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話音落下,自北境以北而來的浩蕩月色,彷彿在悄無聲息間冷了數分。
雪瀑散盡,空氣一片冰冷。
林輕輕盯著懷素紙,深呼吸了一口。
那些片刻前還存在著的冷靜,這時候已經找不出半點痕跡,只剩下被勉強控制起來的憤怒。
場間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在看著林輕輕,從她的反應得知了這件事的答案,情緒變得無比複雜。
——原來你真的嫉妒你的徒弟嗎?
林輕輕面無表情,嘴唇輕微顫抖著,想要說些甚麼。
懷素紙比她更先一步。
就像她在不久之前,對待宋辭那般。
“我確實沒有證據證明你嫉妒南離。”
懷素紙的聲音並不嘲弄,只是平靜,把一切娓娓道來:“你可以將此理解為,我憑藉自己的名聲,往你身上潑髒水。”
林輕輕睜大了眼睛,盯著懷素紙,有千言萬語欲要噴薄而出。
還是沒來得及。
懷素紙平靜說道:“就像你剛才做過的那樣,其實我也是把一些不確定存在的事情,放在了你的身上,沒有任何區別。”
話音剛落,那道神秘的聲音再次響起,為她糾正了一件事情。
“還是有區別的,而且很明顯。”
那人誠懇說道:“剛才林輕輕說你的,這裡就沒有人信,你說林輕輕的,他們擺明全都信了。”
聽到這句話,林輕輕的目光霍然從懷素紙的身上挪開,以極快的速度在場間掃視了一遍。
這一次她看的很著急,不像之前為了找到那個神秘人般,看的尤為仔細。
然而如此粗糙的匆匆一眼,卻有無數的細節同時湧入她的眼中。
這些細節都是情緒。
有些是厭憎,有些是不屑,有些是冷漠,這其中相對而言最為溫和的……竟然是帶著濃重懷疑意味的審視。
一時間,林輕輕只覺得數之不盡的惡意洶湧而來,如潮水般包裹住自己。
彷彿整個世界偏要和她過不去,與她為敵。
她再次望向懷素紙,眼神裡一片冰冷,怒火不曾熄滅。
無數想法在她的心頭浮現而出,充斥在她的胸膛裡。
為甚麼你不肯乖乖去死?
好吧,你不想死就算了,那你倒是走啊,為甚麼要來噁心我呢?
這很有意思嗎?
為了南離?
你是她的誰,你知道她為甚麼接近你嗎?
不,你甚麼都不知道!
甚麼懷大姑娘,就是個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間,還一無所知的呆蠢丫頭罷了!
白痴一個!
想著這些事情,林輕輕的意氣稍微暢快了一下,唇角微微翹起,流露出了一個其實並不難看的笑容。
然後,她聽到了一句很真誠的話。
“林掌門……”
懷素紙看著她,提醒說道:“我真的沒有阻止你說話,你不用在心裡想的。”
林輕輕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刻,梅雪的嘆息聲落入她的耳中,帶著尤為清楚的失望之色。
這讓林輕輕清醒了過來,至少只記得憤怒了。
她看著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我不想說話,是因為我不想說話,更是因為你覺得我嫉妒自己徒弟這件事,荒唐到我多說一句話,都是在自我侮辱。”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那道神秘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那你現在是不是在自辱啊?”
林輕輕聽到這話,很顯然地愣了一下,神情勉強維持著不變,只當做甚麼都沒聽到。
眾人看著她的反應,便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更覺得嘲弄。
懷素紙沉默不語,眼神並不複雜地看著林輕輕,等待著某個時機的到來。
林輕輕沒有注意到這些,望向中州五宗的師長與弟子,望向還在遠處虎視眈眈的北境一方的強者。
她看著場間所有人,寒聲說道:“自我成為南離師父那一天起,我便沒有做過有愧於她的事,任你懷素紙拿甚麼東西來質問我,我都能問心無愧!”
言之鑿鑿,擲地有聲。
大概就是林輕輕說這句話時的模樣了。
雪原上一片安靜。
懷素紙還是沉默,不予理會。
回答這句話的是那道神秘的聲音。
與先前不同,這一次她的語氣變得很平靜,找不出半點情緒的色彩,是沉重的。
“問心無愧?”
“這和對錯有甚麼關係?”
“你在這裡說自己問心無愧,就便代表南離承受的那些苦難都與你無關了?”
那人認真問道:“你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只要自己覺得是對的,那就算是錯了,也肯定錯的和自己無關?”
“不是我覺得與自己無關,而是這本就與我無關!”
林輕輕毫不猶豫說道:“這一切都是南離在咎由自取!”
聽到這句話,場間一片譁然,緊接著就是安靜。
所有人都覺得林輕輕已經瘋掉了。
唯有她還覺得自己理智依舊,不曾怒火中燒。
梅雪終於忍不下去了,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勸阻上一句,卻被一個眼神狠狠攔了下來。
懷素紙看著這一幕畫面,微微蹙眉。
林輕輕見她如此,冷聲說道:“你先前說我潑你髒水,那是髒水嗎?那不是髒水,就是事實!”
懷素紙沉默不語。
林輕輕看著沉默的她,心中生出了強烈的快意,嘲弄說道:“你以為你是誰,在這裡對長歌門的事情指指點點,南離的師父是我,我怎麼對待自己的徒弟,輪得到這個外人在這裡放肆嗎?!”
懷素紙終於說話了。
“我是覺得你這幅色厲內荏的樣子,讓我有些……不,是十分噁心。”
她看著林輕輕說道:“南離你這麼一個師父,這些年來真不容易。”
這句話是真心話。
故而最能傷人。
林輕輕神情驟變,眼中唯有憤怒,因南離這兩個字被三番四次提起後的憤怒,卻沒有半點心虛。
是的,她從未覺得自己有半點對不起南離的地方。
先前所思所想,以至於後來那句問心無愧,也都是她的真心話。
她盯著懷素紙的眼睛,一身境界瞬間攀至巔峰,毫無保留地向四周釋放出自己的威壓,厲聲怒喝質問道:“看來懷大姑娘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干涉我長歌門的事情了!”
懷素紙對此只說了一句話,充滿感慨的。
“我現在有些羨慕南離了,有你這麼一位師父,青出於藍是真的很容易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輕輕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下意識做了一個選擇。
她以攀至自身巔峰的境界,壓向懷素紙,欲要將其鎮壓,讓其跪倒在自己的身前,給這個放肆至極的魔道妖女一個教訓!
遠方,那三位清都山峰主神情驟凜,正要出手之時,卻奇怪地慢了下來。
就連瞬息間就能斬至林輕輕身上,阻止一切發生的劍光,都奇怪地沒有出現。
原因很簡單。
這就是懷素紙等待的那個時機。
她感受著落在自己身上的龐大壓力,神色不變,身體卻微微搖晃了一下,被所有人看見。
主辱臣死。
於是,那位跟在懷素紙身後沉默至今的侍女,非常及時地驚恐憤怒了起來!
“林輕輕你竟敢不顧大局,擅自對懷大姑娘動手?!”
PS:這是上架後除了最後開始那幾天外,第一次的兩千字章節,如此有紀念意義的事情,竟然是因為我睡過頭而發生,真是……可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