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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針 雲繡藏龍

2024-07-12 作者:阿菩

她們終於想起來了,那個高眉娘在繡龍鱗之前,的確在用銀線拉著,銀線在淺色的繡地上不顯眼,當時她們又離得遠些便沒看明白,這時靠近了才發現。

陳伍氏道:“既然看清了有云層,你們再看那些不完整的龍鱗。”

羅六姐和辜三妹再細看時,終於領悟了,辜三妹道:“這些半鱗,並不是殘缺不全,而是因為被雲層擋住了一部分,所以才呈現出半鱗來。”

羅六姐道:“對,其它不完整的龍鱗也皆如此……”

“不錯!”陳伍氏道:“繪畫之中,有留白、有藏葉,刺繡亦如是。神龍藏於雲中,其鱗半現,雖只半現,卻仍然是一片龍鱗,若按此論,你們再數數她這幅繡品該有多少片龍鱗。”

“這……”羅六姐一時不語,辜三妹已經數了起來,沒等她數完,陳伍氏道:“一共是一百零八片。”

羅六姐忍不住道:“雖然按照這樣論,她們的龍鱗的確比我們多,可當時我們要是咬死了不忍,評審也會傾向我們的。伍姨你何必因此就認輸?”

陳伍氏又搖了搖頭,道:“不止如此!你們再細看那雲。”

“這雲又怎麼了?”

“這個地方。”陳伍氏用手指在雲層所在劃過。

“這裡……啊!這是……這是……”

她們不仔細看沒發現,但一仔細品,便在漫漫雲層之中,隱隱看出了龍角模樣——不是雲構成了龍角,而是看著那雲,能想象出因為有龍藏在裡頭導致雲層外圍產生形變,從而能推測出龍角的位置,看這幅刺繡竟然需要帶著想象力才行,可那又並不是空想,一旦點破,第二眼再望過去就真的會覺得雲後藏著龍角。

既找到了龍角,再一細看,便發現雲層的那個地方,隱隱是個龍頭,龍頭找到了,再往另一個角落裡一看,又發現雲層之中藏著龍尾!按照這線索再找下去,又能隱隱找到龍爪了!

銀線並未繡龍,但線上條勾勒間,讓人恍若看到雲層後藏著龍頭龍尾龍爪,這隱藏著的龍頭龍尾龍爪,如果再搭配適當顯現出來的龍鱗……

“這是……這是……”

“這位高師傅,她繡的不是一百零八片龍鱗……”陳伍氏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繡的只是龍鱗,而她繡的,卻是一條完整的龍,她沒有繡出龍鱗之外的龍頭、龍爪、龍尾,卻繡出了一條半隱在雲裡的龍啊!這是一幅《藏龍圖》!只要讓下手工將邊角收拾一下下手活,便是一幅完整的繡品了。”

刺繡大師傅完成繡品主體之後,邊角收拾的功夫仍然很費時間,這也是上次在澳門做“開門獻繡”的時候林叔夜他們為難的原因之一,不過這些後續都可以交給下手工去幹了。

羅六姐和辜三妹都看得怔了,也聽得呆了,她們現在這樣子,若是不知就裡的人瞧見,只怕也會當她們是中邪了。

陳伍氏說道:“可笑我還在那裡繡著鱗片,就以為自己贏了,而她卻已經繡出了一幅完整的繡品。大家都是三炷香時間,我在那裡趕工繡鱗片,而她卻是直指本意全域性構圖,完成了一幅暗藏玄機的成品。所以我和她差的,何止是八片鱗片?那是雲泥之別啊!”

陳伍氏長長吁了一口氣,又說道:“你們可還記得她說的話麼?”

羅六姐和辜三妹一起回想起高眉娘當時說的話來,羅六姐當時初聽那幾句話時對高眉娘毫無敬畏之心,

所以只道對方是在故弄玄虛,但這時被《藏龍圖》給鎮住之後,再回想她的話,就不敢再覺得高眉娘是故弄玄虛了,尤其是她其中的幾句言語,似乎還是有的放矢的指點。

陳伍氏道:“她說的那番話,初聽的時候我沒放在心上,可當我看明白了這幅《藏龍》圖後,便忽然明白她在說甚麼了!,”

辜三妹畢竟見識較淺,問道:“她在說甚麼?哎喲,我都不記得了。”

陳伍氏道:“當時她說,我既然意在宗師,那麼即便在鬥繡之中,也當心中有所持,心有所持,我繡出來的東西,才能所出有品,所出有品而其華自出,而後……”

羅六姐介面道:“而後才能成就一代宗師——伍姨,她這幾句話,說的莫非是伍姨之所以為未能成為刺繡宗師的不足之處?”

辜三妹又哎喲了一聲。

“雖不中,當亦不遠。”陳伍氏頷首道:“她那番話,前面的太深,我也聽不明白,但後面那幾句,我算是有一點懂了,她是在告訴我,我離刺繡宗師真正的差距在哪裡!”

羅六姐都聽得怔了,而辜三妹則有些恨自己怎麼就記不住當時那幾句話。

陳伍氏道:“我在鬥繡的時候,心裡就只想著要贏,因此落針求快求穩,雖然沉住了氣,卻只繡龍鱗不及其餘。而她雖在鬥繡之中,卻仍然有全面佈局的餘裕,所以能明繡龍鱗而暗繡全龍,因此雖在鬥繡之中,其出卻自然成品!這才是刺繡宗師應有的持執!”

