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甚麼此心安處即是吾鄉,陰帝尊對重回人間的渴望從未停止過。
前皇朝的復興不該在陰府,祭祖更是理應要在人間之上。
對他而言,懷素紙的這句話就是最好的理由,勝過千言萬語。
代表陰帝尊的鬼宰相在長時間沉默後,終於給出了一個答覆。
“這句話……”
他看著懷素紙問道:“是魔主設計的吧?”
懷素紙神情平靜地嗯了一聲。
在說服人這件事情上,她那位師父理應是當世最強之一,甚至沒有之一。
否則她當然又怎會無法拒絕那個約定,只能以沉默拒絕至預設,然後師徒二人就此分別多年,在世間各自流離?
無論談判還是說服,關鍵的都是如何撓到對方的癢處,讓其為之而動。
“但我看不見成功的可能。”
鬼宰相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句話裡的自稱是我,但懷素紙和南離都很清楚,此時對話的已經正式換作陰帝尊。
“天地轉,光陰迫。”
懷素紙平靜說道:“逝者如斯夫,當不捨晝夜,必爭朝夕。”
不等陰帝尊開口,她的聲音仍在響起,有著一種無與倫比的堅定感覺。
她說道:“陛下長生四千餘載,哪怕身處陰府之中,亦當見過天地之悠悠,該知曉世事再如何無常也罷,都需要有人走出那最關鍵的第一步。”
鬼宰相依舊沉默,代表著陰帝尊還在猶豫。
“無始何來終?”
懷素紙看著空間裂縫後的陰府,視線彷彿穿過了茫茫殿宇,落在那個坐在皇位上的世間最後一位皇帝陛下,說道:“師尊命不久矣,已經決定踏出那最關鍵的第一步。”
她認真問道:“請問陛下,您何以忘家?”
一片安靜。
無論人間還是陰府,隨著最後那句話的落下,都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那些彰顯著陰帝尊意志的死亡陰影,此刻也都停滯了下來,深深地覆在地面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層染料,色澤有些不祥。
聽著這番話,南離下意識望向師姐的側臉,只覺得這時候的她真的很不一樣,有種令人心折的感覺。
那是一種理所當然到極致,話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蘊含著世間的絕對真理。
哪怕她此時說的是水要往上而流,日自西方而出,水融成冰也好,都能讓人下意識去選擇相信。
更何況她所言並非如此,而是一件可以去考慮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一聲嘆息響起。
“四千年……確實太久了一些。”
鬼宰相微微低頭,陰帝尊的聲音在人間響起。
“朕的神智不曾被磨滅,活得一直清醒,記得人間的陽光與風,還記得鮮花開滿枝頭的畫面,於是活著便也成了一種折磨。”
他感慨說道:“對朕而言,這甚至不算是一種活著,只是在苦熬天光罷了。”
懷素紙沒有說話。
南離一直在注意她,悄然發現她握著道一弓的手微微發力,顯得那細長的指節有些蒼白。
這是在提防?
如果這是提防,那為何要提防?
“魔主願不惜性命也要踏出那一步,朕理應要奉陪到底,不惜長生亦要一戰,但……”
就像所有長篇大論裡的那個但字一樣,在但字之前的那些話都是不重要的。
或者說沒那麼的重要。
陰帝尊抬起頭,視線來到人間,落在懷素紙的身上,面無表情問道:“你這個殺死朕兒子的人,憑甚麼來說服朕為你們這對師徒拼命?”
是的,早在懷素紙出現在的那一瞬間,他就想起發生在東安寺的那場劇變了。
元始道典再如何玄妙不可言,也無法跨越境界,尤其是在這種當世最強者的面前。
身在陰府當中的陰帝尊,被公認有資格與顧真人一戰,不輸如今的謝真人。
顧謝二人皆可一戰,又如何能看不穿一位元嬰晚輩的真實?
直到這時,南離終於明白掌門真人為何要把道一弓交給懷素紙。
“殺死陛下兒子的人不是我,是長生宗的麒麟符籙。”
懷素紙直面那道目光,感受著隔世而至的恐怖壓力,神色越發蒼白,語氣還是平靜:“這更是陛下您的選擇。”
當初東安寺劇變中,顧病梅以一己之力與道盟諸宗天驕戰,所向幾近無敵,直至懷素紙動用孤聞留下的那座陣法才是呈出敗相。
敗不等於死亡。
顧病梅的道體極為特殊,連清都山的無上道法縛蒼龍,都無法對他造成致命的傷害,懷素紙想要殺死他真的很難。
最後宋辭動用了莫大真人給予他的麒麟符籙,那場變故才算是了結,但也付出一位煉虛強者作為代價。
問題是,當時的陰帝尊完全有能力救下顧病梅,最終卻偏偏選擇了殺人。
懷素紙話裡說的選擇,即是這樁舊事。
話到此處,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即是保留必要的尊重,亦是那道壓力太過龐大。
如果不是道一弓的存在,懷素紙甚至覺得自己會瞬間死在這道目光下,沒有任何的知覺。
“看來你是真的不怕啊。”
陰帝尊漠然說道:“到了這種時候,還敢對朕說出這樣的話。”
懷素紙說道:“怕沒有意義。”
陰帝尊靜靜看著她,沉默片刻後說道:“你說的那些還不夠。”
話鋒忽轉,聽起來有些不明所以,懷素紙卻能夠明白。
這談的是先前那場邀請。
不愧是最後一位皇帝陛下,在憤怒與冷漠之間如此自如的切換,無常到足以令人生懼。
“陽光很好,春風更是美妙,鮮花開滿枝頭的日子可以曲水流觴……人間還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姑娘。”
陰帝尊緩聲說道:“與陰府相比,人間無疑是仙境。”
然後,他再一次說出了那個但字。
“但朕的兒子死了,再怎麼美好的風景,終究是活人才能夠看到。”
“朕又何必為此赴死?”
