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長老像是從夢中被驚醒一般，轉頭看向他。
“嗯？這位施主有何指教？“
楚陽微微一笑，拱手道：“不敢說指教。弟子只是剛才看了長老的收藏，心中有些感觸，想和長老聊幾句。“
金池長老將袈裟迭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後坐回椅子裡，用手掌輕輕覆在袈裟上面，好像生怕它會飛走似的。
“施主請說。“
楚陽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長老收藏袈裟幾百年，可曾想過一個問題——袈裟是甚麼？“
金池長老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
“袈裟是出家人的法衣，是佛門弟子修行的標識。這個問題太淺了，施主不會只是想問這個吧？“
楚陽說道：“長老說得沒錯，袈裟是法衣。可弟子想問的是——法衣的'法'，指的是甚麼？“
金池長老捻了捻佛珠，不緊不慢地說道：“法者，佛法也。袈裟承載的是佛法的精神，穿袈裟便是穿佛法，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是佛門弟子，不可懈怠修行。“
唐僧在一旁聽著，微微點了點頭。
楚陽也點了點頭：“長老說得有理。可弟子有一個疑問。“
“請說。“
“既然袈裟承載的是佛法精神，那麼這份精神是存在於袈裟本身呢，還是存在於穿袈裟的人心中？“
金池長老的笑容凝了一瞬。
“甚麼意思？“
楚陽指了指密室裡掛著的那些袈裟：“長老有七百餘件袈裟，件件珍貴，件件精美。可長老一次只能穿一件。那麼其餘六百九十九件，掛在牆上，沒有人穿，它們承載的佛法精神去了哪裡？“
金池長老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些袈裟雖然沒有人穿，但它們本身便是佛門瑰寶，凝聚了歷代高僧的心血和願力。儲存它們，傳承它們，本身就是在護持佛法。“
楚陽微微搖了搖頭：“長老此言，弟子不敢苟同。“
金池長老的臉色沉了一分：“哦？施主有何高見？“
楚陽不疾不徐地說道：“弟子以為，一件袈裟之所以珍貴，不是因為它的材質多麼稀罕，做工多麼精巧，或者它曾經屬於哪位高僧。它之所以珍貴，是因為穿著它的人用它來修行，用它來度化眾生。“
“一件袈裟如果被鎖在密室裡，再精美也不過是一塊布。就好比一把寶劍鎖在匣中不用，時間一長，也會生鏽。“
金池長老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下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唐僧聽到這裡，若有所思地看了楚陽一眼。
楚陽繼續說道：“弟子斗膽再問長老一個問題。“
金池長老哼了一聲：“你問。“
“長老收藏袈裟，是為了佛法，還是為了袈裟本身？“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金池長老最不願意被觸碰的地方。
他的臉色變了。
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原本慈祥溫和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了底下那股被壓抑了很久的不悅。
“施主這話是甚麼意思？“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凌厲，“老衲收藏袈裟，自然是為了佛法。每一件袈裟都凝聚了前人的修行心得，儲存它們就是在儲存佛法的傳承。施主年紀輕輕，怎可妄加揣測？“
楚陽沒有被他的語氣嚇住，依舊平靜地說道：“長老息怒，弟子並非有意冒犯。弟子只是覺得，長老方才看我們師父那件袈裟的時候，眼中的神色不像是在觀摩佛法，倒像是……“
他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詞。
“倒像是一個人在看一件他非常想要得到的東西。“
空氣像是忽然被抽走了。
客堂裡靜得能聽到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金池長老盯著楚陽，目光復雜至極。
憤怒、羞赧、被戳穿的尷尬、還有一絲不願承認卻無法否認的心虛——這些情緒在他那雙深邃的老眼裡交替翻湧著。
唐僧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連忙開口打圓場。
“楚施主年輕氣盛，說話不夠圓潤，還望長老不要見怪。“
他轉頭看向楚陽，目光中帶著幾分責備：“楚施主，不可無禮。“
楚陽朝唐僧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重新看向金池長老，語氣緩和了一些。
“長老，弟子說這些，絕非有意冒犯。弟子只是想起了一個故事，不知長老可否願意一聽？“
金池長老沉默了片刻，將佛珠在手中轉了兩圈，勉強壓住了情緒。
“說來聽聽。“
楚陽說道：“從前有一個和尚，酷愛收集佛經。他走遍天下，蒐羅了無數珍本孤本，堆滿了整整三間禪房。他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翻看這些經書，撫摸它們的紙張，聞它們的墨香。“
“可有一天，一個行腳僧路過他的寺廟，向他借一本經書看。那和尚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拒絕了。他怕行腳僧會弄髒他的書，或者折了他的書頁。“
“行腳僧走了之後，那和尚的師父問他：你收集這些經書是為了甚麼？“
“那和尚回答：自然是為了研讀佛法。“
“師父又問：那你自己研讀完了嗎？“
“那和尚愣住了。他收集了一輩子經書，卻從沒有把任何一本從頭到尾讀完過。他太忙了——忙著找書、忙著買書、忙著擺放書、忙著保養書。至於書裡寫了甚麼，他反而無暇顧及。“
楚陽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客堂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傳來的松濤聲和遠處某個殿堂裡隱約可聞的木魚聲。
金池長老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覆在桌上那件錦襴袈裟上面，五根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抓握甚麼又像是在鬆開甚麼。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話。
“施主的意思，老衲聽明白了。“
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像是從一口深井的底部傳上來的。
“施主是想說，老衲收藏袈裟，跟那個和尚收藏經書一樣，本末倒置了。“
楚陽說道：“弟子不敢妄斷長老是否本末倒置。弟子只是覺得，長老修行二百七十年，佛法造詣之深，遠非弟子所能企及。以長老的修為，本不該被身外之物所牽絆。“
金池長老沉默了。
