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官道往西,再過兩三個小鎮,前面有一片叫落雁坡的地界。”楚陽抬手遮了遮太陽,“聽說那邊近來不太平,夜裡老有人失蹤。不是山匪,就是邪祟,到了再看。”
孫悟空咧嘴一笑:“要是山匪,俺也去活動活動筋骨;要是妖怪,那就更好了,省得路上無聊。”
唐僧看了他一眼:“悟空,你如今怎麼一聽見妖怪,倒比聽見齋飯還高興?”
“師父,您這話可就冤枉俺了。”孫悟空把金箍棒一轉,壓低嗓子,“齋飯是天天都能吃,妖怪可不是天天都能撞見。何況有些妖怪比齋飯還下飯。”
楚陽聽得直笑:“猴哥,你這話說出去,容易把山裡的精怪都氣活了。”
“氣活了正好,省得俺老孫一個個找。”
三人一馬一驢沿著山道走了小半日,日頭漸漸高起來,山林間的蟬鳴也密了。官道兩側是起伏不定的山坡,雜樹叢生,樹蔭班駁,偶爾有松鼠從枝頭竄過,抖下一陣細碎的松針。
臨近正午,前方轉過一道彎,路邊忽然出現了一間破敗的涼亭。
那涼亭頂上的青瓦缺了大半,柱子斑駁,角落裡還掛著舊年的蛛網。亭旁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投下大片陰涼。可最顯眼的,卻不是亭子,也不是樹,而是亭中倚欄而立的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羅裙,裙襬隨著風輕輕拂動,腰肢纖細,身段婀娜。烏髮如瀑,用一支白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那張臉更是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眼含秋水,肌膚白得像新剝的荔枝,只是眼尾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一場。
她一手扶著亭柱,一手按著胸口,神情悽楚。見有人來了,先是驚了一下,隨後像是看見救命稻草般,急忙從亭中走了出來。
“幾位師父……幾位公子,救命……”
她聲音柔柔的,帶著點發顫的鼻音,像一縷沾了露水的絲綢,輕輕拂在人心上。
唐僧腳步立刻頓住,合十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莫急,慢慢說。”
孫悟空也停了下來,火眼金睛在那女子臉上一掃,眉毛立刻挑了挑,隨即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很古怪的笑。
楚陽騎在驢上沒動,只眯起眼看了那女子兩息,目光落在她鞋尖上,又落到她髮間那支玉簪上,最後才慢吞吞開口:“你怎麼了?”
那女子眼圈一紅,眼淚說來就來,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小女子姓蘇,名綰綰,本是前面青柳鎮人士。昨日隨家兄出門探親,半道上遇見了山匪,家兄為了護我,拼死引開了賊人……我……我逃到這裡,走了一夜,實在走不動了……”
她說著說著,腿一軟,像是站立不穩,身子便朝前傾去,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是楚陽驢前。
可楚陽比她更快。
他抬腳在驢肚子上一磕,那白驢“嗖”地往旁邊橫挪了半尺,女子頓時撲了個空,踉蹌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孫悟空實在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把嘴捂住。
女子手扶著膝蓋,臉上的柔弱險些沒繃住,抬起頭時卻還是一副淚光盈盈的樣子:“公子……”
“哦,抱歉。”楚陽一點都不像抱歉,“我這驢認生,尤其怕香粉味。你身上的味兒太沖了,它容易發瘋。”
那女子臉色微微一僵:“小女子……沒擦香粉。”
“那就是天生體香。”楚陽若有所思地點頭,“挺稀罕。”
唐僧看看女子,又看看楚陽,遲疑道:“楚施主,這位女施主孤身一人,在此地確實危險。不若先帶她一程,送到前面的鎮子上?”
