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七年幫她公司上市。
白天總裁特助,晚上秘密情人。
上市敲鐘那一晚。她護著新人,迫不及待地讓我簽下合同,踹了我。
她說她沒虧待過我。
後來她又想起我了。
可我一腳油門踩到底,這次換我自由了。
南和,她離開我就像離了水的魚,從此瘋了似的找我,只為得一口活命的氧。
1
維港的夜被大雨吞沒。
我的油門一刻也沒松過。
做她的特助七年,抵不過剛認識七個月的他。
三個小時前,觥籌交錯的名利場上。
南和讓我把特助的位子讓給顧西林。
她忘了她南和能有今天少不了我的功勞。
系統提示音響起。
“主線任務已完成 100%,南和成名之夜任務完成,系統大門已經在維港為您開啟。”
幫南和公司上市就是我的主線任務,就在今晚。
系統稍作停頓。
“不要回頭,七年努力經營,這是你唯一開啟大門回到現實世界的機會。”
一貫冷冰冰的電子聲音現在多了些感情。
似乎也在可惜我瞎了眼的付出。
副駕響起手機鈴聲。
【徐徐回望,曾屬於彼此的晚上……】
南和為我唱的版本,她就是用這一首歌把我俘獲了七年。
現在我只覺得我蠢到頭了。
這分明是美杜莎的歌聲,誘騙我進她的陷阱為她賣命。
鈴聲響起又斷開,瘋狂地一遍又一遍。
手機下壓著一些檔案。
螢幕微弱的燈光照亮上面的字。
【秘密情人關係解除合同。】
【南和集團總裁特助辭職合同。】
【房產轉贈合同。】
三個小時前。
南和集團上市之夜,維港今夜最引人注目的盛事。
她把這些檔案甩在我面前。
“簽了吧,那兩套房子送你,你還想要甚麼都可以,我也不想虧待你。”
她嘴裡說的兩套房子是我們剛起家時一起打拼出來的房產。
其中一套我還住著。
全是我們的回憶。
她現在卻視如敝屣,一套也不想要。
“好。”
這些檔案早在三個月前,我便無意中在她的電腦裡看到過。
我淡淡地笑了笑,南和有些意外我的坦然。
她以為我會發飆,還提前支走了顧西林。
走的時候顧西林對我挑眉,很是不滿。
小三欺負到了正主頭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房子我就不要了,我也不圖這些。”
“要不要是你的事,我只是不想虧待你,免得別人說我南和對身邊人扣扣索索。”
南和頓了頓,又道。
“如果你不想要這兩套,別的房子基金珠寶甚至現金,想拿甚麼拿甚麼吧。”
她怕我睹物思人,提出別的東西都可以給我。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為我著想”過了。
真是諷刺,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
急不可耐地把我踢走的情況下。
“以後我不在了,你的生活起居事無鉅細的小事就要你自己打理,你……”
“有顧西林,他會幫我。”
還沒等我說完,南和就迫不及待地打斷我。
對新人的新鮮感她已經寫在臉上。
“好。”
我笑了笑,但願顧西林真的能處理好……一些十分棘手的問題。
“你笑甚麼,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南和疑道。
“沒甚麼,你待會兒要飛洛杉磯談合作是吧?”
我口氣輕鬆,心頭卻有些悶悶。
早就料到會有今天,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物是人非。
南和點點頭。
“這個國外的合作機會很重要,你也參與了,你知道的。”
我拿上檔案,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頭。
“嗯,那保重吧,我也有一點小小『回報』,希望南總和你的新特助能夠喜歡。”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她還想問我甚麼,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瘋狂的電話鈴聲還在響。
明明是不變的鈴聲,卻聽起來越來越微弱。
斷掉前我接起了電話。
那邊暴怒,電話裡都能聽出亂成一團。
“雲寄燕!怪不得你不要那兩套房子,你早就抵押到銀行來害我,這就是你說的『回報』是吧!”
三個月前我發現她想踢開我。
我便拿著這兩套房子以她的名義去銀行抵押貸款。
作為特助,南和所有的證件資料都在我這裡。
至於一些需要本人到場的環節,使點手段就行了。
我讓南和神不知鬼不覺地背了一筆貸款。
還這筆款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可她不知情,逾期三個月是會限飛的。
今晚的洛杉磯,泡湯了。
2
“我不管你現在在哪兒,趕緊給我滾回來處理這件事!”
