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怎麼了，塔拉辛？”
這個簡單的問題，已經困擾拉納整整五分鐘了。
而摩根的形象顧問，破曉者軍團的老資格，受無數考古愛好者敬仰的宗師鼻祖，桃李滿天下的知名教育家，塔拉辛中士：也已經在地板上蛄蛹整整五分鐘了。
不，說是蛄蛹，似乎還有些不太確切：那副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癱在兩邊，時不時地還要像觸電了一樣，抽動幾下的狀態，倒不如說更像是電線短路了。
拉納甚至能看到淡藍色的電流正在斗篷遮掩的陰影處慢慢舞動。
“嘖。”
禁衛總管捂住了太陽穴。
該死的，他的頭又開始疼了。
早知道就不聽黎曼魯斯和他的那群野狗的話，去品嚐甚麼芬里斯特色的百年陳釀：誰能想到那東西能讓他一口氣醉倒三天。
又有誰能想到，在他因醉酒而失去意志之前，拉納竟然迷迷糊糊的將最重要的幾把鑰匙，交給塔拉辛來保管了：結果就是他今天早上一推開門，就看見某個混蛋在他最喜歡的地毯上躺屍。
幸好這是私人休息室，沒甚麼事的話不會有人進來的：作為蜘蛛女皇的禁衛總管，拉納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一個非我族類在軍團中大搖大擺地生活，他還不想讓這個秘密困擾更多的人。
尤其是：涉及到原體的時候。
拉納嘆了口氣，手在太陽穴上揉出一層層的褶皺。
頭好像更疼了。
“起來！”
關緊了門，在確定房間四周都沒有甚麼異樣後，拉納摸了摸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腦殼，快步走到塔拉辛的面前，一腳踹了過去。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後，也不顧這個混蛋的反應，禁衛總管已經走到旁邊的桌子上，給自己倒了杯用於清醒的冷茶。
“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只失去了夢想的蛆。”
塔拉辛沒有回話：就好像拉納的那一腳把他徹底踢壞了。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又喝乾了一杯茶後，拉納有些腫脹的頭腦終於恢復了正常，在向塔拉辛丟擲問題的同時，他也回憶了一下自己最近都在幹甚麼。
嗯，在解決靜遠聯邦後，他便受第六軍團邀請，前往了芬里斯總督府：就是如今太空野狼及其管轄下土地的官方名稱，指帶那個被夾在荷魯斯和神聖泰拉兩個龐然大物中間的一塊緩衝區域。
拉納在那待了幾個月，又在太陽星域的其他地方呆了幾個月，不僅瀏覽了帝國之拳和神聖泰拉的各個軍事要地，還曾不止一次被帝國的徵稅船隊和懷言者的遠征艦隊龐大的規模所震撼。
難以想象：一支徵稅的船隊居然要配備三艘戰列艦。
同樣難以想象：懷言者軍團中隨便一支遠征艦隊，擁有的戰列艦數量居然更多。
而在多方對比後，禁衛總管得出了一個有趣的結論：太空野狼所治理的防區也許是神聖泰拉鐵桶般的防禦陣線中，唯一的漏洞，完全不能與帝國之拳相比。
野狼們對麾下土地的管理能力和興趣都很弱，但他們又偏偏很不喜歡受到泰拉的制楛，這就導致芬里斯宙域中有很多不受控制的灰色地帶與海賊窩點，從軍事上來說是個典型的薄弱處。
但狼王也沒精力管這些：拉納曾經被他召喚過幾次，他感覺黎曼魯斯光是控制現有的土地，擴張軍團的兵力，還要權衡好狼群中新老兩派的平衡，就已經耗費了基因原體全部的智慧。
狼王的統治是乏力的：帝皇不應該將封國的權力交給他。
當然，拉納很明智的沒有將這些問題指出來，他很確定黎曼魯斯也已經對此心知肚明瞭：但是身為原體的那點兒驕傲，以及身為帝皇憲兵的那點兒固執，讓他還不敢撇下全父的責任。
但芬里斯之王卻不止一次地跟他暗示過自己的不滿：比如說在狼群為即將離開的破曉者們舉辦離別宴會的那個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狼王也曾大聲地抱怨過。
