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送子娘娘,執掌凡人子嗣綿延的事務,應如來之令下凡歷劫。
剛睜開眼,婆婆就給了我兩巴掌,拽著我的頭髮把我扯下了床。
“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還想睡懶覺!賤蹄子!賠錢貨!”
老公在一旁看戲,幸災樂禍道,“媽說的對,生不出兒子的女人就是不會下蛋的母雞,老子沒跟你離婚算便宜你了。”
捂著劇痛的頭皮,我的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笑。
既然那麼想要兒子,那你們兩個就生個夠吧。
1
道界有個規矩,不論甚麼仙佛道物,每一萬年需下凡歷一次劫。
身為送子娘娘的我也不例外。
剛睜開眼,還未適應這具凡人的身體,兩個巴掌便扇到了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一個粗壯的婦女拽著我的頭髮,用力將我往床下扯。
“你個賠錢貨!賤蹄子!”
“日上三竿了還睡懶得跟死豬一樣,家裡一堆活你當作看不見是吧。”
我被她生拉硬拽扯到了廚房,裡面是一堆滿是油漬的碗筷。
“把這些,還有衛生間的衣服都洗了。小軍也餓了,趕緊做飯!”
她掐著腰,一副惡監工的樣子。
一邊還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嫌惡道,“真是不知道甚麼人能養出你這麼懶的閨女,甚麼活都不想幹,等著我們來伺候你是吧!”
“活也不想幹,兒子也生不出來,你這種人還不如死了算了,等你死了,再給我兒子找一個學歷高家世好,聽話漂亮的。”
她罵罵咧咧,哐噹一聲關上了廚房門,留下我一個人。
我努力接收資訊。
現在的我叫秋棠,婚後跟老公王軍住在村子裡,剛剛那個女人是我婆婆。
她平時對我輕則謾罵,重則拉著王軍一起家暴我。
尤其是我第一胎懷了個女孩,婆婆更是瘋了一般,每天辱罵我羞辱我,最後強迫我做了人流,打掉了孩子。
回憶到這裡,身為送子娘娘的我氣不打一處來,沒管水槽裡的碗筷,我徑直開啟了廚房門,走了出去。
我的老公王軍正翹著二郎腿,癱在沙發上看電視。
婆婆則坐在一旁,給王軍按摩。
見我出來,婆婆眼裡的笑意瞬間變成了嫌惡,“洗完碗了嗎?出來幹甚麼,還不快做飯!”
我搖了搖頭,“沒洗,不想做,你們做給我吃。”
婆婆騰地跳起來,“賤蹄子!你真是活夠了!”
她身上的肥肉顫抖著,伸手就死死揪住我的耳朵,“做不做飯,我問你,做不做飯!”
“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賠錢貨!現在連飯都不做了,我怎麼這麼倒黴,攤上你這個賤種兒媳婦!”
老公的視線還停留在電視機上,連臉都沒轉過來。
他在一旁幸災樂禍,“媽說的有道理,生不出兒子的女人就是不會下蛋的母雞,老子沒跟你離婚算便宜你了。”
耳朵傳來火辣辣的痛,像被撕扯掉了一般。
我用力推了把婆婆,卻發現她太肥壯了,我瘦弱的身軀像擋車的螳臂一般。
“反了你了,竟然想打我!”
婆婆氣急敗壞,用力將我推向了牆。
噗通一聲,我的頭重重磕在牆上,鮮血直流。
我忍著痛,沒說話,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笑。
不是想要兒子嗎?
我就賜你們一群兒子。
2
我的業務能力很強,效率很高。
次日,天還矇矇亮,我便被廁所的乾嘔聲吵醒了。
一旁熟睡的丈夫也不見了蹤跡。
我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耳邊突然傳來尖銳的咒罵聲。
“賤蹄子,你還死在床上睡得著!懶貨!”
