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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針 撿到寶

2024-03-23 作者:阿菩

劉嬸道:“絨線的門路,倒也有的。西關再過去,有個地方叫花地,莊主知道不?”

“知道,”林叔夜說:“那個村有很多人以種花為生。”

劉嬸道:“花地有人種花賣花,就有人種桑養蠶,裡頭有一個積年,人喚羅奶奶,能養怪蠶,她那裡出的絨線與眾不同,但慧眼能識的不多。這人我倒也熟識,不需莊主和林攬頭奔波,只不過……她賣的東西,價錢有些貴。”

林叔夜道:“只要是物有所值,貴一些也得買,回頭問姑姑需要甚麼,就請劉嬸代勞,銀錢管問林攬頭支取。我先去南海神廟,找那位胡天十師傅。”

凰浦繡莊離南海神廟本來就不遠,有小船可以直接到,喜妹是在這水鄉長大的人,能游水能撐船,便借了一艘小艇把林叔夜送到南海神廟旁邊,指著幾間茅屋說:“胡伯伯就住在那裡。他見到我娘就吵架,不過跟我爹反而能說上話,對我也挺好的。”

林叔夜上岸後走近了,卻是一間銅鐵鋪,給人補鍋的,這種地方能修造高眉娘要的精細繡具?

這時鋪子裡一箇中年漢子正袒肚子睡覺,形貌十分落魄,喜妹說那就是胡天十,林叔夜敲了敲掛在門柱上的一口銅鍋,胡天十就跳了起來:“要補鍋?還是要箍桶?”

林叔夜拱手:“是胡天十胡先生?”

胡天十看了林叔夜一眼,見是個斯文人,模樣像個秀才,不禁有些奇怪:“甚麼先生,公子嘴裡修德就叫我胡師傅罷,要不就叫我老胡。嗯,喜妹,是你啊,你帶他來的?”

林叔夜也不兜圈子:“這次來找胡先生,是想請先生修一些繡具。”

胡天十臉色一變:“甚麼繡具,不懂不懂,我這裡是補鍋的!”

林叔夜看向喜妹,喜妹吐了吐舌頭:“我也不知道啊!我以為他只會補鍋。”忽然想起了甚麼,道:“哦,對了,姑姑交代過的。”便將一個小布包掏了出來。

林叔夜看那個小布包卻是一個摺好的手帕,裡頭包著東西,開啟了一看,卻是一些極精細的東西,裡頭就有高眉娘用來分線的針刀。

胡天十本來警惕中夾著不耐煩,瞥見了這些東西,猛地驚叫起來:“甚麼東西!”

林叔夜便恭恭敬敬地將這包東西遞過去。

胡天十接過看了一眼,忽然小生道:“這東西是哪來的!”他說話的神情,顯得又害怕又隱秘,彷彿在說甚麼秘密的事情一般。

林叔夜便知道這裡頭有戲,隨口道:“這是我姑姑的東西,她讓我來請胡師傅打磨修整。”

“你姑姑?你姑姑是誰?”

林叔夜道:“哦,我沒說明白,其實她不是我姑姑,我本來應該叫師父,但她……”

“她不習慣別人叫她師傅,所以你叫她姑姑?”胡天十的聲音顯得有些淒厲。

“哦,是的。”

“回來了……回來了!”胡天十忽然,將包就往懷裡揣,跟著趕林叔夜:“快走,快走?”

“啊,那繡具……”

“閉嘴!”胡天十彷彿怕被人看見一般,左看右看,就像怕被人發現,壓低了聲音說:“過兩天修好了,讓喜妹來拿,你不要再來了,明白嗎!”

他說著就將人推走,也不管林叔夜詫異,就關了鋪頭。

“這可真是個怪人。”林叔夜說,然而想起這個怪人的反應,又忍不住唸叨:“他說回來了,回來了……是誰回來了?嗯,難道他跟姑姑認識?所以一看到繡具,就知道姑姑回來了?”

