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一片安靜。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都在沉默。
那道星光繼續落下,平靜堅定地無可阻擋,讓人間始終陷於白晝之中。
一聲輕響。
人們早已不敢去看那道星光,就連神識也不敢靠近,唯有嘗試去聽見那邊的畫面。
隨著這道輕響的出現,所有人都知道,長歌門的山門大陣已經被破開了。
這花了多久時間?
許多修行者下意識去思考這個問題,以道心運算,然後得出一個讓臉色更加煞白的結果。
長不過十息。
哪怕長歌門的山門大陣本已破損,這個速度依舊快的沒有任何道理。
但十息的時間,足以讓大陣當中的人做出反應。
司不鳴立於星光之下,那些散開的眾生書頁在他身旁飛舞著,結成了一個陣法。
以眾生書成陣,無疑展現出了他對這件仙器的極深掌握,證明繼任掌門的傳言並非虛假。
問題在於,眾生書從來都不以防禦聞名世間,如何能擋得住這道星光的轟落?
南離沒有思考這個問題,她很自然地走進陣中,來到司不鳴身旁。
司不鳴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些甚麼,沉默地等待星光傾瀉,等待自己的最終結局的到來。
那道星光落下。
最初被毀滅的是亭臺樓閣,山門大陣被摧毀後的那些華美宮殿,連一個呼吸的時間都沒能堅持下去,就直接消失在這個世界當中,不曾留下一縷青煙。
然後是那些深藏在密室之中,先前沒有來得及帶走的法寶。
在那道宏大的毀滅星光下,它們竭力反抗卻無濟於事,更沒能掀起半點波瀾。
緊接著是山石湖水。
星光所至之處,山石不斷開裂繼而湮滅,湖水還未來得及沸騰就已蒸發,湖底的沉石才見天光瞬間,便徹底不復存在。
這個過程沒有出現任何的聲音。
這是最為極致的毀滅。
人間一片死寂。
天劫莫過於此。
……
……
事實上,在這最極致的宏大毀滅當中,仍舊有生命堅強存在著。
司不鳴立於原先的湖水之上,沒有去看周圍被毀滅的一切,低頭專心看著眾生書。
在他身旁結成陣法的那些眾生書頁,已經從最初的數十頁,變成如今的三五頁,皆是被毀於這道星光之下。
司不鳴感知的很清楚,這道星光未曾衰弱太多,還有著相當恐怖的力量。
更多的書頁隨著他的意志紛飛而起,補上陣法的缺口,與星光繼續對峙下去。
眾生書以微不可見的速度,在司不鳴的手中愈發單薄了起來。
南離看著這一幕,就要生出偷襲念想的前一刻,忽然聽見了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來自星光之中,是她所懷念的。
她微微一怔,理解那道聲音的意思後,內心頓時放鬆了下來,唯有神情依舊緊張。
就在這時,司不鳴彷彿做了一個極其沉重的決定,神情變得極其凝重。
他再次用那沾著血的指尖,撕下了一頁書。
……
……
在神都的最下方存在著一座道獄,獄中關押著各種違背道盟律法的邪魔外道。
而在道獄的最下層,則是關押著這百年來人間最為可怕的邪修與妖魔。
這當中的每一位都是滿手血腥,僅是無意間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足以讓尋常修行者直接心神懼裂而亡。
不知為何,這些早就該被誅殺的妖魔卻始終活著,道盟為此還消耗了不少資源。
今夜那道星光的出現,不曾為此間所知曉,他們就像平日裡那般不見天日的活著。
忽然之間,一隻極其擅長感應的妖魔茫然抬頭,因為它發現了一件很沒道理的事情。
一種源自於生命最深處的本能恐懼,正在不斷佔據著它的心神,自虛無中來。
緊接著,還未等它確定這道恐懼來源的時候……它的妖體直接被碎成了數千細塊,悄無聲息死去。
一縷氣息自血肉中洩露。
只是瞬間,這些被關押在道獄最下層的不可一世的妖魔就嗅到了那一縷極其淡薄的氣息,毫不猶豫地往角落裡躲去,試圖讓自己不存在這個世界,不與這道氣息產生任何可能存在的關係。
這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那存在於冥冥之中的聯絡,註定了它們無法逃避。
血肉前後出現,如同夜空下的煙花,不斷炸開。
這些被道盟豢養百年的妖魔,於今夜死絕。
……
……
大澤外,那座幽暗山谷。
懷素紙立於空中,躲過一具殘屍化作的長矛,望向長歌門的方向。
那道星光落入她的眼中,沒有刺眼的感覺,反而溫柔。
她稍作回想,便知道這道星光來自何處,又是從何而來。
——元始魔主從來都不會對她隱瞞這些事情,只是她不怎麼喜歡問罷了。
懷素紙收回視線。
她看著那尊名為屍山相的法像,衣袖自手腕間滑落,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的一聲輕響。
這方天地也安靜了。
原本注視著長歌門方向,臉色被那道星光映得蒼白至極的嶽天,霍然轉身望向懷素紙。
他只見少女朝天伸手,便有一道淡渺的星光,穿過層雲,破開夜色,來到了那座幽暗山谷前。
落在高藏所化的法像之上。
沒有任何的停留,沒有任何的聲音,那尊法像就像是今夜的夜色一般,於瞬息間被抹去了。
連帶著一同被抹去的還有高藏。
藏身在地底的九山,驟然睜開雙眼,嘔出了一口鮮血,心想這樣應該了結了吧?
