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覺得自己倒黴透了!
好不容易偷偷溜出來玩一回,想了結自己一樁心願,怎麼就遇上了老爹和表哥!從來就沒聽他們說對這海上鬥繡有興趣,怎麼就撞的這麼正!
最要命的是,自己出現在他們面前是男扮女裝的模樣!
林小云覺得,自己和表哥一樣,也是個很有藝術感覺和藝術天分的人。
比如表哥很喜歡畫畫,摸到筆紙就想將眼前之物心中所想畫出來一樣,而自己摸到繡花針,就想將表哥畫的東西繡在綢布上;表哥喜歡音樂,自己也喜歡音樂,表哥會彈琴吹簫,自己會唱曲,而且反串花旦唱得就特別的好;表哥的衣品很好,不用很多錢就能將幾件青衿搭配得很好看,相應的自己的化妝技術特別棒,用脂粉隨便弄一弄,扮成個女孩子毫無壓力——果然是有四分之一血緣關係的兄弟啊!都這麼有藝術天分!
可為甚麼老爹對錶哥就讚不絕口,遇到自己的事情就暴跳如雷?戲腔也不給唱!化妝也不給玩!最要命的,刺繡更是嚴厲禁止!
其實和那位沙灣梁哥不一樣,生活中林小云一點也不娘娘腔,而且他喜歡的也是前豐後翹的大姐姐——這一點倒是跟表哥不一樣而跟他老爹一樣——刺繡也罷戲腔也罷化妝也罷,都只是他個人的喜好而已,但老爹就是不理解,越不理解就越禁止,越禁止林小云就越是偷偷地學得不亦樂乎。
雖然因為老爹的干預,導致林小云在潮州府都找不到好的刺繡師傅,不過一個人只要是有藝術感覺,是甚麼外力也擋不住的,所以林小云自己摸索鑽研,又借各種門路偷師,十年下來還是讓他摸到了許多門道。只不過唱曲這事還可以偷偷溜到戲班偶爾過把癮,反正老爹經常不在家,但刺繡這癮可怎麼過?潮州府的繡藝圈子就那麼大,只要有點甚麼動靜馬上就會被老爹知道,然後就等著大棒伺候吧。
所以當兩年前聽說有海上鬥繡這回事,林小云就已經開始偷偷計劃著了,到今年終於找到了門路,恰巧老爹不知道為甚麼,連續幾個月都不回老家,那更好了,他找個藉口點[點,廣東方言,騙的意思]了老孃,說廣州姑姑那邊有事便偷偷溜出來,準備參加完海上鬥繡然後順路溜去廣州,以“給一個驚喜”為由出現在老頭子面前,操作得好的話,說不定老爹從頭到尾都不會知道這事。
可誰知道呢!從來沒提起過會來參加海上鬥繡的老爹,竟然在這裡撞了個正!真是倒黴催的!
撞上也就罷了,偏偏他還找上了老鄧談合作,這真是怕啥來啥,倒黴二催!
雖然老爹有些糊塗眼好像還沒發現自己,但表哥那雙眼睛老往自己身上瞄,這海上鬥繡看來是別想玩下去了。
林小云正想著怎麼偷偷溜走,不料卻又出變故,有人找上了鄧老二要他背約,鄧老二一開始不肯,但對方實在給的太多、威脅又太狠,最後鄧老二還是妥協了。雖然不知道老爹表哥來參加海上鬥繡是為了甚麼,但看老頭子一晚上不睡覺到處亂竄就知道他們是很看重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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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云雖然是個不肖子卻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家裡人壞事,但要是去告訴老爹那不就露底了。.
去嘛,自己遭殃,不去,家裡人遭殃,這不是為難人嘛,真是倒黴三催!
幸好他靈機一動想了個辦法,花了點錢故弄玄虛去通風報信,然後自己偷偷溜走,正想著真是兩全其美心裡誇自己天才,不料才走出沒多遠忽然被一布袋給套了頭!
原來這黴運一來,原來是不遵守“事不過三”的!
林小云掙扎著,掙扎著,掙扎到後來發現掙不脫,他從小就是個聰明娃,乾脆就不動了,直到聽到腳步聲響起,一個猥瑣的聲音傳來:“小娘子,哥哥我來咯——”
呵!明白了,自己是遇到沒眼力勁的鹹溼佬了!
知道處境後他反而沉靜了下來,靜靜地等待,沒一會眼前一亮,頭套被摘下,眼前一個大胖子盯著自己口水都要流下了。
林小云就想,自己在男人堆裡是中等身材,扮成女人後身形就顯高挑了,他是個瘦削的少年,扮成女人後就顯苗條了,換作林小云自己的審美——他喜歡豐乳肥臀款的——來看,那叫“沒前沒後就像一根竹竿”,這胖子不但鹹溼而且眼瞎啊!
雖然心裡作嘔,不過他還是拿出做戲的功夫,一雙眼睛明送秋波。
陳子丘被他這一瞟,看得心都化了。
“小娘子,你這麼看我,可叫哥哥心癢癢啊……哎,你要說甚麼嗎?哦,你不能說話。好好好,你答應我別亂叫,哥哥就幫你拿掉口巾。”
林小云乖巧可憐地點了點頭。
陳子丘不疑有他,就幫他解了口巾、拉出塞口之物,果然林小云也沒亂叫,輕輕咳嗽了一聲,爽了爽咽喉,便用唱戲學來的假聲柔柔膩膩地說:“哥哥呀,我的手疼。”
陳子丘被這聲哥哥叫得腳都要軟了:“好好好,我這就幫你解開,你可別亂動。”
繩子解開了,林小云依然沒亂動,一雙眼睛瞟了下旁邊倆男的,陳子丘哧了一聲:“沒眼力的,還不滾!”