西關,茂源新莊,整個頭包紮著的吳嫂帶著兩個女徒弟站在院子外頭,

.

院子裡頭,莊主夫人陳楊氏指著門怒道:“廢物!一群廢物!一個繡房崽都降不住!這種廢物能有甚麼用處!”

翠娥上前低聲:“太太,罵也罵過了,但讓那幾個人在外頭呆久了,被人瞧見了不好。”

陳楊氏哼了一聲:“那就讓她們扯!”在廣東話裡,扯就是滾的意思。

翠娥道:“黃埔那邊她們是待不住了,怎麼安頓她們?”

“安頓?”陳楊氏冷笑:“事情辦砸了,還敢來要安頓?”

翠娥勸道:“太太,這幾個是破落戶,要是逼她們上了絕路……”

陳楊氏沉靜了下來,揮手:“把她們帶去見堂舅爺,讓他安排。”

翠娥便答應了要去。

陳楊氏叫道:“回來。”

翠娥停步,陳楊氏問:“那個吳嫂說,那個繡房崽請來了個高手?”

“是。”

“有多高?”

“據吳嫂說,那人好厲害,能將刺繡的門道念成口訣,現場演示了繡孔雀臉的打子針法,又能教直針法、扭針法,把黎嫂她們都給鎮住了……”

陳楊氏聽得哭笑不得,她作為廣東第一名繡莊的夫人,這些刺繡行當的基礎知識自然是懂得:“甚麼破高手!繡孔雀臉的打子針?還有直扭針?這就把人鎮住了?那個甚麼黎嫂,怎麼也是黃埔分坊的當家師傅吧?這就給鎮住了?這等破爛繡坊,怪不得老太太沒當回事送出去了。”

後園那邊,老太太正吃荔枝,因問:“正院那邊吵甚麼?”

送梨子來的恰好是梁惠師,她笑道:“聽說前日黃埔繡坊那邊鬧了一場,鬧事的人讓夜少爺給壓住了。”

老太太哦了一聲,道:“那倒還有幾分本事。但這跟正院吵鬧有甚麼關係?”

梁惠師道:“聽說被趕出黃埔的幾個人,正在正院那邊求安頓呢。”

陳老夫人是何等精明?這時又遠未老邁,聽了這話腦子一轉,失笑罵道:“胡鬧!”

過了兩日,林添財也回來了,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個獨臂女子,這女子右手沒了,只剩下左手,頭髮白了半邊,乍一眼還以為是五六十歲的人了,要細看眉眼面板才會發現她沒那麼老,但如果不是劉嬸之前說她今年才三十歲,林叔夜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女人其實如此年輕。

另外一個人就是那位沙灣梁哥,卻是個竹竿一般的男人,也是三十幾歲年紀,長相有些陰柔,看到生人畏畏縮縮,與人說話唯唯諾諾,實在不像一個爺們。

但林叔夜也不計較這些,致辭歡迎,沙灣梁哥連連點頭,只看著那獨手黃娘,獨手黃娘卻是個豪邁女子,開口就問:“聽說你要請我們到你這繡莊來做工?林攬頭開出的工錢,算數嗎?”

林添財還沒跟林叔夜說多少錢呢,但他問都不問,就道:“算數!”

“那行!”獨手黃娘道:“給我們安排住的吃的,有甚麼活也跟著安排吧。”

沙灣梁哥看看黃娘,也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我……也一樣。”

林叔夜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好說話,心裡一喜,便安排了房屋讓他們住。

獨臂的黃娘好安排些,就仿照黎嫂的待遇,將原本吳嫂午睡的地方給她休息剛剛好。那位梁哥卻有些麻煩了,要讓他跟自己、舅舅一個房間,他又不肯,最後便由劉嬸安排,在黃埔村裡租了一間舊屋給他住——日間過來做繡,晚間去村裡休息,他雖然扭捏,但畢竟是個老大不小的男人了,來來去去的不會不方便。

到了晚上,林叔夜推醒了舅舅。

“怎麼了?”