他已經將自己這百年間積攢下來的家底,都作為交代給了出去,於情於理都沒有道理再死了吧?
如果暮色的到來是對他的懲罰,那這怎麼也足夠了吧?
九山這般想著,今夜過後自己就去向魔主道歉,哪怕跪下來舔她走過的路都是可以的。
便在這時,他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刺眼,下意識眯起了眼睛,心想地底怎會有光的……
這是九山最後一個念頭。
那道星光到了。
……
……
雲來鎮上。
這座過往因長歌門而繁華的小鎮,最近這些天迎來了眾多修行者,客棧早已就住滿了人。
今夜又迎來了更多的人。
梅雪以道法為繩,粗暴地捲起整座宮殿,趕在那道星光降臨之前離開,卻沒有真的走遠。
當她離開長歌門的山門後,那道發自於生命深處的恐懼,便直接消散了。
她沒有慶幸,只是覺得悲涼。
她很清楚,這並不是那道星光的破綻……而是對方將自己視作一直螻蟻,懶得多看一眼而已。
在意識到這個事實後,梅雪於鎮外放下了那座宮殿,以沉重痛苦地語氣,讓躲藏在宮殿中的弟子走出來,親眼見證長歌門被毀滅的畫面。
她知道這很有可能會讓很多弟子的道心蒙上陰影,在修行路上再難前進,但是……那終究是長歌門弟子的家。
無法見證那片高樓是如何築起的,看看高樓是如何傾塌的,也不失為一種圓滿。
……
……
雲來鎮內外,所有修行者都聽到了元始魔主的話,便也看到了那一幕畫面。
長歌門就此覆滅。
人們確定了這個事實,然後陷入了極大的茫然。
道盟八大宗傳承極為久遠,是當今人間秩序最重要的一部分,怎會這般輕易就沒了呢?
今夜不是長生宗與長歌門的訂婚儀式嗎?
何以紅事成白事?
直到那道星光散盡,很多人還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以為這是一場夢。
忽有風來,帶著微涼的秋意穿河過巷,帶起一片哭聲。
那些哭聲是稚嫩的,是悽慘的,是茫然與無助的,是來自於尚且青春的姑娘們。
她們跌坐在地上,顧不得衣裳被塵埃弄髒,怔怔地望著長歌門的方向,甚麼都看不到,甚麼都說不出來,於是只能哭泣。
梅雪想要安慰她們,但真的不知道該說甚麼。
長歌門都沒了。
她還能說甚麼呢?
……
……
夜色又至,繁星又現。
在星光映照下,長歌門已經不復存在,那片以秀美聞名人間的湖山,這時候都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坑。
坑中有數百道縫隙,其中最為粗壯的那幾道縫隙,深不見底,隱有地火生出。
司不鳴立於空中,臉色蒼白到極點,衣襟早已被鮮血打溼,身體不斷搖晃。
彷彿下一刻,他就會直接昏迷過去。
而他手中的眾生書,肉眼可見地變得單薄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是被一個頑童用手撕掉了小半。
那古老而高妙的氣息,早已淡薄到無法感知的程度,孱弱到讓人難以想象這是一件仙器。
此戰過後,眾生書不知要再被蘊養多少年,才能回到從前的巔峰了。
南離看著司不鳴,說道:“謝謝前輩。”
司不鳴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甚麼,向雲來鎮飛去。
沒過多久,兩人去到了雲來鎮,道盟眾人本以徹底絕望,忽然見到他們的身影,不由大喜過望。
最先迎上去的人是司白曉。
早在鐵箭碎裂,星屑飄然直上星空深處的時候,他就被司不鳴送走了。
眼見父親活著回來,他很自然地哽咽了起來,卻又難免生出許多的擔心。
今夜之事,父親顯然是敗了。
接下來該要如何是好?
就在這個時候,司白曉忽然聽到了一句話。
“司前輩,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南離的聲音在眾人耳中響起,沒有任何的避諱。
她看著司不鳴,一字一字認真說道:“我要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