“送到鎮子上?”楚陽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孫悟空扛著棒子走近兩步,斜眼打量那女子:“這荒山野嶺的,一個姑娘家確實不安全。就是不知道,她究竟是怕山匪,還是山匪怕她。”
女子一聽這話,臉上頓時露出幾分驚惶,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掉:“這位師父,你……你何出此言?小女子雖是弱女子,卻也知廉恥,怎會……”
“行了,別哭了。”楚陽擺擺手,“哭得我頭疼。要跟著可以,不過我這人脾氣不好,規矩也多。”
女子抬起淚眼,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喜色:“公子肯帶上我,小女子感激不盡。莫說規矩,便是做牛做馬,我也願意報答。”
“這可是你說的。”楚陽笑了一下,“那就從現在開始吧。猴哥,把我包袱遞給她。”
孫悟空眨了眨眼,立馬懂了,笑嘻嘻地把一隻沉甸甸的大包袱扔過去:“來來來,蘇姑娘,接著。”
那包袱裡裝著鍋、調料、換洗衣物,還有幾塊路上買的鐵器,沉得要命。女子猝不及防,被砸得手臂一沉,險些又栽一個跟頭。
“這……這是……”
“不是說做牛做馬嗎?”楚陽一臉理所當然,“那就先從拿行李開始。放心,不白拿,到了鎮上給你口飯吃。”
女子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擠出一個柔順的笑:“多謝公子。”
她伸手接了包袱,原本柔若無骨的手指在觸到粗布繩結時,明顯有些發僵。可她不敢露出異樣,只得低頭跟在一旁,步子放得又輕又慢,裙襬掃過塵土,心裡卻已經把這黑衣小子罵了八百遍。
她原本躲在山頭上,早早便盯上了這支奇怪的隊伍。
一個和尚,一個猴氣十足的武師模樣人物,一個氣息古怪、長相又俊得過分的年輕男子,再加上一匹白馬和一頭白驢。
她先是認出了那和尚身上的佛門氣息,心裡還暗喜,以為撞上了送上門的肥肉。可仔細一探,又被孫悟空那身壓都壓不住的凶煞之氣嚇得差點現了原形,於是只敢遠遠綴著,琢磨了半天,最後把主意打到了楚陽身上。
這年輕人一身血氣旺盛,偏偏身上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鋒銳氣息,看著最像凡人,也最像突破口。只要先迷住他,再借他的手接近那個和尚,事情就好辦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第一步就吃了個悶虧。
這人別說憐香惜玉,連正常男人看她一眼該有的反應都沒有,張口就是讓她揹包袱。
女子垂著頭,貝齒暗咬。
行,忍。
不急。
她化形至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對付男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到了晚上,月黑風高,篝火暖融,再施一點幻術,拋兩個媚眼,不信這小子不上鉤。
想到這兒,她勉強壓下心頭鬱氣,聲音越發柔婉:“公子,敢問如何稱呼?”
“楚陽。”
“楚公子。”女子抿唇一笑,“那兩位師父呢?”
楚陽抬手一指:“那個長得最俊的和尚是我師父,唐三藏。那個尖嘴猴腮,一看就不太像好人的,是我猴哥。”
孫悟空一聽,立刻炸了:“甚麼叫一看就不像好人?俺老孫分明一臉正氣!”
“對,妖氣也是氣。”
“楚陽,你是不是找打?”
“來,你打。”“……”
那女子本來想借機同唐僧說話,可楚陽已經催著驢往前走:“少套近乎,趕路。今兒天黑前趕不到落雁坡,晚上沒地方歇腳。”
她只好繼續抱著包袱,踩著細碎石子往前走。才走了不到一炷香,腳底就開始發麻。她雖能化形,可平日裡最愛的是倚在軟榻上啃果子,哪做過這種粗活。羅裙又長,山路又窄,沒兩步就被灌木掛了一下,撕開一道口子。
女子心裡一疼,低頭看著那道裂口,眼眶差點真紅了。
這裙子可是她用幻術仿著人間綢緞一點點化出來的,雖然不值真銀子,可穿著確實好看。如今開了線,等會兒還得耗法力修補。
“楚公子……”她柔柔叫了一聲。
“幹嘛?”
“能不能……歇一歇?小女子有些走不動了。”
楚陽頭也不回:“走不動就快點走,走快了就到地方了。”
女子一愣,差點沒接上話。
孫悟空在前面肩膀一聳一聳的,忍笑忍得辛苦。唐僧看看那女子,又看看楚陽,終於有些不忍:“楚施主,不如讓她坐會兒吧?她畢竟是個女子。”
楚陽這才勒住驢,回頭上下看了她一眼。
“也行。”他點點頭,“那你去前頭溪邊打點水來,咱們順便歇會兒。”
“我……我去打水?”