南和發飆了,她在公司一向是沉穩冷靜女總裁的人設。
所有的脾氣也是私下裡對我發發。
以前我還覺得是情侶間的小情趣,畢竟只有我才能看到她不一樣的一面。
現在看來。
呵呵,出氣筒罷了。
“南總好忘性,我已經『辭職』了,沒義務幫南和集團打工。”
我特意加重那兩個字,電話那頭已經氣得呼吸不穩。
“我沒猜錯的話,不只銀行的人來了,還有警察和記者吧。”
南和集團上市夜,總裁身陷貸款逾期的醜聞。
不是甚麼大事,但是真的丟臉。
“你想要甚麼,只要你開口我都能給。”
南和一路摸爬滾打,這點場面還不至於嚇到她。
何況這只是一點小禮物。
“我甚麼都不要,南和。”
我吸了口氣,說出那句深埋心底的話。
“我只要你記住我。”
一輩子,牢牢記住我。
“嘶。”
“好燙。”
南和倒吸一口涼氣,電話傳出水杯打翻的聲音。
顧西林好像在道歉。
哼,蠢貨。
我在心底嘲笑南和,這就是你七個月培養出來的新人?
“把電話給顧西林。”
南和打電話習慣開擴音,那邊毫不猶豫接過電話。
“你針對我就衝我來,別……”
顧西林上來就罵。
溫文爾雅的海歸高材生,不過是個愣頭青。
我懶得聽他的廢話文學。
“不想你的寶貝姐姐被燙傷就趕快去找冰塊,裹上毛巾。”
“還有……”
趁電話那頭愣神的工夫,我又道。
“南和發脾氣時要順著背安撫,像飼養員安撫小獅子一樣順毛捋會嗎?她的包裡有薄荷糖,給她吃這個比送熱水管用,這個牌子的糖國內沒有,你記得及時買,不然她生氣遭殃的就是你。”
我交代了很多,顧西林聽沉默了。
“把電話給她吧。”
顧西林照做去翻糖果,南和拿過電話。
“我和你在一起養成的習慣,不一定會用在阿顧身上,我們也會培養出我們的默契,你用這種方式秀存在感,是不是有點 Low?”
南和看著樓下橫七豎八的新聞車,眉頭緊鎖。
“比起我們之間的私事,我更想你趕緊提出你的要求。”
解決眼前的問題並不難。
南和是怕我沒完沒了地糾纏。
“我沒想到你對我用情這麼深,我以為我們的感情摻雜了利益,早就不純粹了。”
南和把我想象成被拋棄的妒夫。
在歇斯底里地報復他們。
“那是你以為。”
我緩緩吐出喉嚨中的濁氣。
離系統大門越來越近。
泛著白光的大門在公路盡頭緩緩開啟。
3
“貸出來的錢我買了那家兒童福利院,去年陳院長跟我說福利院經營不善,我向你提出買下福利院的想法,你那時在國外,沒回我的資訊。”
想來南和就是那個時候在英國認識了顧西林。
正是新歡上頭的時候,哪顧得上舊人婆婆媽媽的話。
“我沒忘,每個月我都會打錢。”
南和語氣柔和了一些。
兒童福利院是我們第一次認識的地方。
大學義工活動多,一來二去我們也熟悉起來。
南和不知道。
我對她是一見鍾情。
在我心動的那一刻,系統終於釋出任務。
幫南和走上成功之路。
這與我對她的心意不謀而合。
我甚至想過,任務完成我也不會離開。
這個世界和現實世界並沒有甚麼不同。
還有我愛的人。
現在看來一廂情願的人才最蠢。
“小天馬上要高考,他的病頻繁發作,很可能影響考試,安安剛上小學,她的自閉症你知道,沒甚麼小朋友和她玩,你留意下,還有小航,他問了我很多次南南姐姐怎麼不來看他,有空多回去看看吧。”
我這番交代後事的話讓南和有些緊張。
“這話甚麼意思,以後你不去了?你不會查出甚麼癌症才把事做這麼絕吧?”
她這麼說也沒錯。
我踩緊油門。
離光亮越近,我越覺得心頭舒展。
那些桎梏終於在這一刻支離破碎。
我給我自己自由。
“你回來吧。”南和道。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輪胎打了好幾個滑。
南和,你憑甚麼認為我會回去?