貼著拉納的耳朵咆哮。
“他為了公平起見，將這份權力扔在了我的肩頭。”
“但我其實根本就不想要這份權力，也不想要這種公平。”
“它會毀了我的。”
“而我會毀了我們所有人。”
狼王大聲地咆哮著，儘管並沒有蓋過整個芬里斯宴會廳喧囂無比的慶賀聲，接著，他又在狂飲和痛苦中度過了好幾個小時，直到最終拖拽過來一個酒桶，將禁衛總管給直接放倒了。
等拉納再醒來，破曉者的艦隊已經離開了芬里斯。
而塔拉辛也已經躺在了地上。
“因為我感覺到了……悲痛。”
在拉納好不容易在腦海中的雜事理清楚後，躺在他腳邊的塔拉辛也適時的開口了。
“悲痛。”
破曉者給自己倒著茶。
“你別告訴我我們從靜遠聯邦帶出來那些資料出問題了。”
“不，比那更嚴重。”
塔拉辛扭過頭來，斗篷下的黑暗死死的盯住了禁衛總管。
“是我留在曙光女神號上的三個預警系統，剛才全都響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麼？”
“甚麼？”
“這意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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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到手了，大人。”
“兩尊古泰拉的雕像，經過鑑定均為真品：真沒想到塔拉辛閣下還收藏了這種東西。”
“小隊無人傷亡，無人重傷，不過有……一百四十五個輕傷指標。”
“還有一件事，我個人希望能親自運送這兩尊雕像到地面上，或者請您立刻給我安排一個能夠離曙光女神號越遠越好的臨時工作：您最忠誠的伯納德。”
【效率挺快麼。】
摩根滿意的點了點頭：她還以為伯納德的小隊至少還需要三個小時才能突破塔拉辛的防禦，畢竟那套防禦體系在最開始，是為了給康拉德和科拉克斯兩個基因原體練習潛入用的。
不過沒用幾次就報廢了：因為塔拉辛在終點處給兩位通關的原體準備了兩個獎盃，而獎盃上很湊巧的攜帶了能夠直接傳送到索羅納姆斯博物館展櫃的信標。
“甚麼效率挺快？”
儘管只是句低聲的嘟囔，但站在蜘蛛女皇身後的那個人顯然有著更優秀的聽力：聖吉列斯微微側過了他的腦袋，一個完美的笑容浮現在摩根眼前的鏡子裡。
【沒甚麼：我只是在幫荷魯斯挑選他需要的國禮。】
“你要是對自己的儀容儀表也這麼上心就好了。”
鏡子的邊緣閃過了福格瑞姆亮閃閃的銀髮和他不滿的咂舌。
“我替他感謝你的熱心。”
比起鳳凰，習慣微笑和致謝的大天使真是個讓人愉快的兄弟。
摩根都快忘記了他也是讓自己待在這裡的罪魁禍首之一了。
“所以，你的人挑好了？”
聖吉列斯低下頭，一邊與摩根進行著閒談，一邊也沒有放下自己手頭上的工作：只見他正站在蜘蛛女皇的身後，像是個手法精湛的髮型師一般，用圓潤的手指一點點地梳理著摩根的長髮。
每一處雜亂，每一根起毛，每一縷因過度勞累而產生的枯萎：天使很快就發現他的姐妹與其他的原體都有所不同，無論摩根有多麼的擅長靈能，都沒辦法確保自己的每根頭髮都時刻保持完美。
想到這裡，聖吉列斯拾起一抹銀色的發縷，手指輕輕地碾過其中毫無光澤的一段，這樣的情況不可能出現在其他原體身上，他們的外貌和身體情況很少受到時間或者其他外界因素的干擾。
但摩根和他們都不一樣。
大天使思考了一下，但很快又停止了思考：這樣的問題已經開始涉及到他的知識盲區了。
於是，他乾脆把注意力放在真正重要的地方。
“你確定手指波浪卷會是個好主意嗎，福格瑞姆？”
“嗯，有可能不是。”
正拿著兩套長裙反覆比對的福格瑞姆罕見的露出了一絲猶豫。
“我也考慮過中分長直髮或者是法拉捲髮，圓弧狀的短髮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比她現在這種簡陋的高馬尾要好多了。”
“別聽他的，摩根：我倒是覺得馬尾很不錯。”