“我好像聽到了

哭聲。”

“哭聲?甚麼哭聲。”

“從後面傳來的。”

林添財側耳傾聽,聽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但又像沒有。

“沒聽見啊,是不是風聲?”

“嗯,現在又沒有了。”

林叔夜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難道那真是幻覺麼?再聽一會沒甚麼動靜,也就不理會了。

新來的這兩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陌生,一開始不是很合群,那個梁哥娘裡娘氣的,說是個男人又像個女人,說是個女人又其實是個男人。看他這個樣子,林添財就忍不住悄悄對林叔夜說:“還好當初逼著小云不讓學刺繡,不然變成這樣子可怎麼辦!”

林叔夜笑了笑,可不好意思跟舅舅說小云私下裡其實還偷偷在學,不過他也沒覺得表弟有甚麼不對,刺繡也是一項技藝,甚至可以是一門藝術,雖然小云不準備靠它吃飯,但當作興趣來鑽研,便和鑽研書法繪畫一般,林叔夜也不覺得有甚麼不妥。

至於那個黃娘,其它倒也沒甚麼,就是極度冷漠,人家叫喊只是嗯,從來不主動跟人說話,她的這種冷漠又與高眉娘不同,高眉孃的冷漠骨子裡是倨傲,而黃孃的這種冷漠卻彷彿她和所有人有一堵厚厚的牆。

雖然兩人的性情各有古怪,但一下場做功夫,所有人便都吃了一驚,因這兩個人手底下都是有真功夫的。

梁哥生活上動作扭捏,一上繡架,整個人更是跟個繡娘一般無二,而他這個“繡娘”偏偏又是個男的,體力上就比女人強,而女人的細碎功夫他又沒落下,他幹活的時候那娘們樣尋常人看了會反感,所以給他單獨安排了一間隔間做活,而他做出來的東西林添財一看——

“撿到寶了!撿到寶了!”林添財不敢高聲,暗中就對林叔夜說:“那個黃娘功夫怎麼樣還不曉得,這個梁哥,那至少是個大師傅呢!我一開始用半個大師傅的工錢請的他,還以為自己溢價了,沒想到卻是撿到寶了。”

而黃娘則被高眉娘直接叫到後園那間獨屋裡去——經過這些天的整頓,裡頭不但能住人,而且高眉娘將自己上手工的活也在裡頭做,該用的繡地、繡架、針線一應俱全,不管白天晚上都關著門,只偶爾喜妹出來傳話拿東西進出。

這日高眉娘恰好出來,林叔夜藉機問她:“這位黃娘功夫如何?”

高眉娘想了想,說:“她雖然丟了一隻手,但功夫沒丟,跟我配合的很好。有她在,我一個人能做兩個人的功夫。”

林叔夜微笑說:“姑姑你本來就是一個人能做好幾個人的功夫。”

“我不是這個意思。”高眉娘道:“我是說,有了她,我能做兩個我的功夫。”

林叔夜怔住了:“兩個……兩個你?她那麼厲害?能比得上姑姑?”

高眉娘淡淡一笑:“不是她能比得上我。是她能給我做輔助,讓我的程序快了一倍。”

她說著便轉身回房,林叔夜將這意思給林添財一說,林添財叫道:“這是撿到大寶貝了!這個獨手黃娘管她本身能耐怎麼樣,能把一個高大師變成兩個高大師,那她就是一個宗師的價了!”

林叔夜道:“宗師?舅舅你說姑姑是刺繡宗師?”

林添財挑了挑眉頭:“嗨!這婆娘的脾氣雖然臭,但她手底下那功夫,你舅舅也沒見過別人能壓過她的。宗師,一定是宗師!”

林叔夜笑道:“原來舅舅表面不妥姑姑,其實心裡佩服著她呢。”

“屁!”林添財道:“我也就佩服她一半!論刺繡她在行,說做人做事,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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