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多年又遇見了前女友,她如今是本市最年輕的億萬富婆。
她未婚夫在同學聚會上說,謝謝我,要不是當初我放手,這會兒唐氏集團的總裁就是我。
她神色冷淡說:“都是過去的事。”
眾人不嫌事大,紛紛起鬨。
在她的注視下,我默默捂住了手腕上的疤痕,牽強地笑笑:“是,我們兩個……早沒關係了。”
1
“我記得當時,是傅偵提的分手吧?”
趁她未婚夫去洗手間的功夫,同學們開始八卦。
傅偵就是我。
唐佳坐在對面,唇角含著淡笑,眼神卻冷淡至極。
這是分手六年後,我們第一次見面。
一切都有些猝不及防。
因為班長說唐佳不來,我才來的。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
如今的唐佳,功成名就,市裡傑出的海歸人才。
光手腕上的表,就價值連城。
無人不捧著敬著。
反觀我,已經大不如前了。
“的確是他先提的分手。”
唐佳語氣從容,回答了眾人的疑惑。
大家各有臆想。
無非是,我劈腿,移情別戀了。
“傅偵,聽說你欠了不少錢,這次同學會是來借錢的吧?”
“聽說還被富婆包養了。”
在眾人的譏諷中,唐佳那雙眼始終落在我身上,一言不發。
我尷尬地笑著,沒有回答。
門被推開,唐佳的未婚夫重新走進來,察覺到奇怪的氛圍,笑問,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甚麼?”
唐佳一改剛才的沉默,挽住他的胳膊,輕聲說:“沒甚麼,敘舊而已。”
他從容落座,視線定格在我身上,笑道:
“唐佳跟我提過你。當初要是沒放手,這會兒唐氏集團的總裁就是你了。”
不少人眼裡浮現出幸災樂禍。
在當年,傅家盛極一時,我走在哪裡,都是眾星捧月。
這份嫉妒不會隨著時間消磨乾淨,反而會在多年後,成為他們落井下石的理由。
唐佳出聲打破了這份尷尬,聲線清冷又不容抗拒:“都是過去的事了。”
眾人噤聲,明白大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紛紛說起別的。
她未婚夫朝我敬酒,“謝謝你的放手之恩,我們結婚的時候一定要來。”
我默默捂住了手腕上的疤痕,木然地說了句:“恭喜。”
2
“你為甚麼不跟她解釋清楚?”
電話裡,兄弟張秋正替我打抱不平。
同學聚會結束得早,我裹著大衣站在冷風裡,滿眼落寞。
“她有未婚夫了。”
電話那頭一頓。
“有未婚夫了?”
張秋難以置信。
“嗯。”
同學三三兩兩結伴離去,路燈的光輝折射在雪地上,宛若碎開的琉璃。
“可惜你好不容易見到她,努力了這麼久——”
“張秋,沒有人會一直在原地等你。”
有些話,當時不說,過後說出來,除了徒增噁心,沒有任何作用。
冷風吹得眼睛又冷又疼。
我自嘲一笑,“兄弟,我放棄了。”
即便努力了這麼多年,從泥沼裡掙扎出來,想用最體面的方式跟她重逢,可是已經晚了。
“好,那你回來再說。”
春節前的溫度已經降至零下,計程車難打,我站了一會兒,手就凍僵了。
手機上顯示——正在排隊。
身後傳來高跟鞋篤篤的聲音,伴隨著她未婚夫體貼入微的聲音:“小佳,雪真漂亮。”
“外面冷,先去車裡,我一會兒過去。”
唐佳的聲線清亮悅耳,極具標誌性。
“那你快點。”
男人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隨後走向不遠處,拉開車門,動作剛好暴露出無名指上的婚戒,格外刺眼。
那是唐家的傳家寶。
當年曾戴在我手上,後來分手時,我託人把它還給了唐佳。
人群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和她。
我叫的車還沒到。
唐佳始終站在我身後,一言不發。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路燈下有交疊的兩片影子。
我思緒恍惚回到了當年,分手那晚,唐佳在趕來見我的路上出了車禍。
她閨蜜打來電話,語氣不善,“唐佳在醫院。”
“她有生命危險嗎?”
“沒有你就不來了?”
“麻煩你照顧好她。”
“傅偵,她拿到了出國名額,早晚會有出息,你……為甚麼不能再等等?你就那麼缺錢嗎?她為你做的那些,你幾輩子都還不完,你統統忘了是嗎?”
她閨蜜在電話裡幾乎崩潰,就差沒罵我白眼狼了。
那頭突然被人奪過去,掛掉了。
可以說,是我把她拋下的。
她恨我也正常。
“你欠了多少?”唐佳把我從回憶里拉出來,語氣冷漠。
“跟你沒關係。”
我吸了口冷空氣,剛才被酒刺激過的嗓子一疼,突然嗆咳起來。
冷氣割裂氣管,劇痛。
我彎下腰,扶著路燈杆,剛才喝下去的酒液開始在胃裡翻騰,出了一頭冷汗。
唐佳站在我旁邊,冷眼看著。
計程車緩緩停在我面前,司機從裡面探出頭,“是去萬禾公館嗎?”
“是。”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喘了口氣去拉車門,突然被人抓住了袖子。
唐佳冷冷問:“你去那兒幹甚麼?”
萬禾公館是富人區,輕易不會放人進去。
我潦草去推唐佳的手,被她反手抓住手腕。
滾燙的體溫貼著面板,傳進了心口。
我掙了兩下,不捨得再掙開。
抬頭望著唐佳沉暗不明的臉色,“唐總想說甚麼?”
她抿唇,冷傲動人的臉上,看不清情緒。
我扯起嘴角,說出了她的想法,“你跟別人一樣,認為我賺的錢不乾淨是吧?”
“一個月五萬,夠嗎?”
唐佳冷著臉打斷了我的話。
“甚麼意思?”
唐佳的眼底終於浮現出一層譏誚,“不是缺錢嗎?五萬,十萬,不夠你來開?”
