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從馬背上滾下來,手腳並用地爬到楚陽身邊,一把扶住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楚施主……你傷得好重……我們停下來吧,貧僧給你包紮……”唐僧的聲音顫抖著,他看著楚陽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恐懼。
“沒事……死不了……”楚陽虛弱地擺了擺手,“這竹林……陰氣重,正好可以掩蓋我們的氣息。師父,你往裡面走,找個隱蔽的山洞躲起來。我在這布個隱匿陣法,那鳥人一時半會兒找不著我們。”
唐僧拼命地點頭,扶著楚陽走進竹林深處,在一個極其隱蔽的石壁下方,找到了一處只能容納兩三人的乾燥洞穴。
楚陽強撐著最後一絲靈力,在洞口布置了幾個掩蓋氣息的陣法,然後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落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洞穴裡極其安靜,只能聽到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鐘,對唐僧來說都是一種非人的煎熬。
他雙手緊緊地握著那串紫檀念珠,指骨發白,但他嘴裡唸的,不再是那些祈求佛祖保佑的經文。
“悟空……你一定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唐僧閉著眼睛,淚水不斷地從眼角滑落,嘴裡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句話。他現在才真正明白,這漫天神佛,根本靠不住。惟一能依靠的,只有這些與他生死與共的徒弟。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整個愁雲澗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楚陽半昏迷了不知道多久,突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動,雙眼猛地睜開。
“有動靜!”
楚陽掙扎著握緊了身旁的斬業無明劍,警惕地盯著洞口。唐僧也嚇得渾身一哆嗦,死死地盯著外面。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洞外不遠處響起,緊接著是一陣樹枝折斷的“咔嚓”聲。
藉著微弱的月光,楚陽看到一道極其狼狽的金色身影,從半空中重重地摔落在了洞口的陣法邊緣。
“甚麼人!”楚陽低喝一聲。
“老……老弟……是俺……”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卻又讓楚陽和唐僧瞬間淚崩的聲音,從陣法外傳來。
楚陽立刻撤去陣法,衝了出去。唐僧也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
洞外滿是落葉的地上,趴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孫悟空已經解除了法天象地,變回了正常大小。他身上那原本威風凜凜的金色鎖子甲,此刻已經完全破碎,只剩下幾塊破爛的鐵片掛在身上。他渾身的皮毛被燒得焦黑一片,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金色的鮮血幾乎流乾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能洞察一切的火眼金睛,此刻黯淡無光,眼角還在不斷地滲出金紅色的血絲。顯然,梵天鎮魂印對他的神魂造成了難以想象的重創。
“悟空!!!”唐僧撲倒在孫悟空身邊,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抱他,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哭得撕心裂肺,“你怎麼傷成這樣了……我的好徒兒啊……”
楚陽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眶通紅。他迅速從懷裡掏出最後幾顆療傷的丹藥,一股腦地塞進孫悟空的嘴裡,然後盤腿坐下,將自己體內僅存的一點純陽真氣,小心翼翼地渡入孫悟空體內,護住他的心脈。
“老弟……別費勁了……”孫悟空艱難地睜開一隻眼睛,看著滿臉淚水的唐僧和臉色鐵青的楚陽,竟然裂開滿是鮮血的嘴,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師父……你哭甚麼……俺老孫……還沒死呢……”孫悟空的聲音斷斷續續,卻透著一股極其倔強的驕傲,“那鳥人……也不好受……俺老孫拼著捱了那破印兩下……用棒子……打斷了他一條腿……拔了他半邊翅膀的毛……”
聽到孫悟空還在逞強,楚陽忍不住罵道:“都甚麼時候了還吹牛!那可是如來賜下的法寶!你這是不要命了!”
孫悟空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出一大口金色的瘀血,但他的眼神卻在漸漸恢復一絲神采。
“老弟……俺老孫知道……今天這頓打……是上面那些老傢伙……給俺們的警告……”孫悟空死死地盯著楚陽的眼睛,手緊緊地抓住楚陽的衣袖,“這說明……他們怕了……他們怕我們不按他們的套路走……”
楚陽緊緊地反握住孫悟空沾滿鮮血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猴哥,我都明白。”
“老弟……”孫悟空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冰冷,“那方大印……太邪門了……專打神魂……俺老孫的身體扛不住……我們得想個辦法……把它毀了……或者搶過來……不然……以後的路……沒法走……”
楚陽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狠厲的光芒,他的手撫摸著腰間那柄斬業無明劍,咬牙切齒地說道:“猴哥,你放心。今天這筆血債,我楚陽記下了。如來的法寶又怎樣?觀音的走狗又怎樣?等你的傷養好,我們兄弟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黑色的竹林在夜風中劇烈地搖晃,粗糙的竹葉相互摩擦,發出類似無數把生鏽利刃交錯切割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愁雲澗的寒氣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絲絲白色的霧氣,順著洞口那幾塊用來掩護的碎石縫隙,像陰冷的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往洞穴深處鑽。
洞穴內部極其逼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泥土的腥氣,以及孫悟空身上那股被極寒之氣凍傷後又被烈火灼燒過的焦糊味。楚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手死死地按住胸口,強行壓制著體內因為靈力透支而瘋狂翻湧的氣血。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正極其艱難地維持著一簇只有黃豆大小的純陽真火。這微弱的橘紅色光芒,是這個幽暗洞穴裡唯一的熱源,也是唯一的光源。
