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它們手裡拿的那些東西，石矛、骨刀、半截鐵鍬……這些都是粗陋不堪的兵器。它們連一件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可見修為極低，不過是一群剛開靈智的矇昧之物罷了。“
“悟空，你有通天的本事，區區幾個小妖，你只需將它們趕走便是。何必……何必趕盡殺絕呢？“
孫悟空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師父，您說甚麼呢？趕走？趕走了它們下次再來怎麼辦？再下次呢？“
“而且您也看到了，這些妖怪張嘴就是'吃唐僧肉'。它們可不是跟您開玩笑的，它們是真的要吃您！“
唐僧搖了搖頭：“悟空，佛家講的是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眾生皆有佛性，哪怕是妖怪，也不例外。你若能點化它們，讓它們棄惡從善，豈不比打死它們更好？“
孫悟空聽到這話，差點沒被氣笑了。
“點化？師父，您讓俺老孫點化它們？它們嗷嗷叫著要吃您，您讓俺老孫跟它們講道理？師父，您是不是覺得俺老孫的金箍棒不夠硬，非得換成一把戒尺？“
唐僧眉頭一皺：“悟空，你怎麼說話的？貧僧是在跟你講道理，不是跟你吵架。“
孫悟空哼了一聲，把頭偏到一邊去，不想再說了。
可他嘴角抿成了一條線，胸膛起伏得很快，分明是在壓著火氣。
豬八戒站在旁邊，左看看唐僧，右看看孫悟空，縮了縮脖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他雖然嘴上沒個把門的，但在這種時候還是很有眼色的——這師徒倆較上勁了，他要是插嘴，兩邊都得捱罵。
空氣一下子變得沉悶起來，像是暴雨前的那種壓抑。
蟬鳴聲不知甚麼時候停了，連風都不吹了，日頭曬在身上，又悶又熱。
楚陽將白龍馬的韁繩交到豬八戒手裡，朝前走了幾步。
“師父。“
唐僧轉頭看向他：“楚施主有何見教？“
楚陽的語氣不急不緩，平靜得像一碗白開水。
“師父方才說，佛家講慈悲為懷，普度眾生。這話沒有錯。但弟子想問師父一個問題。“
唐僧點了點頭：“你說。“
楚陽指了指地上那些土妖的屍體，問道：“師父覺得，這些妖怪是第一次截道吃人嗎？“
唐僧怔了一下，沒有回答。
楚陽蹲下身子，撥開路邊的泥土和碎石，露出了土洞塌陷後裸露出來的一截洞壁。
那洞壁上，嵌著幾塊白色的東西。
楚陽伸手將其中一塊拽了出來，在眾人面前展示。
那是一根骨頭。
人骨。
唐僧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楚陽將那根骨頭放在地上，又從洞壁的泥土中扒拉出幾件東西——一隻布鞋，一截朽爛的髮簪，半個碎裂的陶碗。
“這些都是路過這裡的行人留下的。“楚陽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師父，這窩土妖在這條路上不知道蟠踞了多少年。從這些骨頭的腐朽程度來看，少說也有十來年了。“
“十來年，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商隊，落在它們手裡的不知道有多少。“
唐僧看著地上那根泛黃的人骨，嘴唇哆嗦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
楚陽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師父說要點化它們，讓它們棄惡從善。這個想法很好，也很慈悲。可弟子想問師父一句——師父打算用多長時間來點化它們？“
唐僧啞了一瞬：“這……點化眾生，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楚陽點了點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一個月，可能需要一年，也可能需要十年。而在師父慢慢點化它們的這段時間裡，它們還是會繼續截道，繼續吃人。“
“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個路過此地的行人有可能遭殃。“
“師父，弟子再問一句。“他直視著唐僧的眼睛，“在師父點化它們之前被它們吃掉的那些人，算誰的？“
唐僧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痛苦。
他不是不明白楚陽的意思，他只是不願意接受這個邏輯。
在他的認知裡，殺生就是惡，不殺生就是善。這是他從小在寺廟裡學到的道理，是他出家二十多年來一直奉行的準則。
可楚陽的話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開了他用來包裹自己的那層殼。
“師父，弟子再說一件事。“楚陽繼續說道。
他走到一具土妖的屍體旁邊，蹲下身來，指著那土妖的嘴巴。
“師父請看，這個土妖的牙縫裡卡著碎肉和布絲。這說明它不久前才吃過人。“
唐僧不由自主地朝那邊看了一眼，然後猛地轉過頭去，臉色煞白，嘴唇發紫。
“別……別說了……“
楚陽站起身來，退後兩步，不再追著唐僧不放。
他知道分寸。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再逼下去，唐僧的面子就掛不住了。
然而孫悟空卻沒有楚陽這份耐心。
他一直在旁邊聽著，越聽越覺得窩火，此刻終於忍不住了。
“師父！“他大步走到唐僧面前，指著地上的人骨和碎布，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您瞧瞧，這些是甚麼？這是人骨頭！這是死人穿的衣裳！這窩畜生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了！“
“您讓俺老孫把它們趕走？趕到哪裡去？趕到另一條路上，去禍害另一撥路人？“
“師父，您讀的經書多，可您有沒有讀到過一句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講的是人！是有良知有悔悟之心的人！這些畜生根本連人話都不會說，您跟它們講甚麼棄惡從善？“
唐僧被他劈頭蓋臉一頓數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悟空，你……“
“俺老孫知道師父心善。“孫悟空的語氣稍稍緩了一些，但依舊很硬，“可心善不是糊塗。師父您要分清楚，甚麼時候該善，甚麼時候不該善。“
“這些妖怪今天吃了別人，明天就要吃您。您現在心疼它們，等它們把您吃了，誰來心疼您？“
唐僧低著頭，一言不發。
錫杖在他手裡微微顫抖著，袈裟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又掀起。
氣氛僵在了那裡，像一潭死水。
豬八戒牽著馬站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楚陽開口了。
“猴哥，先別說了。“
孫悟空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終究還是閉上了。