我突然狠狠甩開了唐佳的手。
因為用力過大,她沒站穩,倒退幾步撞在了路燈杆上。
遠處響起男人的驚呼,他開啟車門衝出來。
“好好過你的日子,手別伸太長。”
我丟下這句話,坐車離開了。
3
“你對她動粗了?”張秋給我倒了杯熱水。
“嗯,她想包養我。”我縮在沙發裡,忍著一波接一波的胃絞痛,緩緩把水喝下去。
待了會,突然轉頭跑到廁所吐出來。
張秋拍著我的背,“胃不好還喝酒。”
我喘了幾口氣,擦掉沖洗過後,留在唇邊的水漬,食道里火辣辣的。
“喜歡了這麼多年,值得嗎?”
我抬眼,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黑髮溼漉漉黏在額頭上,臉色有些蒼白。
張秋的牢騷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聽不真切:“要不是你狠心分手,哪來的她今天啊……”
我又想起了唐佳的未婚夫。
比起我,他更有朝氣,也懂得討唐佳歡心。
依稀記得,很多年前,我也是這樣的。
只不過後來我摔得太慘,等從溝裡爬出來,一切都變了。
等張秋結束萬和公館的工作,我倆肩並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我突然接到唐佳閨蜜打來的電話。
“傅偵,你要是困難,我可以給你安排工作。”
我沒說話,等著聽她下文。
“他們下個月結婚。張歲和人挺好的,家境也不差,你……”
“我不會再去打擾他了,你放心。”
她沉默了一會兒,徒勞解釋:“我們只想讓唐佳過得好點。”
“嗯。”
當年的朋友,無一例外,站在了唐佳那邊。
電話結束通話,張秋苦笑,“他們甚麼都不懂。”
“沒關係。”
由於我還要在這裡留一段時間,便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找了份工作。
面試的時候,HR 狐疑地問:“你有抑鬱症?”
“以前的事,現在好了,有醫生開具的證明。”
之前幾家公司都在背調的時候,因為這個原因把我拒了。
這家公司比較小,當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入職的通知。
我以為,同學聚會,就是我和唐佳最後的交集。
沒想到三天後,唐佳空降我們公司,成了我的上司。
而我的工位,被挪到了唐佳辦公室門口。
“我拒絕。”
“可以。”唐佳頭都不抬,冷冰冰道,“辭職報告交給人事部。”
我氣笑了,“就因為不同意換位子,您要炒了我?”
她筆尖一頓,終於紆尊降貴,抬頭跟我對話。
“我只是給你提供了選擇,難不成你以為我圖你點啥?”
我一噎,想起昨夜張秋為了一點房租,跟人家據理力爭,勉強笑著,“唐總高風亮節,我自然不怕。”
唐佳略一點頭,“謝謝,出去的時候關下門。還有,椅子方向要背對著我,我不想看見你的臉。”
“……”
剩下的日子,我們幾乎沒甚麼交集。
一週之後,公司團建。
由於我是新人,被灌著喝多了酒。
“小傅,不喝可要扣工資了。”
“放心,醉了我們帶你回去,大男人,怕甚麼。”
經理笑著勸酒,在眾人的起鬨聲中,我灌下了今夜的最後一杯,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第二天,我在一張大床上醒來。
明媚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我撐坐起身,掀開被子,露出裹在身上綿軟的浴袍。
我愣了下,起身走出去。
敞亮的客廳裡,唐佳正坐在餐桌前讀晨報,也穿著酒店的浴袍。
見我出來,她掀起眼皮淡淡看了眼,“醒了,早飯在桌上。”
一股悚然席捲了全身,我臉色煞白,“我們……”
晨報被唐佳隨意擲在茶几上,略微拉開領口,白皙的面板上露出曖昧的吻痕,“很不幸,昨夜是你主動的。”
我如遭雷擊,昨夜的記憶完全空白。
“不可能。”
唐佳把一份合同放在我面前,上面摁著我的手印,大致內容是——我給她做情人,每月她會給我十萬塊錢的報酬。
“這不可能是我摁的……”
“是嗎?”唐佳輕笑一聲,“你確定?”
面對她認真又坦然的注視,我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她無視我的侷促,掏出一份錄音筆,
“昨夜不小心,錄下了你的獨白。傅先生,要不要聽聽你齷齪不堪的心思?”
我渾身一抖,如墮冰窖。
一股巨大的恥辱席捲了我。
這種心思,藏起來尚且覺得齷齪,如今說出來了,還被當成了證據,就像犯了罪一樣。
唐佳眼尾微揚,眼底的情緒看不清。
“覬覦有夫之婦,嘖,傅偵,這份錄音,給他們聽聽,怎麼樣?”
我緊緊攥著手,聲音沙啞,“你是在報復我嗎?”
“是。”她輕描淡寫地回答,“你當初沒想讓我好過,我憑甚麼要讓你好過?”
“兩個選擇。”
“要麼履行合約,要麼,我把錄音公之於眾。”
牆角的鐘表滴答作響,伴隨著心跳聲,一下下撞著耳膜。
我嘴唇乾裂,木然抬頭,“那就公之於眾吧。”
在她陰冷的注視下,我麻木地說道:
“唐佳,我不做第三者。”
唐佳認真地盯著我,笑了笑,“傅偵,你以為你是誰?”
“你還有選擇的權利嗎?”
4
我在浴室發現了自己凌亂的衣服。
而唐佳的衣服,規整地搭在門口的衣架上,涇渭分明。
眼前場景刺痛了我的眼,我嘆了口氣,默默換下衣服,走出酒店。
張秋打來電話,語氣艱澀,“傅偵,他們要五十萬。”
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為了給我治病,張秋並沒有存下甚麼錢,我的積蓄也少得可憐。
“他們說,如果不給,就把你的事捅出去,阿姨的遺物和骨灰,也不會告訴你在哪裡。”
“我試著預支一部分薪水,再問人借一點,下個月應該會湊齊。”
“好。”
幾番猶豫之後,我摁下了一個號碼。
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通。
“傅先生,有事嗎?”
我吐了口哈氣,說:“姜醫生,很抱歉打擾你,我……”
姜堰那邊似乎很忙。
她幾經輾轉,最終到達了一個安靜的地方,耐心問:“遇到難處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您能借我四十萬嗎?”