“不了吧。”
我故作輕鬆地笑著。
“我不奢望你為我專一,也不願意回去看你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不是顧西林也會有顧北林顧南林。”
“或許,你也根本沒有喜歡過我。”
我的聲音越說越低沉。
喉頭酸澀,堵得發疼。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得讓人只能聽到聽筒裡的呼吸聲,一切都停滯了。
“隨你吧。”
南和不高興了,語氣像小孩子在賭氣。
以前我看到這樣賭氣的她只會覺得可愛。
還屁顛屁顛地去哄,滿足她的所有需求,只為多看看她的孩子樣。
現在我彷彿被抽了生氣。
一點也不想哄。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您已抵達系統大門,請問是否刪除系統痕跡?”
4
“一旦刪除,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會忘記與你的過往回憶。”
系統的倒計時聲音緩緩響起。
滴、滴……
我的心跳也隨之緩緩跳動。
一股窒息感從胸腔蔓延開來。
電話還沒結束通話。
似乎南和也在等我的決定。
“那留著聯絡方式吧,需要我幫忙你開口就行。”南和道。
我眼眶突然一熱,趕緊閉上了眼。
南和,這話要是早說該多好啊。
“刪除吧。”
我睜開眼,彷彿下定某種決心。
“你說甚麼?”
電話裡傳出南和錯愕的聲音。
“系統清除功能開啟。”
電話旋即被系統結束通話,車子也自動啟動。
“等等!”
“……別刪她的記憶。”
我的任務是幫助南和走上成功之路。
作為我的任務物件,我可以選擇任務完成後保留她的記憶。
“這樣的話她的喜怒哀樂你也能感受到,你確定嗎?”
冷冰冰的系統此時卻像我的老友。
“你還愛著她?”
我搖搖頭。
“我對她的愛早就被她磨沒了,我說過要讓她記我一輩子。”
“她不許忘……”
5
清除系統啟動,泛著白光的大門緩緩吞噬掉我。
我在這個世界所有存在過的痕跡,此刻正一點點消失。
除了南和。
看著結束通話的電話。
南和先是錯愕震驚,旋即怒上眉心。
“當著我的面挽留他,難不成你要我和他做『同事』?”
顧西林一直在旁邊聽著。
南和眼睛裡盛滿了怒火。
“你算甚麼東西?”
南和沒對他說過這麼重的話。
顧西林眼眶都紅了。
“那你去追他,我走!”
“站住!”
南和揉了揉僵硬的眉心。
“他不會回來了,以後我的身邊只有你。”
這句話聽不出甚麼感情。
不過對顧西林已經很夠用了。
“我現在被限飛,需要留在國內處理這件事,但是洛杉磯的合作不能耽擱,本來是雲……雲寄燕陪我去,現在你帶隊吧。”
顧西林又驚又喜。
南和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
不過南和也不是傻子。
顧西林雖然是名校畢業,但是經驗幾乎為零,這次就當讓他長見識。
“你跟李總打好配合,以他的建議為主,斯蒂芬金是個很難纏的人,有問題隨時電話溝通。”
“我明白。”
顧西林滿口答應。
可事實證明,南和的顧慮是對的。
與斯蒂芬金的合作剛展開兩天,李總的告狀電話已經打到了南和那邊。
顧西林仗著自己閃閃發光的學歷,居然提出要請斯蒂芬金去“放鬆放鬆。”
視訊會議裡顧西林和李總各執一詞。
“斯蒂芬金聽說上市那晚發生的事情,他現在對要不要和我們合作持懷疑態度。”
陳總說道。
顧西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白人的溝通方式根本不是國內那套,我都說了請他們去看秀保證能拉近和他的距離,那種秀門票很難拿的。”
“你特麼要看的是脫衣舞秀!”李總忍不住爆粗口。
顧西林眼神心虛地瞥著南和。
“又不是我要看,國外上流社會得看新鮮的玩意兒而已。”
南和被他們吵得頭痛。
“國內的事我處理完了,你們的事等我過去解決。”
說完南和便結束通話影片。
房間瞬間一片漆黑,只有月輝灑在南和半邊身上。
“要是你還在,我也能輕鬆點。”
南和喃喃自語。
忽然她抬頭看向虛無的空中,一雙眼睛狠狠盯著空無一物的地方。
與我的眼神正好撞上。
6
“你們之間的感應可真強啊。”
系統裡的聲音是個人形機器人,我可算見到廬山真面目了。
“話說你為甚麼要留在這裡當指揮員,在現實世界找個普通工作多好,這裡的工作很枯燥的。”
“回去還要重新適應身份經營關係,太麻煩了,我只認識你,所以還不如來投奔你啊。”
我倒在搖椅上,盯著螢幕裡的那雙眼睛。
我一直稱之為系統的東西其實是在現實世界中,由五個大國牽頭組織的秘密機構。
因為一些外太空干擾和人類自我毀滅的行為,地球已經在加速衰老。
各國領導人想出用對比試驗的方法 1:1 造出另一個世界,又叫芥子世界。
透過改變芥子世界各種引數的方式尋找延長地球壽命的辦法。
系統據點散落在地球上的各個國家。
因為其隱秘性,選址通常很不起眼。
他們會選擇無父無母的孤兒投在芥子世界中,等待他們系統任務覺醒的那一刻。
而我覺醒的瞬間是第一次看到南和心跳的時候,系統任務自動繫結。
完成任務的可以回到現實世界獲得觀察員的穩定工作。
任務失敗就只能留在那裡面成為被觀察的一員。
很多天選打工人都因為受不了這裡的枯燥環境和嚴苛工作而離開。
“欸,你叫甚麼啊?你有名字嗎?你們……分性別嗎?”
