苦苦給你做的早餐,你看都不看一眼。就算和媽媽生氣,也不能拿身體開玩笑啊。”
此時門已經開啟了,街坊鄰居也都起來活動了。
我媽刻意提高了音量,聲音傳向四面八方。
很快,隔壁的李嬸嬸探出半個身子來,一臉不贊同地看著我:“萌萌啊,你媽天沒亮就起來忙活,都是為了你。母女之間哪有甚麼隔夜仇?別任性了,趕緊和你媽道個歉,回去乖乖吃飯。”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媽見狀嘆了口氣,揉著眼睛哽咽不止:“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難道我還能害你嗎?就那麼一點兒小事,也至於你耿耿於懷,連句話都不願意跟我說?”
“我真是白養你了,早知如此,當初我還不如隨你爸去了,也省得現在受這份窩囊氣。”
“我這是造的甚麼孽啊……”
不得不說,我媽是有些表演天分在身上的。
這一哭二鬧的本事,演得活靈活現。
我差點兒以為,我真的那麼十惡不赦、良心泯滅了。
李嬸嬸等人自然不知道,看見我媽哭鬧,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紛紛上前相勸:
“春梅,別哭了,嫂子知道你心裡苦。”
“這女人啊,誰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以後你也別一門心思想著別人,還是好好對自己吧。”
我媽哭得眼睛紅彤彤的,又是點頭又是搖頭,好不委屈。
我看了心煩,轉身回去,從餐桌上拿了一份早餐,當著眾人的面,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圍觀的眾人露出滿意的笑容:“這就對了嘛,你媽對你多好,你還不知足……”
只有剛出門的劉悅看到我吃的東西,臉色一變,當即衝上前,一把拍開我的手。
盤子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尤嫌不夠,捏著我的雙頰,語氣焦急:“吐出來,趕緊吐出來!”
眾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我媽覺得被下了面子,皺著眉,不悅道:“悅悅,你這是甚麼意思?快放開我家萌萌,別把她弄疼了。”
見我吐不出來,劉悅嘆了口氣,扭頭看向我媽,張嘴就是指責:“你還知道心疼她?”
我媽一臉莫名,被氣笑了:“瞧你說的甚麼話,我是她媽,我不心疼她誰心疼她?你嗎?”
“既然如此,那你為甚麼讓她吃雞蛋卷?你不知道她雞蛋過敏嗎?”
“甚麼……”
我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臉上脖子上冒出來的紅疹,頓時傻了眼。
9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我媽沉默不語。
等到回到小區,一見到那些阿姨嬸嬸,她就像是突然被解開了啞穴,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檢查過了,沒甚麼事,吃點兒藥就好了。倒是給我嚇個半死,哭了一路,這眼淚好不容易才止住。我就這麼一個閨女,她要是出點兒啥事,我也不想活了。”
“這孩子也真是的,過敏了也不說一聲,非要和我對著幹,真是上輩子的冤家。”
我媽一邊說一邊嘆息,時不時地拍拍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彷彿真的擔心我擔心得不得了。
我看了只想笑。
不就是裝嗎,誰不會啊?
我捂著嘴咳了兩聲,成功引來眾人的側目。
撫著胸口順了順氣,我咬著唇,頂著一臉還沒退下去的紅疹,滿臉委屈:“媽,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不能吃雞蛋。”
我媽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復自然,帶著歉意地笑了笑:“我之前以為你是挑食,所以……”
“可是很早之前,我就因為過敏進了醫院,醫生親口告訴你,我不能吃雞蛋,過敏嚴重會死人的。”
看著我媽五彩繽紛的臉,我眨了眨眼,一臉純真:“媽,你是想讓我死嗎?”
伴隨著話音落下的,還有我的眼淚。
演戲嘛,誰不會?