聽到這個問題,懷素紙平靜說道:“這與我無關,是陛下您自己的問題,而且這不見得會死。”
陰帝尊笑了出聲,不知是覺得這個回答有意思,還是別的甚麼。
懷素紙說道:“今夜這次見面,是師尊讓我來通知陛下,僅此而已。”
陰帝尊笑著說道:“除了那句話之外,都是你自己的意思?”
懷素紙平靜地嗯了一聲。
“那些話很有力量,朕必須要對你承認,朕在某一瞬間動過心。”
陰帝尊緩緩斂去笑意,看著懷素紙遺憾說道:“可惜你偏偏殺錯了人。”
懷素紙神色如常,沒有說話。
“就到這裡吧。”
陰帝尊說道:“朕累了。”
聽到這句話後,懷素紙眼神裡流露出一抹警惕意味,沒有微微躬身行禮。
於是手執長弓的她看起來顯得很無禮。
陰帝尊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說道:“難道你覺得朕會借這個機會殺了你嗎?”
懷素紙說道:“陛下早已非人,值得我以最大的敬意去對待您。”
最是無情帝皇家,像陰帝尊這樣能夠捨棄自己兒子性命的存在,可以做出所有事情。
問題只在值得與否。
在那封談不上長的信上,江半夏再三叮囑過她,這些年來陰帝尊一直在鑽研思考,如何才能讓人族在陰府中繁衍生息,這個近乎是無解的問題。
一位修道天賦橫壓當代的天才,當然有資格成為陰帝尊的研究物件。
懷素紙沒有去想這些。
她抬手欲要挽弓,注視著那道並不寬闊的空間裂縫,準備射箭。
十年壽命,與自身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更何況她修的不是元始道典,不必那麼在意自己的壽元,可以浪費。
陰帝尊對此視若無睹,就這樣看著她,等待著那一箭的落下。
就在這時,南離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猜莫大真人看到這一幕,肯定是要笑出聲,接著吃下三大碗米飯的。”
她一字一字說道:“連紅燒肉都不用一塊。”
陰帝尊沉默片刻後,點頭說道:“確實有些好笑。”
在道盟內亂之勢愈演愈烈的今天,元始宗與陰府這對曾經親密無間的盟友,竟要先行分崩析離嗎?
這未免太過諷刺。
陰帝尊長嘆了一聲。
與先前不同,這一聲嘆息聽上去真實了很多,終於有種感慨的意味。
他神識微微一動,那片死亡的陰影向陰府歸去,在地脈中燃燒的慘綠火焰,正在緩緩熄滅。
“此事暫且到此為止,魔主的邀請朕自會仔細考量。”
陰帝尊的聲音再次響起,宏大而空曠,有著一種居於眾生之上的龐大威嚴:“但請你記住,血債血還,命須以命來還。”
話音落下,那道空間裂縫隨之消失。
地底不曾回歸黑暗,還有些許幽綠的光焰存在,微弱地映著兩人的身影。
懷素紙等待片刻,不曾鬆開握住道一弓的手,指尖輕輕勾住弓弦,隨時都有可能拉開。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忽然說道:“是走了。”
“那就好。”
南離輕聲說著,便直接向後倒去。
懷素紙不敢收回道一弓,趕在南離徹底倒下之前,把她摟入了自己的懷裡。
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南離的臉色蒼白的嚇人。
“我現在很想吐。”
南離靠著懷素紙的肩膀,眼簾微垂,聲音虛弱說道:“整個人特別的噁心。”
懷素紙說道:“是陰府氣息。”
“我知道,我又不傻。”
南離強撐著給她翻了個白眼,忽然說道:“對了,莫大真人現在肯定不吃飯了,就是不知道小時候吃沒吃過紅燒肉。”
懷素紙無言以對,還是無法理解這種過於跳躍的說話風格,只能嗯上一聲,說道:“我們要走了。”
“那你揹我吧。”
南離盯著懷素紙的眼睛,認真說道:“我不想被你抱在懷裡,但你也別把我當成飛劍來馭,我這人是會跟你急的。”
懷素紙沒有說話,因為她確實有那樣的想法。
她把這位師妹背在了身上,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回去,最後說道:“謝謝。”
南離閉上眼睛,感受著她同樣冰冷的身體,想也不想說道:“你再說謝謝我就吐你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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