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貪圖榮華富貴的戲子。
在賀家給賀家家主盡職盡責當了兩年的替身情人。
後來正牌大小姐留洋歸來。
我主動退出,回了戲園。
戲子無情,這為情所困的自不會是我。
1
“做甚麼呢,你一個下人擋甚麼路,讓開!”
門外傳來官兵的喧鬧的聲,梨園裡一片哭喊。
一隊的人踢開我隔壁的房間,就要衝我這裡來。
“小姐,快些穿衣裳。”
我的隨身女侍柳枝以為我還在沐浴,急忙撲了上來。
胡亂給我套上衣裳,然後用一塊花呢子布遮住我裸露在外的大腿。
我剛拉上裙子的裡襯,房門就被粗暴的踢開。
為首的人斜戴著一頂帽子,一股子二流子味。
一看就是臨時混上來領個人頭賞錢的。
他眼神下流的盯著我,讓我噁心的打了個哆嗦。
柳枝迅速地起身,攔著我面前。
從懷裡掏出幾張票子,賠笑地遞到那人手裡。
“這位官爺,我家小姐還要準備晚上的曲呢,您看……”
那人捏著票子角,虛偽的笑了笑。
下一秒卻撇開了柳枝的手,要向我的紅紗帳子走過來。
“外頭這麼亂,小姐可不好備曲,還是讓在下先驗一驗。”
我手中緊攥著發叉,盯著他逐漸逼近的身影,不禁的咬住了下唇。
就在他將要掀開那紅紗的時候,我手臂繃緊,正要發力,就聽得一聲痛呼。
那痞子被人從背後猛踹在地上。
一把打磨精細的匕首瞬間插進了他的手心。
柳枝捂住嘴,發出了尖叫,血濺到了紅紗帳上。
來人是賀家家主,我的舊情人,賀知歸。
他身後依舊跟著幾個政府的狗皮膏藥。
其中一個見勢不對,先動腳踹上了地上慘叫的男人。
“聽甚麼曲聽,咱爺的人你們也敢看一眼,真是不知死活了。”
賀知歸抬眼看著地上的人,摘下了手套,冷臉罵了句滾。
旁邊嚇得擠在一塊的人聞言,慌張的拉起翻滾痛呼的男人跑了。
賀知歸伸手撩開紅紗帳,瞥見我凌亂的衣著,表情複雜的看著我。
似乎半晌過後,他才喉結滾動,吐字有些艱澀道,“你寧願接客,也不願再回到賀家?”
我聞言嗤笑,讓我回賀家和那位大小姐互扯頭髮嗎?
打起來了即使我沒錯,估計都要偷挨幾個巴掌。
我伸手用發叉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神色嫵媚的看著他。
這些表情是我從前在賀府中不曾有過的。
我在那扮演的,可是一個知書達理的閨中小姐。
我無形中向他做出了回答。
賀知歸眼神幽深,愈發深邃和純黑。
我見他沒有動作,自顧的起身,雙臂虛環住他的脖頸。
在他耳邊吐氣道,“既然如此,那賀爺想不想成為鶯鶯的第一個恩客?”
那塊花呢子布順著我的腿滑了下去。
我暗示性的用腿蹭他。
還未等賀知歸惱羞成怒將我推開,門外便傳來一聲少女的嬌嗔。
一聽這捏著嗓子的聲音,我就打了個顫。
一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沈云云這留洋一趟,學的倒是很多。
“賀哥哥你怎麼在這種地方,可是叫我好找。”
少女拎著一個粉包,用一塊鵝黃色的手帕捂住口鼻,似乎是很嫌棄我這屋子的味道。
她身穿一件白色細麻的西洋款式的裙子,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碎花,鑲著蕾絲邊。
那一身白和我這一身紅對比。
我竟覺得自己有些豔俗了。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
直接攀上了賀知歸的胳膊,親密的摟著他。
直到我保持著假笑,臉都快僵硬了。
她才故作驚呼的看著我。
“鶯姐姐怎麼在這兒,你這身是……”
她將我從頭到尾掃了一眼,眼神中透露著嘲諷。
語氣卻又可憐的和賀知歸撒嬌。
“鶯姐姐才離開賀府幾日,就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姐姐是不是嫌賀哥哥給的錢不夠?來了這種地方……”
我心中冷笑,恨不得用那塊花布給她嘴蒙上。
“鶯鶯不在乎錢。”
我偷偷掐了掐自己,眼睛溼漉漉的看著賀知歸。
“今天園子裡這麼亂,阿歸還能來看鶯鶯,我就已經滿足了。”
甚麼阿歸,我心中唾棄,還不如叫歸歸。
賀知歸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有些意外的看著我。
他一旁的蘇云云咬著牙,就差罵我不要臭臉。
想不到吧,我心中的嘚瑟。
你姐姐天生就是吃這碗表演飯的。
沈云云再去留洋一次,我也能演過她。
我吃飯靠臉和演技,從不靠功夫。
我剛被拉進梨園,上臺表演的第一天,就被賀知歸看上了。
賀知歸能瞧上我,還是因為這張和沈云云相似的臉。
我對我的唱戲功夫還是有些自知之明。
畢竟沒少被班主上過小課。
梨園一直留著我,也是因為我這張招人的臉。
班主怕是沒想到。
我第一天就傍上了京城裡擔一把手的賀知歸。
只是我享了兩年榮華富貴,沈云云一回來,我飯碗就被踢了。
賀知歸給我的報酬確實很高。
畢竟他家一個廚娘都吃的滾圓,更何況我這個貼身情人。
“honey……”蘇云云尾音拖長,像灌飽了蜂蜜。
“姐姐好通情達理啊。”
這話醋味這麼大。
哪怕是賀知歸也聽出來了。
他安撫的拍了拍蘇云云的手背,溫和道,“我們云云可是從小就懂事的,是不是?”
