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西洲星系的首都星球上,看著自己手腕上繫結的光腦發來的資訊，湯姆對米婭老師說道。
此時他們正在地下避難所之中。
避難所是幾天前西洲星系在天使墜落事件之後快速建造的，在星際時代,因為有人工智慧,機器人，以及新材料，基建的速度非常快,幾天之內就能製造出合格的大批避難所。
這些避難所的建造標準是按照對蟲族標準建立的――短時間之內人類的建築師還不能設計出針對天使的避難所，拿到的資料太少，不足以針對天使建立是一個方面。
而另一個方面是西洲星系當局考慮到輿論,沒有把降臨的天使可能是墮天使的事情宣傳出去,這就導致了他們開闢土地,建立避難所的藉口是為了應對逐漸活躍的蟲族
所以執行這種方案的光腦也只能建造出躲避蟲族的避難所。
就在雕塑中的天使胸口被貫穿的時候,西洲星系官方就已經發布訊息,要求在星球上的各位有序撤離，能用飛船撤離的就用飛船撤離,不能撤離的就進入地下避難所。
但能擁有跨星球飛船的家庭畢竟是少數,就算是買票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撤離這顆星球。
更別說引起之前的天使降臨事件,很多人為了追隨神蹟專門來到這顆西洲星系的首都星，來自各個星系的人都有,他們此時全都被困在這裡，哪怕是想要全部撤離，也要花費好長時間。
對於99還在西洲星系首都星上的人來說，可以選擇的選項只有避難所。
米婭對此心知肚明。
“不會的，湯姆，我們只要在這裡呆上一段時間就能出去。”米婭安慰對方道。
她的聲音已經在顫抖了，和那些小孩子的光腦上對資訊有過濾器不同,米婭的光腦上可以看到現在西洲星系用首都星外層衛星轉接的實況。
那是接二連的一串事情：雕塑中的天使死去，墮天使降臨，降臨的墮天使是赫赫有名的撒旦路西法，他即將要把這顆星球拉到地獄裡面去。
此時，米婭祈禱這個避難所的標準能擋住蟲族，或許也能擋住墮天使的進攻，除此之外她也沒有任何辦法，她是一個年輕的幼兒園老師，她不是戰士。
或者，她現在還能做的就是讓這些孩子安心。
“我們不會死在這裡的。”說這句話的時候米婭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她努力鎮定自己，不讓自己的情緒傳遞給孩子們。
哪怕是讓他們知道現在的情況也無濟於事，這些孩子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也不能改變結局，還不如讓他們保持懵懂無知的姿態，保持安靜，以便於管理，要是他們亂起來的話可能出更大的意外。
“老師甚麼時候騙過你們？”米婭低聲道。
“可是我媽媽已經在和我告別了。”湯姆道，“她說有我作為她的兒子她很自豪。”
“可能只是在和你開玩笑，湯姆。”
米婭道，她在心裡面稍微怨了一下湯姆的家長，但是事到如今她也能理解對方。
畢竟她的女朋友也發來很多訊息，把平時沒有說出來的話全都說了一遍，包括她上週放在冰箱裡面的蛋糕是自己吃掉的。
“也對，媽媽之前就騙過我，說給我買玩具卻沒有給我買。”湯姆嘀咕道。
“在這裡大家也很無聊對不對，老師和你們玩一個遊戲吧，現在給自己的家長髮送訊息，說你很愛他們。”米婭道。
“看看他們是甚麼反應，會給出甚麼樣的回答，這就是今天的家庭作業。”
“好耶！”其他的小朋友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程度。
僅僅是過了幾秒鐘，有人就說話了，米婭低頭看光腦，心想自己給女朋友的訊息還沒發出去。
“老師，我們沒有訊號了。”一個小朋友開口。
“我剛剛還在和我媽媽通話。”另一個小朋友道。
米婭趕緊低頭看光腦手環代表訊號的地方，確實已經顯示出來是無訊號了。
難道真的是地獄降臨了嗎？
路西法要成功了嗎？
他甚麼時候能找到我們呢？
我們真的要下地獄了嗎？
米婭腦海中情不自禁地開始亂想。
地獄是甚麼樣子的呢？我們在地獄裡面還能生活嗎？
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還年輕，只有45歲，人生的道路漫長，為甚麼要在這裡下地獄？
小朋友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在發現無法聯絡上家長的時候，他們把老師當成主心骨，齊刷刷地看著米婭，然後注視著她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米婭老師，你哭了。”一位小朋友道。