臥室門被一把踹開,婆婆痛苦地捂著肚子,整個肥胖的身軀靠在門框旁。
“你還有心思睡覺!喪良心的,還不快點去給我們買點藥。”
我瞥了她一眼,瞧著她這個反應,我心裡也有了底。
本來還以為歷劫會暫時失去送子的能力,沒想到還在。
我慢吞吞地掀開了被子,起身從床上下來。
手腕腳腕處一片片的淤青,都是她和王軍以前毆打我留下的痕跡,因此在穿鞋時,我有些費力。
見我動作慢悠悠的,婆婆氣得發瘋,她伸手就要來打我,才走過來幾步,她又幹嘔起來。
我嫌惡地看著地上的髒水,“媽,你能不能出去吐,你也太噁心了。”
“你這個賤貨,真是活膩了。”
她佝僂著身子,突然意識到了甚麼,“你是不是給我們娘倆下毒了!”
我沒搭理她,繞過她走出了臥室。
廁所裡也傳來陣陣乾嘔聲,王軍虛弱地扶著馬桶圈,耷拉著腦袋,與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神色很不同。
他的黑眼圈顯示著他一晚上沒有睡好。
真是報應。
我勾了勾嘴唇,走到他身旁,故作關心道,“老公,你怎麼了?我要不要給你和咱媽買點藥?”
他的妊娠反應好像更強烈一些,他扶著馬桶,兩條腿止不住的打顫。
“快去,快去,把能治的都買來。”
“好。”
我慢騰騰地走到門口,又慢騰騰地折了回來。
婆婆和王軍看起來已經嘔的虛脫了,他們望著折回來的我,氣急敗壞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沒有錢。”
我掏出了比臉還乾淨的兜,頗為無辜。
“在衣櫃的大衣裡。”
他倆已經沒力氣說話了,痛苦地癱在一塊。
我走到衣櫃,看到了王軍灰色的大衣,摸了摸側兜,掏出了幾張鈔票。
王軍從來不出去掙錢,他都是讓我出去打零工掙錢,等我發了工資,再把錢都要過去,出去和他的狐朋狗友喝酒。
他不許我存錢。
有一次我偷偷存了五十塊,婆婆發現後告訴了王軍,兩個人拿皮帶抽了我一個小時。
白天我要去廠子裡打零工,晚上還要給他和婆婆洗衣做飯,稍微不順他們的意,就要吃一頓打。
我這一身的傷就是這樣來的。
我把錢握在手裡,蹬著腳踏車,出了家門。
3
我沒有去藥店,而是徑直來到了村裡最熱鬧的地方。
——大集。
凡間果真與天庭不一樣,吃得更貧瘠一點。
不過大集上的東西也比王軍家的剩飯好吃的多。
每次做飯我都要做兩份,一份是給王軍和他媽準備的葷菜,一份是給我的野菜。
王軍不許我吃肉,美名其曰為家裡補貼家用。
婆婆經常故意把主食全部吃完,一點也不給我留,導致我經常只能吃鍋底的剩飯。
有時甚至連剩飯都沒有,我只能往他們吃剩的飯菜裡兌點水吃。
“死豬就得吃豬食。”
婆婆對我冷嘲熱諷。
他娘倆吃得倒香,兩個人胖得跟豬一樣,一人一個脂肪肝。
我笑了,這倆人此時此刻估計正倚著馬桶吐酸水呢。
我找了個名為“餛飩”的小吃攤,剛坐下來,便聽到一陣陰陽怪氣。
女人穿著棉麻夾襖,正用她細長的眼睛打量著我。
她扯開嗓子,尖酸刻薄道:
“這不是村裡有名的村花秋棠嗎,怎麼面黃肌瘦的,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二十多歲的樣子啊。”
關於她的記憶湧入我的腦海。
這女人和我同樣歲數,叫桂芳。
桂芳從小便和我一個小學,一箇中學,高中也和我一個縣城上的。
上學的時候我成績優異,她班級倒數,她家又住在我家東頭,年年逢年過節時她爸爸便拿著我跟她比較。
時間長了,她便記恨起我來,每次見到我都陰陽我幾句。