這是我第一次問人借錢,說完之後,渾身都像著了火一樣。
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姜醫生,急診手術。”
“知道了。”
我本也沒抱太大的希望,做好她直接掛電話的準備。
最後一刻,姜堰簡短地丟下句:“卡號發我,今天之內打給你。”
說完,電話結束通話了。
天依舊灰濛濛的。
冷冰冰的忙音突然有了溫度。
傍晚,經理敲了敲我的桌面,“晚上要跟客戶吃飯,你跟著。”
幾個小時前,我剛剛跟他預支了一個月的薪水。
加上借來的錢,和以前的積蓄,勉強湊夠五十萬。
走進包間的時候,我看到了唐佳。
看那道高挑妖嬈的身影遊刃有餘地與眾人寒暄。
水晶吊燈折射的光輝勾勒出她嬌俏的側臉。
經理輕輕把我往前一推。
頓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唐總,這是您公司的人?”
唐佳隨意一瞥,笑道,“是,新人。”
“甚麼新人需要唐總親自帶啊,模樣不錯。”
閒談間,眾人落座。
經理把我安排在唐佳旁邊,低聲說:“今晚機靈點,該擋酒就擋酒。”
眾人含蓄地問:“唐總,您這位新員工是能喝?還是不能喝?”
不等唐佳回答,經理急忙回覆:“能喝,能喝。”
說完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推,“先敬一個。”
唐佳含笑不語,輕輕敲著桌子。
我端起酒杯,秉著氣,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肆無忌憚地衝進食管,一路點火,在胃裡叫囂翻騰。
眾人叫好,正準備乘興追擊,唐佳開口轉移了話題:“剛才說到哪來著?咱們繼續。”
其間氣氛熱烈,不少人要敬唐佳酒,她藉口說胃不好,一口沒喝。
最後都被經理變著法地灌進了我的肚子。
最後我實在撐不住,去了洗手間。
洗手檯的水龍頭被開啟了,我一個勁兒地乾嘔,乾淨整潔的襯衣,不大一會兒變得溼漉漉的。
給張秋發完簡訊後,我徹底沒了力氣,低著頭趴在洗手檯上,閉著眼睛劇烈喘息。
門外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我以為是某個來上廁所的人。
誰知道唐佳的聲音傳來,語氣平靜,“這就撐不住了?”
我養足了力氣,撐著站起身,搖搖晃晃地錯開身子往外走。
被唐佳抓住胳膊,拖回去。
她把我摁在洗手檯上,細細打量著。
“你放開我。”
胃酸腐蝕了喉嚨,每說一句話,都能感到疼痛。
唐佳輕而易舉地將我拖到鏡子前,讓我面向鏡子,枕著我的肩膀笑,
“好好看看你自己,這個樣子出去,不怕被別有居心的人盯上嗎?”
鏡子裡的我兩眼沉醉,領口也開了。
唐佳就透過鏡子,肆無忌憚打量著我的身體。
我閉上了眼,“還有誰能比你更別有居心?”
唐佳輕笑一聲,吻在我耳邊,“今晚跟我回去,好不好?”
“滾——”
她無情地堵住了我嘴,肆意壓榨我肺裡的氧氣。
血液在酒精的作用下,像燒沸了的岩漿,瘋狂地在身體裡衝撞。
光線模糊成團,水滴像隔了一層膜。
一下一下,如同滴在心上的硫酸。
讓人痛不欲生。
我彷彿又被拖回那段黑暗的日子。
絕望地凝視著這個炫彩斑斕的世界,與他們格格不入。
“唐佳,能不能放了我?”
我在無聲地墜落,狠狠撞入井底。
大概是痛的。
但是我感受不到了。
“傅偵!”
唐佳在喊我。
不再是那種恨不得我去死的眼神。
她慌了。
以至於我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年輕時候的她,還是現在的她。
我說:“唐佳,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5
這場高燒來勢洶洶。
我意識混沌,渾身痛得要死。
窗外北風呼嘯,迷迷糊糊中,我夢到了當年。
我躺在病床前,問:“唐佳,如果我死了怎麼辦啊?”
她握著我的手,輕聲哄我:“別瞎說,只是發燒而已,打完針就好了。”
我問:“你的生活費夠用嗎?打針很貴的。”
“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你打了幾份工啊?”
唐佳沒有回答,她託著腮,認真地說: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怎麼樣都沒關係。”
我苦笑道:“等我爸媽不吵架了,我就跟他們要生活費還你。”
唐佳眼神溫柔,“相信我,我們以後會有錢的。”
可是我並沒有像她希望的那樣,平平安安。
唐佳去外省參加競賽的那晚,我回家時,推開了爸媽的臥室。
我爸把另一個女人護在懷裡。
我光鮮亮麗的人生從那時候開始崩潰。
隨之而來爸媽劇烈的爭吵,我爸不告而別,傅家債臺高築。
某個深夜,那群討債的中年男人上門。
頭頂搖曳的燈,男人興奮的叫囂,面板的鈍痛和噁心的觸感,以及我媽撕心裂肺的怒罵,混雜成一鍋漿糊,在腦子裡奔騰翻湧。
鏡頭像按下了快進鍵。
我媽被債主們逼死在浴缸裡。
衣不蔽體。
張秋發現了半死不活的我,帶我去了遙遠的南城。
一個陰雨天,我跪倒在醫院的角落裡,穿著孝服,神情潦草。
“他有家族遺傳性的抑鬱症,還有親人嗎?”
張秋擔憂地望著我,“還有個女朋友,在外地參加競賽。”
“通知她過來吧。”醫生的話,混雜著一些專業術語,“他現在自殺傾向明顯,治療難度很大,幾年之內,都離不開人,家屬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那時候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沒法支撐我去報警取證討回公道了。
我和張秋,就像兩個喪家之犬。
丟盔卸甲逃離了從小生活過的地方。
同一天,競賽的獲獎名單上,唐佳的名字是第一個。
她拿到了出國名額。
打來電話。
接起後,對面是呼嘯的風聲。
“傅偵,”唐佳的聲音溫柔至極,“不負所托,三年後,我們結婚。”
我看向緩緩閉合的鐵門,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唐佳,我……可能沒法跟你一起了。”
我眼含熱淚,仰頭深吸一口氣,雲淡風輕地笑了起來。
她屏住了呼吸,“為甚麼?”
我張了張嘴,那一瞬間,猶豫了。
她的前路光明。
真的要自私地將唐佳的後半生,困在陰雨連綿的南城嗎?