“你別哭好不好，你肯定是想媽媽了，因為我現在也很想媽媽。”傑瑞道。
“對，對。”另一位小朋友附和。
“米婭老師那麼大人了還哭鼻子。”湯姆道。
“米婭老師一哭，我也想哭了。”有個鼻音道。
“沒事，我沒事。”米婭道，她努力鎮定自己，卻還是忍不住，開始抽泣。
她看著面前這麼多天真的面容，她現在是這裡唯一的大人，她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現出柔弱，她要堅強。
米婭擦了擦眼淚，又道：“對不起，老師剛剛想起來昨天看的電影情節內容，忽然覺得有點感動，所以哭了出來。”
“是甚麼電影啊，我也想看。”
“我可不想看，因為我不想哭鼻子。”
小朋友們就真的信了她說的話，開始討論電影的問題。
米婭沒有回答那是甚麼電影，她另外提起一個話題道：“既然上一個遊戲沒有辦法開展，那麼我們來玩玩別的遊戲吧。”
“比如祈禱的遊戲。”米婭道。
連訊號都沒有的時候，米婭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怎樣的事情，她只能祈禱一切往著好的方向進行，在避難所裡面等待最終結局的降臨。
哪怕大家要一起下地獄，一起死在這裡，至少讓他們在人生的最後一刻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不會恐懼，米婭心想。
現在能拯救他們的，米婭只能想到上帝。
所以來祈禱吧。
她之前也在看星新教教皇舉行的彌撒，看見了天使誕生的過程。
也許這麼多純潔心靈的祈禱，能召喚出另一位拯救他們的天使，米婭虔誠地這樣想，哪怕她不是星新教的教徒，但是臺下的人們也不都是信仰星新教的人。
而且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所以開始祈禱吧。
“甚麼是祈禱的遊戲啊。”有的小朋友問道。
“我爸爸說，祈禱不是遊戲，是很重要的，和上帝溝通的儀式。”
很顯然，這些小朋友裡面家庭有信仰星新教的。
“我們要認真地感謝上帝，感謝他創造了西洲星系的人類，創造了母星。”另一位小朋友道。
“可是我不認識上帝，我只認識米婭老師，米婭老師說是遊戲，那就是遊戲。”
米婭提高聲音打斷他們的話。
“大家安靜，來跟著老師唸誦下面的話。”
幸好她之前就把教皇提前在光腦上放出的彌撒祈禱詞存在了光腦便利籤裡面，現在至少可以照著念。
“感謝神，讓憂愁嘆息都消失，只因為耶穌救世主降臨……”
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耶穌來拯救他們。
早知道應該提議在這個避難所裡面放一個天使的聖像了，米婭心想。
原本被特殊兵種抬離教堂內的那些參與者，還沒來得及乘坐飛船離開這顆星球，甚至還沒來得及撤遠，就遇見了路西法開大招說要把這裡拉下地獄的話。
西洲星系的議會長和眾人站在一起，此時看著那個場面，他們還沒撤離的足夠遠，路西法用黑色火焰畫魔法陣的地盤足夠大，將他們包括在內。
目前身體沒有甚麼不適應的，但是等路西法畫完就說不定，被畫了魔法陣的地方會直接變成地獄大門嗎？還是出現火焰……卡文迪許議會長心想。
事已至此，他覺得自己已經很難逃得出去了，即使路西法沒有把這裡拉下地獄，這顆星球應該也很快被人類議會用中子彈炸掉。
卡文迪許原本也沒有想過自己能夠壽終正寢，他為自己的死亡想象了很多結局，比如在位期間被刺殺，乘坐的飛船被動手腳，退休之後被暗殺，因為捲入政治鬥爭而死亡，或者最常見的結局就是死在醫院的病床上。
他還沒想過能死在地獄裡面。
對原本的星際人來說，地獄就是不存在的概念，那是一個具有宗教意味，為了加強宗教控制而被設計出來的機構，類似於星際時代的監獄，對信徒產生威懾，是虛構的場所。
不過，在‘神話復甦’現象出現，甚至路西法本墮天使出場的情況下，地獄很顯然也不是虛構存在的，而是真實場地。
在地獄裡面的不是死人就是墮天使，卡文迪許心想或者那次議會上的議員說的沒錯，信仰撒旦也可能是一條出路，就是不知道人有沒有資格成為墮天使。
而一旁的陶特則後悔萬分，早知道就拒絕這個任務！
