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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針 新羅之繡

2024-07-12 作者:阿菩

凰浦繡莊和濟州繡坊一勝一負,終於到了第三場,上來的李繡奴,是個嬌小玲瓏的新羅女,她年紀不大,禮節卻很周全,對著高眉娘鞠躬行禮,口中說著不大流利的官話:“奴婢李繡奴,見過上國大師傅。”

高眉娘見她居然會說官話,又知禮節,倒也生了幾分好感,也還了一禮,說:“不必多禮。這裡是繡場,你不必自稱奴婢。”

李繡奴哦了一聲,甚是拘謹,想是剛到大明,對上國風俗不大瞭解,不免心慌。

那個坊主叫道:“別跟她說話,小心對方用邪術。”

他說的雖是朝鮮話,但高眉娘也猜到了,不過並未有所反應,取了針在手,評審讓點香開鑼,叫道:“啟針!”

便見那李繡奴右手持針、左手在繡地之下,針起針落,手勢竟跟剛才林小云有幾分相似。

林添財林叔夜都咦了一聲,林小云則怒道:“這個新羅婢,竟敢偷我的師!”

林叔夜斜了他一眼說:“你不也偷高師傅的師?”

“那怎麼一樣!”林小云道:“高師傅是我們繡莊的大師傅,我學她的針法那是名正言順!都一個繡莊的人,怎麼叫偷師呢!”

聽了這語氣,林叔夜心道:“難道……真的是他?”

林添財則笑道:“你這婆娘,真不要臉,不過合我口味!”

高眉娘也注意到了,她卻停針不動,要看李繡奴如何動針。卻見李繡奴針起針落,速度之快猶在李銀珠之上。

朝鮮那邊本來已不大抱希望,見此變化無不驚喜。

原來那李銀珠、朴恩惠是在漢城拜過宮繡名家為師,回到全羅道之後數年間就鼎鼎有名,許多全羅道的達官富商都找她們刺繡,而這李繡奴卻是個野路子,她雖然看上去好像二十幾歲了,其實只有十七,此女天賦異稟,刺繡上的事有過人的領悟能力,看到別人如何刺繡,她瞧上兩眼自然而然就會了,到十歲上遇到一個被流放到濟州島的宮廷繡師,學了不到兩年就盡得其傳,因此被濟州島的絲繡商人看中,網羅了她來參加這次海上鬥繡。

濟州繡坊與全羅繡坊昨晚臨急臨忙地整合力量,幾個繡師之間也就沒甚麼時間溝通,李銀珠和朴恩惠更是沒將這個邊島少女放在眼裡,所以把她作為棄子去對凰浦繡莊最不可測的高眉娘。不料這時一出手卻叫濟州繡坊上下都吃了一驚,甚至生出了“或許竟然能贏”的希冀來。E

高眉娘卻不忙落針,細看李繡奴針法手勢,看了幾眼,先是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

黎嫂道:“哎喲,姑姑怎麼又點頭、又搖頭的。”

喜妹道:“對啊,而且她怎麼也不繡。”

“著甚麼急!”林小云見識過高眉娘針法之後,並不太擔心:“也許這是準備要作法?”便發現林叔夜瞪了過來,他趕緊改口:“不對不對,對付這麼個小丫頭,哪裡需要作法!”

林叔夜喝道:“閉嘴!”這個雲孃的到來解了凰浦繡莊的燃眉之急,所以他對之本來頗為禮遇,但兩天相處下來發現這人一張爛嘴巴簡直跟舅舅差不多,不知不覺間就少了尊重。

林小云吐了吐舌頭,竟然就不敢開聲了。見他這樣的反應,林叔夜更起疑心。

就在這時,只聽高眉娘開口說:“你剛才這一針繡得不對。”

李繡奴是鄉野少女,在宮廷繡師的指導下才學了官話、禮節,海上鬥繡這個機會對她來說十分重要,但面對大明高手又底氣不足,所以既有求勝心又十分緊張,整個人都是繃著的,唯恐落後一針。然而見對方一針不下,想想自己已經領先了兩片魚鱗,便開口問道:“哪裡不對?”

她口中問著,手上沒停,不過她一心二用的能耐不夠,一說話手上還是慢了一些。

濟州坊主叫道:“小心她用咒語,別跟她說話!”