我搓了搓後槽牙,後悔沒跟風學幾句洋文。
聽不懂那聲“honey”是甚麼意思,讓我都沒辦法懟她。
2
“陸家的大少爺死了,你知道嗎?”
賀知歸突然提起正事。
這也是他今天來的原因。
陸家和政府有勾當,算是坐檯的一把好手。
如今大白天的在城裡,大少爺竟讓人殺了。
憑著其中的利害關係,賀知歸也象徵性的來了一遭。
陸家少爺的死,和梨園脫不了干係。
人是中午聽得曲,回去就斃了。
據陸家家僕說是賊往梨園這兒跑了。
剛出了事,就來人察,效率也是夠快。
我和隔壁房的秦可可,中午一個唱曲,一個當背景花瓶。
我自然是那個花瓶。
回想起陸家少爺,我心中惡寒。
賀知歸雖不算甚麼好男人,但起碼樣貌相當好。
他面部線條幹淨利落,整張臉都是清冷漠然的樣子,倒也對的起一聲“玉面郎君”。
陸難在陸家養的好,一身肉吃的膘肥。
綠豆大眼睛下流的盯著我的時候,我拳頭都捏緊了。
如今聽到他死了,我竟舒了口氣。
“怎麼會……”
我一臉不可置信,受驚般的看著賀知歸。
賀知歸看我這副柔弱模樣,似乎信了我與這件事沒幹系。
畢竟我在賀家為了塑造形象,連小螞蟻都保護的很好。
“賀爺!”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呼喊聲。
秦可可被人從隔壁房裡拖出來,臉上沾滿了血。
外頭人喊著賀知歸,讓他過去主事。
蘇云云早就不想在我這兒待了。
也不想讓賀知歸再多看我一會。
嘴裡哄著“賀哥哥,人家怕”,就把人拉走了。
賀知歸走前還看了我一眼。
似乎是在警告我,又像是要說甚麼。
3
秦可可八成是讓人拖走了。
等到外面漸漸安靜了,人幾乎都走光了。
我才讓柳枝去打盆水來,說是受了驚嚇,要洗洗晦氣。
柳枝乖順的應了,走時還扣緊了門。
我看著外頭沒甚麼動靜了,用高跟鞋跟蹬了蹬床。
一個上身脫盡,身上纏著幾縷繃帶的男人從我床裡滾出來。
他身上的繃帶還滲著血。
我有些嫌棄的看了看道,“何長官別把我這鋪子弄髒了,才換的呢。”
何清澤在被子裡憋得滿臉通紅
他聞言眉眼含笑的看著我,罵了一句“小沒良心的”。
我看著他身上撕裂的傷口,還是沒和他拌嘴。
老實地將紗布擰乾,替他擦血。
“又是出了甚麼事,上次傷那麼重往我這跑,這次又來。”
“我這可不是診所,也沒那麼多香給爺點了。”
我尚在被班主擰耳朵的時候就和何清澤認識。
他警官的身份也為我省了麻煩。
自我被賀知歸帶走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剛一回來,他又趕巧來了。
我屋裡的香都是偏淡的。
這款香料還是找秦可可借的味重的。
香料燻重了才能蓋過這血腥味兒。
不僅是蘇云云不願聞,我也不樂意。
“陸難委屈你了。”
何清澤的話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那又能怎麼辦,難不成你為了我,當賊去了?”
“嗯。”
何清澤輕輕地應了一聲。
我替他擦洗的動作一僵,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在逗我。
我把紗布往他臉上一蓋。
“自己擦去吧,討人厭的。”
何清澤接下了我的罵,順從的自己擦著。
我看著他笨手笨腳的裹紗布,還是沒忍住上手幫他包紮了。
何清澤鍛鍊的好,肩寬腰窄,塊狀的胸肌摸著硬邦邦的。
我手下正沒出息的摸著。
何清澤突然問,“我和賀知歸誰身材好?”