一窗之外,有個男生正隔著柵欄,失聲痛哭。
他的女朋友臉上是令人難過的麻木和厭惡。
我看見了愛從眼睛裡消失的樣子,讓人絕望。
風吹起了頭髮,露出我渾身傷痕。
我好半晌,若無其事地說,“唐佳,你好好的,咱們就算了。”
6
耳邊傳來儀器滴答聲。
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透出來,落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像一層漂亮的灑金。
噩夢漸漸退去,我坐起身子。
女孩子坐在沙發上,低頭安靜地削著蘋果。
白皙纖長的手指十分靈巧,不大一會兒,一顆完整的果子出現了。
圓潤乾淨。
是唐佳。
她聽見動靜,抬眼,對上我的視線,默默起身,摁響了鈴。
醫生很快走進來,照了照我的瞳孔,確認我沒有問題後,轉而對唐佳說道:
“他營養跟不上,平常飲食上,可以著重補充一些蛋白質。”
唐佳點點頭,“謝謝。”
門關上了。
她走到床邊,把蘋果遞給我,“甚麼都別想,先把病養好。”
我沒有接,而是下床,兀自開啟櫃子翻找。
手機不見了。
也沒有外穿的衣服。
她任我在病房裡折騰。
“唐佳,你想幹甚麼?”
我光腳站在地上,一束陽光透進來,玻璃上倒映出我蒼白憔悴的臉。
“我想幹甚麼你不知道?”
唐佳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乾淨手,“我想要你。”
她就坐在光裡,一雙漂亮的眼睛不加掩飾地盯著我,視線炙熱而……令人恥辱。
我顫抖著,攥緊了手,“唐佳,你不能這麼對我。”
唐佳起身,兩三步來到我面前。
“為甚麼不能?”
“我有喜歡的人了,請你別再糾纏我。”
“是嗎?”唐佳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她捧住我的臉,踮起腳尖靠近,唇在離我唇瓣還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
我掙不開她,側頭的那一刻,閉著眼睛,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唐佳笑了,清冷的聲線灌進耳朵裡,“傅偵,你說謊。”
7
私人醫院坐落在郊區,窗外是綿延不盡的樹林。
我走不出去,也聯絡不到任何人。
我曾經試圖向醫生護士求助,她們表示無能為力。
唐佳每天都來。
多數時候是傍晚,她風塵僕僕地趕來,跟我說會兒話。
我十分抗拒和她的親暱舉動,唐佳也不強求。
最近,我總是夢見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整天把唐佳的名字掛在嘴邊。
為了給我買香蕉牛奶,尖子生唐佳第一次逃課,被老師抓。
後來,上了大學。
學校開始傳她和校草的緋聞。
我坐了十幾站地鐵,坐在女生宿舍樓下。
唐佳大半夜穿衣,急匆匆下樓,抱著我撒嬌,“你要我,我就是你的。”
“以後,也只有你一個。”
“傅偵,我好愛你,很愛很愛。”
那時候的我們,大概也猜不到,十幾年後,會是這個局面。
“明天,我要結婚了。”
窗外夕陽還沒落下,餘溫尚在。
唐佳的聲音將我曠遠的思緒拉回,“你有甚麼要跟我說的嗎?”
我捧著涼透的水杯,望著她的臉出神。
突然明白最近頻繁做夢,是因為甚麼了。
我在跟過去的傅偵和唐佳告別。
電視上每天都在播放她和張歲和的新聞。
金童玉女。
天作之合。
那曾經是我們期許的未來。
可是如今的傅偵,一身爛賬,有甚麼資格呢?
“恭喜。”我說,“早生貴子。”
唐佳削蘋果的動作一頓,刀口蹭在指腹上,很快滲出殷殷血跡。
她愣了下,抽出紙巾摁住,低頭笑笑,
“沒關係,我和他只是走個過場,你想要我們自己的孩子嗎?我沒意見。”
“唐佳,就這麼算了,行嗎?”我忽然覺得很累,“大家都體面一點。”
唐佳也不削蘋果了,把東西丟回果籃裡,死死盯著我,露出一絲諷笑。
“就這麼算了?”
“憑甚麼?”
“是你先開始的,最後你一句玩膩了,雲淡風輕抽身離開,那我算甚麼?”
“一條狗嗎?”
我閉了閉眼,驅散了太陽照在眼底的光暈,“那我還給你。”
唐佳一僵,“你說甚麼?”
我望著即將落山的夕陽,“你不想讓我好過,我可以去死。”
下巴突然被人掐住,掰過頭去,我對上唐佳飽含怒火的眼。
“傅偵,你是不是有病?”
“那麼想死,當初為甚麼不去死?”
8
她甚麼時候走的,我記不清了。
當晚,唐佳的閨蜜——柳依依,也是我很多年前的朋友,推開門闖進來。
“傅偵,你跟我承諾過甚麼?”
她劈頭蓋臉一頓質問把我問蒙了。
“你知道解除婚約,唐佳要損失多少嗎?”
“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能不能別像當初一樣,任性妄為,甚麼都讓唐佳給你兜著。你能不能為她想想?”
“怎麼了——”
“怎麼了?”柳依依氣笑了,對著我咆哮,“唐佳因為你,要悔婚!你還問我怎麼了?”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茫然地坐在那兒,大腦一片空白。
她公然悔婚,把我置於何地?
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嗎?
柳依依強橫地把我拖下床,“你跟我走,你當年不是很會嗎?玩膩了,有新歡了,那麼多借口,你隨便說一個!”
“柳依依——”
“傅偵!”柳依依氣得發抖,“你不回來,這些事情還會發生嗎?”
怒吼迴盪在風雪裡,北風呼嘯,凍結了我所有的感官。
耳邊嗡嗡作響,甚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憎惡。
彷彿這樣的我,就該去死。
“柳依依,是她不肯放過我。”
柳依依臉色冷了冷,“辦完這件事,我送你走。”
深夜的辦公大樓燈火通明。
柳依依拉著我闖進去,可惜,記者會已經開始了。
唐佳從容地坐在聚光燈下。
“聽說您悔婚的原因是第三者插足?”
面對記者的提問,她遊刃有餘。
“我和張先生存在一些分歧,和平分手。”
柳依依臉色鐵青,緊緊掐著我的手腕,不許我亂走。
“……可是據知情人士透露,您與自己的初戀,舊情復燃。”
唐佳氣定神閒,“都是傳言,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今天的釋出會到此為止——”
她起身的剎那,突然有人喊道:
“他來了!”