我前腳剛說來投奔他,這會兒連人家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機器人搖搖頭,合金鋼板做的臉上甚至能看出幾分無奈。
“要不是你們這些打工人都不願意留下來,我們也不會被製作出來替你們當指揮員,上頭派你做我的助手,你就跟著我學吧,我叫阿金。”
“你還真有名字啊。”
我有點意外。
“那你男生女生?”
阿金終於怒了。
“機器人不分男女!”
他明顯不想理我,嘟嘟囔囔地走了。
“長這麼帥非要留下幹嗎?賭你做不過一個星期。”
哼,夸人的話當面說啊。
7
我收回視線,芥子世界裡已經魚肚破曉。
南和已經踏上去洛杉磯的飛機。
貸款事件已經擺平,可是這件事帶來的影響還在發酵。
集團門口經常堵著記者,甚至有些喬裝打扮混進總裁辦公樓層。
就為了接近南和獲得一手採訪資料。
大家都不相信南和集團的老闆會還不起一千萬的貸款。
他們更想知道背後的恩怨糾纏。
南和這會兒迫不及待地飛洛杉磯。
大概是為了找小情人排憂解悶。
南和剛落地,顧西林和李總都去接了。
當著李總的面她沒給顧西林難堪。
李總一走南和便開罵了。
顧西林哄人功夫一流,車子開到酒店的功夫,南林氣就消了大半。
兩人進了房間,螢幕自動黑屏。
芥子世界的人擁有同樣的人權。
指揮員也不被允許窺探他們的隱私。
我扯著嘴角笑了笑,嘴裡泛著苦味。
“看來薄荷糖不是人人都需要。”
南和的出現讓這次合作得以順利推進。
她還順便帶著團隊來了一次旅行。
不過顧西林意外丟失證件,南和不得不讓團隊先回國,自己留下陪顧西林。
“我明明記得放抽屜裡了。”
顧西林東翻西找也沒找到。
南和進來道:“經理調了這幾天的監控,沒發現你有遺失證件,你再想想是不是丟外面了?”
顧西林像洩了氣的皮球,大字型癱在床上。
“算了不找了,我們乾脆在這兒租個別墅住段時間吧。”
顧西林身上滿是蓬勃朝氣,饒有興致地看著南和。
南和這次卻沒給他好臉。
“讓你跟隊來長見識,你算算這些天給我捅了多少簍子?”
南和是真生氣了。
手撫著胃陷進沙發裡。
她一生氣就犯胃病。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顧西林很是委屈,南和卻越來越不耐煩。
“別煩我了,去讓人給我送點吃的上來。”
顧西林沒應,轉身抓起地上袋子裡的衣服。
“我早就感覺到你現在對我跟以前不一樣了,這些衣服根本不是我的風格,可是你每次逛街都逼我試穿這些,你怕不是把我當你某個前任的替身吧!”
周邊空氣似乎凍結。
我放大螢幕對著地上的袋子,那是我經常買的牌子。
顧西林手上的淺色外套好像我也穿過。
南和起身離開,光看背影都知道她已經氣到極點。
“你把話說清楚,你要是對我沒感覺了我現在就滾蛋不惹你煩!”