只是我心裡,真的有些難過。
10
“我那是,那是……”
我媽緊張得手足無措,想要解釋又無從解釋。
周圍人看她的目光已然發生了變化。
我抹了抹眼淚,低著頭悶悶地說:“下午還有課,我先走了。”
說完拔腿就走,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
等到我媽回到家,我已經揹著書包去學校了。
去的時候我戴了口罩,遮住了臉上的紅疹。
之前請假,老師已經知道怎麼回事,見狀也沒說甚麼。
下課之後,劉悅走到我身旁,屈指敲了敲桌子。
我仰頭,對上她審視的目光。
“你是故意的。”
她的語氣十分肯定。
我點了點頭,沒有想要隱瞞:“她想要裝貼心媽媽,我偏不讓她如願。”
“那你也不能用自己的身體開玩笑,過敏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劉悅突然朝我吼,語氣又快又急:“趙萌萌,你是不是瘋了?!”
不得不說,她發怒的樣子確實挺嚇人的。
但是,我不怕。
我起身,一把抱住她。
方才還怒火中燒的劉悅,一下子就啞了火,甚至有些結巴:“你,你幹甚麼?”
“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關心我,謝謝你記得我過敏,謝謝你昨晚幫我解圍……
我深吸了口氣,鬆開手,笑著看她:“上午在醫院,我餓得不行,幸好兜裡裝著你給我的那個蘋果。蘋果真好吃,真甜,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蘋果。”
聞言劉悅輕哼一聲,一臉傲嬌:“不過是我不愛吃,才給你的。瞅你那個沒出息的樣兒,真是沒見過甚麼好東西。”
我挑了挑眉,沒說話。
我知道她的,刀子嘴豆腐心。
就像當初看到我偷偷撿別人吃剩的辣條吃,她嘴上說著嫌棄,轉身就去買了新的給我。
她知道我沒吃過甚麼零食,總是悄悄地塞給我。
一顆果凍,一袋餅乾,一盒酸奶……
有一次我早上沒吃飯,餓得胃疼,她把早餐分了我一半。
我沒注意就吃了下去,結果裡面有雞蛋,當即脖子起了一片紅疹子。
劉悅嚇得不輕,就要打電話叫救護車,被我攔了下來。
最後她去醫務室買了藥膏給我,也牢牢地記住了我雞蛋過敏。
你看,有心之人不用教,她自然會記得。
而我媽,從來不在意。
“對了,這是給你的。”
11
劉悅將一個大袋子扔到了我的桌子上。
下節課是體育課,其他同學都已經早早跑操場上去玩了。
教室裡就我們兩個。
我看著那個袋子,不用開啟就知道是甚麼。
“又是你爸媽給你買的不合身的衣服?”
聽出我言語中的調侃,劉悅翻了個白眼兒:“屁話那麼多。”
她很傲嬌,我一直都知道。
但是她心地善良。
運動會的時候,我被迫參加跑步,結果跑到一半,鞋底掉了,腳也磨破了。
同學對我很是嫌棄,又滿是嘲諷。
只有她,默默地回家取了一雙鞋給我。
當時她說:“我媽買的,太難看了,我不喜歡,正好給你穿,我讓我媽再給我買新的。”
我知道那是她的謊言。
但是我當時處境太窘迫,沒底氣拒絕她的好意。
後來,她反倒是上癮了一般,時不時地拿來一些嶄新的衣服給我。
每次理由都差不多:
“我媽買的,不好看。”
“我爸買的,不合身。”
“我奶奶眼光太差了,這東西我才不穿,給你吧。”
藉口拙劣得令人髮指,還有些施捨般。
但是我欣然接受,這份良善。
“看你這樣,午飯也沒吃吧?”