特別是她嫁給了村東頭的李貴,他們家也不富,但比起王軍來綽綽有餘。
桂芳便嘲笑我,“學的好有甚麼用,照樣不是沒有男人要。”
我回過神來,見她坐了過來。
“秋棠,好久不見了,作為老朋友我可是很想你呢。”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一看就沒安甚麼好心眼。
我瞥了她一眼,“我又不想你。”
“這話說的,”她悻悻笑道,又一副關心的樣子湊過來,“我可是擔心著你的肚子,現在孩子得出生兩個月了吧。”
桂芳笑得一臉得意。
她明知道我被婆婆和王軍強迫去醫院做了人流,故意在我面前揭我傷疤。
我索性也不裝,“我命裡無福,孩子沒了。”
“啊喲喲喲對不住了,瞧我訊息這麼遲鈍,竟然不知道。”
桂芳裝得倒挺像,她一臉無辜,轉眼間撫上了自己隆起的小腹,炫耀道:
“若是女孩的話沒了也便沒了,女孩嘛,命賤,還是男孩金貴。”
我冷笑一聲,故作羨慕道,“還是你福氣好,雖然你自己命賤,但是肚子裡有個金貴的兒子。”
“你!”
她砰地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氣得咬牙切齒。
“別生氣啊。”
我盈盈一笑: “氣壞了身子,孩子掉了可怎麼好,你命賤,可不得靠著肚子裡的兒子提升氣運了?”
“哼,你就是生不出兒子,嫉妒我。”
她白了我一眼,說不過我便氣呼呼地要走。
她扶著笨重的腰身,剛走到了街道的中央,突然大量的血從她身子下奔湧而出,流了一地。
她一聲尖叫,街上的人見狀都愣住了,從她身旁躲避開來。
生怕自己被她賴上。
“我的孩子——”
“快打 120——”
“救護車——”
街上亂成一鍋粥,我咬了口熱騰騰的餛飩。
真香。
吃完最後一口餛飩,我看著桂芳被幾個白大褂抬到了擔架上,接著救護車駛出了街道。
她這麼重男輕女,估計孩子生出來被她養大,也會變成個禍害。
我就當替天行道了吧。
嘴角勾起,我揚長而去。
4
剛走到村口,便看到一群老太太老頭擱那閒聊。
我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便聽到了一聲嗤笑聲。
“喲,這不是老王家的兒媳婦嗎?”
我回頭,眯著眼打量她。
那是個帶著頭巾的老太太,看著有個五六十歲,臉上的皺紋勾起,看起來就是個奸滑的人。
我認得她,她是婆婆的好閨蜜,當時婆婆欺負我時,她也沒少吹耳旁風。
我退回來兩步,找了個石墩坐下,驚訝道:
“是您啊劉嬸,真是沒想到你還活著,我婆婆給我說你上個月就死了,連棺材都下地了。”
老人最聽不得這種話。
劉嬸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要死,“她竟然這樣說我!這婆娘真是瘋了!”
周圍的老頭老太太見狀,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也是,這婆娘家門不幸,娶了個生不出兒子的媳婦,可不是瘋了嗎?”
劉嬸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她見婆婆不在,便想著把怨氣撒在我頭上。
一旁的王婆也跟著附和,她扯著嗓子,“可不是嘛,真是不中用啊,生不了兒子的女人可不就像下不了蛋的母雞嘛。”
引得這群人一陣笑。
王婆正是秋芳的婆婆,李貴的媽。
恐怕她現在還不知道桂芳的事。
我勾起唇角,嘲諷道,“那您就是能下蛋的母雞?”
王婆一下子沒了笑意,她無法駁斥,“你!”
