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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天絕人路

2025-05-22 作者:煮小酒

他一貫老練、陰沉、萬事波瀾不驚,似乎一切皆在其算計之中。

便是險境絕境,也鮮見其內心形於色。

而此刻,卻是兩眼通紅,他緊持周徹之手:“只帶兩人走,破奴重病在身,護不得殿下,且從軍中覓最具武勇的兩人,護您平安。”

丁斐手指鄧清:“你算一個。”

鄧清沉默點頭。

周徹目光掃過眾人:“你們都這樣看嗎?”

諸將沉默著起身,而後又都跪下來,聲音有些顫抖:“請殿下先行!”

“殿下儘管走,我們會打著您的旗幟,繼續北行,吸引敵軍。”丁斐道。

來人亦嘆:“殿下能得人心如此,何愁沒有再起之日呢?定陽殘破如此,實在沒有埋英雄於此的道理啊!”

“是嗎……”

周徹鬆開賈道的手,又將那件披在自己肩上的衣服拿了下來:“可是我做不到啊。”

“殿下!”賈道又驚又急:“都這時候了,萬萬猶豫不得!能成大事者,不可拘泥於此。”

周徹搖頭:“或許讓您失望了,我做不成那能成大事的人吧!”

他站了起來,環顧眾人:“我可以接受敗軍而走,也能接受逐漸力散糧盡,最終馬革裹屍,終不愧為三軍之帥。”

“可我卻不忍心,將你們就此摒棄,孤身避戰而去,我做不到。”

諸將怔然,而後哽咽齊呼:“殿下!”

“人說我一鳴驚人,有明主之風,可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周徹失笑搖頭:“我沒有多大的能耐,能夠走到今日,全賴你們力助。”

“拋棄你們,於我而言,便如失了魂魄,洩了胸中這一口豪氣。”

“到了那時,我還剩甚麼呢?行屍走肉罷了。”

言到此,與周徹感情深厚者,如許破奴、丁斐等人,早已痛哭流涕。

周徹將那件衣裳,親手還給了那人:“替我轉告她一句話,便說謝謝她了。”

那人接過衣服,出神許久,躬身一揖:“我知道了,您還有甚麼要補充的嗎?”

周徹沉思片刻,回道:“這樣的恩情,只怕沒機會再報答了。”

“我都記下了,您保重。”來人再躬身,就此告辭而去。

在周徹的命令下,諸將也開始下去做短暫歇息。

許破奴縮在火堆旁,按著吞吳的手微微發抖。

有人替他將被角塞進身下,又添了新柴。

許破奴抬頭,見那人正是周徹,險些崩不住了:“殿下……都是我無用!”

“說甚麼糊塗話,好好歇息。”周徹笑道:“能走則走,不能走我們便一同戰死於此。沒於疆場,倒也不算辱沒了你我,不是嗎?”

沒有等到天明,也沒法等到天明,因為追兵又來了。

諸軍不敢怠慢,趕緊將火熄滅,立即北走。

原地還有些人躺著未動……因為他們再也喊不醒了。

場中有血跡,如果仔細聽得話,可以在密林中聽到嘆息或啜泣聲。

那是傷中的將士,他們不願再拖累同袍,藉著夜色離開——像是重病的孤狼,躲到無人處,默默等到死亡的降臨。

有人會直接了斷自己。

還能動的,或許會嘗試藏匿或者孤身走脫。

也有身體還健全的,也陸續脫離了隊伍……因為軍中連基本的供養都沒法做到了。

這是大軍崩潰的必然經過,如果不是這批軍士實在精銳、如果不是周徹威望實在高的可怕,這一幕早就應該上演了。

對於這樣的行為,周徹也不會去阻止。

這些人曾追隨自己數次玩命,他們早已踐行了自己的忠誠——周徹想將性命的自主權,交給他們自己。

從內心而言,周徹希望他們活著,無論用甚麼辦法。

這樣的話,他心裡倒沒那麼難受。

奔走途中,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人,周徹心時而抽動,他開始有些自我懷疑了。

失敗?死亡?