天使小聲地安撫著姐妹。
“你覺得呢，摩根？”
【我……隨意。】
雖然蜘蛛女皇的話聽起來已經有些自暴自棄，但若仔細看就會發現情況並非如此：原體模糊的腔調並非是因為沮喪，而是正在用力咀嚼甜食的充盈。
“慢點吃，還有呢。”
聖吉列斯瞥了一眼桌岸上已經陣亡了七七八八的糕點軍團，突然有點想笑：他這位以神秘莫測而聞名的姐妹，其實在很多時候，倒也沒那麼複雜。
摩根出奇的深沉，但摩根其實也出奇的簡單。
“你最近在減肥嗎？”
【那倒沒有：但我不知道巴爾的葡萄做出的甜點會這麼好吃。】
“各有優劣吧。”
大天使的手指動了動，眨眼間就將手中一抹銀色髮絲編成了一條漂亮的小辮子，然後開始興致勃勃地編第二條。
他喜歡扎麻花辮。
“你試過雙麻花丸子頭麼？”
【那太麻煩了。】
蜘蛛女皇往自己已經鼓鼓囊囊的嘴中又塞進了一個糕點，但她左手的這個好像已經塞不進去了：在猶豫了一下後，摩根將這塊糕點擒到高處，過了一會，聖吉列斯便仰下身子，用牙齒叼走了它。
“多謝。”
【我更喜歡扎馬尾，或者乾脆將自己的頭髮盤起來：尤其是在我工作繁忙的時候。】
“因為省事？”
【沒錯：有時候太忙了，我就恨不得給自己剃個光頭。】
【一大堆散亂的頭髮灑在檔案堆上的感覺真的很煩人。】
“我建議你別這麼做。”大天使似乎想到了甚麼，他的笑聲中沒有多少快樂的成分。
“剃光頭會讓人變得瘋狂的。”
【……你指誰？】
“羅嘉唄，還能有誰？”
大天使咧起了嘴角：他顯露出的猙獰都驚人的美麗。
“荷魯斯的光頭只是讓他變得更傻了而已。”
【羅嘉？】
摩根停頓了一下：她最近好像真沒注意懷言者的訊息。
【羅嘉又幹甚麼了？】
“不久之前的事。”
大天使皺起眉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每當他的手指從摩根的頭頂撫摸到脖頸處的時候，他總感覺周圍的空氣在逐漸變冷，而且似乎還有人在盯著他？
不只是盯著他：那道說不上來名字的視線在以極度狂熱的神情盯住了他和摩根兩個人？
罷了：可能是他緊張過度了。
大天使繼續講述了起來。
“大約兩個月前吧，羅嘉親自動身前往神聖泰拉一趟，他說服了那些高領主：你知道嗎，自從巴達布的事情發生之後，那些泰拉的高領主就變得特別好說話。”
“在這幾年裡，莊森、莫塔利安和伏爾甘都曾去過泰拉，在高領主們的面前進言：基本上，只要是各個原體想要做的事情，高領主們大機率都是不會拒絕的。”
“我都有點喜歡他們了：把頭往後仰一點，摩根。”
【那是因為他們在內亂。】
蜘蛛女皇乖乖照做，放下了手頭上的糕點，閉上眼睛，將自己的臉和脖頸暴露在天使的視野中。
“內亂？”
【泰拉新下達的徵稅政策在它治下那些領地裡，造成了大規模的混亂，不少星球總督揭竿而起，反抗泰拉的統治，結果就是被早有準備的泰拉艦隊直接鎮壓。】
【高領主們的確有些手段，他們在徵稅的同時，順便將整個太陽星系內所有的不穩定因素通通清除乾淨了：現在，所謂的泰拉天領才是真正的鐵板一塊。】
【不過這也有壞處，泰拉這段時間是管不了各個原體了，他們面對我們的時候只能說好話。】
“這樣啊。”
聖吉列斯點了點頭。
“那我猜：這輪大清洗沒能讓他們收上足夠的稅，對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羅嘉和懷言者是跟著太平星域新一輪的徵稅艦隊，一同抵達神聖泰拉的：你知道麼，他們不但完成了泰拉下達的指標，在很多領域甚至是超額完成的。”
【帝皇在上啊……】
摩根呻吟了一聲：作為真正管理過一個國度的統治者，她知道天使的這句話意味著甚麼。
【難以想象現在的太平星宇究竟會是甚麼鬼樣子。】
“顯然，帝皇不在乎這個。”
聖吉列斯依舊在微笑：但說出的話語卻是冰冷的。
“憑藉著繳稅的功勞，羅嘉從高領主那裡得到了特許：按照高領主們的說法，這份特許其實是來源於帝皇的，但我覺得大機率是他們的謊言，因為我們的父親絕不會允許羅嘉做這麼離譜的事情。”
【他要做甚麼？】
摩根睜開了眼睛：聖吉列斯的金髮垂在了她的眉眼處。