她老公——也就是李貴的爸,一個已經禿瓢的老頭,忙向著她說話,“你這個小媳婦兒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知道了,謝頂的公雞。”
那老頭氣不打一出來,揚起拳頭就想打我。
那群老太太老頭也怕惹出事,忙地拉住他。
“李叔王嬸啊。”
我好心提醒道,“有時間還是趕緊去醫院吧,再晚點,你的孫子估計已經被扔下水道了。”
王嬸也砰地站起來,變了臉色,“你這話甚麼意思?”
“您還不知道?”
我故作詫異,“桂芳在街上肚子突然出血了,流了一地呢!”
“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我一臉惋惜。
她慌了神,一個踔趔,站都險些站不穩,小老頭急忙扶住了她。
“還愣著做甚麼,趕緊去醫院啊!”
兩人急急忙忙地往村裡趕去。
劉嬸在一旁看戲,幸災樂禍道,“天天聽她炫耀要抱孫子了,這回倒好了,耳根子要清淨了。”
陳大媽附和,“可不是嗎?這孫子啊也不是甚麼人都能有的,她哪有那個命啊!”
她捂起嘴來偷笑。
見我還在,她便來勸我,“秋棠啊,你還年輕,再和小軍要一個唄,指不定是個男孩。”
我頗為為難地看著她,“我倒是想啊,王軍不行。”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劉嬸好奇地湊過來,眼裡滿滿的求知慾。
“字面意思,我們去查過了,醫院裡說王軍馬上就要變成女的了。”
劉嬸不信邪地哈哈大笑,陳大媽也笑起來。
我淡定地看著她們笑。
等她們笑完,我一臉認真,輕聲道:
“真的,我怎麼會騙你們呢?”
5
我回到家,見王軍和婆婆疼得昏睡了過去。
這可不是普通的懷孕。
女子懷孕時的痛苦分了幾等,也與個人體質有關。
有些人懷孕時基本和往常一樣,但是有的人,噁心嘔吐肚子疼,有時疼得身子打顫。
我身為天神,可不是要送給我親愛的丈夫和婆婆,一份厚重的見面禮嗎?
我開啟房門,看著床上躺著的婆婆,拍了拍她的臉。
“起來了,吃藥。”
她睜開眼,露出了灰藍色的眼珠,疼得直不起腰。
“你個小賤蹄子,”她的聲音也虛弱了不少,有些有心無力,“讓你拿個藥,你拿一上午?你死哪去了?”
我懶得理她,“愛吃吃,不愛吃滾。”
“你個掃把星,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她無力地吼著。
我沒理她,轉身離開了。
我又去叫了王軍,讓他出來吃藥。
婆婆與王軍慢吞吞地扶著牆出來了。
他娘倆臉色慘白,唇上也黯淡,看起來要死不活。
我好心地將藥衝好,一人一碗,推到兩人面前。
兩個人也沒說話,或許也是沒有力氣再說話,端著碗老老實實地喝了起來。
喝完就去床上躺著休息去了。
我欣慰地點點頭。
孕婦是要多休息的。
這樣才能保證生出來的孩子健康。
一直到晚上,他倆才出來,看起來還是非常虛弱。
我坐在餐桌前,正吃著剛買來的東西。
這東西一泡就能食用,方便得很。
怪不得叫泡麵。
婆婆捂著肚子,咒罵道,“你個賤蹄子,我跟你老公都沒吃上,你自己倒吃上了。”
剛說完,她又衝到了廁所一陣乾嘔。
王軍也虛的沒力氣罵我,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很小聲:
“你買的甚麼藥啊,一點效果也沒有。”
我喝完最後一口湯,打了個飽嗝,砸砸嘴,無辜道,“怎麼會呢?”
我眨眨眼睛,“這藥就是治噁心嘔吐的啊!”
“你趕緊再去給老子買點藥!”