“就是他!”
全場的攝像機瞬間對準了這邊。
我暴露在聚光燈下,狼狽又錯愕。
記者蜂擁而至,短短几秒鐘,四周被圍得水洩不通。
接二連三的提問響起:“請問您與唐佳甚麼關係?”
“你真的插足別人婚姻了嗎?”
快門聲此起彼伏。
唐佳笑容突然凝住,起身撥開人群向我走來。
“不是。”
“我沒有。”
我無力地辯駁著,但聲音很快壓倒在他們強烈的求知慾中,問題接踵而至。
“有新的爆料!”
一個記者驚喜大喊,舉著手機,裡面傳來我的聲音——帶著朦朧的醉意,如同囈語,“小佳,我愛你。”
是錄音筆。
我心中惶然。
曾經我以為,再也沒有甚麼會讓我的人生變得更糟糕了。
這場風暴真正到來時,我被徹底毀掉了。
“這不就是小三嗎?”
“不要臉。”
眾人的竊竊私語,像一記耳光,打在我的臉上。
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錄音將我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對不起。”
“柳依依!帶他走!”
唐佳推開人群,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的表情。
我眼前花白一片。
只聽那人一字一句地念道:“爸爸欠債,媽媽受辱自殺,本身患有嚴重的家族遺傳性的抑鬱症,在南城精神病院關了五年……這不就是精神病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眾人譁然。
“精神病出來禍害人幹甚麼?”
“有病吧。”
“這麼不去死呢?”
唐佳的腳步一停,豁然抬眼,望向我。
震驚。
錯愕。
難以置信。
我站在喧囂的人群中,血液一點點涼下去,直至渾身都冷透。
“傅偵……”
唐佳在喊我,語氣顫抖。
我知道接下來是甚麼。
只是在平靜地,等待閘刀落下,將我的人生,徹底毀掉。
“他還被人侵犯過,一個大男人,被玩了。”
這是匿名爆料的最後一句話。
聽到的瞬間,唐佳的臉,慘白如紙。
9(唐佳視角)
自從那天,從公司回來,唐佳就再也沒說過話。
百葉窗閉了三天,光線擠不進昏暗的室內。
手機上的未接來電霸佔了螢幕。
她沒點開一下。
時間彷彿在她身上按下了暫停鍵。
唐佳坐在那裡,蜷縮著,了無生氣。
她還記得那個男人帶傅偵走時,冰冷的語氣。
他說,“我們所有人都盼著他活,唐小姐不愧是鐵血手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我們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張秋被保安攔在外面,對著她嘶吼,“唐佳,你知不知道他不吃藥就會犯病?你關著他,跟殺人有甚麼兩樣!”
抑鬱症。
精神病院。
這些名詞,像無數根銳利的刺,在她的思緒裡,肆無忌憚地翻攪成團,狠狠牽著神經。
柳依依敲了敲門,最後推開一條縫隙,站在門口,“小佳,你好點了嗎?”
“為甚麼?”
唐佳聲音嘶啞,心口傳來的鈍痛讓她痛不欲生。
柳依依沉默了片刻,“對不起,我當時覺得,沒必要查,所以……”
“資料是假的,是嗎?”唐佳聲音很輕,“柳依依,在你跟我說他在國外瀟灑自在的時候,傅偵正在南城的精神病院裡關著。”
“對不起,我不知道。”
這句解釋蒼白無力。
她知道不能全怪柳依依,哪怕細問一下,也許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唐佳已經沒有精力去聽柳依依的辯駁。
張秋不顧秘書的阻攔,推門而入。
刺目的光線讓唐佳眯了眯眼,卻並沒有制止。
秘密連連道歉。
“對不起,唐總,沒看住。”
“出去吧。”唐佳說。
秘書小心翼翼替他們掩上了門,室內重歸於昏暗。
張秋就那麼站著,似乎不想跟她沾上一點關係。
“唐總,有些話,現在可以說了。”
窗戶開了條小縫,冷風徹骨。
唐佳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做了錯事,總會遭到報應。
或早或晚。
“……去年,傅偵過生日的時候,我曾經開玩笑,問他這個世上最喜歡誰。”
“他說,第一個是母親,第二個是唐佳。”
唐佳閉上了眼,只覺得這句話,讓她冷到了骨子裡。
“……那時候,他的病剛好。每天只需要吃一小片藥,就能跟正常人一樣。”
“所以今年,為了給阿姨收拾遺物,我帶他回來了。”
張秋眼圈發紅,“他總說,當年分手分得太不體面,這次想好好地跟你重逢,甚至遠遠看一眼他的大企業家,就夠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了……”
“唐佳,他配不上你嗎?”
“你知道競賽資格,是怎麼爭取來的嗎?”
唐佳的手慢慢收緊,似乎看到了那些足以擊垮她的真相。
“當時已經內定了,是傅偵寫了舉報信,要求公正公開,這個名額才落在你頭上。可是相應地,他得罪了很多人,以至於後來,在他爸跑路之後,他和他媽媽,被很多人刁難。”
那隻無形的大手扼在唐佳脖子上,她疼得無法呼吸。
他被人欺負過。
是因為這個嗎?
張秋繼續說:
“當時你在外省參加競賽,大概有一星期沒有打電話回來。所以你應該不知道,這邊天翻地覆。傅家倒了,他爸帶著小三跑路,一堆要債的天天堵在家門口,要傅偵和他媽的命。阿姨受辱自殺,傅偵跟人拼了命,結果命差點沒了,還被人做了那些髒事。之後他就犯了病。”
“……最嚴重的時候,我眼睛都不敢離開他身上一秒。他那時候都被折磨得沒個人樣。”張秋死死盯著唐佳,“你出車禍的時候,傅偵瘋了一樣,讓我放他去死。你讓他怎麼過去?”