劉悅說著,又從抽屜裡掏出一個捲餅,不由分說塞進我手裡,皺著臉一臉嫌棄:“這捲餅太難吃了,正好給你,別浪費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
很飽。
12
我媽在和我冷戰。
她生氣我在外人面前揭穿她,讓她顏面盡失。
為了維護她作為家長的尊嚴,她決定,斷了我的生活來源。
“你不是吃了我做的飯菜就過敏?不是覺得我要害死你嗎?既然如此,以後家裡的東西你一口都別吃,我看你會不會餓死。”
家裡的櫃子都被上了鎖,冰箱也被她想辦法封了起來。
弄完她得意地晃了晃鑰匙,施施然地出了門。
不得不說,我媽真的很幼稚。
居然覺得這樣就能制裁我。
我又不是小學生,想要賺錢有的是辦法。
當即我放下書包,拿著個袋子直奔樓下垃圾桶,忍著難聞的氣味,在裡面一通翻找。
“萌萌?你這是……幹啥呢?”
一樓的張叔叔下班回來,見我正在翻垃圾桶,遲疑地問道。
我扭頭對著他憨憨地笑了笑:“張叔叔,我媽不管我,我沒飯吃,就想著撿點兒瓶子去賣,然後買碗麵吃。”
“還有這事?!”張叔叔驚訝得合不攏嘴。
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十分不忍,邀請我去他家裡吃飯。
但被我拒絕了:
“張叔叔,我有手有腳,可以自己想辦法。您不用擔心我,上了一天班,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說完我轉身又繼續翻了起來,翻到一個瓶子,兩眼放光地塞進袋子裡。
張叔叔見狀,嘆了口氣,離開了。
很快,我因為沒錢吃飯,只能在垃圾桶裡撿瓶子賣錢的事,就傳得滿小區都知道了。
不少人心疼我,邀請我去他們家裡,都被我一一婉拒。
我表示:“我媽不給我飯吃,應該是為了鍛鍊我的意志,我不能辜負了她的一番苦心。”
他們只好將自己家裡的飲料瓶、紙殼子拿給我。
我沒有拒絕。
拿著換來的錢,我找了家麵館,點了一碗素面。
素面最便宜,也最清淡,適合養胃。
這幾年被我媽折騰得,我的胃不知道甚麼情況了。
當初我是臨近高考察覺身體不適,因為擔心耽誤學習,一直拖著沒去醫院。
等到病發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如今我既然回來了,就不會讓當初的慘劇再次發生。
我要保護好我自己!
13
我媽沒想到,她不過是走了幾天,回來之後,就變天了。
“春梅啊,沒想到你竟然……”
這已經是她數不清第幾個人對她說這話了。
語焉不詳,面帶責怪,我媽覺得莫名其妙。
終於,她忍不了了,拉著李嬸嬸不撒手:“嫂子,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你還好意思問我?”李嬸嬸掙不開,氣得想罵人,“我從沒見過你這麼狠心的媽,嘴上說著疼萌萌,其實一點兒也不顧她的死活……”
我媽這才知道,她不在的時候,我都幹了甚麼。
她又氣又羞,臉都漲紅了。
“這死丫頭,她是故意給我上眼藥呢!”我媽不死心,還在狡辯,“我走的時候給她都準備好了,她就是氣不順之前的事情,故意裝可憐,我……”
“我看裝可憐的是你吧?”李嬸嬸用力甩開她的手,指著她的鼻子罵,“我們都進去看了,你連冰箱都上了鎖,這就是你的準備?防賊都沒有你這樣的。”
“萌萌才 15 歲,正是自尊心敏感的時候,都餓得跑去撿垃圾了。陳春梅,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14
我媽氣得在家裡又砸又罵。
我回到家,看著滿地的狼藉,有些好奇:“你不是一向提倡節儉嗎?東西都弄壞了還得花錢買,你不心疼嗎?”
“你還有臉回來!”
一見到我,我媽頓時火冒三丈,衝上來揚起手就要抽我。
被我靈活地躲過去了。
我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把手:“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出去嚷嚷,到時候,你這幾十年的老臉,就真的要丟乾淨了。”
我媽猛地停住腳步,惡狠狠地看著我,咬牙切齒:“我的臉早就被你丟光了!”
