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年來吞風吻雨葬落日,欺山趕海再踐雪徑,胖老人見過人間之大,本以為此生不會再有彷徨迷茫之時。
然而當眼前這一幕真實發生,出現在自身感知當中,他還是無法再繼續冷靜下去,無論神情還是眼神,都出現了極其明顯的情緒波動。
胖老人十分確定,這連片刻都算不上的時光裡,懷素紙沒有像他一樣,默然取出一枚絕無僅有的珍貴丹藥服下,以此來穩定自身的情況。
這是事實。
然而正在發生的第二個事實,卻是這一切都不存在的情況下,懷素紙原本已然衰竭至谷底的氣息,幾乎是瞬間回升至尚未出劍的巔峰之時。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違反了修行界認識的事情。
胖老人沒有震驚太長時間。
準確地說,他只讓自己錯愕了三個呼吸,因為他很清楚,在這種決出生死的戰鬥當中,任何震驚於敵人手段的情緒,都是對自己生命的不負責任,是毋庸置疑的自殺。
他看了一眼漆黑無光的天空,感受著碩大雨珠敲落在身上的輕微痛覺,再次確定了那個事實——今夜想他死的人有很多。
他沒有絕望,因為他相信那些人再如何無恥,也不可能真的下場對他出手,否則他早在剛才就已經死了。
給予戰場。
掩飾動靜。
這應該就是那些人給予懷素紙的承諾。
在極短的時間內,胖老人對自身的處境做出了準確的判斷,然後確定瞭解開這道題的唯一辦法。
殺死暮色。
只要暮色死在他的手下,無論此刻身在通天樓上的那幾位對他有甚麼意見,都會隨著暮色的死去而消散,徹底不復存在。
“不愧是被黃昏譽為魔道復興的唯一希望。”
胖老人看著懷素紙不再蒼白的臉色,面無表情說道:“果真是個天才,不,應該用天魔來形容你才對。”
懷素紙神情不變,彷彿甚麼都沒聽到。
在話音落下,她的氣息已經再次攀至巔峰。
死生輪轉真章作為數萬年來,所有死在北境以北大修行者的共同心血所在,取正邪各家所長,其妙境未曾為世人所知。
益州城中,她曾動用過這門功法為人續命,讓那人受盡折磨再死去。
事後巡天司在那具為暴雨凋零的白骨上,發現了一道未曾見過的奇詭氣息,即是死生輪轉真章留下的痕跡,但最終還是沒有引起真正的注意。
死生輪轉真章之妙境,在於不增不減,這四個字上面。
修行者以神魂對自身進行錨定,畫地為牢自囚,而囚犯則是被錨定的那個自己。
在這種奇妙的狀態當中,修行者只要不是瞬間死去,尚有一息殘存,就能再次成為牢房裡的那個囚犯。
唯一的掣肘即是‘牢房’的堅固程度,而這取決於修行者的神魂。
懷素紙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這方面。
她和雲妖神魂相連,連萬劫門的山門大陣,都無法斷絕她們之間的聯絡,胖老人又怎能做到?
她平靜鬆手,讓不動明王劍靜懸空中。
雲載酒現於夜色中。
長天則是被她隨意提著。
三劍已至。
雨勢再急。
天地間一片喧囂。
……
……
通天樓上。
元道遠看著這一幕畫面,手指落在欄杆上,輕輕叩打著。
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已經下意識運轉無歸道經,以事前不曾想過的認真態度,極盡仔細地打量這場戰鬥。
當懷素紙以死生輪轉真章,讓自身狀態重回巔峰的瞬間,他心頭頓生凜然之意。
“你看出來了嗎?”
元道遠的聲音很凝重。
梁皇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不曾見過,這門功法……聞所未聞。”
裴應矩搖頭說道:“朱雀可以做到這一點,但這是它的天生神通,自持妙境,不是修行功法,無法傳授給任何人。”
三人再次沉默。
雨聲滿樓。
“幸好是丘中生。”
元道遠嘆了聲,感慨說道:“換做尋常煉虛,不見得能讓暮色動用這等手段。”
……
……
雨勢不止,戰鬥再次開始。
與上一次不同的是,胖老人沒有再次試圖破門而出,讓這一戰暴露在世人的眼中。
他握住命盤,感受著上面殘存的恐怖餘溫,左手指尖無聲破開,讓鮮血落下。
玄天觀所奉行的修行理念是觀天之道,執天之行。
無論命盤之天機術算,還是御六氣的法用天地,都是這個理念的延伸和體現。
此刻當他決意一戰,不再回避的時候,變化肉眼可見。
胖老人衣衫微飄,凌空而起。
一尊高有十餘丈的法像,隨之出現在他的身後,散發著淡暖白光。
滿天風雨如衣,依循著胖老人的意志,披在了法像的身上。
與此同時,有玉如意與法劍破空而至,為法像所執。
這一切都在片刻之間。
極其短暫。
懷素紙亦可出劍,但她沒有。
這尊法像已是神通,就算不是丘中生的底牌,毫無疑問也是他最為強大的手段之一。
在施展自己最為強大的手段的時候,又怎會是孱弱的時刻?