陳伍氏說到這裡,笑容帶著釋然:“一時的勝敗,其實不算甚麼。於我而言,若我還糾結於去跟她爭那八片龍鱗,那我這一生,怕就真的與宗師境界無緣了!於福瑞德而言,一場海上鬥繡的敗績其實也未必有多重要,但我若能成就宗師,對繡莊來說才是更大的價值!想通了這一點後,我當然就認輸了。”

她說著將《藏龍圖》再次疊好,珍而重之地收起來。

“從今往後,我當以此繡為師,以此言為導,我相信不用多久,我也必能繡出這般佳作來!”

“姑娘,姑娘!”坤八號船艙中,屏兒急急來報:“贏了,他們贏了!”

“甚麼贏了?”霍綰兒微微皺眉:“慌慌張張的,成甚麼體統。”

“未來姑爺啊,他們第二關現場鬥繡贏了!”

霍綰兒呸了一聲:“胡說八道甚麼啊!甚麼未來姑爺!”

茂源繡莊的確給中間人示意過,但同時示意的又不知陳家,前兩天這丫頭還看不上那個私生少爺呢,這會就亂嚼舌根了,真是好笑又叫人惱。

屏兒嘻嘻笑道:“他們贏了,而且這次贏的是首關獻繡排名第五的福瑞德!”

聽到這裡,霍綰兒也大大地意外了。

這段時間她惡補刺繡知識,自然是知道雜牌繡莊和十大名莊之間的實力差距是多大,首關獻繡凰浦繡莊排名十三雖然也是意外,卻還在情理之中,畢竟獻繡可以集全莊之力長時間打磨一幅繡品,甚至可以暗中邀請外援,不道德的甚至是重金購置宗師繡品,但現場鬥繡那就真是實打實的實力碰撞了。

福瑞德在廣東十大名莊中實力為中上游,其中一位參比者據說已經接近宗師水準,這樣的陣容還在現場鬥繡中輸給了凰浦繡莊,則後者的實力委實令人驚訝。

霍綰兒忙問詳情,屏兒說道:“一開始是凰浦繡莊用了計謀,以實力最差的一人領隊,唬得

福瑞德以實力第二的繡師下場,先輸了第一場,而後以實力高強的繡師對陣福瑞德實力第三的繡師,又可以示弱,讓對方輕敵,一舉拿下了第二場。”

霍綰兒聽得微微點頭:“以下駟對中駟,這是田忌賽馬的策略,凰浦繡莊的掌事者機謀不錯啊。後來呢?”

“輸了第二場之後,福瑞德這邊知道上當,就再沒輕敵,那位接近宗師的大師傅就下場了。”

“我知道這個人。”霍綰兒的義祖父以侍郎身份壓倒尚書執掌吏部,腦中能記天下六品以上所有官員的履歷,霍綰兒也得了真傳,雖然入行日淺,卻發揮了自己的優勢,將廣東十大名莊有實力的大師傅基本都記在了心中:“陳伍氏是福瑞德著力栽培的頂級大師傅,期其能於近年突破宗師境界,這樣的人出來鬥繡,跟宗師出手也沒差多少了。”

說到這裡她有些奇怪:“現在雙方是一勝一負,第三局便是決勝局,福瑞德這邊出動了陳伍氏而凰浦繡莊還能贏?難道他們陣營裡竟然有一位宗師?莫非是廣茂源暗中調撥給他的?若這樣,那廣茂源可就真是下了血本了。”

就算是廣東第一名莊,供奉的刺繡宗師也不過巴掌之數,明面已經來了一位袁莞師,如果暗中再派一位以凰浦繡莊的名義參加,這下的本錢可就太足了。

卻聽屏兒說:“不是不是,凰浦繡莊是贏了,不過他們能贏,是因為那個大師傅會邪術。”

“啊?”霍綰兒愕然:“邪術?”

“對啊,會邪術。那個女人戴著個怪異的金絲面罩,面罩上繡著一隻魔鳥,她念動了咒語,然後福瑞德的大師傅聽了後就投降了。”

霍綰兒失笑:“荒唐!”她是大儒孫女,錦繡文章滿腹、四書五經爛熟,又曾上京師、轉湖廣,走過萬里路,所以不信這等怪譚。

屏兒道:“真的,外頭還傳著幾句咒語呢,我念給你聽:哩咿吱噠喂吱咻,呋張吱毎喂吱譁,呋張吱毎喂柒歪,吟溼秤咻咀標烝……”

“停停!”霍綰兒失笑道:“你在唸甚麼?”

“咒語啊!”屏兒說:“福瑞德那個大師傅,就是聽了這咒語之後,忽然之間就又哭又笑,淚流滿面,當場認輸了,把在場所有人都嚇死了。”

霍綰兒聽得愕然:“你說的是真的?”M.Ι.

“當然是真的,現場幾十號人看見聽見的,現在八條大船都在傳這個事。”

霍綰兒沉吟片刻,道:“你再將那咒語念我聽聽。”

屏兒便再念了兩次,霍綰兒發現屏兒所念每一個音調盡是陰平聲,聽著確實像咒語,然而前面四個字總覺得耳熟:“哩咿吱噠、哩咿吱噠,嗯,禮儀之大?”

霍家是靠“大禮議”登上政治舞臺,對禮制詞彙最為敏感,這時既想到了前面四個字,再往後面推測,變化平上去入,沒多久便琢磨了出來:“莫非是:禮儀之大謂之夏、服章之美謂之華,服章之美為其外,因絲成繡最表徵?”

這回輪到屏兒愕然了:“姑娘,你在唸甚麼詩句?”她聽不懂詞句,但聽那抑揚頓挫卻覺得像詩詞。

“這不是詩句,前面兩句是關於華夏命名的緣起,後面兩句則說華夏命名緣起與絲繡的關係。”霍綰兒讚歎道:“甚麼邪術,真是胡說八道!凰浦繡莊的那一位繡師,竟然有這等學問,這真是太令人稀罕了!此人既有這等學問,那福瑞德輸的就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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