唐佳面如死灰,閉上了眼。
這幾個月來的記憶瘋狂折磨著她。
她默許經理將傅偵灌醉,送進了她的房間。
引誘他酒後吐露真言,又喪心病狂地偽造了份毫無法律效益的假協議,只為了看他糾結又痛苦的樣子。
一次次地羞辱,戲弄。
最後偏執地將他關進了郊區的私人醫院,張秋來找過她很多次,她見都不見。
她問他是不是有病,問他當年為甚麼不去死。
傅偵眼神日漸空洞,時常望著她,一動不動。
她誤以為,那時傅偵還愛著自己。
可是現在想想,唐佳在無聲地質問,她怎麼可以那麼狠心地對待他。
“為甚麼……沒告訴我?”
張秋苦笑道,“怎麼解釋?”
“他病了,連活著都是奢望,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在乎的人,不要被自己拖垮。他把你的學業,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那場競賽,是你的翻身仗,是他拼了命才換來的機會。他只是希望你好好的。唐佳,他該死嗎?”
他該死嗎?
這句話如一記重錘,狠狠掄在唐佳的心頭。
糾纏他,折磨他,看他笑話的是她。
知道他有教養,拿合同來侮辱他的是她。
該死的也是她。
“我們試過很多辦法,讓傅偵燃起求生的慾望。最後發現只有一點對他管用。”
唐佳突然不敢往下聽了。
張秋苦笑說道,“你的名字。他永遠記得他的大企業家。”
10 傅偵視角
當時離開的時候,我跟張秋開玩笑,說這個地方,再也不會回來了。
事實證明,flag 不能輕易立。
我又病了。
南城只有冬天是乾燥一點的,往年都是下凍雨,今年卻破天荒下起了雪。
醫生護士閒談的時候,說,“今年是冷冬,嘖嘖,地球的氣候,越來越不適宜人類生存了。”
快過年了,窗外樹枝光禿禿的,一片都不剩。
我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哈氣燻出一層水霧。
“樓下有個人。”
“她每天都站在那兒,不冷嗎?”
張秋面無表情地應道,“哦,是嗎?大概是不冷的。”
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以至於我每天都不敢說啥話,免得又要跟他吵。
張秋遞給我一杯水。
“喝了,過一個小時再吃藥,姜醫生說晚上想讓你陪她堆雪人。”
我又看了那個人兩眼,覺得有些眼熟……
張秋給我拉上了簾子,“別看了,小心瞎了眼。”
“哦。”
我回到床上,吃過藥之後,靠著抱枕玩遊戲。
外面傳來張秋和姜醫生說話的聲音。
隨後,她推門走進來。
我飛快地藏起手機,正襟危坐,揚起一抹笑,“我吃過藥了。”
消毒水味頓時瀰漫了室內。
姜堰的視線在我身上逡巡一圈,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傅先生,我不會因為你玩遊戲罵人的。”
我鬧了個大紅臉,“你怎麼知道我在玩遊戲?”
“我也玩,背景音樂我很熟悉。”
姜堰洗過手,脫掉白大衣,視線透過鏡子,看向我,略微帶著笑意,“不去穿衣服嗎?要陪我堆雪人哦!”
她是同醫院胸外科的。
第一次見她好像是一個秋天。
天氣難得放晴,我隔著柵欄,蹲下撿外面的狗尾草。
姜堰路過,低頭看著我。
我說:“勞駕,幫我撿一下。”
她抬頭看了眼院子的掛牌,惋惜道:“按照規定,你不能觸碰任何有危險的東西。”
見我沒動,她又問:“你想幹甚麼?”
“叼著。”
姜堰看了眼時間,蹲下來,笑嘻嘻地說:“那我看著你,到時間我把草帶走。”
她的午休時間很短,我安靜地隔著柵欄和她待了會兒。
最後她要走的時候,我說“謝謝。”
後來,又遇到過幾次。
她很忙,也沒理我。
直到有一天,她又來了,頭上翹著幾根呆毛,“不好意思,最近太忙。”
後來,她開始跟我聊天。
“你好像話很少。”
“嗯,我不能說太多。”
“為甚麼?”
“我病了,大概也說不出令人高興的事,不能向別人傾倒情緒垃圾。”
姜堰當時盯著我,沒有說話。
後來,她來得比較頻繁。
有時候會很疲憊。
我試著學幾個笑話,講給她聽,每次姜堰都熱切地注視著我。
她問:“傅偵,你的願望是甚麼呢?”
“希望所有人都開心快樂,包括我自己。”
11
我飛快地套好裝備,等姜堰穿上羽絨服,挽著我的手臂下了樓。
這裡每隔幾步就有個門禁。
只有她能帶我出去。
夜幕下,大雪紛紛揚揚。
姜堰遞給我一把小鏟子,笑著說:“我想看你給我堆雪人兒。”
“好。”
冷空氣莫名讓我心情大好,拎著鏟子在結了冰的噴泉那兒繞了一個圈。
轉身時,突然看見唐佳就站在不遠處。
清減不少的俏臉上,佈滿蒼白。
眼睛紅紅的,看著我。
“唐佳?”
我語氣很輕,有些詫異。
唐佳嘴唇動了動,“阿偵,我錯了。”
換做以前,我一定會笑著打趣,“大小姐哪兒有錯啊?”
現在,卻只是拎著雪鏟,有些侷促地說,“沒事。”
我經歷了太多苦難,早已被磨平稜角。
風雪在黑夜裡呼嘯。
唐佳慢慢走近,語氣發澀,“怎麼會沒事?阿偵,求你跟我說點甚麼,好嗎?”
我想了想,“祝我們新的一年,身體健康。”
那一瞬間,唐佳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
她眼淚流出來,顫抖著,“別這麼對我,求你了。”
我摸了摸她的臉,很冰,很涼。
於是像當年一樣,捧著她的臉,認認真真地說:
“本想選個體面的方式,見你一面,結果搞得一團糟。”
“對不起,是我不好。”唐佳說道,“如果我當時……”
“是我選擇從你的人生裡離開,怨不著別人。”
我說得很慢,也有些難過,“同學聚會,我問過班長,你不在我才去的。我不知道她為甚麼會騙我。我只是想聽一聽你的訊息,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唐佳哭得不能自已,“對不起,是我……是我故意的。”
“這樣啊……”我笑了笑,心裡不知道是甚麼滋味。
“阿偵,對不起,在你最難的時候,我沒能陪著你。”唐佳捧著我的手,最終發現了我手腕上的疤痕。
“你不用感到抱歉。我不想把你強留下來,很多年以後,我們一起過苦日子,吵架的時候翻舊賬,數算到底是誰欠了誰。”
我耐心地替她摘下落在睫毛上的雪花,“小佳,看到你功成名就,我真的很開心。”
“可是我說過要給你賺錢花的……”唐佳捧著我的手,“沒有你,我要那些東西幹甚麼?”