顧西林死死抓著南和的胳膊。
南和腳步不穩單手扶牆甩開顧西林。
她已經臉色煞白,顧西林也看出情況不對,趕緊讓她躺下叫來醫生。
“我剛才說的都是氣話,我不知道你有胃病,對不起。”
顧西林是個知情識趣的,南和也不想和他計較,揮揮手讓他們都出去了。
“不舒服記得叫我。”
年輕人原本俊朗的眉眼此刻半耷拉著,像個沒人要的小狗。
我心中爽快幾分。
都是沒人要的,你也沒比我強哪兒去。
南和睜開雙眼,呆呆地看著空無一人的空氣。
忽然她起身下床,撿起地上的外套。
我呼吸一窒。
她重新躺回去,將外套緊緊抱在懷中。
南和哭了。
安靜的房間中傳來她的啜泣聲。
時不時深深地吸氣。
那不是我穿過的外套,怎麼聞也不會有我的味道。
“對不起,我把你弄丟了。”
此刻,她脆弱得像蝴蝶標本。
美麗又毫無生氣。
好像風輕輕一吹就散了。
8
“喂,雲寄燕,你都看了多久了!”
阿金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悄沒聲地。
我連忙擦了擦眼角。
乾澀無淚。
“你的工作是負責主城區社會事件變數控制,如果你還摸魚去看南和,我就會考慮給你調一個崗位。”
阿金語氣嚴肅說道。
“好啦,知道了。”我笑道。
阿金上前輸入一個指令,嘴上道:“資料觀測到附近的羊城山因為人類的過度採伐挖礦,山體內幾乎已經空了,地下暗河也乾涸了,有個公司最近在進行商業開發,準備榨乾羊城山最後的價值,你負責檢測三個月後羊城山的資料,現在你先熟悉下。”
螢幕上緩緩展開一幅青綠色畫卷,很難想象這麼美麗的地方竟然快要消失。
阿金頓了頓,道:“等你完成這次的檢測任務,我就能功成身退了。”
我一喜:“你們也可以退休啊?不會是直接返廠吧!”
阿金臉上露出一些神往。
“上頭打造出我們,是為了維護系統正常執行,一旦找到人類可以代替我的工作,我就可以獲得一次做人的機會。”
阿金這話讓我有些震驚。
重新做人,這四個字對一個機器人來說是無比嚮往的。
我突然理解阿金為甚麼對我的工作這麼上心了。
“你是我見過堅持最久的人類,你很沉穩很有耐心,我相信你在這裡會有一個很好的前途。”
阿金拍拍我的肩膀:“放心,我走之前會幫你鋪鋪路的,我在這兒這麼久,上頭還是有點人脈的。”
“你們機器人還講人情世故啊?”我笑道。
阿金不理我的揶揄,飄著走了。
“對了,你只負責檢測資料,不要改變任何資料引數,別濫用同情心,你們人類有時候真的很聖母。”
我翻了個白眼,心中暗罵機器人都是冷酷無情的玩意兒。
9
南和集團辦公室。
自從顧西林接手我的工作,南和跟他幾乎是形影不離。
公司上市後合作訂單紛至沓來,南和帶著管理層團隊腳不沾地忙了幾個月。
現在工作告一段落,總算閒下來了。
“南總,這是同事們選出來的團建地點,你挑一個唄。”
顧西林把平板放在南和麵前。
南和揉揉眉心,眼睛裡佈滿紅血絲。
“我都行,讓他們自己挑吧。”
南和拿起平板,票選最高的竟然是郊區的羊城山。
“他們不是一直嚷嚷著出國玩嗎,怎麼又要爬這小山頭,想給我省錢啊?”
顧西林見四下無人,徑直坐過去攬住南和肩膀。
南和放鬆地靠在他懷裡。
“大家最近忙得家都回不了,要是出國一來一回半個月的年假就休完了,所以他們想選個近的還能回家待幾天,而且羊城山最近新開了溫泉度假山莊,有很多特色娛樂專案。”
南和理解大家的心情,乾脆加碼道:“跟他們說這次想帶家屬的都可以帶,帶薪假,每個人另補一萬塊假期娛樂資金。”
顧西林摸著南和的臉頰:“老闆這麼良心啊,不知道我有沒有甚麼特別的獎勵啊?”
南和笑著捶了下他的胸口:“平常給你的還不夠多啊,想要甚麼自己買吧,我報銷。”
“我不想要那些東西。”
顧西林捧起南和的臉,俊朗的臉龐盛著笑意盈盈的目光。
“我們結婚好不好。”
南和一愣。
我拿起桌上的熱水猛地一口,激烈滾燙刺激著我的舌尖喉嚨。
“你就這樣求婚的啊?”