王軍癱在沙發上,有點不耐煩。
“行吧,”我聳肩,“你還有甚麼其他的症狀,我給醫生說了,也能判斷的準確一點。”
“噁心……腰痠……”
他疼得說話都斷斷續續,“頭暈……乏力……”
我故作思襯一會兒,沉聲道:
“老公,你些都這是懷孕的徵兆啊。”
“蠢貨!你胡說甚麼!”
他氣急敗壞地捂著肚子。
我無辜地撇撇嘴,“那我去找村醫。”
村醫老張跟著我一路上著急忙慌的。
他是個中醫,人很忠厚,拎著比腦袋大的藥箱子。
我體貼道,“張叔,這夜裡路滑的,走慢點吧。”
他這才放慢了腳步。
這個村子很大,等到從村東頭走到最西頭時,都晚上八點了。
老張先是給婆婆把脈,他認真地摸了摸脈象,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他甚麼都沒說,繼續給王軍把脈。
我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
他摸完王軍的脈象,也是一驚,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了明顯的困惑。
我憋住笑。
可是嘴角壓都壓不住。
婆婆王軍忙問,“怎麼樣?”
老張不停地捋著鬍子,沉聲道:
“是喜脈。”
“你們兩個懷孕了。”
6
這下輪到王軍娘倆傻眼了。
首先回過神來的是王軍,他氣得臉青一片,大聲罵道,“你個庸醫,等我好了看我不砸爛你的招牌!”
婆婆也罵罵咧咧,“得虧我每次都去你那裡買藥,你這是想嚇死我們娘倆!”
她的眼珠子溜溜轉,伸手一把薅住了老張的領子,另一隻手指著我,“你是不是跟她串通好了,來騙我們娘兩個!”
她啐我一口,惡狠狠地瞪著我,“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真是個天生的壞種!”
老張氣得一把甩開她的手,“你別誣賴人!”
他站起身來就去收拾箱子,收拾完就走了。
我站起身來,一臉不可置信,“媽,你竟然懷疑我!”
我作勢要回房間,“罷了,既然你和王軍覺得是我攛弄醫生騙你,那我就不管了。”
王軍看著現在家裡就我能幫他們出出力,忙向婆婆擠眉弄眼地示意。
婆婆變臉變得飛快,她殷勤道,“小棠啊,我不該罵你,你去找咱村裡的孫婆子來給我們看看吧。”
孫婆子是村裡的神婆子,整天嘴裡唸唸有詞嘟嘟囔囔,但是她又有一手好醫術,把脈一把一準。
婆婆這些人背地裡都說她瘋瘋癲癲的,一有事倒是想起人家了。
“要我去,也行。”
我笑眯眯地看著婆婆,“你給我道個歉。”
“你這賤蹄子,別蹬鼻子上臉,當時我就該讓王軍打死你!也就我們好心,給你留了條賤命!”
她一時沒忍住,罵我的話張口就來。
她說得倒是真的。
王軍時常酗酒,喝醉了就回家打我。
有次他把我推到了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了我的頭,若不是我撐住了,估計那次就被憋死了。
我坐在沙發上,冷下眼色,“不去。”
王軍又對她擠眉弄眼一番。
婆婆有些動搖了,她猶豫了一番,“小棠啊,之前是我跟小軍不對,以後我們肯定不會這樣了。”
王軍跟著附和,語氣誠懇,“是啊小棠,我跟媽以後會好好對你的。”
我勾勾唇,站起身來,“行,就先這樣。”
“現在太晚了,明日吧,明日一早我就去。”
我伸了個懶腰,徑直繞過虛弱的娘倆,走了過去。
餘光裡是氣得發抖的兩人。
我笑。
這就忍不住了?