李繡奴一聽又害怕了,然而就聽高眉娘說:“繡魚鱗可用反咬針,反咬針的特點是色效均勻,結針後繡地乾淨,因此上繡魚鱗要由淺到深、一批一色,運針時,每批

靠邊緣的內面要加一條壓線,使上面的絨線顯得略微隆起,你看。”

她說著就慢慢落針,給李繡奴繡了一遍,讓她看得清清楚楚,把李繡奴看得呆了。

原來昨日林小云看了高眉孃的針法,回去後暗中琢磨,融匯到反咬針裡去了,但因為他沒有正經求教,又只一夜功夫,所以這針法便只得了五六成功夫。

而李繡奴也是一個罕見的天才,她剛才看到了林小云的針法之後觸動良深,覺得恰巧可以補自己針法中的不足,竟然當場就融匯到自己的針法裡頭去了,然而減之又減便只剩下兩三成功夫。這時速度雖快,但針法理路卻又不順之處,高眉娘一眼就瞧了出來,她心中惜才,便出口指點了兩句,又親自動手示範。

李繡奴已經聽出對方真的是在教自己,忍不住停下來聆聽學習,如果說林小云只是缺少系統的學習,李繡奴這邊便是所學的系統本身有所不足——朝鮮刺繡只得了中華刺繡的只鱗片爪,和粵繡這種得其大成而後形成風格的大派系沒得比,這時上了鬥繡場,沒想到對方這位上國大師傅竟然當場指點自己,教的既仔細、刺得也清楚,一下子將往日想不通、悟不透的關節全開啟來,瞬間感動得幾乎要落淚,然而就聽坊主催促:“你幹甚麼!快繡,快繡!別停下!”

李繡奴甚是糾結,眼前這位上國大師傅對自己已有指點之恩,但坊主的命令自己也不能不聽,卻就見高眉娘微微笑道:“你試試吧。”

李繡奴微一沉吟,便按照高眉孃的指點重新落針,明明只是稍微的調整,但整個針路卻一下子就順暢了不知多少倍,就好像一個常年游泳的人忽然學會了更加正確的水中呼吸之法,當即針起針落如魚入水,速度比起剛才又快了兩分。

林小云大叫:“高師傅啊!高師傅啊!你怎麼能教對方!你這是資敵啊!資敵啊!”

高眉娘淡淡道:“無妨。”

原本緩緩起落的手漸漸加速,起落一次就加速一倍,幾個呼吸過後,便見陽光之下、繡地之上,針如光點、手剩殘影!

林小云大叫:“我的娘啊!”

旁觀眾人也無不駭然,有人叫道:“哎喲!這還是人的手嗎?”

更有人叫道:“妖怪,妖怪啊!”

李繡奴也看得呆在了那裡,竟然連手都停了,看了一會,回望坊主,只見那坊主搖頭嘆息:“罷了罷了!世上竟然有這樣的繡技!我們認輸,認輸!”

林添財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一手露出來,光以針速論,誰人能敵!”現在高眉娘鋒芒已露,他就不遮掩了,轉為誇口起來。

林叔夜望向評審,評審還呆呆看著高眉孃的針光殘影,林叔夜咳嗽了一聲,評審才道:“濟州繡坊服輸,凰浦繡莊獲勝!”

黎嫂和喜妹一起歡呼了起來,高眉娘這才結了針,離了繡架,李繡奴趕緊起身鞠躬,高眉娘還禮後退回棚中。

林小云來到棚中瞪著她,好容易才吐出一句話來:“你昨天要是用上這一手,就不用使咒術了。”

高眉娘淡淡道:“刺繡並不是越快就越好,一繡一法,昨日並不適合。”E

林小云蹭了過來,舔著臉說:“高師傅,你看,連朝鮮來的小婢子你都教對方了,咱們一個繡莊的,這手功夫你甚麼時候傳我啊?”

高眉娘問:“你想學?”

林小云連連點頭:“要的要的!”

高眉娘道:“叫姑姑吧。”

林小云怔了怔,這兩日相處下來他早覺得這個女人年齡未必很大,卻讓黎嫂也叫她姑姑,但隨即沒臉沒皮嘴甜如蜜:“姑姑!姑姑!”

高眉娘趕緊推開他,卻又不禁莞爾,解開面罩半邊,透了口氣。

她不想被別人看見自己的臉,解開的那半邊是朝內,偏偏卻被陳子丘給看到了。

船艙之中,歪嘴在旁邊喃喃著:“這個女人,果然是個妖怪啊!”

一回頭,卻見陳子丘酥軟在那裡:“好靚啊,比那個人妖還靚!”