南和笑著推開他,拿起桌上的檔案看了起來,眼睛裡卻沒甚麼暖意。
南和的反應讓顧西林有點垂頭喪氣。
“算了,我再努力努力唄。”
南和發呆地看著檔案,一個字也沒進腦子裡。
顧西林感覺被忽視,轉身就要走。
“等等。”
南和叫住他,顧西林眼中又亮起光。
“團建的事交給你,以前都是雲寄燕負責,你去看看他的電腦找一下流程。”
“雲寄燕是誰?”顧西林皺眉問道。
南和一愣,顧西林的眼神不像是吃醋賭氣地回答,倒像是真的不記得。
“沒甚麼,你出去吧。”
等他一走,南和起身就去翻儲物櫃。
那裡面放著我的工牌。
系統自動清除記憶,南和不可能找得到。
“難道是我放錯地方了?”
南和抬頭看向牆壁,眼珠猛然一震。
中間那張我和其他高層合照,我消失了。
“這不可能。”
南和瘋了似的登入公司員工系統去查我的資料。
一無所獲。
“你去哪裡了?去哪裡了!”
合同簽名、大學畢業照、義工志願者照片、優秀畢業生榜單……
但凡是南和能想到的全查了一遍。
她整整查了半天,天都黑了。
四個月,南和終於發現我消失了。
10
“我一定要找到你。”
南和抓起車鑰匙,一腳油門直奔福利院。
陳院長看到她的到來很是欣喜。
“怎麼大晚上來啊,小航還沒睡,她可想你了!”
“我、我待會兒去看她。”
南和徑直朝活動室走去。
牆上是一張張獎狀和孩子們被抓拍的美好瞬間。
“您記得他是誰嗎?”
南和指著最左上角,照片上南和蹲下身,手裡拿著鯨魚玩具逗安安開心。
她抬著頭,充滿笑意的眼神看向半彎著腰的男人。
陳院長拿起手邊的抹布,對待寶貝似的擦拭著這些照片。
“應該是跟你一起來的志願者吧,我不記得,可能他就來過那一次。”
“雲寄燕,他叫雲寄燕,您真的不記得嗎?”南和試探著問,顫抖的眼球彷彿渴望聽到那個答案。
陳院長笑了笑:“雲寄燕是誰啊?南南,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嗎?”
噹啷!
車鑰匙脫手在地上砸得脆響。
南和抬手摘掉相片緊緊抱在懷裡:“我先走了陳院長,我改天再來。”
她逃也似的快步離開。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飛馳而過。
她把車開回我常住的那個房子。
裡面被人收拾過一樣,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南和垂著頭坐在黑暗中。
像被淋溼的小貓,等一個心軟的神。
我沒有刪掉她的記憶,所以但凡她出現的地方才會有我。
“我不會忘記你的。”
南和紅著雙眼,彷彿下定某種決心。
她找來紙和筆,把和我經歷過的所有事一點一點全寫下來。
整整半本,她寫了一個晚上。
從那以後南和便搬到這裡來住,每晚睡前都會把本子上的內容看一遍,然後才帶著微笑入睡。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系統只能檢測到芥子世界人類的正常生活。
至於夢境,內心,這些都看不到。
直到在去羊城山團建的前一晚。
顧西林強烈要求搬來和南和一起住,他不明白南和為甚麼要和他分居。
這次南和依舊把他拒之門外。
凌晨一點,南和突然睜開眼睛。
她雙目空洞,嘴裡喃喃道:“Per aspera ad astra……”
一句拉丁諺語。
循此苦旅,以覓星辰。
七年前,南和公司開業當天,人聲鼎沸中我俯在她耳邊對她說下這句諺語。
我還說:“我會陪你走到最後。”
“你沒有陪我走到最後……”
南和拿起枕邊的筆記本,翻到這一頁細細地看。
我的心臟像被緊緊攥住。
她不僅記下來不停地看不停地回憶,還試圖用做夢的方式一遍遍加深記憶。
一天 24 小時,南和無時無刻不在回憶我。
她怕像那些人一樣忘記我。
南和合上筆記本,看著虛無的半空。
她彷彿和我對視上了。
“你不會回來了,對不對?”
