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樂來峰上。
道盟使團即將離去,送行宴自然是由樂來峰承辦,責無旁貸。
陽光籠罩下的清都山,與峰上積雪相映而美,很是好看。
在各宗派停放飛舟的雲臺前,道盟八大宗的弟子聚集閒聊著,而師長們則是借這個機會敘舊,氣氛與今日的陽光一般,輕鬆而美好。
彷彿數日前的宴會上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忽然之間,人群外有通報聲響起。
眾人向後方望去,微微一怔後,問好聲頓時成片響起,格外熱鬧。
來者自然是懷素紙和謝清和。
謝清和作為已經確定的清都山未來掌門,受到歡呼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懷素紙之所以被眾人如此歡迎,原因很簡單。
她長得好看。
大概也是這個緣故,長歌門的少女們對她不怎麼喜歡,但也談不上討厭。
兩人聯袂而至。
懷素紙在側,謝清和作為清都山未來掌門,迎上前去與七大宗的弟子代表寒暄了幾句。
這其中主要是與天淵劍宗那位葉尋說話。
清都山位於北境,對中州的影響力相對道盟其餘宗門,終究是來得薄弱,而天淵劍宗恰好坐落於天南,雙方有著同樣的困境。
在道盟尚未建立以前,兩家就已經有著漫長而堅定的盟友關係,默契極深,始終堅持著向擁有最豐富修道資源的中州進行滲透。
這是修行界人盡皆知的事情。
故而那天夜裡謝真人降下法旨以後,葉尋作為天淵劍宗的代表,第一時間就站出來表示支援,幾乎將此視為自家的事情。
謝清和當然知道這些,也知道與葉尋說話可以隨意一些,但此時還是顯得有些拘謹,在用詞上比較正式。
懷素紙在旁聽著,自然覺得無趣,神情平靜。
與幾位有過一面之緣的八大宗弟子點頭致意後,她尋了處松影站著,閉目養神。
見此,那些想要結識她的人頓時失去了勇氣,場間隱有嘆息聲響起。
便在這些許嘆息聲中,有兩位師長自樂來峰的迎客大殿走出,來到了她的身旁。
懷素紙睜開眼,看著一臉捨不得模樣的知矜峰主,輕聲說道:“謝謝。”
那天夜裡她與郭長老一戰,在全力運轉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後,便感知到夜色深處有兩人默然對峙,注視著自己。
其中一位就是此刻站在她身前的老者。
這值得她的感謝。
“不用……算了,還是謝一下我吧。”
知矜峰主嘆息了聲,看著她說道:“只是你若能拜我為師,那現在還有甚麼好謝的呢?”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既然如此,我多說幾聲謝謝,讓前輩心裡好受些吧。”
知矜峰主無言以對,無奈問道:“你總是這般讓人說不出話,是故意的嗎?”
懷素紙坦然說道:“只是這些年確實遇了不少這樣的事情,漸漸會了拒絕。”
知矜峰主再嘆息了一聲,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句是真話,像懷素紙這樣的人行走世間,理所當然會得到許多人的喜歡與善意。
若是學不會拒絕,那隻能讓自己活得格外辛苦。
懷素紙望向站在一側,始終沒有開口的那位長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郭長老,我有一事不解。”
“甚麼事情?”
是的,與知矜峰主一併到來的是郭長老,這位清都山諸峰公認的老實人。
懷素紙想著這件公認的事情,看著他認真問道:“你身上的傷真是因為那隻雲妖?”
那天夜裡,她說要替郭長老殺了傷他那人作為回報,卻聽到了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答案。
當時的她忙於奔赴那場宴席,對郭長老給出的回答不甚在意。
如今突然回想起來,她很難不感興趣,自然是要問出來的。
郭長老聽到這個問題,忽然沉默了。
知矜峰主不再嘆息,有些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驚訝。
懷素紙看著兩人的反應,難得有些好奇。
就在這兩位清都山強者陷入沉默時,不遠處傳來了一句話。
那是懶散刻薄尖酸嘲弄諷刺古怪,皆有之的一道聲音。
“事情是真的,他確實是被那隻雲妖傷了。”
清都山上能讓人聽見就產生這般感覺的聲音,唯有道左峰主。
不修邊幅的老人走向三人,隨意看了一眼郭長老,嘲笑說道:“就是這裡面的原因有些好笑。”
郭長老瞪大眼睛,就要打斷這位當年的同伴說話時,話音已然落下。
“當時那隻雲妖甦醒,習慣性的放出神識,巡視自己的領地,而他好死不死也放出神識,結果就是相隔數萬裡被徹底碾了一遍,直接重傷,若不是有人在旁邊,早就死到不能再死。”
道左峰主毫不客氣說道:“那時候他初入化神,但在那隻雲妖的眼裡,連螻蟻都談不上,最多算是一粒塵埃。”
郭長老冷笑問道:“那你在它眼裡又算甚麼?”