這才哪到哪。
7
我把臥室門鎖住,破天荒睡了個好覺。
清早,又被幹嘔的聲音吵醒了。
我起身走出臥室,見王軍和婆婆又在扶著馬桶乾嘔。
這次的妊娠反應倒是比昨日的還要強烈一點。
勾了勾唇,我輕咳一聲。
婆婆見我醒了,一邊手扶著馬桶,一邊轉過頭來,哀求道,“小棠,你看我和小軍這麼難受,你就去把孫婆子叫過來吧。”
我也沒怎麼難為她,只是坐在了餐桌前。
“你們兩個過來給我做早飯,不吃飯的話我可沒有力氣去。”
風雨輪流轉,這次終於轉到了這娘倆頭上。
婆婆又想罵我,硬是被王軍阻撓了下來。
王軍附在她耳旁嘀嘀咕咕地說著甚麼。
我看了一眼他的嘴型,他說的是:
先忍這個賤貨一時,等我們好了,再去收拾她。
眼裡閃過一絲嘲諷,我拿起筷子敲得桌子噔噔響,催促道,“你們兩個快一點——”
婆婆和王軍拖著疲憊脆弱的身子,慢吞吞地走進了廚房。
“我要吃肉!”
我又回頭朝廚房吆喝了一聲。
廚房裡頓時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我卻紋絲不理,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等著早飯。
遇上我,只能算他倆倒黴。
吃完飯我按照承諾去請來了孫婆子。
她探了探兩人的脈,也陷入了沉默。
還是喜脈。
這下婆婆和王軍徹底崩潰了。
婆婆臃腫的身子撲在沙發前,放聲大哭,“我都絕經了,怎麼可能會懷孕啊!”
王軍也傻了眼,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難以接受懷孕的事實。
我啃著蘋果,好笑地看著兩人的反應。
最後他們倆還是不信邪,找人開車帶著去了縣裡的正經醫院,做了個 b 超。
我坐在病房裡,看著兩邊床上一左一右躺著的“孕婦”。
醫生震驚地觀察了會螢幕裡的影像,最後把一眾醫生都叫來了,齊聚在這個狹小的病房裡。
她們討論了一會兒,得出結論:
二位確實是懷孕了。
肚子裡很明顯,有個小生命。
王軍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渾圓,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婆婆也傻了,她摸了摸隆起的肚皮,倒抽了一口氣。
我一臉喜慶,拍了拍婆婆,又拍了拍王軍,“恭喜你們啊,要當媽媽了!”
——
不知是誰洩露了訊息,下午媒體就把病房圍得水洩不通。
無數個攝像機對準了這對母子。
“請問您是這麼懷上的?”
“您真的絕經了嗎?”
“您懷孕時有甚麼徵兆嗎?”
“作為世界上第一個男媽媽,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您是否接受了甚麼腹腔生子的技術支援呢?”
“……”
兩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人臉上頭一次有了害怕驚恐的神情,他倆應接不暇,絲毫不知道要說甚麼。
過了一會兒,科研院的人將他們兩個強制性接走了。
聽說是被拉去做研究了。
我也毫不關心,又回到了村子裡,樂得自在清閒。
當然,這件事情村裡人也是有必要知道的,而我要做的就是,跟村口那幾個老頭老太太閒聊。
但是我又覺得這樣一個一個講,普及率太低了。
我便錄好了音,向村委會申請了村口大喇叭的使用權。
村口大喇叭天天放這倆母子的傳奇事蹟。
我啃著蘋果,坐在村頭聽。
婆婆,王軍,你們兩個一定會非常感謝我吧。
你瞧,你們兩個出名了。
8
再見到他們母子倆已經是一個月後了。
由於醫院裡從來沒有做過這類流產手術,儘管王軍和婆婆都要求把孩子打掉,一聽到醫生講這種手術可能會有危及生命的風險,兩人都猶豫了。
他倆怕死的很。
這個我早就清楚。
不過就算他們兩個打掉了孩子,我也會讓他倆再次懷上。
不是想要兒子嗎?
