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17章 一曲漢風

2025-05-22 作者:煮小酒

——大殿內,韓穎將兀烈、鐵弗部王子以及白日入城的靺鞨國主幾人召來。

敗訊未至,韓穎也並未告知幾人。

殿內四處點著爐火,溫度很高,這女人披著黑色紗裙,裸著一雙白足擱在坐榻上。

“西原大軍會在兩日之內抵達。”

“靠山將至,不需懼他周徹。”

“只是搗滅王頡黨羽後,我得知一個訊息——城內住戶,不少人等著朝廷兵馬過來後,以做策應。”

“依我意,需將城內住戶,都換作忠心之人。”

她笑了,笑得有些妖豔,白皙的手指點著幾人:“除了直屬我家的人外,將其餘地盤都騰出來,送給諸位的族人,如何?”

此言一出,幾個異族頭領眼冒綠光:“公主此言當真?”

喝西北風的叫胡,住在山坳裡的叫蠻。

甭管是蠻還是胡,他們都有一個夢:那就是找個安全、肥沃的土地窩著。

沒有誰天生喜歡住在邊地受虐,只是因為搶不過漢人罷了。

所以,種族的強弱從來不需爭辯,看看各自祖先給自己盤下的祖地便有分曉。

大夏、西原、雜胡,在幽州、幷州、涼州這些邊關之地打生打死,為的就是種族生存之地。

土地,是種族生存和繁衍的根基。

正因為此,這些雜胡敢頂著大夏的武威來火中取栗。

而韓穎的話,則是將韓問渠直屬的、幷州最豪華的地盤共享給他們。

焉能不心動?!

韓穎將袖一擺,咯咯嬌笑道:“怎麼分給各位,於我來說也是頭疼的事。”

“諸位各憑手段和速度,只是莫要傷了和氣才是。”

聽得此言,幾人沒有片刻耽誤,急匆匆走了。

“公主。”

一名長相老實的男子侍立在旁,望著韓穎的眼中除了仰望便是慾望:“城中還有其他異族,為何不同時召來呢?”

“這你就不懂了,全部都說,他們有了秩序,反而下手慢得很。說一部分,一部分不說,便會哄搶。”韓穎笑道。

“公主的聰慧,真是天下少有。”男人將身低下,道:“我也願帶人去,向公主一表忠心。”

對城內漢人抄刀,是徹底斷自己退路,讓對方對自己放心……

“你倒是學的聰明瞭。”韓穎眯著媚眼笑了,衝他勾了勾手指。

男人躬身走了過來。

“大郎~”黑紗裙下,探出白皙的腳,擱在他的肩上,輕輕往身上一帶:“你好好賣力,我自然相信你的忠心,不必去做那些髒活……”

王大郎眼神一熱。

——晉陽城內的百姓,是整個幷州碩果僅存的‘市民’階層。

除大族外,城內人多數算不上鉅富,但也絕稱不上貧困。

或是做些小生意、或是城外有祖田、或是傳代的手藝人等等。

這些人有一定家底,根基死死紮在城中,有老有小,難以動彈。

無論是誰當政,他們都低頭受著,儘量不去表達自己的意見和看法,默默交稅……

而對於一個政權來說,這樣的人越多,越能證明政權的成功——稅也能收的更順!

所以,韓問渠除了短時間內連加幾次猛稅外,並未過多得去動他們。

“漢風、漢風!”

“你何時吹入烽火鄉?——”

“漢風、漢風!”

“你為何還未展豪強?——”

“漢風、漢風?!”

“你何時吹散那敵寇狂?——”

“讓咱山河復安康!”

月光下,幾個孩童依著牆角,整齊的唱著歌謠。

屋子裡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一條腿已經瘸了,臉上滿是風霜。

聽到這歌謠時,他的眼眶竟紅了。

“你們在這瞎唱甚麼!”

男人還沒說話,一名婦人走了出來,輕聲呵斥著。

孩童抬起稚嫩的臉龐,道:“隔壁夫子教的歌謠,我們今天才學會呢。”

婦人聞言吃驚,憤怒的看了一眼隔壁:“他瘋了嗎?這種歌也能教?!”

“不要唱了。”瘸腿的男人嘆了一口氣,臉上帶著一抹哀色:“以後都不要唱了……”

“周油子,這歌聽得你害臊了是嗎!?”

隔壁傳來一個老頭的聲音。

隔壁庭院裡擱著一張躺椅,上面躺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正不斷給自己灌著酒。

他抬頭望月,嘟囔不止:

“你不是自詡英雄,當年從軍曾斬首十三級麼?”

