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華曾經想過,自己的謊言會在甚麼時候被揭穿。
或許是她大大咧咧的朋友們終於細心的發現了她的不妥,私下裡拉著她一起談天說地,讓她敞開心扉直面了卑微的自己。
或許是朋友們認出了穿的土土的去各種地方打工的自己,拉著她說不用為了交朋友而這麼做,無論她是不是大小姐,他們都會是她的朋友。
至於自己坦白,她是不敢的。
朋友們不接受自己的事她也不敢去想,只能拼了命再努力打工,再在朋友身上投入更多的沉沒成本,防止自己被拋棄。
就像是一隻被埋在沙子底下的烏龜,調轉不了方向,只能拼命向下挖,寄希望於終有一天能夠挖穿地球,看到陽光。
但她絕對沒有想象過這種場景。
凜冽的夜風,漆黑的公路,兩個朋友用質疑的目光看著自己。
“那其實……”
她很想再編出很多理由來,編出很多借口來。
那是是我叔叔開的車行。
我叔叔把這輛車借給他開車行的朋友衝門面。
甚麼都好……讓她從這種尷尬的空氣裡掙脫出去!
但是,但是……
晴華看著公路上泰美所留下的血跡,突然產生了一種衝動,一種勇氣。
意外實在是來的太過突然,她總是想著等之後再說,等以後再坦白,結果就是永遠都沒辦法再向泰美坦白了。
被那位警察揭穿,說不定就是個很好的機會,告訴他們真正自己的機會——
晴華背後滿是冷汗,心裡下了無數次決心,舌頭卻像是打了結,“其、其實……”
她忍著內心那巨大的惶恐不安,終於把話說出口,“那是我……租的車。”
“租的車?甚麼意思。”
一直追求她的福埔攤開手,“喂喂,把話說清楚啊!”
“是為了滿足我們期待所以才去租車的吧,其實不用非要租露營車,隨便開一輛來也行的。”一向溫和的老好人拓人也沒往她其實根本就不是大小姐的方面去想。
雖然福埔的態度不大好,但拓人溫和的語氣給了她很大的勇氣,“意思就是,我根本不是甚麼大小姐!露營車是我用打工的錢租來的……這四年都是,表面上裝成大小姐的樣子包攬了一切花銷,都是用打工的錢去填的!只是普通人而已——”
她捂著耳朵不管不顧的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閉著眼睛不敢去看她兩個朋友的反應,“抱歉,騙了你們這麼久。”
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呼呼的風聲都無法傳入她的耳朵,她屏住呼吸,又恐懼又期待的等待著他們的回答。
我們是朋友的吧?
所以。
沒有關係的吧?
可以原諒我的吧?
“甚麼啊!你是裝的大小姐?那我怎麼辦,我在你身上花的四年時間豈不就白白浪費了嗎!”
福埔生氣的叫嚷著,聲音裡滿是被忽悠的不爽,聽的晴華面色發白,“可、可我從一開始就拒絕了,說我沒有戀愛的想法,而且我也從沒有花過你的錢,無論甚麼活動都是我來付錢——”
“那又怎麼樣?”
福埔長長的嘆了口氣,很沒勁兒的擺了擺手,“你浪費的是我的時間啊,時間!要是沒有你這樣偽裝成大小姐的垃圾耽擱我的時間,四年……說不定都能釣到兩個真正的大小姐了!”
“喂,福埔,別把話說的那麼難聽!”
拓人擋在晴華的面前,“本質上並沒有損失過甚麼吧,晴華你以後不要再這樣騙人就好了。”
“你在替罪魁禍首說話嗎?要不是她要充大款租這輛露營車出來玩,泰美也就不會跑到車頂上被甩下去摔死了吧!”
福埔開車時急轉彎不小心把泰美摔死本來就心懷不安,這下終於找到甩鍋的物件,晴華不是大小姐的這件事更方便了他的欺壓。
晴華幾乎是難以置信的叫了出來,“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我拼命打工再加上借錢才租的起這輛露營車,等著車行的人來簽字知道了這件事情估計要賠上幾十萬或者上百萬日元!”
“你該不會是想要我們為你分擔吧。”
福埔突然警惕起來,後悔自己剛剛提到露營車的事情了,“先說好,這輛車又不是我們想要租的,無論是租金還是賠償都和我們沒關係!對吧,拓人?”
拓人心裡是有良知的。
但這份良知並不足以讓他去賠償本就與自己無關的金錢,他最終還是低下頭,含混不清的嗯了一聲。
晴華理解他們的想法,但還是難免有些失望,“我本來也沒打算過,要你們一起來幫忙賠償的啊。”
福埔做出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少來了……你心裡沒有這個打算的話,為甚麼非要在這個關頭坦白你不是大小姐的事情?”
夏野蒼介看著都要窒息了,結果這個晴華還是對她的“好朋友”心懷著期望。
實在看不下眼的他直接添油加醋起來,“就算不算露營車的錢,你們之前四年不是也一直讓晴華小姐支付你們的開銷嗎?幾十萬日元的外債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還上,把這四年的花費還給她一半也能讓她稍微喘過氣來了吧?”
福埔反應很激烈,“我說這位警官,能不能不要摻和我們之間的事情啊?那可都是她自己願意付錢的,我當時也道過謝的,讓我償還未免也太沒有道理了吧?”
拓人沉默著心算了一下這四年花的錢,被巨大的數字嚇了一跳,“抱歉,我沒有甚麼積蓄,沒法幫上忙了。”
晴華看著拓人的眼神就像是看到最後一隻救命稻草一樣,“沒有關係,我可以自己還清——”
“就算沒有積蓄,要是真的覺得抱歉的話,就別把歉意只停留在嘴上,先給她一萬日元應應急如何?一萬日元的積蓄都沒有嗎,那一千?一百日元總有了吧?”
一個沉穩好聽的女聲突然響起,森井心美從警車後面走出來,饒有興趣的看向拓人,“真的心懷愧疚的話,就別讓這個傻姑娘再對你心存幻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