他太瞭解楚陽了，知道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讓自己住嘴。
楚陽走到唐僧身邊，聲音放得很柔，和剛才判若兩人。“師父，弟子知道您心裡不好受。弟子也知道，您不是不明白這些道理，您只是一時間難以接受。“
唐僧緩緩抬起頭來，眼眶微微泛紅。
“楚施主……貧僧出家二十餘年，奉行的就是不殺生這條戒律。如今你們告訴貧僧，殺生是對的，不殺生反而是錯的……貧僧一時之間，確實難以釋懷。“
楚陽輕輕點了點頭。
“師父，弟子沒有說殺生是對的。弟子說的是，在某些情況下，殺生是不得已的。“
唐僧抬眼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楚陽想了想措辭，然後緩緩說道：“師父，弟子給您打個比方。“
“假如有一條毒蛇鑽進了一戶農家的院子裡，正要咬那家的小孩。這時候農夫拿起鋤頭，把毒蛇打死了。“
“請問師父，這個農夫算不算殺生？“
唐僧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算。“
“那他該不該打死那條蛇？“
唐僧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道：“他……若不打死那條蛇，孩子就會被咬死。“
楚陽說道：“所以，他殺了蛇，是為了救孩子。這一鋤頭下去，是善還是惡？“
唐僧沒有回答，但他的眉頭已經微微舒展了一些。
楚陽繼續說道：“今天的事也是一樣。猴哥打死這些土妖，不是因為他嗜殺，而是因為這些土妖要吃您，要吃我們，以後還會吃更多的人。猴哥這一棒子下去，救的不只是咱們五個人，還有日後所有要從這條路上經過的行人。“
“師父，這一棒子，算善還是算惡？“
唐僧閉上眼睛，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經，又像是在咀嚼楚陽的話。
風終於又起來了。乾燥的熱風從荒坡上刮過來，捲起一片沙塵，將那些土妖的屍體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
遠處的天際線上，幾隻禿鷲在高空中盤旋，它們已經聞到了血腥味，正等著人走了以後下來進食。
唐僧睜開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在胸腔裡憋了很久，吐出來之後，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楚施主，貧僧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轉頭看向孫悟空，目光復雜，嘴唇微微發顫。
“悟空。“
孫悟空正拿著金箍棒在旁邊戳地上的螞蟻窩，聽到唐僧叫他，轉過頭來。
“幹嘛？“
他的語氣還帶著賭氣的意味。
唐僧沉默了一瞬，然後雙手合十，朝孫悟空微微躬了躬身。
“貧僧方才的話，有失偏頗。悟空，是貧僧錯了。“
孫悟空愣住了。
這是唐僧第二次向他道歉了。
上一次是白骨精那回，這一次是因為幾個小妖。
“師父，您別這樣……“他撓了撓頭，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俺老孫剛才說話也衝了點，您別往心裡去。“
唐僧搖了搖頭：“不，你說得沒有錯。貧僧確實應該分清楚，甚麼時候該慈悲，甚麼時候不該。“
他望著地上那些屍體，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貧僧在寺廟裡修行了二十餘年，讀了無數的經文典籍。可書上的道理終究是書上的，紙面上的慈悲和真正面對生死時的慈悲，是不一樣的。“
他看向楚陽，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慨。
“楚施主方才那個毒蛇的比方，讓貧僧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殺生固然是罪，但若不殺便會害及更多無辜之人，那麼殺亦是慈悲。“
“只是……“他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貧僧雖然想通了道理，心裡卻還是不太好受。“
楚陽說道：“師父心裡不好受，恰恰說明師父是真正的慈悲之人。若是殺了生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才可怕。“
唐僧抬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楚陽微微一笑：“師父，真正的慈悲不是不殺生，而是殺了生之後依然會心痛。心痛說明您還在乎每一條生命的重量，說明您的善念沒有因為殺戮而泯滅。“
“這才是佛家真正的慈悲。“
唐僧怔怔地看著楚陽，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楚施主……你雖然不是出家人，見解卻比許多高僧大德還要深遠。貧僧受教了。“
楚陽連忙拱手：“師父言重了，弟子不過是隨口胡說，當不得真。“
孫悟空在旁邊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道：“甚麼隨口胡說，明明說得比經書還有道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所有人聽到。
唐僧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再說甚麼。
豬八戒見氣氛緩和了下來，這才敢開口。
“那個……師父，猴哥，楚陽兄弟，咱們是不是該走了？這地方死了一堆妖怪，血腥味重得很，再待下去，保不齊還會招來別的東西。“
楚陽點了點頭：“八戒說得對，走吧。“
唐僧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土妖的屍體，嘴唇動了動，默唸了一段往生咒，然後轉過身去。
“走吧。“
一行人重新啟程，繼續沿著官道向西而行。
身後，幾隻禿鷲終於按捺不住了，撲扇著翅膀降落在路面上，圍攏過來。
誰也沒有回頭看。
……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終於不那麼毒辣了，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將整片大地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前方出現了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從一片碎石灘上潺潺流過，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溪岸邊長著一叢野生的薄荷，碧綠的葉子在晚風中搖曳，散發出一股清涼的香氣。
“師父，在這兒歇歇腳吧。“楚陽說道，“趁天還沒黑，我做些飯。“
唐僧點了點頭，翻身下馬。
豬八戒二話不說，一頭扎進溪水裡，“嘩啦“一聲，濺起好大一片水花。
“爽！俺老豬熱了一天了，終於能涼快涼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