我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對視良久,我媽先扛不住了,一字一句:“你到底想要幹甚麼?”
“我要公平。”
“甚麼公平,你甚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你怎麼對自己的,就這麼對我,就這麼簡單。”我緊盯著她,面無表情,“吃正常的飯菜,穿正常的衣服,這對你來說,不難吧?”
我媽一聽,又要跳腳。
但是被我搶先一步攔了下來:“我不要求穿得多好,合身就行,也不用吃大魚大肉,三頓都是青菜也行,只要不是餿的,不是用油煙機裡面的油炒的就行。”
見她還不表態,我抓住她的軟肋,“誰都知道我是你閨女,你每天穿得光鮮亮麗,我穿的都是不合身的舊衣服,還面黃肌瘦的,你就不怕外人在背後說你閒話嗎?”
果不其然,我媽動搖了。
她這個人好面子,虛榮,受不了那些閒言碎語。
之前的事情已經讓她快要崩潰了,再來一次,她真的會瘋。
猶豫再三,她最終點了點頭:“只要你老實點兒,我不會虧了你。”
我:“放心吧。”
15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我靠近聞了聞,沒有餿味。
看到我的動作,我媽翻了個白眼兒:“都是剛從外面買回來的。”
“那就好。”
我坐下拿著筷子吃了起來。
“你準備甚麼時候帶我去買衣服?”我嘴裡塞著包子,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我媽瞥了我一眼,語氣淡淡:“等發工資的吧,這會兒我手裡也沒錢了。”
“行。”
劉悅給我的衣服還能穿,倒也不著急。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終於過上了頓頓都是正常飯菜的日子。
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炒青菜,很少見肉腥,不過我也不介意。
偶爾也有剩菜,頂多吃一次,就不會再出現。
我媽也沒有再去刮油煙機的油。
一切似乎步入正軌。
只是——
“媽,你發工資了吧?該帶我去買衣服了。”
我放學回來,有些迫不及待。
如今天氣轉涼,我沒有保暖的厚衣服。
也不能再要劉悅的,保暖的衣服貴,她爸媽再寵著她,也不能任由她隨便送人。
我媽正在看電視,聞言看都沒看我一眼,面無表情:“這個月效益不好,工資開得少,沒甚麼餘錢,等下個月吧,下個月開工資再給你買。”
聞言我瞬間就瞭然了——她飄了。
這段時間我安分守己,再也沒鬧過,街坊鄰里也不再說她的閒言碎語。
一切彷彿都過去了。
她覺得沒事了,拿捏住我了,就又不把我當人看了。
出爾反爾。
太不應該。
不過我沒說甚麼,找到剪刀,一個箭步衝進了她的房間。
我媽沒反應過來。
等她追進來的時候,看到眼前的場景,嚇得放聲尖叫——
“你在幹甚麼?!”
16
一地的碎布條子。
而我手裡拿著她新買的一條連衣裙,用剪刀一剪。
咔咔咔咔……
又變成了一一堆碎布條。
“死丫頭,你瘋了是不是?”
我媽哭號著撲過來,想要拯救她的衣服。
我一個側身躲過,順手拿過另一件衣服,又是咔咔幾剪子。
我媽心疼得都要哭了,拼了命地喊:“住手!你快點兒住手,不要再剪了!”
我停下手,指著地上狼藉的碎布,看著她,笑容燦爛:“這都是你這幾天新買的,我看到了,加起來兩千多。你說你沒錢給我買衣服,那這些是哪來的?你偷的嗎?”
“你胡說八道甚麼!”
“那你說,這到底是哪來的?”
她大聲,我比她還大聲。
看誰嚷得過誰!
“你要是不說,我就出門去嚷嚷,讓大家夥兒分辨分辨,這些衣服都是從哪來的。”
“你敢!”
“你試試我敢不敢!”
