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樓,頂層閨房,是整座鶴樓裡最清淨的所在。
硃紅雕欄繞室而設,欄邊懸著幾串銀鈴,風過無聲,唯有粉白的桃花瓣,似是被這一室的靜謐所吸引,悠悠然繞著雕欄翩躚起舞。
它們不願輕易落地,就那樣在半空中輕揚漫舞,彷彿連時光都為這旖旎的景象放慢了腳步。
窗外的金烏早已高升,暖融融的陽光穿雕花窗欞而入,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交錯斑駁的光影。
那光影恰好落在地上堆積的一層落英之上,竟似給每一片嬌嫩的花瓣都鍍上了一層細碎的金邊,明明滅滅間,晃得人眼睫微顫。
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清雅的桃花香,淡得似有若無,卻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將樓下的喧囂紅塵徹底隔絕在外。
一牆之隔,竟似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牆外是紙醉金迷的聲色犬馬,牆內是落花獨立的清冷仙姿。
趙嫣兒靜立在漫天飛瓣之中,身姿窈窕,宛若那臨水照花的仙娥,遺世而獨立。
她的肩頸線條,修長得如同月下孤松,不見半分纖弱,唯有挺拔中透著的清絕與優雅。
精緻的鎖骨淺淺地陷在雪似的肌膚裡,那凹陷處彷彿盛了一捧碎鑽流光,隨著她輕淺的呼吸,微微起伏,竟比那樓外的繁華更要奪目。
腰肢細若春池新柳,堪堪一握,卻偏生襯得身姿凹凸有致,柔媚間帶著幾分傲骨般的挺拔。
明明是女子獨有的嬌柔婉轉,可那骨子裡,卻凝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傲氣,讓人不敢輕易褻瀆。
雙腿筆直修長,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月白輕紗,紗料輕盈,卻遮不住底下肌膚的瑩潤。
那肌膚,像是剛剝了殼的暖玉,帶著淡淡的溫度,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朦朧的柔光,引人遐思,卻又不敢多看。
一頭極少見的銀灰色長髮,如流霜瀉地,從頭頂直垂腰際,髮梢微卷,帶著自然的弧度。
髮間並未插戴金釵玉飾,只綴著幾枚冰晶雕琢而成的髮飾,晶瑩剔透,寒芒隱隱,與她勝雪的肌膚相映生輝,更添了幾分清冷脫俗的氣質。
她的眉眼,本是世間少有的勾魂奪魄的精緻。
一雙鳳眸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只需一眼,便能叫人失了魂去。
可此刻,那雙鳳眸裡卻凝著幾分淡淡的慍色,讓眼底原本就有的清冷疏離更甚,彷彿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拒人於千里之外。
偏偏那唇瓣,卻嫣紅如早春的櫻桃,像是皚皚白雪中驟然綻開的一點紅梅,柔媚的反差間,形成了一種極致的美,叫人見之難忘,刻入心底。
一襲淺藍紗裙裹住她玲瓏的身段,裙襬上用銀線繡著淡若水紋的暗紋,那紋路極細,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唯有在她呼吸起伏、裙襬輕輕搖曳時,才會若隱若現地閃著微光。
紗裙與紛飛的桃花瓣相融在一起,竟讓她美得宛若九天冰神墜入凡塵,冷豔絕塵,不可方物。
可若是仔細去看,又能在她的眉梢眼角,尋到那藏不住的、化不開的溫柔繾綣,那是屬於母親獨有的柔軟,只留給她心尖上的那一個人。
“嘎吱——”
一聲輕微的木門響動,自門外傳來。
閨房那扇精緻的木門,被人從外緩緩推開,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趙嫣兒的聲音,比推門的人先一步撞入來人的耳中,冷冽如冰,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政兒,孃親再三叮囑過你,此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怎敢不聽孃親的話?”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顯然,她是真的動了氣,卻又在那怒氣之下,藏著對兒子的牽掛。
領嬴政進門的,是驚鴻樓的老鴇,驚鴻。
她見此情景,早已是習以為常。
趙嫣兒雖是樓中之人,卻賣藝不賣身,性子清冷,唯獨對這個兒子,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執念與溫柔。
驚鴻搖著手中的絲絹帕子,帕角的流蘇輕輕晃動,她輕笑一聲,識趣地緘默不言,轉身便輕輕帶上了房門。
“吱呀”一聲輕響後,一室的靜謐,便被她獨獨留給了這對特殊的母子。
嬴政低著頭,小步小步地挪到趙嫣兒的身後。