我閉上眼,猶豫了很久的按鍵還是按了下去。
清除記憶。
一夜過去,芥子世界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雲寄燕這個名字。
我徹底消失在南和的世界裡。
回不去的時光就是回不去了。
11
顧西林把這次的羊城山團建安排得很好。
溫泉酒店是園林風格,靜謐雅緻。
“這兩天山上在施工,那裡的露營計劃取消吧。”
南和刪掉了這一項。
顧西林有點不願意:“我都和負責人打好招呼了,只放我們進去,山上露營看日出日落多浪漫。”
南和看了他一眼,威壓讓顧西林不敢多言。
“今天脾氣怎麼這麼大。”顧西林小聲嘟囔。
不只他感覺到了,其他員工也察覺了。
今天他們南總很奇怪,不僅一直皺著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還隨身帶著一個空白的筆記本。
南和的記憶被清除了,我和她也算徹底結束了。
羊城山檢測行動正式開始。
針對的是羊城山主體,南和一行人都在山腳下行動,波及不到。
天公不作美,暴雨下了一整天。
南和跟酒店負責人在喝茶,順便打聽了一下山上的工程。
負責人說得很神秘,只說山上又發現了甚麼礦,要把樹全砍了挖礦。
“專案負責人是誰?我聽說羊城山已經快挖盡了,再這麼下去隨時可能發生山體滑坡泥石流。”
負責人搖搖頭:“南總,我勸你別管這件事,那個專案是特批的,箇中關竅也沒法多說,你懂的。”
這邊話音剛落,南和的手機便瘋狂響起來。
“南總!小顧一個人跑去山上了,我這會兒聯絡不上他!”電話那頭的老趙快急死了。
南和暗道不好,趕緊讓酒店負責人安排人手出去找。
她則一邊報警一邊跟老趙匯合。
“甚麼情況,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有同事跟我說他可能去山上探險,但是我剛收到泥石流紅色預警簡訊,我怕他……”
老趙不敢說了。
南和抓起雨衣衝上越野車。
老趙趕緊抵住車門:“你不能去!公司裡大家都心知肚明,顧西林只是個小白臉,你這麼不要命去救他不值得!”
南和看著老趙,認真道:“顧西林很像一個人,但我忘記他是誰了,我好像弄丟了那個人,所以這次我不能再失去顧西林。”
哪怕他只是替身,一個不知道替誰的替身。
南和對我的執念太深了,深到即使我清除她的記憶她也記得有一個人刻骨銘心的存在。
越野車強勢破開雨幕,毫不猶豫地朝山上開去。
阿金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
“要是看不下去我替你吧。”
“這是第幾次測試。”我問道。
阿金思索了一下:“第十二次,前十一次改變引數但是依舊沒能阻止羊城山的坍塌,只是這次……”
“快說啊。”
阿金肯定在隱瞞甚麼,我語氣不由得急了幾分。
“只是這次多了南和這個變數,前十二次南和並沒有帶團隊過來。”
“而且……南和他們不屬於可控變數,也就是說一旦他們死於這場意外,即使測試重來他們也不會復活。”
監控裡的雷聲震得我耳鳴,心臟如重錘擊鼓,一錘一錘地砸空。
山體滑落,暴雨分毫不減,掉下來的石塊越來越大。
我眼睜睜看著南和的車差點被大石塊砸中,她卻毫不猶豫地下車徒步前進。
“顧西林!顧西林!顧……雲。”
南和艱難地張著嘴,呼之欲出的幾個字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轟!
泥石流劈山破土摧枯拉朽地湧下來。
雨水遮住了南和的眼睛,隱隱約約她看到前面有個步履蹣跚的身影。
“雲……雲甚麼?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記憶中模糊的影子和麵前的人重疊。
南和像啞巴似的張著嘴。
一道巨雷劈下,洪流瞬間淹沒二人。
“雲寄燕!”
那道聲音石破天驚。
我木然地發出聲音:“昨晚我消除了她的記憶,她為甚麼……”
“你先出去冷靜一下。”
阿金強行把我轟出去。
一雙腿灌了鉛似的。
沒辦法改變了嗎?
真是可笑。
我曾經是那麼恨她,恨她玩弄我的感情,報復她讓她一輩子記住我一輩子活在痛苦中。
現在她死了,應該是死了吧。
我在難過甚麼?
為那句衝破系統禁錮的名字嗎?
12
“喂,別一副死了媽的樣子行不行。”
阿金不知道甚麼時候出來,蹲在一邊,我倆就差一人手裡一根菸。
“我本來就是孤兒,你才沒媽。”我回懟道。
我倆都沒媽,這種罵人的話放我倆身上跟冷笑話似的。
“凡是參與變數測試死亡的人,都沒有復活的可能性嗎?”