如果懷素紙真的出劍了,必然會遭到最為強悍的反擊,瞬間重傷,讓戰局的天平直接傾斜。
胖老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裡流露出些許憾意。
很快,這一抹憾意就消失了。
當他喚出法像後,這場戰鬥的境界差距,已經被放大到極點。
是的,也許他還是破不開三十三星迴的防守,但懷素紙除非動用道一弓這等仙器,僅憑手中飛劍也不可能破開他的這尊法像。
胖老人相信自己已經佔據上風。
這是出於數百年漫長時光,無數次戰鬥而做的判斷。
帶著這樣的念想,他的眼神裡多出幾分憐憫。
下一刻。
轟!
法身在胖老人的神識驅使之下,舉起手中法劍,向懷素紙直接斬落!
風雨縈繞在法劍周遭,若是站在遠處望去,就像是一個不斷壯大的水龍捲。
法用天地萬物!
……
……
面對這秉持大勢傾軋而至的一擊,在絕大多數觀戰者看來,懷素紙唯一的破局的方法,即是再次動用三十三星迴。
然後以不動明王劍,又一次施展禪宗真劍,囚劍意劍勢劍光於身前咫尺,尋找合適時機的到來又或是不尋找,不斷重複出劍,憑藉那門詭異的功法讓自身狀態始終維持在巔峰。
直至胖老人無力維持法像,最終分出勝負。
這種戰鬥方式當然是無趣的,是沒有任何美感的,但生死之前又何談美感?
只要能勝,能殺死人,那就是正確的。
……
……
懷素紙沒有選擇這條路。
不是因為潔癖,而是她知道這是錯的。
三十三星迴與大日如來劍光的轉換銜接處,不是真正的天衣無縫,存在一定的空隙,只不過極為短暫。
再如何短暫的事物,在上百次相同的重複當中,必然也會被人發現找到。
是的,懷素紙確定百劍之內,不可能斬破這尊法像。
而且她也沒有這麼多時間。
暴雨終究會停歇,黎明終究會到來,諸宗掌門不可能真的讓此刻的寂靜成為永遠。
如果她的計算沒有錯誤,江半夏這時候已經在為她留下胖老人的盟友,而這同樣不可能長久。
這般想著。
懷素紙微仰起頭,望向那尊法像以及其手中法劍,向前平靜踏出一步。
劍過有痕,湖邊青石連泥帶土被徹底翻起,餘波向大地深處傳去,攪的湖水動盪不安,隨風傾灑瓢潑上天,與暴雨融為一體。
大地被撕裂的聲音隨之響起。
在元道遠操持神都大陣,並且有意阻絕雙方交戰力量外洩的情況下,動靜還是如此之大。
胖老人卻知道,這足以斬去一座大山的劍鋒,根本沒有碰到懷素紙。
下一刻。
懷素紙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暴雨之中。
“溯影?”
胖老人皺眉說道,就像是故意告訴正在觀戰的某些人。
溯影遁法出自於陰府,是世間最為頂尖的遁法。
更重要的是,尋常遁法都是為了遠途奔波,而溯影則是旨在近距離的戰鬥當中,來去無蹤。
雲載酒出。
風雨微一停滯後,竟是隨劍鋒而行,宛若鯨魚入海。
胖老人神情驟然冰冷,寒聲呵斥問道:“你怎麼會通曉本宗真傳道法的!”
盛怒之下,理智仍存。
法像執劍橫於身前,化作城牆,將胖老人掩住。
與此同時,那柄玉如意有乳白光芒倏忽綻放,分化成數萬道細微光線,依循著命盤推演得出的角度,向懷素紙圍攏而去。
轟的一聲巨響!
雲載酒與法劍相撞,恐怖的氣浪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先是將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碾平,繼而遇上神都大陣所化無形壁壘,倒卷而回!
狂風驟亂,暴雨隨之失去方向,或東或西或南或北或,向著每一個方向激射而去。
於此刻。
懷素紙飄然而起,至天空。
她的視線穿過無數風雨,與通天樓上的元道遠對視。
元道遠緩緩點頭,隨之屈指輕彈。
天地一片慘白。
剎那後。
有雷鳴隨之而來。
落於懷素紙手中長天。
天空忽然生出一道無雙劍意。
時過多年。
上清神霄劍。
再現人間。
PS:這是最後一章了,更新的時間沒比預計中的多上幾分鐘,十分欣慰,這代表我對自己還是很有逼數的。
其實現在有挺多話想要說的,因為我確信這是我寫書以來,日更最多的一天,碼字軟體為我記錄下來的字數+將近兩萬。
當然,這個數字並不完全準確,其中包含了一些刪改的地方,但不管怎麼說也好,這也算是拼了。
就是想到之所以要這麼拼命,堅持到舒克八月最後的半個小時,歸根結底還是自作孽,心情難免錯綜複雜,想要再次發誓下個月不會重複今天的故事了,至於理由就是事不過三。
至於這事兒行不行,那就要交給九月的我了。
我要去休息了,因為很累十分累特別累,所以明天無更,不是五更。
(老實說,想要求個票的,但考慮到是自作孽,著實沒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