兩相對峙,誰也不讓。
良久之後,我媽率先敗下陣來。
她揉著發疼的眉角,語氣憤怒中夾雜著一些不甘:“我現在帶你去買衣服,行了吧?”
17
我穿著新棉襖去學校。
課間劉悅見我額頭有汗,伸手摸了摸我的衣服,皺起眉:
“還沒到冬天呢,你穿得這麼厚,不要命了?”
我嘿嘿一笑:“好久沒穿過這麼暖和的新衣服了,不捨得脫。”
劉悅聽了,半天沒說話,臉上表情格外複雜。
我卻沒空去分析她的心情,忙著寫題。
馬上就要中考了,這也是人生的重要關卡,不能有差。
我要上高中,上大學,離開這裡。
靠自己,飛出這個困住我的地方。
18
中考成績出來了,我穩定發揮,考上了市一中。
我媽看到我的成績,又開始哭窮:
“那可是重點高中,學費多貴,還有住宿費、伙食費……雜七雜八,這可都是錢!”
“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哪裡供得起?”
“要不然你還是別去了,家附近的四中也不錯,學費低,離家近,能省不少錢。”
四中?
那個連續三年連一個三本都考不上的高中嗎?
在那裡,不僅是學生,就連老師都擺爛,根本沒人認真學習。
我若是去了那裡,別說是想要飛出去,怕是一輩子都要毀了。
於是我當即給叔伯嬸孃們打了電話,邀請他們來家裡。
“我考上了市一中,但是我媽說她沒錢,供不起。”當著眾人的面,我言簡意賅。
我媽沒想到我說得這麼直白,愣在原地,傻眼了。
“弟妹,你沒錢了?”大伯抽著煙,看向她的目光充滿審視,“當初二弟去世的時候,保險賠了不少錢,這麼快就花沒了?”
“我……”我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我在一旁冷眼旁觀,心裡冷得像是泡進了冰裡。
我爸過世的時候我還小,甚麼都不懂,從來不知道,他還留下了一筆錢。
怪不得我媽一邊唸叨著工資低,掙不到錢,一邊給自己花錢大手大腳。
她有錢,只是藏著不讓我知道罷了。
“那是老趙留下來的,我,我不捨得。”
不捨得?
我冷笑一聲,繼而換上一臉哀慟:“大伯,我想念書,我想考大學。我爸說,他當初沒趕上好時候,想讀書但沒機會。如今我有機會,如果能上大學,我爸九泉之下,一定會開心的吧?”
我說得情真意切。
當然,這些都是我編的。
我說了,我爸過世的時候我還小,啥都不知道。
但是不耽誤我張嘴就來,畢竟這也是和我媽學的。
大伯一聽,不由得想起我爸,當即紅了眼:
“當初家裡苦,供不起,如今弟妹,家裡就這麼一個孩子,你做甚麼不是為她打算。再說了,那筆錢也有萌萌的一份,你沒道理不供她。”
“我,我不是……”
我媽越著急越說不利索。
最後她捂著臉,哭哭啼啼:“其實我就是捨不得她,她從小就沒離開我,我一想到以後我們總也見不到面,我心裡就難受。”
我媽一哭,其他人也不好受,跟著一起嘆氣。
見狀我挑了挑眉,一把抱住我媽:
“媽,我知道你捨不得我,沒關係,我有辦法。”
19
我媽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我。
“你給我買個手機吧,等你想我了,咱倆就影片,怎麼樣?這樣一來,你也不用擔心見不到我,我隨時都陪在你身邊。”
我媽當即皺起眉,剛要斥責我。
大伯一拍手:“說得對啊!買個手機不就解決了?”
一聽這話,我媽頓時就急了,連忙擺手:“那怎麼行,她還要學習,我也不能總是打擾她吧?”