我摸摸她的頭,笑道:“你看,我的圍巾一百多塊錢呢,我的錢已經夠花了。”
唐佳眼中的光消滅殆盡,顫抖著問,“回不去了,對嗎?”
“小佳,你有你的人生,我也要走我自己的路。”
“北城,我就不回去了。”
傷人的話,怎麼可能會輕易忘掉呢?
大家都是有記憶的。
我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倘若回去,往後走的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
那將比割捨掉一段感情,痛苦一萬倍。
唐佳輕輕吸了一口氣,捉住我的手,像當年一樣,重新將它們捂熱。
“錄音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引誘你說的,那天晚上,我沒碰你。”
我眼眶發熱,“唐佳,那就跟我道歉吧,說句對不起。”
她痛不欲生,貪婪地將我的臉刻進記憶裡,做最後的告別。
“對不起。”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最終,也沒有把那句“沒關係”說出口。
“唐佳,餘生要平安快樂。”
天上的雪越來越大。
我轉身,賣力地邁開步子,努力向前走。
身後風雪呼嘯,聲音漸遠。
也不知道,是風聲,還是唐佳的哭聲。
姜堰穿著駝色大衣,雙手插兜站在昏黃的路燈下。
依稀能看見她清俏的眉眼,和專注的視線。
我走近了。
她像甚麼都沒發現一樣,問,“看到甚麼了?”
我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難看,“姜醫生。”
“嗯?”
“謝謝。”
12
幾天後,我在娛樂版塊的新聞上看到了唐佳的身影。
她瘦了很多。
面對採訪,她將自己做過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媒體。
是她強迫我,那支錄音,也是她引導我說的。
同時,她還曬出了一張協議書。
簽字人是她與張歲和。
兩年的訂婚期,到期和平分手,合作共贏。
兩人本也沒打算結婚。
那天晚上,是協議書裡原本寫的,開釋出會,宣佈解除婚約的日子。
這件事無疑對唐佳的公司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多年積攢的名聲和地位一落千丈。
後來的日子,柳依依曾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她說:“對不起,傅偵,我欠你一個解釋。”
她說她識人不清。
張歲和動了私念,曝光了我的事情。
當初那些債主,曾經勒索我 50 萬,後來我被唐佳帶去了私人醫院,他們聯絡不上,轉頭以兩倍的價格,賣給了張歲和。
她還說,很擔心唐佳的工作狀態,問我能不能回去。
我還是同樣的答案。
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我無能為力。
三個月後,我病情穩定,就要出院了。
暖洋洋的日光在身上鋪陳,窗外春暖花開。
熟悉的消毒水味兒又傳來。
我知道是姜堰來了。
“有吃的嗎?我忙了一天,快給我一口!”
她太忙了,最近總是在我這裡覓食。
我揭開羊毛圍巾,露出捂得熱氣騰騰的豆沙小麵包。
姜堰毫不客氣地拿過去,撕開外包裝,大快朵頤。
我就這麼盯著,直到她好笑地問:“這麼看著我幹甚麼?”
“你……很好養活。”
姜堰吃完,“你有沒有考慮在這裡定居?”
“為甚麼這麼問?”
“是這樣的,我有間公寓,正在出租……”
我思考了片刻,“你是不是很缺錢啊?”
因為她看起來的確很真誠。
“我現在沒甚麼收入,所以可能沒法負擔昂貴的租金。”
“我很便宜的。”姜堰一本正經地說瞎話,“沒有鄰居,我一個人害怕。”
她看起來在套路人,但是不太確定。
出院那天,一縷春風吹得人心頭歡暢。
我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過馬路的時候,姜堰忘記看紅綠燈,我拽著後脖領,無情地拖回來。
她猝不及防地撞進我懷裡。
順勢抱住我,沒放手。
“你……”
“嗯,追你。”
她聲音很輕,很隨意,唇角微微挑起,像是說了句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話。
砰砰……
遠處的小孩搖著玩具鼓,咿呀玩鬧。
怦怦……
是我心臟的跳動。
我聲線不穩,卻仍然勇敢地看著姜堰:“我愛了一個人很多很多年,我不確定……”
風吹亂了姜堰的頭髮,她眼神溫柔,“傅先生,我也愛了一個人很多很多年,給個機會。”
那一刻,我眼眶有些溼潤。
“我……很不好的,我得過病,身體也——”
“傅先生,你曾經說過,你希望所有人都開心快樂,包括你自己。”姜堰眨眨眼,“我希望你願望成真。”
微風吹來。
日光闖過樹梢,落在她眉梢。
曾經我以為遙不可及的春天,不知何時,已花開遍野,春色正濃。
13(唐佳視角)
第二年的冬天,張歲和的公司宣佈破產。
當初那些欺負過傅偵的人也被唐佳送進去了。
歷經幾次危機,唐佳的公司終於起死回生。
這天,唐佳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大雪飄揚,樓下的車燈連綿成片。
這已經是她連續工作半個月後了,恍如隔世。
她突然記起,一年前的這一天,也下了雪。
傅偵出現在同學聚會上。
看到她帶著張歲和出現的那一刻,眼睛裡充滿了錯愕和慌亂。
後來的她,無數次夢見當時那個場景。
也曾無數次在夢裡做出改變。
她提前解除了婚約,在經理給傅偵下迷藥時,報了警。
沒有逼傅偵喝酒,也沒有對他說過重話。
她就像傅偵預想的那樣,迎來一場體面的重逢。
傅偵回來了,在深夜將她抱緊,說他當年的遭遇。
他們久別重逢,吻在一起,走入一場幸福美滿的婚姻。
她和傅偵拍了婚紗照。
照片上的他笑得燦爛陽光,五指跟她交握在一起。
每次夢醒,她孤零零躺在床上,聽著鐘擺滴答滴答向前走的聲音。
才會意識到,時間在向前走,傅偵卻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餘生裡。
他徹徹底底離開了。
南城的那個雪夜,傅偵祝她餘生平安快樂,眼神真誠又坦然。
他說他不回來了。
他為沒有一次體面的重逢,而感到難過。
因為她傷害了他,所以他決定離開。
沒有責備的話語,惱恨地埋怨,那句餘生平安快樂,像一把溫柔的刀,深深扎進她的心口,帶來永遠無法消磨的隱痛。
由於長期不規律作息,她患上了胃病。
發作起來,疼得要命。
這一晚,她再次從夢中醒來,躺在冰冷的床上,窗外一彎冷月。
依稀記得,傅偵陪她看月亮,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突然很想傅偵,第二天訂了去南城的機票。
時隔一年,再次踏足這個地方,依然是同樣的天氣。
風大雪重。
路上行人匆匆。
唐佳尋著地址,找到了一處公寓。
天色將晚,二層的住戶卻沒有亮起燈。
唐佳就站在一個角落裡等。
半個小時後,傅偵的聲音傳來,溫柔又認真:“那家的番茄牛腩不好吃,下次你買一些牛腩,我給你做。張秋也喜歡,喊他來吃。”
唐佳下意識望過去,那道熟悉的身影驀地撞進她的視線裡。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
被雪一蓋,只剩下白色。
臉上圓潤了些,走在雪地裡,腳步很穩。
旁邊,是一道嬌俏的身影,總是仰著頭,崇拜又溫柔地注視著他。
她微微一抬眼,視線落在唐佳身上,突然不動了。
兩個女人隔著風雪,誰都沒有說話。
“阿堰,我說話你聽見了嗎?”