我臉一紅,在他胸上掐了一把,小聲嘟囔著,“我可沒看過。”
這話不假。
賀知歸看著行事兇狠,卻是沒怎麼碰我。
何清澤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下次爺給你帶瓊玉閣的酥餅。”
我估摸著梨園門口還有人守著。
包紮好後便讓何清澤翻窗走了。
怎麼來,怎麼回。
何清澤利落到地,上車前還不忘衝我揮手。
我罵了一聲“油滑”,面無表情的關上窗。
屋裡木板上還殘留著那個兵痞子濺上的血。
我嫌髒,還是下樓找了下人來擦。
梨園被鬧成這樣,不少茶桌也被推翻了。
估計櫃檯的銀票都被渾水摸魚的拿走了兩張。
晚上的曲想必也是不用備了。
梨園老闆本以為我被賀家趕了出來,便沒了用途。
誰料今晚賀知歸到我房裡來,也算給我撐了個面子。
我下樓時老闆看我,眼裡少了不少輕蔑。
門外一小廝送來一沓紙包好的票子,說是鶯鶯姑娘被人包了。
我扶著扶梯,看見那銀白色包邊的紙,便知道是何清澤的手筆。
他還算明白,知道我好吃懶做。
這下曲也不用唱了。
4
隨我上來擦地的是秦可可的遠房表弟。
她表弟做事老實,平日裡其他夥計就叫他石頭。
秦可可唱戲,他在園子裡當雜役。
我看他擦完地扭捏著不走,便知道他心裡想甚麼。
“你姐那邊,我會幫忙問的。”
我抱著雙臂,靠在門邊上不鹹不淡的說道。
那群人不知在秦可可房中搜到了甚麼,竟把人帶走了。
論情分,若是能幫,我幫她一把也是應當。
石頭這下有了反應。
衝我道了聲謝,端著盆走了。
我吩咐柳枝進來換了紗帳,順便把香也滅了。
不然晚上這覺,怕是不好睡。
5
昨天官兵來了,跑了不少人。
今天門口駐著的兵散了,梨園老闆一大早便招呼著休整。
樓下吵吵鬧鬧的,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罵娘。
正要把被子踢了發火,一睜眼就對上了何清澤那張放大的臉。
我被嚇得不輕。
下意識的甩了一巴掌上去。
何清澤竟也沒躲,結實的捱了一下。
等到我感覺手心有些發麻發熱,才慢慢地緩過來。
何清澤靠在我旁邊,臉上鼓著一個巴掌印。
好不滑稽。
他見我清醒了,就耷拉著眼睛委屈的看著我。
“你挨的活該。”
我沒好氣的看著他道。
我好不容易不用遵循賀家早七的起床規定。
沒想到回到自己房間,睡個覺還要防人爬床。
何清澤見我火氣正在頭上,乖順的給我拿衣服來。
他在我那雕花衣櫃裡挑來挑去,最後選了件月牙白的旗袍。
“怎麼,喜歡純的?”
我看著那件旗袍,腦中想到昨天沈云云裝可憐的樣子。
心中不禁作嘔。
“那倒不是,鶯鶯穿甚麼爺都喜歡。”
“這櫃子裡的衣服你都穿一遍,到時候爺還要給你買新的。”
何清澤習慣了我的牙尖嘴利,回應的很自然,
他拿著衣服到我床邊,眼巴巴的看著我。
“何長官還要看女人穿衣服?”
何清澤知道我這是答應了,自覺地轉過身去。
去樓下給我準備早餐了。
等柳枝給我盤弄好頭髮,他已經提著一袋油紙包回來。
其中還有一屜剛出鍋的蟹黃包。
何清澤在這方面,確實把我拿捏的死。
我聞著那些早點,心中早就按捺不住。
撲到桌邊就開始大快朵頤。
想著我在賀家早上喝著麥片泡牛奶的日子流眼淚。
那兒可真不是個人待的地方。
我蟹黃包吃完了半屜,開始將爪子伸向瓊玉閣的酥餅。
吃噎了再喝口熱乎的豆漿,好不愜意。
等到終於吃飽了,我才想起來秦可可的事。
何清澤吃的斯文,還在小口咬那蟹黃包。
“昨天你們抓的那姑娘,怎麼樣了?”
“那可是歸賀司令管的人。”
何清澤一雙狐狸眼上挑著看我,“鶯鶯想知道嗎?”