藉著這微弱的火光,唐僧正跪在地上,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身上那件原本纖塵不染、象徵著佛門無上榮光與世尊恩寵的錦斕袈裟,此刻已經被他毫不猶豫地撕成了無數條碎布。唐僧的眼眶紅得幾乎滴出血來,他拿著那些華麗的碎布,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孫悟空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試圖用這些布條止住那不斷外滲的金色血液。
孫悟空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他那曾經如同鋼鐵澆築般的暗金色毛髮,此刻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了底下翻卷的皮肉。尤其是他的頭頂,那方“梵天鎮魂印”留下的金光烙印,依然在極其緩慢地閃爍著,每一次閃爍,孫悟空的身體都會發出一陣劇烈的痙攣,喉嚨裡溢位痛苦的悶哼。
“悟空……你忍一忍……為師輕一點……馬上就好了……”唐僧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砸在孫悟空殘破的鎧甲上,混著金色的血液,暈染出一片片刺目的暗紅。
“師父……別費勁了……”孫悟空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眼縫,那雙曾經桀驁不馴的火眼金睛,此刻佈滿了血絲,光芒黯淡得如同風中的殘燭。他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要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外傷……不礙事。是神魂……那破印……傷了俺老孫的神魂。幾塊破布……包不住的。”
唐僧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沾滿金色血液的雙手死死地攥緊了那一團袈裟碎布。他呆呆地看著孫悟空,看著這個曾經大鬧天宮、不可一世的齊天大聖,如今卻像一個瀕死的凡人一樣躺在泥血之中。
“為甚麼……”唐僧的聲音空洞得彷彿失去了靈魂,他像是問孫悟空,又像是問楚陽,更像是在質問那看不見的漫天神佛。
“為甚麼會這樣?那白翎,分明是靈山下來的仙鶴。那梵天鎮魂印,那八荒淨水缽,那周天菩提網……皆是佛門至高無上的法寶!我們是奉旨取經的隊伍,我們歷經千辛萬苦,九死一生。他們為甚麼要對我們下此等毒手?為甚麼!”
唐僧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楚陽指尖那簇微弱的火光,佈滿血絲的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徹底的崩潰。
楚陽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指尖的火光靠近了一些,讓唐僧能看清他冰冷的眼神。
“師父,您還不明白嗎?”楚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在這寂靜的洞穴中,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因為我們偏離了他們寫好的劇本。因為我們沒有乖乖地在獅駝嶺當被待宰的羔羊,因為我們沒有在無垢城做磕頭求饒的信徒。”
“劇本?”唐僧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身體因為極度的荒謬感而顫抖起來。
“是的,劇本。”楚陽靠在石壁上,冷笑了一聲,“滿天神佛高高在上,他們需要的是一場完美的演出。在這場演出裡,妖魔負責作惡,我們負責受難,最後他們負責降臨,展現無邊的佛法和慈悲。天下蒼生看著這場戲,就會越發地敬畏他們,給他們貢獻源源不斷的香火。”
楚陽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喘息的孫悟空。
“可是猴哥砸了他們的場子。我們不僅沒受難,還把他們那些當群演的坐騎給收拾了。更要命的是,我們在無垢城,竟然敢質問他們的規矩。師父,您在那白塔下說的那番話,可是直接戳了觀音菩薩的心窩子。他們怎麼能容忍棋子有了自己的思想?怎麼能容忍取經人不再對他們感恩戴德?”
唐僧的臉色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所以……那白翎下界,不是為了考驗,而是為了懲戒?”唐僧的聲音都在發抖。
“懲戒?師父,您太天真了。”孫悟空突然咳嗽了起來,咳出幾口帶血的唾沫,“那鳥人說得好聽,留一口氣。可您看看那方鎮魂印!若不是俺老孫當年在八卦爐裡煉過,神魂比一般仙人強韌百倍,換做別人,早就被砸得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他們這是要廢了俺老孫,打斷俺們的脊樑骨,讓我們像狗一樣爬到大雷音寺去求他們!”
洞穴外的寒風更加猛烈了,呼嘯的風聲穿過竹林,發出猶如萬千厲鬼哭嚎般的尖銳聲音。
唐僧雙手捂住臉,痛苦地蜷縮在地上。他腦海中不斷地閃過這一路上的畫面。從長安城出發時的滿腔熱血,到兩界山收下孫悟空的欣慰;從高老莊的喜感,到流沙河的波折;再到獅駝嶺那堆積如山的累累白骨,無垢城裡那些沒有臉的麻木百姓,最後定格在眼前孫悟空那慘不忍睹的血軀上。
“假的……全都是假的……”
唐僧從指縫裡擠出破碎的嗚咽聲。他引以為傲的信仰,他堅持了十世的執念,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了一地極其鋒利的玻璃碴子,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痛得他無法呼吸。
“度化眾生……大乘佛法……全是騙局。他們坐在高高的蓮臺上,看著我們在下面泥水裡掙扎,看著那些凡人被妖怪啃食。他們哪裡有慈悲?他們只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對權力的絕對掌控!”
唐僧猛地抬起頭,那張向來慈悲溫和的臉上,此刻竟然佈滿了淚水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些被撕碎的錦斕袈裟,雙手猛地用力,將那些昂貴的金線和寶石扯得七零八落,狠狠地扔在了洞穴的角落裡。
“我不取了。”
這四個字,唐僧說得極輕,但卻清晰無比。
楚陽和孫悟空同時愣住了。
“師父,您……您說甚麼?”孫悟空強忍著神魂的劇痛,想要直起身子。
“我說,我不取這經了!”唐僧突然大吼出聲,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和憤怒都發洩出來。他雙目赤紅地看著孫悟空,“悟空,楚施主,我們回去!我們回大唐去!這所謂的真經,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凡人的鮮血和你們的傷痛,這樣的經書,就算拿回東土,又怎能度化世人?它只會給大唐帶來更多的災難和虛偽的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