滿足他們。
我剛回家,便看到了面容滄桑蠟黃的王軍和婆婆。
他倆肚子都比之前要大的多了,跟腰上盤了個大西瓜一般,走起路來都要用手託著後腰,坐下的話也得屁股慢慢著地。
一個老婆子,一個男人,大肚子裡還有個嗷嗷待生的孩子,看起來總是非常滑稽。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你笑甚麼?你個死娘們!老子打死你!”
王軍沒忍住罵了我,他連手都習慣性抬了半截,激動得氣都上來了,婆婆趕緊安撫著他的後背,給他順著氣。
“你別跟這個賤蹄子一般計較,”婆婆連忙勸慰道,“肚子裡還有孩子呢,別一不小心,把孩子氣掉了。”
“氣掉了還好呢!哪有男人生孩子的!”王軍捋著氣,一臉不情願。
不知道哪句話戳中了我奇怪的笑點,我笑得直不起腰來,笑岔氣了。
母子二人狠狠地瞪著我,眼神裡滿是怨毒,那副神情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突然,外面傳來了嘈雜聲。
我會心一笑。
好戲開場了。
“甚麼聲音?”
婆婆疑惑地看了眼窗外。
我連忙穿上拖鞋,開啟堂屋門去檢視情況。
村裡的人差不多都來了,烏泱泱一片人頭,舉著手電筒和火把,把破小的院子照了個亮堂。
為首的是村長,他舉著手電筒,站在院子裡高聲吆喝道,“秋棠,你老公和婆婆呢?”
接著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來:
“聽說王軍跟他媽肚子都那麼大了,還差幾個月就就要生了……”
“他媽都那麼老了,還出去跟野男人……真是不要臉……”
“王軍這個才嚇人呢,指不定是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遭報應了……”
“我聽傳言說,他這肚子裡是鬼胎……是來複仇報怨的……”
“這可不吉利啊!”
“對!說不準是神的懲罰!要是不把孩子打掉,把他倆身上的邪祟驅走,會給村子帶來厄運的!”
“快把王軍和他媽交出來!”
“對!”
“把他們娘倆交出來!”
眾人本就盲從,更別說是這大山村子裡的人,本來就是迷信得很,重男輕女,信鬼聽神的,一會兒人群便轟動起來。
村長見人遲遲不出來,有些不耐煩,他皺著眉問我,“秋棠,你老公跟婆婆呢,快叫他們出來!”
我佯做遲疑的模樣,心虛地看了眼屋裡。
村長抬起手招呼著,“來幾個人,把他們兩個拖出來!”
幾個壯漢舉著燈從冗長的隊伍裡擠了出來,他們一把將我推開,走進了堂屋。
我裝作一副柔弱的樣子,擔心地朝屋裡看了看。
心裡高興的一批。
這破房子就這麼小,他們娘倆能藏到哪裡?
我等著看戲。
果然,不一會兒,兩個壯漢便拖著挺著大肚子的母子倆出來了。
王軍和婆婆被甩到了地上。
他倆顧不得疼痛,急忙護住了肚皮,唯恐把孩子摔掉了,自己會有甚麼預料不到的生命危險。
婆婆剛捂好了肚子,撿起手邊的石頭便扔了出去,一邊破口大罵起來:
“你們這些殺千刀的,有爹生沒爹養,我們母子明明沒有害你們,你們就想致我們於死地,你們這群白眼狼,沒心肝的東西——”
“媽,別說了……”
王軍還算有些理智在身上的,他扯了扯婆婆,不料婆婆一把甩開了他的手。
眾人又七嘴八舌起來。
“這老太婆不會瘋了吧!”
“是不是鬼上身了?”
“趕緊讓孫婆子來給她驅驅邪啊!”
“瘋了,真是瘋了。”村長沉吟片刻,半晌,他開口,“把孫婆子叫來。”
9
濃郁的夜色裡,眾人從中間讓出了一條道,孫婆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穿著滿是符咒的袍子,陰沉著臉,滲人的目光注視著地上的婆婆和王軍。
王軍也忍不了了,他自小嬌生慣養,哪受得了這種審判的目光。
他挺起胸膛,指著孫婆子就開始罵:
“你個老妖婆,整天裝神弄鬼的,弄這些騙人的假把戲!老不死的,等老子好了,第一個弄死你!”