我連忙點頭,“畢竟是在一起的姐妹,出了這種事……”
“陸家少爺死,不是件小事。”
“面上看著是死了個沒用個草包,可陸家就這一個獨苗。”
“剩下那陸老頭,再找幾房姨太也生不出來個兒子。”
何清澤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說著這些。
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手小心翼翼的拽著他袖子,一臉乖巧的看著他。
“爺說的這些鶯鶯都不懂,我就關心的我的秦妹妹。”
我發誓,秦可可要是聽見了我這麼喊她,必定噁心的三天吃不下飯。
“鶯鶯若是真想知道,今晚在鴻鵠樓有個酒會,你看……”
我聞言一頓,握緊了拳頭。
難怪這狐狸賣這麼多關子,原來在這兒等著我。
那酒會我不是不知道,何清澤也提過幾次。
我全都拒絕了。
一是懶了,不願意再和那些小姐、太太打交道。
二是以我現在的身份去,怕給何清澤丟了面子。
但為了秦可可,我咬咬牙,還是答應了。
6
去酒會的一切事務何清澤都準備好了。
他派車來接我,不用我自己找車。
快要到約定的時間了,而我還坐到梳妝檯前悠閒地嗑瓜子。
柳枝不知從哪裡學來的手藝,將我頭髮燙了又拉。
再配上何清澤準備的一身水漬紋緞的珍珠白旗袍。
倒有些美人的韻味。
我身段好,柳枝將我打扮完善。
又指揮我轉了幾圈,好讓她欣賞自己的“成品”。
最後下面派人來催了,我才拎著包匆匆下去。
何清澤早已在鴻鵠樓門口等我。
他沒穿平日裡的警服,反而換了身精良的西裝,襯的他有些清冷。
我自然的挽著他的手臂,和他一同進去。
酒會上觥籌交錯,來來往往的人都聚成一小團。
一路上有不少人衝何清澤打招呼,也有不少小姐看著他。
我心中有些吃味,偷偷掐了一把他的胳膊。
何清澤知道我的脾性。
他將我領到甜品桌旁,盡責的幫我往盤子裡裝蛋糕。
“賀局長好。”
迎面走過來一個拄著拐的老頭,諂媚的笑著和何清澤打招呼。
我正忙著挑選果汁,一聽局長瞬間愣住了。
我疑惑的看向何清澤,“你是……”
何清澤不可否認,幫我拿了杯橙汁放在桌上。
我手裡叉子都要掉了。
我成天使喚他使喚的得勁。
一直將他當做警局的一個小嘍囉看。
何清澤在我這裡頂天了也就是個幹不上事的小隊長。
他衝我眨了眨眼睛,無辜的道,“你也沒問人家啊。”
我噎了口氣。
居然也學會頂我的話了。
何清澤和那人你來我往的拉扯。
無非就是聊一些關於生意場上事。
我腦子沒在這方面用過,也懶得聽。
何清澤給我找了個桌子歇息。
我坐在桌旁邊呆呆的用叉子戳蛋糕,還沉浸在震驚中。
“賀哥哥,人家想吃這個。”
我聽到熟悉的聲音,條件反射的打了個哆嗦。
甜點桌旁的沈云云摟著賀知歸,恨不得整個人貼他身上。
“這個草莓的,還有那個藍莓的,我都要。”
我撇了撇嘴,心道晦氣。
我看她還是趁早倒黴的好。
賀知歸一身軍裝,身形修長。
被沈云云貼著也沒有不耐煩,正耐心的幫她拿著蛋糕。
我盡力地往牆角那縮了縮,希望這兩人不要注意到我。
我今晚可沒有打算演戲加班。
和何清澤交談的老頭眼尖的看到的賀知歸。
連忙上前招呼了一聲“賀司令”。
何清澤聞言轉身,和他們打了個照面。
“賀二哥,你也來啦。”沈云云聲音雀躍,下一秒就躥到了何清澤旁邊。
何清澤淡著一張臉,不著痕跡的向旁撤了一步。
沈云云撲了個空,身子一轉,和努力減少存在感的我對上了眼睛。
我心裡咯噔一聲。
大腦還沒從那聲“賀二爺”上轉過來。
身體倒是遵循了在賀家兩年培養出來的本能。
禮貌的向賀知歸鞠了一躬,喊了一聲響亮的“賀爺好”。
沈云云一身白色小禮服,袖邊籠著一層西洋紗。
還是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
她看見我便瞬間謹慎了起來
生怕我是因為賀知歸這塊香餑餑來的。
“賀哥哥,姐姐怎麼在這裡啊,今晚邀請的不都是……”
她欲言又止,一臉擔憂的看著我。
眼神在我和那個拄拐的老男人身上來回掃。
其間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強壓住心底的罵人的衝動,收手挽了挽頭髮。
走到何清澤旁邊,學著沈云云的樣子,嬌俏的攀上他的胳膊,整個人就差貼近他懷裡。
我咬著唇瓣,眼眶微紅,委屈的看著何清澤。
聲音裡盡是委屈和怯意,“清澤……”
我親眼看著沈云云瞪大眼睛,一臉脂粉也擋不住她臉上的震驚。
我貼著何清澤,和他手挽手。
心中快意的欣賞著沈云云被打臉的模樣。
“清澤,你和鶯鶯是甚麼關係?”
站在沈云云身邊的賀知歸突然開口,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看。
我心中冷笑。
何清澤當然是比你好一萬倍的香餑餑。
“之前沒跟大哥說,我正在追求鶯鶯。”
何清澤很上道的開口。
我聞言一笑,正準備誇何清澤,就聽到一聲“大哥”。
他和賀知歸關係這麼好,都稱兄道弟了嗎?
“賀二哥,姐姐前幾日才從賀家走呢,二哥回來早些才趕巧。”
我身形一僵,確認自己毫無聽錯的可能。
試探的喊了一聲,“賀……清澤?”