“媽,這個你放心。”我握住她的手,臉上寫滿了自信的肯定,“平時我也不用,就放在宿舍,等到晚上你下班了,我們再聊天。反正平時我們也是隻有晚上才見面,沒甚麼兩樣的。”
“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大伯直接拍板,不給我媽拒絕的機會。
我媽張了幾次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看向我時,目光裡淬著毒。
20
在大伯等人的見證下,手機買了,學費有著落了,大家都心滿意足了。
只有我媽,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她躺在沙發上,嘴裡一直唸叨著:“我到底是造了甚麼孽,生下你這個混賬!你這麼氣我,我晚上都睡不好覺。”
我送完大伯他們回來,聽到這話,微微一笑,沒說甚麼。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悄悄地推開臥室的門。
我媽睡得正熟。
我緩緩走過去,坐在她床邊,輕輕將她叫醒:“媽,醒醒。”
我媽茫然地睜開眼,看到一個黑影立在眼前,差點兒嚇得魂飛魄散。
她猛地坐了起來,開啟燈。
看到是我,臉色猛變:
“死丫頭,你大半夜的幹甚麼?要嚇死我啊!”
我一臉無辜:“之前你不是說氣得你晚上睡不著嗎?我擔心你,就過來看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好了沒事了,你趕緊睡吧。”
說完我起身就走。
依稀還能聽到身後傳來的叫罵聲。
我充耳不聞。
然後,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連續一個星期,我如法炮製。
我媽快要瘋了。
“你到底要幹甚麼?”
“我是關心你啊媽媽。”被誤解的我覺得十分委屈。
我媽見狀,氣得牙根直癢癢。
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冷靜下來跟我對話:“你又在打甚麼鬼主意?”
我聳了聳肩:“其實我就是想,要屬於我的那份遺產。”
“你說甚麼?”
“我爸過世的賠償金,按道理應該也有我的一份。”我坦然面對她,說出我的訴求,“我知道你養育我,付出了很多,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錢,可以從裡面扣除,剩下的給我。以後,我自己負責學費生活費,不會再找你要一分錢,也不會再折騰你,如何?”
我媽聽了,冷笑不已:“你這是要跟我分家?”
“那倒不是。”我搖了搖頭,一本正經,“我只是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讓你我都過得輕鬆些。我知道,其實你根本就不願意見到我,如果不是要花錢,你巴不得我住到學校去。”
“如今正好,我用爸爸的錢住校,離開你,不好嗎?”
“好甚麼好,那是我的錢!”
我媽梗著脖子,齜牙咧嘴,像極了護食的貓,不容人靠近。
她兇巴巴地表示:“你休想從我這裡拿走一分錢!”
21
看著她冥頑不靈的樣子,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揉著眉角,十分鬱悶:
“媽,我以為這段時間,你應該瞭解我了,我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你現在拒絕我,就不怕繼續被折騰了嗎?”
“我年紀小,不怕事,丟人還是丟臉都無所謂。但是你不一樣,你一把年紀,好不容易維持的體面,真的就不要了?”
“而且我要是沒猜錯,你最近是不是有正在接觸的物件?若是當著他的面,我鬧騰起來,你覺得你還有第二春的機會嗎?”
“你——”
我媽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乾瞪眼。
我無所謂地攤開手。
喜歡瞪就瞪吧,又不會少塊肉。
“媽,我真的是為你考慮,為了你後半生的幸福考慮。”
“一點兒小錢就能買來安心,不好嗎?”
在我的循循善誘之下,我媽終於妥協了。
她一臉肉疼地拿出錢,丟到我面前。
“拿上這些錢,滾出去!以後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我撿起地上的錢,數了數。
不多不少,一萬塊。
一萬塊,買斷了我們之間的母女情。
我覺得挺合適的。
就是心裡酸酸的,有股說不上來的感覺。
22
開學我拖著行李住進了宿舍。
說來可笑,行李箱裝著的幾件衣服,基本都是劉悅送我的。
只有一件棉襖,是我媽買給我的。
唯一一件。
我將棉襖疊好,妥善地放進櫃子裡。
劉悅來敲門:“趙萌萌,收拾完了嗎?要上課了。”
“來了!”