“怎麼,背得動包袱,打不動水?”楚陽把腰間的竹筒扔過去,“去吧。”
那女子下意識接住竹筒,手忙腳亂。她看著不遠處那條溪流,再看看楚陽那副理所應當的神情,胸口堵得厲害,偏偏還得軟著聲音應一聲:“好。”
她提著裙襬去溪邊打水,剛蹲下,就聽見身後孫悟空憋不住的笑聲。
“老弟,你是真不怕她氣出原形來啊。”
“氣出原形更好,正好省事。”
“你早看出來了?”
“廢話。”楚陽撇撇嘴,“哪有普通人腳不沾灰,走一路連個喘息都沒變調的。還有她身上那股騷味,隔著三丈地我都聞見了。”
唐僧一驚,壓低聲音:“楚施主,你是說……她是妖?”
“狐妖。”楚陽隨口道,“年頭不長,道行也就那樣,估計是衝著你來的。”
唐僧頓時緊了緊手裡的錫杖,神情有些複雜:“那為何還要留她在身邊?若她真懷了歹意……”
“師父,放心。”楚陽把柳條往空中一拋,又接住,“她接近不了你。趕了半天路,正缺個人使喚,這不是現成送上門的嗎?”
孫悟空笑得差點蹲地上:“好!這個好!俺也去看看她打水打成甚麼樣了。”
“不準去嚇她。”楚陽瞥了他一眼,“把她嚇跑了,誰給咱們洗鍋?”
“俺也去看看,又不拆穿。”
唐僧張了張嘴,本來想說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可看了看溪邊那個弱柳扶風的背影,又想到一路上那些盯著他的妖邪,不知怎的,竟也把話嚥了回去。
那女子打了半天水,才把竹筒裝滿。她回來時,額角已經沁出薄汗,呼吸也亂了幾分。楚陽接過竹筒喝了一口,皺眉道:“太淺了,底下全是沙子。重打。”
女子臉上的笑容險些裂開:“楚公子,這溪水本就……”
“讓你重打就重打。”
“……好。”
她只得重新折回去,這回學乖了,先把上層水撥開,再小心翼翼去舀。折騰了兩趟,等總算把水打得清亮些,日頭已經偏西了。
一行人重新上路。
女子這回不敢再喊累,抱著包袱默默跟著。她走在楚陽旁邊,偶爾藉著地勢崎嶇,身子微微一歪,想往他身上靠。可每一次,不是楚陽突然策驢往前一步,就是那頭白驢像長了眼睛似的把屁股一甩,差點把她頂個趔趄。
到了後來,她索性換了法子,輕聲細語地找話說。
“楚公子,你們這是要往西天去麼?”
“嗯。”
“聽說西去十萬八千里,路上多兇險。”
“嗯。”
“公子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膽色,實在讓人欽佩。”
“哦。”
“……”
女子快把後槽牙咬碎了。
她從沒見過這麼難搭話的男人。說他冷吧,他時不時還會笑;說他好色吧,他看都不多看她;說他不好色吧,他又把她留在身邊不放人。她想來想去,只覺得這人多半是個心眼黑透了的。
傍晚時分,眾人終於在落雁坡邊上找了處平地歇下。
這裡離官道不遠,旁邊就是一小片楓樹林,樹林後有一條淺河。晚霞落在河面上,映出碎金般的波光。風一吹,楓葉簌簌作響,林子裡夾著蟲鳴鳥叫,倒也清靜。
楚陽翻身下驢,指揮得極其自然:“猴哥,去撿柴。師父,您把草墊鋪了。蘇姑娘——”
女子心裡一動,以為終於輪到甚麼輕省活計,立刻柔聲應道:“楚公子請吩咐。”
“去把鍋洗了,再把米淘了。對了,我包袱裡那條鹹肉拿出來,切薄點。切厚了塞牙。”
女子瞪大眼:“我……我不會做飯。”
“不會學啊。”楚陽一臉奇怪,“你長這麼大,連飯都沒做過?那你以前怎麼活的?靠喝露水?”
唐僧輕咳一聲,似乎覺得這話問得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