賀清澤握緊了我的手,輕輕在我耳邊應了聲。
我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糨糊。
沈云云以為我害怕當情人的事情被發現。
眼神更憐憫的看著賀清澤。
“其實我早就喜歡鶯鶯了,留學回來一趟,總算是又抓住了她。”
賀清澤和我十指相扣,故意抬起手來,要讓對面的人看見。
話語裡盡是珍惜。
“找個合適的人就行。”
賀知歸眼神深邃的看著我,猶如深不見底的潭水。
賀清澤笑了笑道,“大哥現在找的人不就很合適嗎。”
沈云云對這句話很受用,兩耳飄紅,面色嬌憨的看著賀知歸。
誰料賀知歸卻面色一沉,撇開她的胳膊獨自走了。
沈云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處惹了他不高興,慌忙的追了上去。
7
“鶯鶯……”
“好姐姐……”
“你走慢點不成嗎?”
我在路上甩著包,一雙高跟鞋蹬的響,快步地向前走去。
賀清澤在身後追著我。
我不管他,走的越來越快。
“不坐我的車,好歹也叫一輛回去,這兒離梨園還有八條商業街呢。”
他追了上來,從後面扯住我手臂。
我手腕動了動,沒甩開。
“賀局長好悠閒,有空來關心我一個唱戲的。”
“平時沒少這樣騙女人吧。”
我上下掃了他一眼,陰陽怪氣的把臉別了過去。
“這不是剛回國,之前想和你說,你就突然不見了。”
我聽他這語氣,反而怪上我了。
之前突然不見,應該是因為我被賀知歸帶走了。
“鶯鶯,瞞著你是我不好,你就原諒我吧。”
他一雙狐狸眼下垂,眼含委屈,看起來好不可憐。
我還真被這公狐狸弄得有些心軟。
賀清澤雖瞞著我,但對我好也是真的。
心軟歸心軟。
我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我看著巷子裡還有家沒歇火的餛飩鋪子。
沒受住誘惑,肚子沒出息的叫了兩聲。
在寂靜的巷子裡聽得格外明顯。
我在酒會上本就只吃了點蛋糕。
沈云云一來,我就更沒心思吃了。
餓到現在,也不能怪我貪吃。
我揚了揚下巴,衝賀清澤示意。
他不是在賀知歸面前說要追我嗎?
我就勉強給他一個獻殷勤的機會。
賀清澤熟練地接過我的挎包,先上前幫我點了碗餛飩。
8
最後賀清澤送我回到梨園的時候,園子裡的燈都快熄了。
我摸了摸吃的有些圓潤的肚子。
滿足的拍了拍賀清澤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功成身退了。
賀清澤靠著車門,輕佻的向我飛了個吻。
路邊的暖黃色燈光照在他的側臉,清冷俊逸,還帶著一點勾人的韻味。
我腳下一絆,心道賀清澤這一趟出國,一定是跟著學了甚麼壞東西。
我哼著曲上樓。
柳枝早就把水備好了,靠在桌上打著瞌睡。
我本無意吵醒她。
但無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太響了。
我才走兩步,她便醒了。
柳枝幫我放好水,我躺在浴缸裡舒服的泡著,滴了幾滴賀清澤送的玫瑰精油。
淡淡的香氣很討人喜歡。
柳枝幫我搓著泡沫,看向我的眼色神神秘秘的。
我笑著用水潑了潑她。
“有甚麼要和你姐姐說的話,快說吧。”
“別把我憋到了哪裡。”
我最改不了的一個優點就是愛聽八卦。
沒辦法,從小好奇心就強。
老闆的幾房姨太和家中秘事,我和秦可可都能嗑著瓜子調侃一晚上。
柳枝湊到我耳邊,故意把聲音放低。
“小姐,上次和賀司令一起來的那個洋小姐你還記著嗎?”