他垂落的眼睫輕輕顫動,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將眼底的情緒藏得嚴嚴實實。
稚嫩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上粗布衣衫的衣角,那衣角早已被汗水浸溼,皺成了一團。
半晌,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母親那襲淺藍紗裙的裙襬上,少年的聲線,尚帶著未脫的青澀,卻又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執拗韌勁:
“孃親,兒臣擔心你。這驚鴻樓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旁人都說此處不是甚麼良善之地,我怕你在這裡受了委屈。”
他往前又邁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影立在趙嫣兒那窈窕的身姿之後,顯得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心疼,那心疼濃得化不開,聲音裡也帶上了幾分哀求的意味:
“兒臣不要打甚麼基礎了,也不要學甚麼勞什子的煉氣術了,孃親,你陪兒臣回家吧?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趙嫣兒聞言,緩緩回過身來,目光落在嬴政的身上。
當她看到兒子身上那件粗布衣衫上沾著的塵土,甚至還有幾處被磨破的血漬痕跡時,她眼底的慍色,瞬間便淡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複雜難辨的落寞與心疼,那情緒翻湧著,幾乎要從她的眼中溢位來。
她蹲下身,與嬴政平視,抬手輕輕拂去他肩頭和衣角的泥塵,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隨後,她又用自己的纖纖玉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帶著汙穢血漬的稚嫩臉頰,指尖的溫度,溫暖而柔軟,一點點熨帖著嬴政臉上的冰涼。
她的聲音,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一字一句,都透著對兒子的期許:
“政兒,孃親說過,在這個煉氣為尊的世界,唯有你成為真正的煉氣修士,方能成大器。你現在只需好好跟著孃親為你找的煉氣師父學習,打好根基,學會隱忍蟄伏,這便是對孃親最好的交代。此地,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記住莫要再踏足。”
“孃親,我不想跟那個師父學基礎了!”
嬴政癟著嘴,聲音裡滿是濃濃的委屈,眼眶瞬間便微微泛紅,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你託人帶回來的那些源,都被那師父自己拿去修煉了!他根本就不教我真本事,而且他還是整個大北城裡,最垃圾的煉氣修士!”
那些源,是孃親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是她不知熬過了多少個不眠日夜,才換來的修煉資源。
可那個師父,卻將源全都據為己有,只教他一些粗淺的吐納煉體之法,根本就是在糊弄他!
一想到這裡,嬴政的心裡,就充滿了憤怒與不甘。
“這些,孃親都知道。”趙嫣兒輕嘆一聲,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光,那冷光中,帶著一絲殺意,卻又轉瞬即逝,被溫柔所取代。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嬴政的頭髮,動作溫柔,聲音裡帶著幾分安撫,又帶著幾分對未來的憧憬:
“政兒,再忍忍。等你仲父在秦國為你父親運轉好一切,屆時,他便會派人來接我們母子,現在母親還不能離開驚鴻樓。”
“等回了秦國,孃親給你安排最好的煉氣師父,還有教你權術的帝師。孃親以後,一定要把我的乖政兒,推上權力之巔,煉氣之巔,讓這世間的所有人,再也無人敢欺負我們母子二人。”
說話間,趙嫣兒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瓏的乾坤袋。
那袋子不過巴掌大小,袋身用金線繡著精緻的雲紋,一看便知是趙嫣兒親手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她將乾坤袋硬塞進嬴政的懷裡,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乖政兒,回去吧。這袋子裡,是孃親新給你攢的源,還有一些療傷的丹藥。你把裡面的源,拿出一半給你師父,餘下偷偷藏好,記得好好修煉,莫要讓孃親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