哪怕是死在對特工的內部處理裡面，也比在地獄裡面要好上一萬倍，至少那時候他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現在倒是想和上司再說兩句話了，可是他的耳部植入晶片之前就被自己摧毀，於是他也只能面無表情地看著路西法繼續勾勒法陣。
看著路西法站在空中承受了各個方向導彈的打擊而絲毫沒有受損，陶特情不自禁拿他見過的東西作比較。
這壓根就不是人，也不是任何機甲能做到的，就連蟲族都不行，會在人類的火力攻擊下敗退。
這就是神話生物。
而對於他來說自己就是螻蟻，他不會去專門踩死，路過的時候也不會去專門注意。
“我賺了。”這時候陶特聽見旁邊的女性信徒道。
陶特：“？？”
這有甚麼賺的？人都要下地獄了啊！
對方信誓旦旦道：“這可是有歷史記載以來的第一次有人下地獄，我們的名字都會留在歷史上的。”
“而且還是和西洲星系的議會長死在一起，雖然他老人家已經青史留名，不需要這種事情，但是我還沒有啊，算起來其實是我賺了，就相當於用生命來買名聲吧。”
你這是甚麼腦回路啊？陶特無語了。
不過似乎有些道理，能和西洲星系的議會長以同一個死法死在這裡，也能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對，我進來的時候留的是假名啊！
陶特忽然醒悟。
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值啊！！
“你害怕嗎？”梵艾這時候轉頭，詢問他身邊的洛殷。
洛殷的神情依然平靜。
“洛學長，你受過蘇妲己的眷顧，看在蘇妲己的份上，即使下了地獄，他應該也不會怎麼處理你，還可能把你送回去……這樣就好啊。”梵艾忽然無比放鬆。
“要是這樣就好了。”
“我們會得救的。”洛殷聲音平緩。
“要是上帝來救我們，他應該早就出現，現在我們都要下地獄了，也沒看見上帝降臨！”旁邊有人反駁道。
“之前還發生過天使降臨事件，或許上帝是在積攢天使呢。”有人道。
“在天使降臨事件裡面的天使有可能是墮天使，”說話的是一名宗教研究者，他推了推眼鏡，“可能真正的天使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撒旦是存在的，那上帝肯定也是存在的，他為甚麼不來救我們啊，為甚麼啊！”有的信徒的信仰有些崩潰。
還有的人直接跪地讚美路西法，稱讚他的偉力。
在這種情況下，甚麼妖魔鬼怪都出現了，洛殷掃視了一圈心想。
西洲星系的議會長看著這群人，沉默不語。
合眾洲情報處理中心。
作為遠端情報中心上層的格羅特和克里曼斯對視一眼，路西法描繪的魔法陣一出，他們兩個差點打起來，還是光腦播放的祈禱詞救了他們。
現在他們也不再說要搬去西洲星系的這種話了。
“……”格羅特看了一眼克里曼斯，眼裡面都是同情，這個之前才呈遞過辭職的男人此時表情都要扭曲了。
幸好他的動作慢，幸好他對此不太敏感，還沒來得及遞出辭呈。
現在一看，這哪裡是新教啊，壓根不是地上神國，而是地上地獄！
“……該死的西洲星系人！”克里曼斯怒道，“之前的天使降臨事件肯定有貓膩，他們故意隱瞞重要資訊，fuxk！！！”
結果他辭呈都呈遞了，又給他來這出墮天使降臨的好戲。
要是這一切都有人在幕後謀劃，他肯定要狠狠地踢這個人的屁股，把他拿去做成軍校裡面打樁的靶子！
而在西洲星系的其他星球上。
“不，我不同意對首都星發射中子彈！”一名議員道。
“那可是我們西洲星系的首都，是我們文化政治的中心，那上面還有幾十億人，你們這是在殺人！”
“我們就是在殺人，我們不止在殺人，我們還在殺墮天使，根據人類對蟲族緊急情況條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權利炸掉那顆星球！”另一位議員把他吼了回去。
“我知道你父親還在那顆星球上，可是我女兒也在！！你以為我真的很想炸掉那顆星球嗎？除了我，我全家都在上面！”
“為了人類。”她道。
“為了人類！”另一個人道。
“在路西法召喚出其他墮天使，將那顆星球拉近地獄裡面之前，我們還有機會，根據智囊團對下面黑焰流動速度的分析，還有中子彈準備和發射的流程，我們還有分鐘對此進行決定。”她道。
“我……我棄權。”這名議員最後道。
“票棄權，五票反對，十二票透過，對西洲星系首都，歐聯星發射中子彈，提議透過！！”
隨著光腦資訊的流傳，這一命令被快速地下達下去，在另一顆星球主控臺前面穿著工程服的人嘆了口氣，按下了發射鍵。
中子彈其實早就瞄準那顆星球了。
“不管我們會不會下地獄，都會死。”卡文迪許議會長終於道。