我挑了挑眉。
怎麼不記得,今晚還看了一場沈云云的專屬演出呢。
我還參演了配角。
“聽說賀司令今晚在酒會上喝多了,那小姐上趕著照顧他。”
“結果人賀司令嘴裡一直喊著鶯鶯。”
“酒會上那些太太、小姐們,都看了場熱鬧。”
“估計那位,今晚回去就要窩裡鬧了,看來還是我們小姐更有魅力嘛。”
柳枝話說到最後,看我的眼神都揶揄了起來。
我笑了笑,手裡隨意搓了搓泡沫。
賀知歸怎麼想的我不懂,我也不想了解。
但看到沈云云吃癟,還是吃我的虧。
就夠我快活的了。
今晚託沈云云的福,我又能睡個好覺了。
第二天早上沒了樓下吵吵鬧鬧的聲音。
我自在的睡了個飽覺。
一睜眼看到賀清澤撐著腦袋看我時,我也沒再嚇到甩一巴掌上去。
我看著被開啟的窗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窗子以後要叫人用水泥封起來。
沒準哪個晚上,我就被偷光了。
賀清澤熟知我的胃口,那張紅木桌上,大大小小的擺了好些油紙包。
食物的香味把我心勾了起來。
賀清澤趁著早上來看看我。
他今天貌似要有個去外地的任務,只能抽空來。
他見我醒了,把一張薄紙塞進我手裡。
“這可是我跟我哥要來的通行證,那兒也有我的人。”
我捏了捏那張紙,點了點頭。
他還沒見過我早上起來這麼乖順的樣子。
偷香似的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吻。
我還沒反應過來罵他是登徒子。
他就利落的翻窗走了。
賀清澤上輩子,怕不是當賊的。
賀清澤買的早點太多了。
我昨晚吃了兩碗鮮肉餛飩,夜裡還有點積食。
這些東西我一個人吃,八成是要浪費。
我朝屋外喊了聲,叫柳枝來和我一起吃。
柳枝和我口味相近,吃的也多。
我看她夾小籠包的時候腕上露出一截泛著銀光的鐲子。
“哪兒買的鐲子,成色還挺好的。”
我咬了口酥餅,自然地開口。
“是石頭哥送的呢。”
柳枝捂著嘴笑,還有些嬌羞。
我聞言沒反應過來。
“石頭在哪弄的錢,買了這樣一隻好鐲子送你。”
我看著柳枝小女人的樣子打趣道。
“石頭近日好像在碼頭幹了份活,那老闆闊綽,賞了不少錢。”
我笑了笑。
不想石頭這樣老實的人,也和秦可可一樣點子轉的靈活,知道去其他地方賺錢。
也懂得寵人。
9
被官兵帶走的秦可可沒被關在警察的監獄裡。
而是直接被送去了郊外歸軍隊管的監獄。
陸難死前胸背上確實被人紮了一刀,
但並不是致命傷。
那幫人從秦可可房裡搜出來藥,一口咬定是她下的毒。
秦可可被關在這裡是陸家的要求。
也難怪賀清澤還要另外給通行證給我。
車是賀清澤安排好的。
我在車上小眯了一會,到的時候還有些恍惚。
秦可可被關在監獄裡的最裡間。
她前日剛被提審完。
秦可可嘴硬,一問三不知,也不肯認罪。
他們沒問出甚麼來,自然氣急敗壞。
監獄裡也混了賀清澤的人。
雖然在審訊上說不出甚麼話,但也好歹能讓秦可可少受點傷。
我到的時候,秦可可還癱在草堆上叫喚。
她摸著身上的傷口,嘴裡誇張的喊疼。
畢竟是唱戲的,叫起來讓人耳膜一震。
我頓時被氣笑了。
秦可可受了打,竟還有力氣叫喚。
她耳尖的聽到牢門被開啟,耷拉著腦袋朝我這裡看。
秦可可見是我來了,迅速的從草堆上爬起來。
眼巴巴的看著我手裡的食盒。
“傷口不疼嗎?也不知道給自己省點力氣。”
我把食盒開啟,拿出準備好的藥給她擦。
秦可可沒臉沒皮的叫了我幾聲“好姐姐”。
眼淚汪汪的拿起一個雞腿就開始啃。
我手上替她擦著藥。
“你那賀局長還挺好使,讓我少捱了好幾頓鞭子。”
秦可可嘴裡正在吃著,聲音含糊不清。
我聽到她提賀清澤,愣了一下。
手下沒了輕重,把秦可可按得高呼了一聲。
她叼著雞腿,哀怨的看著我。
“那藥是怎麼回事?”
我手上替她纏著紗布,避著外面的獄警,輕聲問她。
秦可可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在這種事上,還是很謹慎小心的。
何況那藥分明被她埋在了後院的旮旯裡。
藥是我給的,毒是秦可可下的。
那胖子命我給他端茶, 當著我們的面喝了。
藥並不好尋,不是市面上流通的。
我在賀家庫房裡翻找半天,才找到。
陸難平日沒少對秦可可耍手段。
近日我回來,也對我起了骯髒念頭。
我曾問秦可可後不後悔,她搖頭。
陸難帶給她的難處,怕不止我面上看到的那些。
秦可可對藥的事情也是一無所知。
我倆下藥的事,還有柳枝知道。
10
我出了監獄時,天已經快黑了。
秦可可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讓我下次來給她帶蘇家的辣子雞。
我毫不客氣的往她頭上嗑了一個爆慄。
她也不盼著自己點好的。
回去的路還很長,郊外的路又不好走。
司機慢吞吞的開著,我被顛的犯困,迷迷糊糊的。
正當我快要睡過去時,車子突然猛地一震。
我抬頭想要看怎麼回事,就被一道強光刺了眼睛。
脖頸間瞬間傳來一陣劇痛。
我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11
“人怎麼還沒醒,都這麼久了。”
我耳邊傳來一道兇悍的女聲。
聽著好像樓下賣豬肉的女屠夫的聲音。
我還未徹底恢復意識,脖頸處疼的驚人,想必已經腫起來了。
面前走過來一個強壯的大漢,端著一盆涼水就往我臉上撲。
我毫無防備的被撲了一激靈,腦中瞬間清醒來。
我在的地方像是個封閉的地窖。
牆壁兩邊都有繩子將我手捆住,上半身幾乎是被吊著的。
那女人見我醒了,便走到我身前來看著我。
她全身上下遮的嚴嚴實實,臉上還戴著面具。
我不禁懷疑是誰對我這麼狠,要叫專業的屠夫來教訓我。
“長得一副狐媚子樣,成天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真下賤。”
她捏住我下巴,強迫我抬頭。
被打溼的髮絲貼在我面龐,看起來很狼狽。
她似乎很滿意我這副樣子,短促的笑了幾聲。
聲音好似我之前在片裡看過的漢奸笑。
“大姐,我是良民。”
我眼神可憐的看著她。
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聽這話,怕不是哪個太太找情債找到我頭上來了。
“我潔身自好,只是好吃懶做,哪裡勞煩您特地來教訓我。”
“你敢說你和賀家沒有關係?”