“你不是說你也算周家宗室,還差半步受爵……”

“教書的!你不要胡說!”婦人嚇得尖叫,用瓢打了水潑過牆頭去,撒潑似得罵道:“快要進棺材的老東西,要死自己死去,莫要牽連別人!”

白髮老頭摸了一把臉上的水,呵呵笑道:“是啊,我是要死了。”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我死之前,竟會看到家鄉淪陷。”

他再往嘴裡猛地灌了一口酒,淚水溢在眶邊:“也不知道,老頭子我死了之後,還能不能埋在漢土呢!”

瘸腿的男人身體一震,望著牆的那邊。

許久,他道:“這幾日別喝酒了,等天明瞭再說吧。”

“等天明嗎?”

老頭在椅子上翻了個身,隔著牆和他對視,嗤笑道:“我以為只有我這樣沒用的人才會幹等呢。”

“不要跟他說了!”

婦人過來,拽著自家男人往屋裡走去。

就在這時候,坊頭傳來喧鬧之聲。

男人眉頭一皺,正待去看,卻被婦人攔住:“你守著家爺家母,我去瞅瞅。”

她臉上是厚厚的髒泥,頭髮也亂糟糟的,以此避開他人注意。

在這個混亂時節,家中除了兩個老人和孩子外,還有積蓄,很容易被人惦記著。

“小心些。”瘸腿男人點頭。

叮囑完妻子,他又將孩子們轟散。

“都來我這,給你們豆子吃!”隔壁的老夫子又道。

孩子們一陣歡呼,往他院裡去了。

老父臥病在床,每日需要替他翻身擦背,防止生褥瘡。

忙碌時,外面鬨鬧聲更劇,忽得傳來了啼哭聲。

男人眉頭猛地皺起!

在坊頭,一群鐵弗軍士湧入,踹開了百姓的門。

在最開始的爭執後,迅速進入了主題——姦淫擄掠!

有人從家門中逃出來,一臉驚恐。

噗!

冰冷的刀劈了下來,他倒在了血泊中。

從家中趕來的婦人臉色即變,嚇得趕緊轉身,往家裡逃去。

一時畏懼,腳下發軟,竟跌倒在地。

“呦!臉不怎麼樣,臀挺大嘛!”

鐵弗軍士走了上來,一把抓住婦人的頭髮,就在巷中開始扒起了衣服。

“啊!”

尖叫四起,愈發混亂。

更多的異族士兵衝了進來,持刀行兇!

“孃親!”

婦人的孩子來了。

看到母親被侮辱,怒吼著走了過來。

婦人本掩面在地,聽到喊聲,忽然抬頭,連忙喊道:“別過來!快回去找爹爹!快走!”

“孃親!”

半大的孩子哪裡聽得進去?

他狂奔過來,拿起手裡的木棍砸向鐵弗軍士。

“沒看你娘正享受著嗎?敢來攪老子的性!”

鐵弗軍士獰笑一聲,豁然拔刀,往前劈去。

“不要!!!”

婦人尖叫。

噗!

稚嫩的人頭被砍落在地。

在鐵弗部軍士之後,還有許多鐵弗部人。

不是軍士嗎?

不是。

這些雜胡民隨軍動,亦或者說他們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民。

只要能佔便宜,就跟著出來一窩蜂的搶。

這幾日,已大規模入了晉陽城。

其餘如鬼方等,也是一般。

只不過,部族更龐大的,便只能住在城外——原本屬於漢人的民房內。

整個長樂坊,很快陷入煉獄之中。

瘸腿男人推門而出時,已見不到妻兒了。

門前有異族人奔過,追逐著奔逃的婦人們。

“漢風、漢風!”

“你可曾聽過百姓傷——”

“漢風、漢風!?”

“你可曾見過家鄉毀殘荒?——”

“漢風漢風”

“你可曾知曉邊地婦孺心焦慌——?”

“日夜盼救亡?!”

“漢風、漢風,心中望——?”

“漢軍、漢軍,在何方!”

隔壁,不合時宜的飄起了歌聲。

男人側頭,死死的盯著那。

老夫子躺在椅子上,已經起不來了。

他撇了酒壺,兩手扶著躺椅,身體像是繃緊的弓,大聲唱著。

他也忽然轉頭,望向男人這邊,竟露出一抹笑容。

砰!

隔壁的院門被一腳踹開。

幾個如狼似虎的畜生走了進來。

一人刀指著老夫子:“老頭,你在唱甚麼嗎?”

孩童們慌亂成片,守在老夫子身後。

“都不要哭!”