在一次次弄險後,他對兩樣似乎都看得淡了。

周徹的意志直接又堅定:逆境便逆境,我亦不屈;將亡便將亡,死了再說。

但在看到這些勇猛忠誠的將士因自己而落入這種境地時,他愈發不忍、難受。

都說要做大事的人心得狠,他自問自己不是良善之人,卻為何還會有這樣的情緒呢?

朱龍、董然之輩,又怎忍心一令即下,使如此精忠報國的銳士喪身死去呢?

或許自己真的不如他們吧!

所以這兩者能活,而自己卻要落入這樣的境地。

便如前番救蕭焉枝那樣,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終究是改不了的。

罷了,那就不改了吧!

周徹如此想的時候,後方忽然傳來了一些動靜。

他很平靜的問:“是追兵來了?”

“是。”有人剛回答他,便有兩道人影急匆匆趕了過來。

“殿下!”

烏延王來到他戰馬旁:“殿下先行,我來替您斷後。”

他沒有給周徹拒絕的機會,而是道:“我活了這幾十年,漢人、西原人、還有草原百族,哪裡的人我都見過,但直到昨晚才見到了真英雄。”

“我相信,只要殿下能活下來,你一定會是漢人的天子。不!像你這樣的人,應該做全天下所有人、所有族的天子。”

“我相信,等您將來成為天子,會記得我今日之為的。”

“我相信,有您的庇護,烏延一定能改變命運,擺脫‘雜胡’之身。”

“我的子民將不再顛沛流離,我的民族將堂堂正正的立在世間!”

說完,他跪了下來,給周徹磕了三個頭:“殿下,臣去了!”

赤延菹在旁邊,跟著磕頭,想要一同離開,卻被烏延王留下:“你留在這。”

赤延菹默默流淚,不能言語。

“且慢!”周徹喊住了對方。

烏延王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頭:“殿下還有甚麼要交代我嗎?”

“儘量保全性命。”周徹道。

烏延王笑了一聲:“好。”

未久,身後廝殺聲傳來。

“走!不要耽誤,走快一些!”

賈道騎著馬往來軍中,不忘了提振士氣:“都不要放棄,王驥張伯玉他們那還有大批軍隊,西原人吃不下他們。只要和他們匯合,我們便有活路了!”

這些日子,這樣的話,軍士們早就聽了無數遍了。

事實上,他們希望最高昂的一刻,便是周徹擒兩王、回頭擊平定關的那一刻。

若是那時,平定關外有人接應,他們必竭命死戰。

哪怕十個活一個,他們也會里應外合,將平定關撕開。

可現實的結果,卻將他們胸中那口氣幾乎消耗了個乾淨。

繼烏延王帶走千餘人後,後面又陸續有軍士停下。

或是有組織的、或是單人……他們走不動了,也不願意走了,只想留下來帶走一兩個墊背的。

周徹偶爾能聽到悲吼聲,便要回頭去看。

“不要回頭!”賈道在旁邊:“殿下,不要回頭,您要繼續往前走!”

直過了午時,烏延王也沒有再出現。

但作用顯著,周徹他們似乎擺開了身後的敵人。

直到將要落夜的時候,部隊稍作休整後,左側又出現了動靜。

不用說,是有敵人在靠近,試圖從左側從周徹所部截停。

這個動作是很大膽的,因為截停必然要正面交戰……在此之前,追兵執行的是疲軍周徹,極少和周徹的人正面接觸。

一是漢軍戰力兇猛,二是一旦失敗,還會被繳獲物資。

現在敵人敢這麼做,便是知道漢軍戰力已嚴重下滑,部隊瀕臨崩潰邊緣了。

“馬上走!等到落夜,我們便安全一些了。”

賈道拿著輿圖,道:“往前走,速度稍微快一些,落夜前可以抵達棄水河。這條河我們來時走過,雖然寬闊,但人馬可涉,兩邊都是淺灘。”

“身後追的多是雜軍,他們也是被西原人驅著來追我們的,肯定不願夜裡渡河,我們可以藉此拉開距離。”

丁斐嘆道:“左邊來截的,必是騎兵為重,而且應該有相當數量的西原人,是能夠打硬仗的。”

停頓了片刻,他還是說了出來:“有他們咬著,我們走不快的。”