我聞言一愣,原來是這兩兄弟害的我。
“姐姐可真冤枉我了。”
“賀司令只不過把我當個玩笑,耍了兩年。”
“賀清澤就更過分了,他只是要我陪他演戲,來騙他哥哥。”
我張口就來,把甚麼負心漢玩弄人感情的鍋都往他兩頭上扣了一遭。
“真的?”女人聲音拔高,眼神懷疑的看著我。
我一臉純良,忙不迭的點頭。
“不信。”
我:?
“大壯,給她個教訓,讓她說真話。”
女人揮了揮手,端了把椅子來,坐在我面前等著看戲。
那個一身腱子肉的男人活動了下手腕,發出幾聲駭人的響聲。
我身體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就在那壯漢的拳頭距離我的臉只有幾公分的時候,我突然大叫了起來。
“其實……賀知歸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那壯漢果然停了動作。
女人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和我對視。
“是沈云云,賀司令兩年前就喜歡她了。”
“找我當情人,也不過是為了透過我這張臉,想沈云云罷了。”
“沈小姐臉蛋俊俏,又是留過洋的,哪裡是我一個唱戲的能比的。”
我說著還抽泣了一下,彷彿真的被騙了真心。
“你們要找,就找沈小姐吧,她通情達理,一定會理解的。”
那女人蹲在我面前,半晌沒動。
我以為她被自己抓錯人的事情弄得苦惱。
剛想要再誇幾句沈云云,就猝不及防的被打了一巴掌。
那巴掌力道很大,我被打的頭偏過去一側。
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這一巴掌的功力,是我打賀清澤的十倍。
“滿嘴胡話,你可真會說。”
“大壯,拿東西來。”
她這番反應,我心中琢磨出些不對,嘗試性的喊了聲沈云云。
誰料她冷笑一聲道,“還以為你腦子裡都是吃的,看來也不是太笨。”
她取下面罩,和我相似的眼睛撲閃著看我,裡面都是惡意。
“姐姐還是多看點書,下輩子少吃點飯吧。”
她的聲音也變回了平日裡的甜膩,像是甩不掉的發黃的糖漬。
我懷疑沈云云留學一趟,是學西方邪術去了。
大壯端著一個盤子過來,身後還跟上了幾個男人。
盤子裡擺著一把燒紅的刀,還有一杯加了藥的水。
“聽說陸家的藥粉麻醉效果最好了。”
“妹妹也捨不得看姐姐疼,還是盡力照顧周到些。”
她強勢的捏開我的嘴,將那杯水灌進我嘴裡。
苦澀的藥水順著我的嘴角流下。
陸家弄出來的東西,定不是甚麼藥粉,怕不是毒品。
她見我眼神模糊,笑著拿起那邊燒紅的刀,在我臉龐晃動。
“姐姐這張臉好讓我討厭,長得和人家這麼像,我是劃花你左邊,還是右邊呢?”
我看著她那張扭曲僵硬的臉,忽然開口道,“沈云云,你去國外不是留學,是整容了吧?”
她拿刀動作一頓,被我一語說中。
“臉都僵了,勞煩你費心思,照著我來整。”
沈云云被我戳到痛處,掐住我脖子奮力的嘶吼。
我意識已經模糊,眼看著那刀離我越來越近,卻沒辦法躲開。
“砰!”
我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槍響,大壯應聲倒在地上,四肢抽搐。
沈云云驚恐的回頭。
來人穿著一身便衣,面色陰鷙的嚇人。
是賀知歸還是賀清澤,我分不清。
沈云云慌忙起身,手中的刀不受控制的掉落,劃過我跪著的腿,在我大腿處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
“清澤……”
我看著那個人,面色痛苦。
“我好疼啊……”
12
好疼……
我躺在床上,感受著大腿處細密的疼。
潛意識知道有人在給我換藥。
等我被餵了一碗溫水,我才勉強的睜開眼睛。
入目的不是我熟悉的房間,而是我往日在賀家的住所。
賀知歸坐在我床前,眼神深沉的看著我,指間夾著一根菸。
他見我醒了,隨手把煙摁滅,扶我坐了起來。
我咳嗽了幾聲,聲音嘶啞的問他,“清澤呢?”
“剛辦完事,快回來了。”
那天救我的,原來是賀知歸。
我和賀知歸沒有甚麼話好說。
兩年時間,我圖錢,他圖我這張臉。
我剛清醒,並不想多說話。
我不趕他,他也不走。
就那樣坐在邊上看著我。
“你大腿上那塊印子,是怎麼回事?”