“羅嘉說，當年帝皇在完美之城的大門前，曾經向懷言者軍團下達了發動永恆的神聖遠征，直到滌淨銀河中一切汙穢的命令。”
“因此，羅嘉要求泰拉的高領主們給予他一份特例，讓懷言者軍團的艦隊可在銀河各處，合法的發動神聖遠征，而且當地勢力必須予以配合。”
【泰拉同意了？】
“同意了：但涉及到任何一個原體封國的具體方面，就要羅嘉去和其他的兄弟們談了。”
【反正我不會讓他進來。】
“我也一樣：雖然我挺想讓懷言者幫我清理一下巴爾宙域的。”
聖吉列斯側過身子，拿起了福格瑞姆特製的精油，在兩個手掌進行均勻的塗抹後，便開始耐心的揉捏著蜘蛛女皇的頭皮，一點點的捋順她的髮絲。
摩根舒適的閉上了眼睛。
真是不可思議，大天使以前應該沒做過這個，但無論是力度還是經驗的老道，都比專門修行過的室女座和凡人僕役要強多了：希望她的女兒不會知道這件事。
“但比起這個，羅嘉要做的第二個事情，才是真正的問題。”
聖吉列斯的話成功的安享舒適的摩根皺起了眉頭。
【他又要求甚麼了？】
該死的，蜘蛛女皇現在居然能夠稍微理解一下帝皇了：當年在完美之城上，就該直接把羅嘉和他的懷言者軍團挫骨揚灰。
不對，要不是那個老混蛋一直對第十七軍團不聞不問，事態本不至於發展至此。
真是的……
“他要求進入恐懼之……哎！”
天使還沒說完，他的顧客便迫不及待的一躍而起。
【你說甚麼？！】
摩根在躺椅上直立起身子。
【他想去恐懼之眼？】
“不是想：已經去了。”
聖吉列斯攤開了手。
“不僅去了，他還帶去了懷言者軍團的主力艦隊。”
【……】
【莊森呢？他難道沒有阻止羅嘉進去嗎？他是死了嗎！】
聖吉列斯眨了眨眼睛，忽略掉摩根在談及另一個原體時宛如指使下屬般的語氣。
“莊森又不在那，你知道卡利班人的性格，他根本不可能一直守在恐懼之眼附近：據說莊森正在對昔日的冉丹帝國故地進行一場搜尋式的遠征，確保大遠征最強的敵人不會有死灰復燃的可能性。”
“至於留守的暗黑天使：羅嘉可是拿著泰拉的許可令，以及一整支龐大的遠征軍隊。”
“按照他的說法，他的目的是試圖摧毀整個恐懼之眼，以帝皇的名義淨化帝國最大的汙穢所在：所以沒人有理由能阻止他，因為遠征艦隊的存在是騙不了人的。”
“再說了，又不是隻有懷言者自己加入了這次遠征：據說還有一小隊禁軍和寂靜修女，以及幾個連隊的暗黑天使、太空野狼、帝國之拳和鋼鐵之手的戰士，同樣加入到這次對恐懼之眼的遠征中。”
【呼……呵……】
摩根深呼吸了兩下，也勉強接受了已經發生的現實。
【他說要：發動一場遠征？】
“沒錯：金色遠征。”
“意在攻入恐懼之眼，並將其徹底摧毀的遠征。”
大天使吐出了一個詞。
“反正，他們是這麼說的。”
【馬卡多呢，難道他就沒甚麼表示麼？】
“據說馬卡多在允許羅嘉出發前特意進了一趟泰拉皇宮，並在裡面呆了好幾天。”
“在出來後，他就批准了這次金色遠征的企劃。”
“而且，據說掌印者還給了懷言者軍團一件神器？”
【神器？甚麼神器？】
“這我就不知道了。”
大天使將有些不滿的蜘蛛女皇重新按回到了椅子上，必須專心致志的扎著他的辮子。
“你也可以回去自己查嘛。”
【你說得對。】
摩根再次閉上了眼睛。
【我得回去自己查，反正這裡的事情馬上要結束了。】
“沒錯啊……”
聖吉列斯笑了起來，然後靜靜地看向了窗外：在塞諾比亞城鱗次櫛比的街道中，用於歡迎儀式的巨大橫幅和電子螢幕已經標註出了明天國禮儀式的具體地點，到處都洋溢著歡快的氛圍。
不過，這都無關緊要了。
所謂國禮儀式，不過是根本不需要去書寫的表面功夫。
“有關於眾王聯邦的事情，到這裡已經算是徹底結束了。”
“行了。”
“我再跟你說說佩圖拉博吧。”
【他又怎麼了？】
“據說他聯合了火星上的鑄造將軍和某些人，正在搞一個……”
“嘶，他們管那個超級計算機叫甚麼來著？”
大天使撓了撓金色的長髮。
他看了一眼摩根頭上自己親手扎出來的麻花辮，又躍躍欲試地撇向了旁邊的櫃子上的蝴蝶髮卡。
“啊，對了！”
“他們正在研究一個專案：專案的名稱叫做【登神長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