我不知道還在抱著甚麼希望。
阿金搖搖頭:“理論上沒有,參與變數測試的人都是固定引數,相當於……NPC 吧,意外闖入測試的人只能自認倒黴。”
“而且這次測試又失敗了,我到底甚麼時候才能變成人類好好活一輩子啊!”
我經常看見阿金上班摸魚偷看擦邊美女,這小子變成人了也是個色批。
“理論上沒有……非理論呢?沒有前例嗎?”阿金的話像是還有甚麼隱情。
“有啊,你想得沒錯。”
阿金抬頭看向樓上的辦公室。
“宋科長就曾經讓芥子世界的一個人復活過。”
“為甚麼他可以?”我疑惑道,宋科長這人我只聞其名還從沒見過他本人。
“因為他復活的那個人才是決定事件的關鍵引數啊?”
阿金頭一歪,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眉心一緊:“也就是隻要這個人能扭轉事件結局就可以復活?”
“也有代價的。”
“甚麼代價?”
阿金閉口不言,無論我怎麼追問他都不再說下去。
我意識到這件事恐怕只能找那位宋科長親自問問了。
那扇門我終於還是叩響了。
“請進。”門內響起低沉的聲音。
窗前挺拔的身影緩緩轉過來。
雖然那張臉有點歲月的痕跡,但還是能看出年輕時英俊輪廓。
“我想到你會來。”
宋科長泡了杯茶給我, 桌上一塵不染,只有一個藍色資料夾。
“給我一個復活她的理由。”
他開門見山,倒是讓我準備的一大套說辭沒了用武之地。
我整理思緒, 立刻說道:“南和可以改變羊城山坍落事件。”
“說實話, 我對她是有感情, 不過那是以前,現在她是改變羊城山事件的關鍵,我瞭解她,她的良善一定會促使她做這件事。”
宋科長攤開資料夾:“你和她的一舉一動我早就看在眼裡, 包括你回到現實世界中, 依舊在關注她的一言一行, 你能放下怨恨, 真正地為系統,為社會,為人類現實存亡做一份貢獻,我很欣慰。”
裡面的內容讓我不由得睜大雙眼。
“原來您早就猜到了……”
13
十分鐘後。
羊城山監控室內, 第十三次實驗開始。
“放心吧, 這次一定讓你當人。”
我拍拍阿金肩膀,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檔案上的簽名。
“不是我說, 你就對她這麼有信心?她要是沒辦法扭轉結局你就要在這個事件上耗一輩子!”
這就是代價。
“認識她這麼多年,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我調整引數, 讓時間回到一天前,同時抹去了她的記憶。
我將羊城山有坍落風險的意識植入到南和腦中。
果然他們人還沒到地方, 南和的電話已經打給羊城山挖礦專案背後 BOSS 那裡。
“南和集團剛上市,我想做點公益專案宣傳宣傳, 羊城山離得近也出名,許老闆不如和我合作一把。”
南和沒有展現出強硬手段,反而丟擲很多利益,這讓許老闆不得不心動。
可南和給的再多, 也不如山上的東西值錢啊……
許老闆打著太極, 既沒同意也沒拒絕。
“那這是國有財產,許老闆不會沒想過退路吧?跟我合作得了美名,這錢自然賺得順風順水。”
南和拿捏住他的痛點, 許老闆這才鬆口。
“我正好帶團隊去團建,許老闆方便的話我們在羊城山吃個便飯, 順便讓我的團隊考察考察。”
南和嘴角的笑容透著狡黠。
我知道她想幹甚麼。
利用合作的機會拿到許老闆侵吞國有資產的證據,只有這樣才能保住羊城山。
“可以啊,這次真的有戲。”
阿金盯著螢幕:“我第一次看到羊城山事件能推進到這個程度。”
“許老闆是個老狐狸,南和跟他鬥要費很多心思。”我怕阿金太期待, 最後反而失望。
阿金擺擺手,不在意道:“你看中的人,我相信她。”
“這次要是成功了,我就能離開這裡了,我的記憶思想會被植入到一個新生兒的身體裡,我會獲得獨一無二的作為人的人生體驗。”
監控中, 南和身穿登山鞋,帶著團隊堅定地朝山上走去。
在龐大的地球上,羊城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座山,我與南和也只是微不足道的生命體。
可是積水成江, 人的偉大之處不就是在於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嗎?
“Per aspera ad astra”
循此苦旅,以達星辰。
南和回頭遙望虛空,嘴角泛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