我關上櫃門,將那份薄弱的感情,一併關了起來。
重新回到高中,我又體會到了曾經的緊張感。
看著熟悉的知識,我並沒有因此而懈怠,反而更加用心。
勤能補拙。
上一世的記憶是一把雙刃劍。
若是好好利用,便可事半功倍。
若是因此而懈怠,那我也會一直往下掉,再也爬不上來。
23
因為成績好,學校給了我不少優待。
不僅減免了我的學費,還允許我節假日也住在宿舍裡。
我省下來不少錢,買了市面上能買到的所有練習冊。
用鉛筆寫,寫完擦掉,再寫,再擦。
學習,是個週而復始、不斷往返的過程。
到最後,即便是用鉛筆,次數多了,練習冊上也留下了明顯的痕跡,深深地烙印在上面。
而這些練習冊,後來又跑到了劉悅的手上。
她說:“正好方便我學習解題思路了,後面帶的答案,我看都看不懂。”
還要給我錢,我拒絕了。
這幾年她幫助我的夠多了,默默地維護著我破爛的自尊心,還嘴硬得不願意承認。
逢年過節,我不回家,白天去圖書館學習,晚上在宿舍依舊點燈熬油地學。
右手食指和中指因長時間握筆,磨起厚厚的繭子。
長時間的低頭做題,頸椎疼得厲害,有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
每當那時候,我就拿著書,藉著月光,一頁頁地看。
寒來暑往,樂此不疲。
我有一個筆袋,裡面裝滿了我用空的筆芯。
滿滿的一袋子,數不清多少根。
那些空空的筆芯,記載著我寫過的每一道題。
劉悅擔心我只顧著學習,想不起來吃飯,每天準時準點,提著飯盒,出現在我面前。
裡面裝著劉婆婆做的飯菜。
她陪著我一起吃。
吃完她就走,不曾耽誤一秒。
嘴上說著著急回去打遊戲,其實就是不想耽誤我學習。
這些我都知道,也都記在心裡。
至於我媽,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絡過了。
那個被迫買的手機,從未響起她的聲音。
彷彿彼此的生命中,都沒有對方的存在。
中秋節,劉悅來送飯的時候,給我帶了幾塊月餅。
她有些扭捏:“這月餅……是你媽讓我帶來的。”
我吃飯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哦”了一聲。
“她說她要結婚了,希望你有時間回去看看,見證她的幸福……”劉悅越說話聲音越小。
我沉默著沒有回應。
默默吃完飯,劉悅拿著飯盒剛準備離開,被我叫住了:
“你回去告訴我媽一聲,祝她幸福,我就不回去打擾了。”
劉悅點了點頭,離開了。
我沒有馬上回圖書館。
獨自一人在學校閒逛。
一陣微風吹過,葉子飄飄灑灑落下。
秋天到了。
我,又是一個人了。
24
隨著日子一天天地推進,高考如約而至。
這一次,我沒有因病退學,如願地坐在了考場裡。
拿著筆,將我的努力,一筆一畫寫在了答題卡上。
這份遲來的考試,我終於答完了。
考完試,我估算了一下分數,心裡有了底。
第二天就找了個短時兼職,開始掙錢。
當初我媽給的那一萬塊錢,已經所剩無幾。
如今想要上大學,真的就要靠自己了。
成績出來那天,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當看到總分 673 的時候,我還是抱著劉悅,哭得泣不成聲。
“考這麼好還哭,那我不得哭死了?”劉悅打趣我,但是她自己也哽咽了。
她知道我有多努力,知道我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但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成績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拿著這個成績,辭掉了兼職,經由老師介紹,當起了家教。
畢竟我這個分數,還是很拿得出手的,多少人爭著搶著要。
不誇張地說,掙錢掙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25
劉悅考得差了一點兒,但是也足夠上一本。
家裡給她舉辦了升學宴,邀請我一起去。
宴席上,我再次見到我媽,一時間有些恍惚。
三年不見,她看起來老了許多,眉眼間少了靈動,眼角的皺紋加深不少。
她身旁坐著一個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是一臉驕縱。
對著我媽指手畫腳,吆五喝六。