胡嬤嬤忽然闖了進來,說:“確定

繡房崽隊伍裡有個人妖?”

歪嘴道:“是的,沒認錯人。”

“那就行了,”胡嬤嬤道:“有這個理由足夠讓他們退比了。”

凰浦秀坊兩戰連捷,士氣大振!

雖然林叔夜林添財都知道高眉孃的本事,但知道歸知道,真正取得戰果畢竟感受不同。當晚林添財再次破財,去買了許多瓜果、魚肉,又打了兩斤漁家自釀的米酒來為眾人慶功。

林叔夜道:“酒就算了吧,等海上鬥繡結束,再喝不遲。”

林添財卻說:“這是漁家自釀的米酒,我嘗過了,勁不大,喝上兩碗也不會誤事的。”

林叔夜想了想便答應了。

當下林添財請一戶漁家整治了菜餚,喜妹去洗了瓜果,眼看菜式比昨天還豐盛,林叔夜說:“舅舅,這段時間花費甚多,現在還沒見收入呢,該節省還是節省些吧。”

“你知道甚麼!”林添財笑吟吟的:“這兩日我們繡莊的名頭已經傳出去了,再加上今日高師傅這麼一炫,很快就會有生意上門了!這點破費算甚麼!”

林叔夜便微微一笑,親自去溫了米酒,島上無杯,用的都是漁家給的陶碗,正要開席,忽然有人來找林添財,林添財嘻嘻笑了起來:“生意上門了!”

他飯都不吃就去了。

林叔夜也不過問,給高眉娘、林小云、黎嫂各斟了半碗,又給自己斟滿了一碗,說道:“參加海上鬥繡至今,我們已經成功了一半,我這個繡莊雖然不是草創卻等如草創,得蒙諸位助力,林叔夜才能走到如今。這一碗林叔夜敬三位師傅。”E

說著便幹了,他家教嚴酒量淺,一碗薄酒下去臉就紅了。

黎嫂原本粗樸的性格,經過這兩天的事情變得有些粗豪了,舉碗說道:“我在黃埔窩了幾年,不是莊主帶出來見識,哪知道外頭的天地這麼大!跟了莊主這一程,才知道我上半輩子都白活了。”一仰頭就把酒乾了。

林小云也端起碗來,一口悶了,跟著悠悠說:“酒居然還可以,這鳥不生蛋的海島上,居然還有這好貨。”

高眉娘淡淡一笑,揭起面罩下襬,嘴唇碰到了酒便放下,起身說:“不勝酒力,失陪。”扶著喜妹回船艙裡去了。

“哎喲!”林小云叫道:“我原本還以為她是對我有意見呢,原來連莊主的面子都不給啊。”

林叔夜微微笑道:“不是,姑姑端了酒碗,呡了一口,便是很給我面子了。”

“哈哈,莊主你好會給自己找臺階下啊。”林小云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邊喝一邊說:“咱這姑姑,甚麼都好,就是……”他打了個酒嗝,“性子太冷了。”

“但是她有這個本事啊!”黎嫂說。

“那也是,也是。”林小云斟了第三碗酒,跟黎嫂碰了:“我林……陳雲娘這輩子沒服氣過誰,就是這刺繡上,真是服了她了!”

幾人吃吃喝喝,不多時便半醺了,林小云連幹三碗酒,雖然這酒勁不大,卻也有些意朦朧了。

那邊林添財沒吃飯就跑去見人,只見是一個穿著大明衣裳的佛郎機等在岸邊,可能是有生意做的時候,他也不叫對方番鬼了,客客氣氣地問:“泰西來的客人,找我凰浦繡莊可是有甚麼事情啊?”

那個佛郎機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又看看他手中的竹杖,說:“又見面了。”

“又見面?咱倆見過?”

佛郎機指了指東邊:“我那天,落水,被救了,船上見過你。”他的中國話說的有些斷續生硬,但意思是表達清楚了。

林添財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哎喲,是你啊!”對大明子民來說,這些歐洲人的臉都差不多,所以要不是對方道破林添財都認不出來:“喲吼,換了衣裳,人模狗樣了!”

“我說過,我有銀子的。”佛郎機彷彿怕林添財又趕他,就摸出一個袋子來,手一掏,掏出了兩塊拳頭大的銀塊:“這次,找你做生意,下訂單。”

林添財一看到銀子眼睛就亮了:“尊貴的泰西客人啊,來了大明大家就是朋友,說甚麼銀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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