“小時候不懂事,被煙燙的。”
我若無其事的說道。
“你原來不叫鶯鶯,是誰給你取的名?”
他吐字艱澀,神色緊張的看著我。
“我的私事,賀司令不必多問。”
“我……”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些甚麼,就被開門聲打斷了。
進門的是賀清澤,一身的風塵。
他急忙向我走過來,不動聲色的將賀知歸擠到了一邊。
“是我對不起你,不該讓你一個人去的……”
他眉頭都皺到了一塊,心疼的看著我,眼神愧疚,像一隻做錯事的小狗那樣,乞求我原諒。
沈云云敢抓我,想必是算好了賀清澤不在的時候。
但她沒想到,賀知歸會來。
賀清澤拉著我的手,不停地和我道歉。
我倆當著賀知歸的面你儂我儂,不免有些怪異。
我推開了點賀清澤貼上來的臉,故意問賀知歸,“沈云云呢?”
賀清澤眼神立馬變得警惕,防備的看著賀知歸。
賀知歸靠著窗,表情淡然道,“在監獄裡。”
我聞言一愣,不知道賀知歸竟可以這麼絕情。
也笑沈云云一心撲在他身上,都用錯了地方。
13
等我傷勢快養好的時候,賀清澤就催著我離開賀家。
賀清澤想到他那兒去住,我搖了搖頭,說梨園還有件事要辦。
離開賀家的那天,是賀知歸送的我。
“沈雲憂……”
他忽然叫了聲我的名字,一個自從進了戲班就沒用過的名字。
“我不是甚麼云云。”
我禮貌的衝他一笑,就彎腰上了車。
這也是我留過賀知歸的最後一句話。
不論是云云,還是鶯鶯。
都不是賀知歸愛的人。
他活在過往的回憶裡,愛上的是關於“云云”這個稱呼的美好幻想。
15
梨園我已經十幾日沒來了。
柳枝在我養傷期間來看過我幾次。
我吩咐她把東西備好,打算和她一起離開。
我的房間被打掃的乾淨整潔, 但我還是叫了個夥計上來,幫我擦擦桌子。
端著盆水上來的依舊是石頭。
我站在旁邊嗑瓜子, 看著他擦。
“出賣親人的錢, 好賺嗎?”
我吐出一個瓜子皮,淡然的問道。
他賣力的動作一僵, 神色有些驚慌, 衝我討好的笑。
“小姐怕不是記錯了, 我一直都在園子裡幹事呢。”
我沒心情和他扯,也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
我將一個銀鐲子放在他面前。
“柳枝會跟我走,秦可可心善, 不和你算賬。”
“我脾氣不好, 最恨小人。”
“你拿著你的東西,離開京城。若是我再看到你, 我也不會顧及可可的面子。”
他臉上瞬間失了血色,“噗通”一聲衝我跪了下來。
“小姐,我……”
“柳枝,準備走了。”
我厭惡的看了他一眼,從他身邊邁了過去。
將他,將梨園,都拋在了身後。
16
秦可可心善, 我罵她是濫好心。
去監獄接她的那天,我將石頭的事都跟她說了。
她聽了後半晌沒抬頭, 最後溼著眼睛,苦笑著和我說, “就這樣吧。”
我為她感到不值, 但也無能為力。
誰想到了人到了最後, 卻被最親近的人捅了一刀。
我想讓她和我一道離開, 她卻拒絕了。
她說她喜歡唱戲。
17
好巧不巧,秦可可隔壁牢房裡的就是沈云云。
十幾天不見,她已經被折磨的不成人樣。
一張臉也佈滿了細密的劃痕。
她見到我, 憤恨的撲了上來。
一副隔著鐵門也要咬死我的樣子。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她咬著牙, 眼裡都是恨意。
我和沈云云沒甚麼賬好算的了, 該做的賀知歸都做了。
沈可可那天給我灌的不是毒藥, 只是類似蒙汗藥的迷藥罷了。
不過她教唆陸難來找我麻煩,也露出了把柄。
讓賀清澤將陸家的私密產業一鍋端,都抄了。
我衝她自然一笑, 神色裡是不曾有過的自信和張揚。
“有些東西,假的就是假的。”
我是甚麼時候知道賀知歸要找的人是我,我也記不清了。
不過那對我來說, 不過是過往記憶的潤色。
是靠不住的。
沈云云頂了我的身份, 騙了賀知歸。
最後落得這種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她明知故犯,我佯裝不懂。
我們走的路,都是自己親手選的。
18
等我出了梨園, 賀清澤靠在車旁等我。
他還是那麼熟練的接過我的包。
甚至在大街上就不知羞恥的親了一口我的臉頰。
我嫌棄的將他推開。
“大街上, 你一個局長, 也做這種事。”
他在陽光下笑的肆意,泛起柔柔漣漪。
“要接夫人回家,當然要討個彩頭。”
我看著賀清澤, 也跟著笑了。
這世上真話本就不多,可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裡,我還有個賀清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