唐僧這時候也開口了。
“阿彌陀佛。“他雙手合十，語氣誠懇而溫和，“長老，貧僧雖然修行尚淺，卻也知道一個道理——佛在心中，不在身外。“
“這件袈裟雖然是菩薩所賜，確實是一件寶物。可它歸根到底只是一件衣裳。貧僧穿著它走過千山萬水，經歷風霜雨雪，它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有多珍貴，而在於貧僧穿著它走過的那些路、做過的那些事。“
“若是把它鎖在匣子裡供起來，那它就不再是一件法衣了。它只是一件好看的衣裳。“
金池長老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唐僧。那雙渾濁了一瞬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法師說得好。“他嘆了口氣，“佛在心中，不在身外。這個道理老衲不是不明白。只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覆在袈裟上的那隻手。
“只是老衲這輩子太長了。二百七十年……你們知道二百七十年是甚麼概念嗎？“
他抬起頭來，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透出一絲少見的脆弱。
“老衲的師父死了，師兄弟死了，徒弟死了，徒孫也死了。這座寺廟裡的和尚換了一茬又一茬，老衲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人。“
“到最後，陪著老衲的，就只剩下這些袈裟了。“
“它們不會死，不會老，不會離開。老衲摸著它們，就好像摸著那些故人留下的溫度。“
客堂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沉重起來。
楚陽看著金池長老，心中湧起一股他沒有預料到的情緒。
在原著裡，金池長老就是一個貪婪的老和尚，為了袈裟不惜放火殺人。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卻遠比書上描寫的複雜得多。
他不只是貪婪，他更是孤獨。
二百七十年的孤獨，那種滋味，不是常人能夠體會的。
“長老。“楚陽輕聲說道。
金池長老看向他。
楚陽的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鋒芒畢露。
“弟子理解長老的心情。二百七十年的光陰，送走一個又一個故人，那種寂寞不是旁人能夠體會的。“
“可長老有沒有想過，那些故人留下的袈裟，它們承載的不只是溫度，還有那些故人的遺願。“
“他們穿著這些袈裟修行、講法、度人。他們希望自己的袈裟被傳承下去，不是被鎖在密室裡，而是被後來的修行者穿在身上，繼續去做他們沒做完的事情。“
金池長老的身體微微一顫。
楚陽說道：“長老把這些袈裟收藏起來，是想留住故人的記憶。弟子能理解。可故人若是在天有靈，看到自己心愛的袈裟被鎖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裡，不見天光，不沾露水，不經風雨，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恐怕會難過吧。“
金池長老的手指鬆開了。
他覆在袈裟上的那隻手，緩緩地、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收了回來。
良久，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二百七十年的滄桑和倦怠。
“老衲……老衲著相了。“
他閉上眼睛，嘴唇微微顫動著。
“二百七十年了……老衲以為自己早已看破紅塵，卻不想，在這件事上著了這麼大一個相。“
他睜開眼睛，目光掃過桌上那件錦襴袈裟，然後緩緩移開了視線。
“法師。“他看向唐僧，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多謝法師和這位施主點醒老衲。老衲修行二百七十年，竟然還不如一個年輕後生看得通透，實在是……慚愧。“
唐僧連忙起身還禮：“長老言重了。貧僧何德何能，不過是借了楚施主的話頭罷了。“
楚陽也站了起來，拱手道：“長老客氣了，弟子不過是信口胡言，長老不嫌弟子冒犯就好。“
金池長老搖了搖頭，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施主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了老衲的心窩子上。甚麼信口胡言，分明是字字珠璣。“
他頓了頓，將桌上那件錦襴袈裟雙手捧起，遞還給唐僧。
“法師，請將袈裟收好。這件法衣跟著法師走萬里路，渡萬重劫，比鎖在任何密室裡都更有價值。“
唐僧接過袈裟，仔細地重新穿在身上。
金池長老注視著他穿好袈裟的背影，眼中那絲貪婪的暗光已經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
當晚，金池長老安排眾人在觀音禪院的客房裡住下。
客房十分寬敞，被褥乾淨，陳設簡樸卻不失雅緻。
豬八戒一捱到床就打起了呼嚕，孫悟空照例不睡，說要在院子裡的老松樹上打坐。
唐僧和楚陽各自住了一間相鄰的禪房。
夜深了，寺廟裡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山澗的水聲和偶爾傳來的梆子聲——那是值夜的僧人在敲更。
楚陽躺在床上，卻沒有入睡。
他一直在等。
他知道，白天的那番對話雖然觸動了金池長老，卻未必能完全打消他心中的貪念。
二百七十年積累下來的執念，不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
更何況，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最容易被心底的慾望所左右。
白天想通了的道理，到了晚上可能又會被推翻。
金池長老白天當著眾人的面表現得大度通透，可等到夜裡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忍不住再想一次那件袈裟？
楚陽不敢賭。
所以他沒有睡，他在等。
亥時剛過，窗外傳來了一絲極輕微的腳步聲。
普通人根本聽不到這種聲音，但楚陽踏入煉氣期之後，五感敏銳了許多。
那腳步聲非常輕，幾乎是在地面上滑行的，像一隻貓在夜裡巡遊。
楚陽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沒有動。
他側耳傾聽著那個腳步聲的方向。
——不是朝他的房間來的。
是朝唐僧的房間去的。
楚陽悄無聲息地翻身起來，將腳探進鞋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探頭朝走廊裡看去。
月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欞灑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灰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