“發生這樣的事情，即使是我在這顆星球上，他們也會放棄我，人類和蟲族抗擊這麼久，相關的例子也不少。”他道。
“如果一個星球不能被人類拯救，會被蟲族佔據，給它們增加力量，這時候人類議會會怎麼做，我想大家都很清楚。”
……
群魔亂舞的人們此時保持了詭異的安靜。
“用中子彈炸掉這顆星球，會是他們做出的最後決定，現在大概已經按下發射按鈕。”卡文迪許道。
“希望他們的動作能快些，在我們下地獄之前將這顆星球給炸掉，死在中子彈之下，也算個不錯的死法，呵呵。”
“這也為全人類著想。”
“可惡，我已經信仰撒旦大人了，哪怕下地獄我也不一定死的，為甚麼會這樣，你是要我死啊！”
原本跪在地上讚美撒旦的那位年輕人激動起來，爬起來就要跑去揍卡文迪許議會長。
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現在卻能直接做出來。
“老東西，我要先殺了你，你們這些混賬議會！”這個人慘叫道。
人群在他的瘋狂之下主動讓出一條路，他撲向卡文迪許會議長。
就在這個關頭，洛殷往前走了一步，一腳踢在他的膝蓋上，使其失去平衡，隨後右手一拳打在那位瘋狂者的肚子上，讓他痛苦彎腰。
最後洛殷又踢了一腳，那位瘋狂者就趴在地上哀嚎，再也站不起來了。
洛殷這才面無表情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洛學長……”梵艾看著他的行為，喊了一聲。
洛殷扭頭看去。
“乾的漂亮。”梵艾道。
“謝謝你，洛殷。”卡文迪許會議長回頭看他，道謝。
“你認識我？”洛殷道。
“當然認識，我想大概沒人不認識你，我們都在直播間裡面見過你。”卡文迪許會議長開了個玩笑。
“你被蘇妲己差點吃掉的那位！”有人插嘴。
果然用蘇妲己咬自己不是一個很好的做法，洛殷表情平靜，心裡卻在後悔。
“果然是個很好的年輕人，可惜……”卡文迪許議會長搖了搖頭。
“或許還有希望，我們應該試著祈禱一下。”洛殷道。
“希望？祈禱？”卡文迪許唸了兩遍。
“上帝確實是存在的，但是卻不一定會救我們這些異教徒。”他搖了搖頭。
“還有很多不是異教徒的人，在祈禱。”洛殷道。
“雖然我知道不會有人為了我祈禱，但是總會有人為了你們祈禱。”他道。
“洛學長你這話說的有點無情……我會為你祈禱的。”梵艾道。
“我開玩笑的，我想，有些想讓我參加實驗的研究員也會在祈禱的。”洛殷道。
比如那些將他的遭遇作為課題研究的大學生和碩士們，要是自己死了，他們就得換個人研究了。
而且洛殷說的是實話，他能用系統面板感應到，就在現在，這一時刻，屬於人類的星空領域大大小小上百顆星球上，有無數人在為此祈禱。
所產生的信仰如果顯示出來，估計能直接點亮一整顆星球。
難怪說神話故事裡面的神喜歡降下災難，災難一出，信仰力就直接往上升級啊，洛殷心想。
那麼，就算為了自己的安全著想，配套的拯救活動也要開始了。
――總不能讓中子彈真的把這裡炸掉然後洛殷再修復吧！
雖然也不是不能修復，但是耗費的傳說值和信仰就要非一般的多了。
“發射失敗。”
這幾個字顯示在控制檯前面，看的按下發射按鈕的人不敢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怎麼可能？發射不了了？”
他又使勁按了幾下，螢幕上持續彈窗顯示“發射失敗”“發射失敗”。
“禁止發射，等候。”
另一行很顯眼的金色字跡，完全不是他所認識的文字的內容，出現在了螢幕上。
不知道為甚麼，在看見這一行文字的瞬間，哪怕認不出內容，工程師也能理解它的意思。
“能控制中子彈不再發射……這種能力……是‘尊上’？”他默唸了一句。
等待？可是要等待甚麼呢？
西洲星系的首都星上。
就在路西法腳下魔法陣快要完成的時候，他停住了。
“甚麼？”路西法皺了皺眉。
這個動作被攝像頭捕捉到，引起人類的一片譁然。
黑色的焰流似乎被甚麼阻礙了一樣，只剩一小個缺口，卻怎麼也補不上。
“誰在阻礙我？”他轉頭。
“是我，路西法。”另一個聲音響起。
從遠處衛星上設定的攝像頭去看去，在那一瞬間，半個首都星星球大小的地方，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聖潔，美好，灼熱，金色的光芒幾乎是在瞬間組成了一個魔法陣的圖案。
“不必再祈禱。”這個聲音繼續道。
“因為我已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