孫婆子毫無波瀾地看著他,她皺起鷹鉤鼻,從黑袋子裡掏出了一枚符紙,將它燃了起來。
她嘴裡唸唸有詞。
我也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她,不知道這凡人能算出個幾分。
符紙燃盡,孫婆子開口道:
這是神靈降下的懲戒啊!
尊貴的神靈!假如吾等冒犯了你,請給予我們指引!
她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滿院子的人也跟著跪下,磕頭。
我 : ……
孫婆子起身,對村長嚴肅道,“這兩人身上帶著災厄之氣,對村子不利啊!”
村長沉默了,像是在思考對策。
“既然他倆帶著上天降下的災厄,那有甚麼方法能洗淨災厄嗎?”
人群裡有人問道。
“是啊。”
“可不能讓他倆連累了我們。”
孫婆子搖了搖頭,沒吭聲。
不知道誰大聲喊了一句,“既然他們有災厄,我們就把他們燒了,獻給上天不就好了?”
我心裡大驚。
撒旦身上都得紋個你啊。
“你這小癟三,你胡說甚麼呢!我這就把你的舌頭拔下來!”
婆婆坐不住了,她張牙舞爪地起身,氣得咬牙切齒, 肚子也大的駭人,形狀瘋癲可怖。
“你們看, 她這也不像三個月的肚子啊!”
有人發現到了這個。
我勾唇, 心裡想: 那是自然,我給她降下的孩子未來是個巨胎, 定然與常人不同了。
“對啊, 我們還想活得好好的呢!可不能讓這瘋婆子一人, 壞了全村的氣運啊!”
我聽著這聲音有點耳熟, 朝人群裡一看, 竟然婆婆的好姐妹——劉嬸!
看她那副樣子也是真的擔心, 她皺著緊巴巴的眉, 一拍手, “啊喲我還想再抱個孫子呢!可不能讓著婆子壞了運氣!”
婆婆似乎也聽出來了,她撲騰站起身來, 就朝人群撲過去, “劉霞,你個賤貨, 我跟你拼了!”
一群人急忙把她拉住, 將她捆了起來。
桂芳的婆婆——王婆在一旁咒罵起來, “怪不得我孫子前幾日掉了,原來是你跟你兒子這兩個掃把星!”
“你還我孫子, 你還我孫子!”
她肥大的身子也撲過來,跟婆婆扭打一處, 尖銳的長指甲抓花了婆婆的臉,留下了血淋淋的口子。
“燒了他們!”
“燒了他們!”
“燒了他們!”
請願聲一聲高過一聲,連王軍也嚇破了膽,他癱倒在地上, 面如死灰。
村長思索了片刻,“這件事誰都不要張揚出去。”
眾人皆點頭。
他轉頭示意, 將兩人捆著帶了出去。
空氣裡傳來王軍和婆婆不斷的謾罵聲,尖叫聲,但很快被沸騰的人群淹沒了。
村長看向我, 我掀起了袖口和褲角, 胳膊上, 腿上都是結痂的疤痕。
淤青,淤紫,痂口,和爛掉的血肉。
或是得到了我的默許, 村長沒再說話,跟著人群走了。
屬於這群人的慶典開始了。
我站在人群外,冷眼觀望著木架上的王軍和婆婆,大量的柴火堆在他們腳下,引上一個火苗都能將他們燒成灰。
王軍和婆婆到死還在咒罵。
村裡人忍不了了, 投了把火, 火苗蹭地一下長了起來, 滿天都是金色的火光,像吐著蛇信子的巨蟒,似要將一切吞沒。
王軍和婆婆的尖叫聲, 咒罵聲此起彼伏。
我勾唇,撥通了 110。
這一切都該結束了,不是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