我媽沒有半分不滿,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哄著。
不經意間抬頭,對上我的視線,她愣了一下。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小女孩。
她有些尷尬,扯著嘴角似乎想要對我笑笑。
只是還沒等笑起來,我就轉身走了。
看得出來,她過得也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倒黴,趕走我這個瘋女兒,卻沒遇到更懂事聽話的。
其實她曾經有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兒的,但是已經被她親手害死了。
如今的我,不過是不甘心,又從地獄裡面爬上來的孤魂野鬼罷了。
26
我沒想到,我媽會主動約我見面。
看著手機上跳動的“媽媽”兩個字,我有些恍惚。
見面時,她看起來有些拘謹,一直在摳手,時不時地對我笑笑。
十分侷促。
“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時隔三年,再開口,我的心態已經平復了許多。
我媽訕訕然地笑著:“聽說你要走了,我不放心,想來送送你。”
我挑了挑眉,沒說話。
見我不搭茬,她有些不高興,臉上浮現慍怒。
她強忍著不滿,只是開口還是有些衝:“我是你媽,生你養你一場,你就對我這個態度?”
“當初不是你說的,要和我斷絕關係?現在又說這些,怎麼,後悔了?”
她一噎。
我瞬間瞭然。
竟然真的是後悔了。
倒是挺出人意料的。
見我看出來了,她也不藏著掖著了:“我和那個男人過不下去了, 我要離婚!不過我現在年紀大了, 也幹不了甚麼了,聽說你當家教掙了不少錢,以後我就跟著你, 你養我。”
她理直氣壯得讓我無言以對。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好奇地問:“你憑甚麼覺得我會答應你?”
“我可是你媽!”我媽一拍桌子,氣勢十足,“你不養我, 我就去告你!”
“那你去吧。”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聽從法律的判決。”
“你——”
眼看著硬的不行, 我媽又打算打感情牌。
她眼睛“唰”地一下就紅了, 眼淚圍眼圈:
“萌萌, 我們母女相處這麼多年, 難道你都忘了嗎?你為甚麼這麼狠心, 真的就要拋下我不管了嗎?”
我伸手:“打住!不是我不管你,是你先不管我的。高中這三年,你對我不聞不問,就好像沒有我這個人一樣。你也不關心我考得好不好,有沒有焦慮。你只在意我掙了多少錢, 能從我這裡撈走多少錢。”
“說到底, 你心裡根本就沒我。”
“我只是擔心影響你的學習,所以……”
“哦,是嗎?”我譏笑一聲,諷刺地聽著她說著蹩腳的謊言, “那你現在就不怕影響我了?”
我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根本就不關心我, 你只是覺得這段婚姻沒你想象的那麼美好,老公不貼心,女兒不聽話, 你才想起我來了。因為我大了, 可以掙錢了,若是我高考失利, 你現在怕是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我知道你自私, 但是做人,不能太壞了。”
我站起身, 俯視著她惶恐的表情,鄭重其事地表明:
“當初我們說好斷絕關係,說到做到, 希望你不要來糾纏我。如果你想要告我就去告我, 法院怎麼判我都認, 但是你想要道德綁架我?沒門兒!”
“我已經不是那個天真懵懂的小姑娘,相信媽媽都是愛自己的。你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你自私虛偽又假仁假義, 我早就看透你了。”
“以後, 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你別想困住我,誰都不能困住我!”
說完我轉身就走,順便拉黑了她的號碼。
身後傳來的呼喊聲, 也被我拋諸腦後。
前面是光明大道,新的希望在等著我。
那是我曾經觸及不到的未來。
但是現在,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