老夫子呵斥,道:“哭了這群畜生也不會放過你們,且隨我唱這漢家軍歌壯膽……終有漢風會吹來,終有漢軍會殺到,來替我們報仇!”

他大叫起來:“漢風漢風!”

“那百姓正翹首遙望!”

“盼天兵突降,橫掃那虎狼!”

孩童們縮成一團,卻也跟著唱了起來:

“漢風、漢風?!”

“那遠方可有戰歌揚?!”

“漢風、漢風!”

“那漢軍何時能到戰場!”

瘸腿男人轉身,往屋裡走去。

“平胡!外面發生了甚麼?你做甚麼去?”老人詢問:“孩子和阿玉呢?”

男人不回答,走進自己房裡,一把將床掀開。

灰塵簌簌下,是一個木箱。

他砸開了木箱,從裡面翻出一套甲衣,披在了身上。

又將床頂的橫杆摘下,裝上槍頭。

扯碎枕頭,取出裡面的八面破甲稜錘。

噗!

隔壁,老夫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在那躺椅下,竟躺著一個異族軍士,身上正插著一把短刀。

孩子們縮在牆角,哭得唱不出聲來。

一口刀刺入老夫子腹部,他單薄的身子正瘋狂顫抖著。

另一口短刀,也探入了身前敵人的腹中。

那異族軍士,滿臉不可思議。

這將死的老頭,竟還有這一手!

門口又有兩名異軍走了進來。

“唱……”老夫子張嘴,血不斷湧出:“接著唱……我聽了才有力氣。”

“漢風、漢風?!”

“你何時吹入烽火鄉?——”

“漢風、漢風?!”

“愣著幹嘛?殺了他!”中刀者痛呼。

還有兩個鬼方人,這才反應過來,拎刀走來。

砰!

忽然,大門被踹響。

一人猛回頭時,一杆長槍刺來,貫穿了他的咽喉!

另一人大驚,急後撤轉身,駭然道:“漢軍!?”

來人身披黑色甲衣,手持漢槍,腰懸銅錘,頭戴鐵盔。

將染血的槍頭猛地拔出,發出冰冷的聲音:“漢軍在此!”

剩下那人肝膽俱裂,不敢交戰,試圖翻牆逃出。

這身制式甲衣,他們世世代代無法忘記,是從祖輩銘刻下來的恐懼。

漢軍腿還是有些瘸,但速度很快,迅速趕上,將其一槍刺死。

中刀者顧不得傷,轉身就逃。

漢軍摘下銅錘,一擊致命!

砰!

老夫子重新倒回了躺椅上。

“好……好!”

他看著面前的漢軍,染血的手不斷哆嗦著,撫上他那身鐵甲:“你小子……沒吹牛……漢軍……果然好樣的。”

災禍已臨,妻兒不保,兩個老人也將死去,男人變得冷漠而鎮定。

他的眼神中的光,全部寂滅了。

“走……帶著人走……”

“城門應是封死了。”

“從城樓上跳下去……能活一個,算一個……”

說完這句,老夫子臉上的笑容難以維持,他急急吐了幾口氣:“就讓我躺在這吧……”

他的眼神開始渾濁,目光渙散:“就是不知道埋我之地,還能不能重回漢地呢?”

男人剛想回答,那隻手卻垂了下去。

他吞下了安慰的話。

這個答案,他也不知。

“平胡叔叔……”孩子們哭了起來。

男人喉嚨發硬:“唱……接著唱……”

他自己則向門口走去,吼道:“想活命的,往漢風起處來!”

他再度出槍,趁亂刺死數人,大喝:“漢軍在此!”

坊內的異族軍不明所以,卻又真的被殺多人,還有人傳見到漢軍黑甲。

兢懼下,有人說漢軍已大批殺入城中。

趁亂中,有人聚到漢軍身旁……越來越多!

夜裡,他們沒有旗幟,也沒有戰鼓,唯有靠戰歌呼喚袍澤!

“漢風!漢風!”

歌聲不斷,於夜裡唱的愈發悲壯、也愈發高昂。

整個晉陽城中,因廝殺已混亂成片。

瘸腿的漢軍帶著人們殺出坊,奔上了城樓。

那群孩子沒能走出來,他們死在了歌聲中。

他的父母也沒能倖免,在這樣的災難下,老人也不可能存活。

還能奔走的人,擠在一塊,滿臉是淚,不斷張口咆哮著‘漢風’二字。

似唯有此歌能驅散恐懼,使他們壯起膽來,繼續向前。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