還是熟悉的語氣,只是卻是對另一個說了。
姜堰收回視線,小聲抱怨道:“聽見了,你要做番茄牛腩,可是上次你把鍋燒煳了,我還沒有買鍋。”
傅偵扯扯嘴角,有些愧疚,“對不起。”
姜堰拍他的肩膀,像在拍一個可可愛愛的大白熊,“你先回家,兒子還沒喂呢。”
“你去哪?”
“買鍋。”
“牛腩呢?”
“一起買。”
“這麼急?”
“嗯,今晚就要吃。”
傅偵搖著頭,無奈地進了樓道。
姜堰這才望過來。
唐佳無話可說,就先說了句,“恭喜。”
姜堰笑了笑,“謝謝。”
其實她知道唐佳誤會了。
兒子,是她和傅偵養的貓。
但是姜堰並不想解釋,去年她把傅偵帶下來堆雪人的時候,曾經給過她機會。
不論怎麼說,唐佳和他都已經結束了。
應該各自安好。
“他的病情——”
“穩定。”姜堰很直接,“他性子很好,也不愛生氣,是個很好的人。”
唐佳知道,他過得很好。
因為她知道傅偵開心起來是甚麼樣。
姜堰帶著銳利的審視,“唐佳,你跟傅偵認識多少年了?”
“十四年整。”
“你比我瞭解他,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他生日禮物。”
“家常菜就好,不能吃辣,也不愛甜食。”
唐佳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姜堰公事公辦地點點頭,“謝謝。”
十四年整。
你比我瞭解他。
這些話,是姜堰對她表露的不滿。
倘若瞭解,為甚麼會對傅偵恨之入骨。
為甚麼在後來的日子裡,讓他受盡折磨。
“唐佳?”
一道沉穩的聲音穿透了風雪。
唐佳豁然側頭,望過去。
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就這麼猝不及防闖進視野裡。
就連笑起來的弧度,都跟記憶裡,一模一樣。
傅偵撐著傘,有些意外地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
唐佳心一疼,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清澈和坦然。
他已經放下了。
她沉默了片刻,說:“談生意,路過,遇見姜先小姐,就聊上幾句。”
路過……小區嗎?
傅偵有些疑惑。
姜堰問:“你怎麼又下來了?”
傅偵想起甚麼,把傘遞過去, “我看雪下太大, 怕你感冒,下來送傘。”
他跟姜堰說話時, 嘴角微微上揚,眼神溫暖。
這一幕刺痛了唐佳的眼。
“要不要來家裡坐坐?”姜堰客氣地問。
唐佳笑笑,“不了, 晚上的飛機, 趕時間。”
傅偵突然想起甚麼, 說:“你等等我。”
說完轉身跑進了樓裡。
姜堰面無表情,也跟著上去了。
唐佳在樓下等了一會兒, 雪越來越大。
天灰濛濛的,壓得人心頭髮悶。
胃又開始疼了。
柳依依打來電話,“小佳……”
她欲言又止。
“你的檢查報告出來了, 胃癌。”
唐佳站著沒動, 也不知道是聽見還是沒聽見, 仰頭看著渺茫的大雪,嗯了聲, “知道了。”
然後掛掉了電話。
她像個沒事人,繼續等,眼神始終看著樓道門口。
一束溫暖的光從裡面探出來, 落在雪地上,照成一個梯形。
過了會兒,是傅偵獨自下來的。
風大雪重。
傅偵踩著深雪, 揣著一個紅色的小盒子走過來, 遞給唐佳。
“我自己烤的餅乾,你拿著路上吃吧。”
唐佳接過,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傅偵就喜歡烤。
那時候還很難吃,一股蛋腥味。
失敗品全進了她的肚子。
他在廚藝上, 實在沒甚麼天分。
唐佳還說,以後家裡的廚房,傅偵禁止出入。
一眨眼, 也能做得有模有樣了。
傅偵十分真誠地說:“謝謝你給我們捐款。”
唐佳知道, 他們組織在幫助一些有心理疾病,生活困難的人群。
所以每個月都會捐。
自己則留很少的一部分作為生活費。
唐佳說了句:“不客氣。”
然後盯著他的臉, “天冷, 你回去吧,我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
傅偵笑了笑,“怎麼會呢, 以後頒獎,還得請你。”
唐佳喉嚨發堵,沒說話。
他轉身, 踩著雪地,咯吱咯吱的, 即將進門的前一刻, 他回頭, 喊了她一聲,“唐佳。”
唐佳即刻抬頭望去,一顆心驟然活了。
她等著傅偵說點甚麼。
只見傅偵對著她笑了笑, “新年快樂。”
一句很平常的新年祝福。
連健康快樂都沒有了。
唐佳的心重歸於寂靜,她站在冰冷的風裡,回道:“新年快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