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浪,曬得人面板髮燙。蟬聲斷斷續續,像被熱氣蒸得喘不過氣。村口那條小溪已經幹得只剩一條淺淺的溼痕,溪底的鵝卵石被曬得發白,踩上去燙腳。
取經一行人剛走到村口,唐僧就勒住了韁繩。
白龍馬低頭嗅了嗅地面,鼻翼翕動了兩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嘶鳴。
“此處……似乎有人家。”唐僧輕聲道,抬手遮住額前的陽光,朝村子裡看去,“天色尚早,不如討碗水喝,再問問前路。”
孫悟空耳朵動了動,朝村子裡嗅了嗅。
“有人味兒,還有飯香。”他咧嘴一笑,“俺老孫正餓得慌,走,進去討口吃的。”
豬八戒立刻來了精神,釘耙往肩上一扛。
“對對對,俺老豬也渴得嗓子冒煙了。師父,咱進去吧。”
楚陽走在最後,目光卻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多停留了兩息。
樹幹最粗的那道裂縫裡,有一縷極淡的白氣一閃而逝,像被風吹散的薄霧,轉瞬就不見了。
他垂下眼,沒說話,只是把腰間的黑色短刀往後挪了挪,讓刀柄更貼近手掌。
村子不大,轉過兩道土牆就到了盡頭。
最靠裡的一戶人家院門半開著,門口站著一個穿藕荷色布裙的年輕女子。她大約二十出頭,面板被太陽曬得微黑,卻不粗糙,反而透著一股健康的水色。頭髮簡單地挽成髻,幾縷碎髮貼在額角,被汗水浸得溼淥淥的。手裡端著一隻缺了口的青瓷碗,正往外張望。
看見有人進來,她先是一怔,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快步迎上來。
“幾位客官是路過的行腳僧吧?”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山裡人特有的爽利,“俺家剛煮了鍋綠豆湯,正好涼了,正想舀出來給過路人解暑呢。快請進快請進!”
唐僧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多謝女施主好意。貧僧師徒四人路過寶地,正口乾舌燥,若能討碗水喝,已是莫大的恩德。”
“哎呀師父您太客氣了!”女子連忙擺手,把青瓷碗往唐僧手裡一塞,“先喝一口潤潤嗓子。俺叫翠兒,爹孃早沒了,就跟個老叔過日子。他上山打柴還沒回來,家裡就俺一個人。幾位師父別嫌棄,進來坐坐吧。”
孫悟空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金睛裡閃過一抹冷光。
他剛要開口,楚陽卻忽然往前一步,擋在他和翠兒之間,笑著拱手道:
“翠兒姑娘,我們幾個風塵僕僕,身上灰大,先不進屋打擾了。不如就在院子裡樹蔭下歇歇腳,討口湯喝就感激不盡。”
翠兒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甜。
“那也好!俺這就去端湯。幾位稍等!”
她轉身進了屋,裙襬一晃,帶起一陣極淡的……像是梔子花,又像是月下白玉蘭的香氣。
香氣一閃即逝。
孫悟空鼻翼翕動,棒子已經在手裡轉了半圈,低聲對楚陽道:
“小子,這婆娘不對勁。俺老孫聞著她身上有股子死人味兒。”
楚陽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壓得只有他們三個能聽見。
“知道。所以別急著動手。”
豬八戒湊過來,小聲問:
“老弟,你這是……要留她?”
楚陽沒直接回答,只側頭對唐僧道:
“師父,這姑娘家境貧寒,又獨自守著門戶,咱們吃了人家的湯,總得說聲謝。不如……問問她願不願意隨我們走一段路?”
唐僧一怔。
“隨我們?”
“對。”楚陽聲音很輕,“白虎嶺這一帶山高林密,聽說多有野獸出沒。她一個女子,孤身在家,終究不安全。若她願意,咱們帶她走一段,到下一個大鎮再安置她,也算還了今日這碗湯的人情。”
孫悟空差點把棒子砸地上。
“你瘋了?那婆娘八成是妖怪!你還想把妖怪帶在身邊?”
楚陽轉頭看他,眼神平靜。
“猴哥,你信不信我?”