歪嘴伴當笑嘻嘻地帶陳子興下去了。
林小云柔柔弱弱的:“哥哥,關艙門。”
陳子丘沒想到這個小娘子這麼懂事,歡天喜地地就去關了艙門,一回頭,發現小娘子抓著几上的糕點往嘴裡狂塞。
“哎喲喲,怎麼吃的這麼急。”
“不吃點東西,帶回揍人沒力氣。”
“揍人?揍甚麼人?咦,你的聲音怎麼變得像個男人?”
林小云塞完最後一塊糕點,站起來鬆了鬆手腳。
“小娘子,你怎麼這樣動作,女孩子家怎麼可以是這個儀態,哎呀!你怎麼打人啊!哎呀,你的力氣怎麼這麼大啊!哎呀,痛啊,痛痛痛!饒命,饒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林小云偷偷跟過戲班子,學戲的人大多練過功夫,不然戲臺上有些動作出不來效果,這功夫去對付練家子不夠看,對付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陳子丘卻綽綽有餘,一腳踢翻陳子丘後,翻身騎上去,一拳拳下去。
“敢惹你雲爺!我打你個死豬頭,打到你有氣沒地透!我打你個死豬臉,打到你成世都犯賤!我打你個死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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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你日日被人斬!我打你個死豬嘴,打到你日日被人懟……”
他是潮州府人,但老爹在廣州這邊做生意,表哥也在廣府,所以潮州話廣府話都能說,剛才聽陳子丘說的是廣府話,所以這會也是廣府罵。
林小云罵一句,打一拳,再罵一句,甩一巴,打得船艙內如同殺豬,船艙外頭歪嘴伴當聽得不對,趕緊來拍門,艙門卻被關緊了,林小云越打越賣力,陳子丘越叫越大聲,沒一會整個乾一號都驚動了。
袁莞師先過來看,問出了甚麼事情,歪嘴伴當不好意思開口,因為鐵索連船,這動靜傳了出去,不久連乾二、乾三的人都來了。
胡嬤嬤也來了,喝道:“還像根木頭一樣杵著!撞門啊!”歪嘴伴當醒悟過來,趕緊撞門,可那艙門卻結實得緊,那倆伴當也不是有力氣的,一時卻撞不開,虧得兩個水手跑了來,抬了根木頭,砰砰幾下撞開了門,這時屋內卻安靜了——陳子丘癱倒在板面上哼哧哼哧,眼耳口鼻全都腫了,旁邊一個小娘子衣衫不整,拿著手巾在那裡抹淚水,見到眾人撞進來,也不躲避,也不驚惶,卻是捂臉呀一聲哭了出來,哭聲有似戲腔。
“冤哦!奴家好端端一個良家婦女,潮州府的繡娘,跟著鄧家莊主,來到這海上鬥繡,卻被人矇頭搶到此處,又被此獠意圖姦汙,這叫奴家怎麼做人,這叫奴家怎麼做人?誰來替奴家作主,誰來替奴家作主呀!”
眼看這小娘子哭得梨花帶雨,闖進來的眾人全都驚呆了。眾人在門外聽著陳子丘殺豬一般的叫聲,還以為是強人闖了進來,誰知道卻是這個場面?陳子丘惡名在外,別說袁莞師,就是胡嬤嬤也都立馬信了。
歪嘴伴當過去扶起陳子丘,卻見他兩頰紅腫,指著林小云說不出話來。歪嘴伴當便衝過去,林小云好眼力,一閃閃到袁莞師身邊,叫道:“哎喲!這裡是強盜窩嗎?你們要一起逼良家繡娘嗎?”
袁莞師攔住喝道:“你做甚麼!”
歪嘴伴當喝問:“誰打我家公子的?”他也覺得這個柔弱女子沒法把陳子丘打成這樣。
林小云指了指開啟了的窗戶,有人便衝了過去,那窗戶朝海,卻哪裡有人,便有人猜是有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然後跳窗逃走了。
林小云哭哭啼啼:“這海上鬥繡場,還有沒有天理了?有沒有律例了?這船雖然不連大明的地,難道這天就不是大明的天了?你們是強盜窩嗎?你們是強盜窩嗎?可憐我的清白之身就這麼沒了,我跳海死了算了,我死了算了!”
主持這海上鬥繡的人除了陳子丘一夥之外並無強橫之人,眼看這小娘子如此柔弱悽慘,男人不敢碰她,女人卻攔不住她,混亂之中就叫她給闖了出去,袁莞師叫道:“還不快去拉住她!真要把人逼死嗎?”
忽然陳子丘吐出了一口血水,大叫:“人妖!那是個人妖!”
眾人愕然,剛剛追出去的一個婦人跑回來說:“那人跑了,根本就沒跳海,踩著浮橋跳岸上去了。”
又聽陳子丘大叫:“就是他打的我!人妖,人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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