“呼——”

這時候,齊角吹了一口碗,而後一仰脖子,將碗裡那一團漿糊似得東西全吞了下去。

他似乎有些等不及,將佩刀拔了出來,用手掂了掂。

他的右手,小拇指斷了半根,捉的有些不穩。

他拿出繃帶,開始將刀纏在手上。

“我留下來。”

他頭也不抬,就這樣說。

氣氛一時凝聚。

丁斐看了他一眼,隨後搖頭:“沒有這樣的道理,你走吧。”

“甚麼樣的道理?”齊角依舊不抬頭,似乎在嗤笑:“就因為你和殿下親近,所以就應該你拿著尚完整的身軀去送死?就因為我是外將,我便會怕死了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齊角忽然抬頭,厲聲呵斥。

丁斐怔怔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不知何時,齊角已滿臉是淚。

他的刀纏好了,他來到周徹面前跪下,眼淚不止:“我是河東人,我眼睜睜看著家鄉亂了又亂,卻沒有絲毫辦法。”

“出征前,我去了我的故鄉,我從小到大的村莊裡全是墳墓,活人寥寥。”

“我心如刀割,我愧為武人!我恨當初亂時自己為何要走,為何不敢死在鄉土上!”

他昂頭看著周徹,搖頭不止、淚流不止:“今日,我不能再苟且偷生,否則我無顏去見河東父老!”

“河東之地,沐殿下之恩,方得今日太平!”他突然高聲喊了起來,揖刀大拜:“河東騎士,甘為殿下死!”

嘩啦!

名震天下的三河騎士中,曾經數量最龐大、質量最高的河東騎士,因連年之亂,只得兩千人。

而又經此戰,只有千餘人尚在。

他們的甲衣早已染汙、戰袍早已破碎,雄赳的臉上也寫滿了狼狽色。

此刻,陸陸續續跪了下來,其聲震天:

“河東騎士,甘為殿下死!”

周徹坐在那,緊閉雙眼,眼淚淌出,不能發一言。

“走!”

齊角起身,就此回頭,大步而去。

——譁!

河東騎士紛紛起身,而後追隨他們的首領,頭也不回的去了。

“殿下……”

“走!”

攔截之軍被齊角攔住。

但前面的路,並沒有賈道說的那麼順利。

走了一程後,身後再度出現了追兵。

“我要去了。”

丁斐沒有去找周徹,而是對來巡軍的賈道言:“願賈公保重。”

“丁將軍……”賈道眼眶通紅:“你有甚麼話要交代嗎?”

“太多了。”丁斐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要交代的,又何止我呢?軍中將士,有幾個沒有妻兒老小……太多了,也來不及了!”

他將手一擺,就此轉身。

可他還是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道:“請您帶句話給殿下。”

“請說。”

“願他能活著,願他能成大事!”丁斐哈了一聲:“將來他做了天子,一定要收回定陽、一定要來告訴我們。”

翻身上馬,將槍一招,就此而去。

——周徹還在前進。

他身邊,只剩三百餘人。

這三百人,多由他的親隨組成。

他們成功看到了棄水河畔,並進入到淺灘地界。

好在,地面多有石子,馬匹能夠勉強在水中而行。

然而,隨著一聲號聲吹響,大批人馬,重重圍來。

他們身上所披雜亂,各有不同,陣型也是亂糟糟的。

這樣的部隊,要是在以往,周徹一鼓便能擊破。

可今日,卻足夠要他的性命了。

“堵到周徹了!”

這群混亂的軍中響起激動的呼喊聲。

他們迅速展開包圍圈,緩緩往前壓來。

當中有貴人騎馬出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殺意,有的只是興奮:“六皇子殿下,投降吧!”

殺意?

當然不會有!

這樣的大魚,活捉的價值可太高了!

周徹的身份,不只是一個皇子這麼簡單。

他是大夏北征軍主力的統帥、是連戰連捷、誅殺叛軍、剿滅雜胡、屢潰西原的軍旗式人物。

如果將這樣的人生擒,對漢人計程車氣打擊,將是無與倫比的。

他意識到自己言語不當,立即致歉:“是小人失語了,殿下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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