孫悟空瞪了他半天,終於哼了一聲,把棒子往地上一杵。
“……信你個鬼。但俺老孫今天就看看你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豬八戒撓撓頭,小聲嘀咕:
“老弟你可別玩脫了……俺老豬可不想半夜被妖精啃了豬蹄。”
翠兒端著個大瓦盆出來了。
盆裡盛著綠豆湯,湯麵上漂著幾片薄荷葉,清香撲鼻。她把盆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又拿了四個粗瓷碗,一一擺好。
“幾位師父請用。俺手藝粗,湯淡了些,別嫌棄。”
唐僧先雙手接過一碗,淺淺抿了一口,點頭道:
“清甜可口,多謝女施主。”
翠兒笑得眼睛彎彎,視線卻總是不經意地往楚陽身上飄。
楚陽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後忽然抬頭看著她,溫和地問:
“翠兒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翠兒一愣,下意識答:
“俺……二十一了。”
“家中就你一人?”
“嗯……俺爹孃三年前山洪走了,就剩俺跟老叔相依為命。他今日上山打柴,估計傍晚才回。”
楚陽點點頭,又問:
“姑娘可曾想過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翠兒手指在裙角上絞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想是想……可俺一個女子,腳又小,走不遠。外面聽說兵荒馬亂的,俺怕……”
她說到這裡,眼圈忽然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唐僧見狀,心中不忍,輕聲道:
“阿彌陀佛。姑娘不必難過。若你不嫌棄,貧僧師徒正要西行,若你願意,可隨我們走一段路。到了前方的清河鎮,貧僧再幫你安置妥當,如何?”
翠兒猛地抬頭,淚水啪嗒掉進碗裡。
“師父……您是說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
翠兒撲通一聲跪下,額頭磕在地上。
“多謝師父!多謝幾位師父!俺……俺這就去收拾包袱!”
她爬起來就往屋裡跑,腳步慌亂,差點絆到門檻。
孫悟空盯著她的背影,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小子……你最好給俺老孫一個解釋。”
楚陽低聲回道:
“猴哥,先別急。她現在不敢動手。咱們把她帶在身邊,她反倒投鼠忌器。等她露出馬腳,再收拾也不遲。”
孫悟空冷笑。
“你就不怕她半夜對師父下手?”
“不會。”楚陽搖頭,“她要的是師父的信任,不是現在就吃掉他。咱們人多,她一個築基後期,翻不出浪。”
豬八戒抹了把汗。
“老弟……你這是玩火啊。”
楚陽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只是把那柄黑色短刀又往腰後挪了挪,讓刀鞘貼著脊背,隨時能反手抽出。
翠兒很快出來了。
她背了個小包袱,裡面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些甚麼。手裡還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蓋著塊藍布,隱約能聞到油煎餅的香味。
“幾位師父,俺帶了點乾糧,路上吃。”她聲音輕快,像真的只是個要出門見世面的村姑。
唐僧點頭。
“有勞了。咱們這就上路吧。”
一行人出了村子。
翠兒走在唐僧身邊,低著頭,時不時偷看他一眼,臉頰微紅,像個害羞的鄉下姑娘。
孫悟空走在最前面,棒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每走幾步就回頭瞪翠兒一眼。
豬八戒故意落在最後,和楚陽並肩。
“老弟,你真不怕她晚上摸進師父帳篷?”
楚陽低聲回:
“她不敢。至少今晚不敢。”
“為啥?”
“因為……”楚陽目光掃過前面翠兒的背影,“她現在最怕的不是咱們動手,而是咱們把她趕走。”豬八戒一愣。
“趕走?”
“對。”楚陽聲音極輕,“她費盡心思化成村姑,就是要取得師父信任,製造嫌隙。她好不容易混進來,你說她捨得這麼快就暴露?”
豬八戒撓撓豬耳朵。
“……好像有點道理。”
夜幕降臨時,他們在一處山坳裡紮營。
山坳背風,四周是密密的松林,松針鋪了厚厚一層,走上去軟綿綿的。坳中央有塊平整的大石,正好當桌子。遠處山脊上偶爾傳來幾聲狼嗥,悠長而空洞。
篝火生起來後,翠兒主動攬下做飯的活。
她從竹籃裡拿出油煎餅,又掏出幾根幹蘑菇和一把小米,用隨身帶的小鐵鍋煮了一鍋蘑菇小米粥。粥熬得黏稠,熱氣騰騰,香味在夜風裡飄散開來。
唐僧聞著香味,讚道:
“翠兒姑娘手藝真好。”
翠兒低頭一笑,遞給他一碗。
“師父過獎了。俺在山裡長大,就會這些粗茶淡飯。”
她又給豬八戒盛了一大碗,豬八戒接過來就著熱氣吸溜一口,燙得直哈氣。
“好喝!比俺老豬自己煮的強多了!”
翠兒抿嘴笑,又給孫悟空遞了一碗。
孫悟空沒接。
他盯著她,眼睛眯成一條線。
“俺老孫不餓。”
翠兒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掛不住。
“……大聖這是嫌俺手髒?”
孫悟空冷哼。
“俺老孫不吃來路不明的東西。”
氣氛一下子僵了。
唐僧放下碗,皺眉道:
“悟空,不得無禮。翠兒姑娘一片好意。”
孫悟空嘴角抽了抽,終於還是把棒子往地上一插,接過碗,卻沒喝,只是擱在石頭上。
翠兒眼圈紅了,聲音帶著哭腔。
“俺……俺就是想報答幾位師父的恩情。大聖若是不放心,俺……俺這就走,不給你們添麻煩。”
她作勢要起身。
唐僧連忙伸手虛扶。
“姑娘莫急。悟空他性子直,並無惡意。你安心留下便是。”
翠兒咬著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
楚陽這時忽然開口,聲音溫和。
“翠兒姑娘別難過。猴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既然願意隨我們走,就是一家人。來,坐下吃點東西。”
他把自己的碗推到翠兒面前。
翠兒怔了怔,慢慢坐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火光映在她臉上,淚痕未乾,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感激。
孫悟空盯著她看了半天,終於哼了一聲,把碗端起來,一飲而盡。
“味道還行。”
翠兒破涕為笑。
夜深了。
唐僧唸完晚課,盤腿坐在火邊入定。
豬八戒早早鑽進自帶的被窩,打起了鼾。
孫悟空靠在一棵松樹下,棒子橫在膝頭,眼睛半睜半閉。
翠兒蜷縮在離火堆最遠的一塊毯子上,背對著眾人,像睡著了。
楚陽卻沒睡。
他坐在唐僧身旁,拿一根枯枝撥弄著火堆,讓火星一顆顆往上躥。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蓋住。
“翠兒姑娘……還沒睡?”
對面毯子底下的人影動了動。
半晌,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嗯”。
楚陽笑了笑,繼續撥火。
“山裡夜涼,被子薄了些。若冷,就往火邊靠靠。”
翠兒慢慢翻了個身,面向火堆。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異常。
“楚……楚施主,你不怕我?”
楚陽挑眉。
“怕甚麼?”
翠兒咬了咬唇。
“村裡人都說,這山上有妖怪。俺一個女子,跟著你們……萬一……”
她沒說完,眼淚又掉下來。
楚陽看著她,聲音很輕。
“有妖怪也不怕。我們有大聖,有天蓬元帥,還有師父的佛法護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有我在。”
翠兒一怔,抬頭看他。
火光裡,她的瞳孔縮成極細的一點。
“你……”
楚陽笑了笑,把枯枝扔進火裡。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翠兒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慢慢閉上眼。
可她的手指,卻在毯子底下,悄悄攥緊。
第二天清晨。
霧氣很重,整個山坳像泡在一層白紗裡。
眾人收拾行囊準備上路時,翠兒忽然從包袱裡掏出一塊青布帕子,走到唐僧面前,紅著臉低聲道:
“師父……您昨天走路時袈裟蹭髒了。俺昨晚洗乾淨了,還燻了點幹艾草,您別嫌味兒重。”
她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雙手奉上。
唐僧接過,展開一看,果然洗得乾乾淨淨,邊角還用細線密密縫了幾針。
“多謝姑娘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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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臉更紅了,低頭不敢看他。
孫悟空在旁邊看得牙根癢癢,金箍棒在地上杵出一個坑。
楚陽卻笑著打圓場。
“師父,翠兒姑娘手巧。咱們路上缺個縫補漿洗的人,有她在,倒是省心。”
唐僧點頭。
“如此甚好。”
翠兒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點頭。
“俺一定好好伺候幾位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