道左峰主咳嗽了聲,忽然間嚴肅了起來,得意說道:“當然算得上是一隻螻蟻。”
言語中的自豪已經溢了出來。
懷素紙向來知禮,故而沉默不語。
“好了,別吵這些了。”
道左峰主收回視線,看著懷素紙諷刺說道:“要是你日後登臨大乘,想不開去找這雲妖了,記得把我從墳裡挖出來,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死的。”
話裡的嘲弄意味不加任何掩飾,卻很難讓人生出惡感。
懷素紙認真說道:“如果你到時候死了,我會記得給你挖墳的。”
“倒是真會說話,行,你記得這事就好。”
道左峰主轉身離去,最後說道:“別在給我挖墳之前就死了,平白糟蹋了我的心血。”
懷素紙嗯了一聲。
對話就此結束。
知矜峰主看著她,猶豫片刻後,還是沒有再說甚麼,告別離去。
在離去之前,老者與終於寒暄完的謝清和簡單說了幾句話,似乎是交代了些許事情。
送行宴將近尾聲。
懷素紙向謝清和走去,準備最後的告別。
就在這時,一道鐘聲從高天之上而來。
隨著鐘聲的到來,清都山大陣泛起漣漪,灑落在山間的陽光驟然清淡,仿若虛假一般。
“是昊天鍾。”
“萬劫門又在發甚麼顛?”
“發的不是顛,是榜。”
“榜?”
“登天榜。”
樂來峰上,那些師長們聽著鐘聲,漸漸辨認出其中蘊含的資訊。
然後,他們的目光從場間的某些弟子身上掃過,最終都來到了懷素紙的身上。
所謂的登天榜,即是萬劫門為當今修行界年輕一代修行者排列的榜單,以境界戰力戰績劃分名次,在修行界當中有著極強的公信力。
——儘管萬劫門有過惡意操縱榜單,從而導致許多戰鬥發生的歷史,但榜上的名次排列依舊是最可靠的。
謝清和來到懷素紙身旁,微笑說道:“就算拋去我個人的偏向,我還是覺得你第一。”
“她不是。”
知矜峰主的聲音緩緩響起:“她是第三。”
“第三?”
謝清和微微蹙眉,不滿說道:“肯定又是萬劫門的人在故意挑撥,要不然就是他們看懷姐姐是散修,故意壓低她的名次。”
懷素紙不會這樣想,也覺得小姑娘的話裡有很多偏愛。
但她確實認為自己理應第一。
謝清和問道:“那誰是第一和第二?”
知矜峰看著她說道:“沒有第二,這一次比較特別,有兩位第三。”
聽到這句話,在場的弟子頓時心癢了起來,聲音如浪潮湧起。
“那誰是第一啊?”
“有第一,有兩位第三,第二卻偏偏空了出來,這是甚麼意思?”
“難不成是這位第一強到無人能望其項背,萬劫門乾脆就把第二空了出來?”
樂來峰上,一片吵鬧。
道盟八大宗的師長卻盡數沉默,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眾弟子好生不解地看著他們,但也知道這種沉默很不對勁,故而不敢輕易發問。
便在這時,郭長老如往常一般老實,見眾人都在沉默著,好生不解地說出了那個答案。
“第一不就是那位妖女嗎?”
他望向謝清和,怕小姑娘聽不明白,強調說道:“就是元始魔宗那位妖女。”
雲臺上一片安靜。
這次八大宗的弟子徹底沒聲音了。
如今被視為正道諸派難得一遇的修道盛世,卻讓元始魔宗那位妖女在登天榜上獨佔鰲頭。
甚至孤懸於榜首。
空出一位第二。
難怪在場的八大宗師長都沉默了。
謝清和卻不覺得這有甚麼。
小姑娘看著懷素紙,好奇問道:“你覺得那妖女怎樣?”
雲臺上下,樂來峰內外,都因為這句話開始注視著兩人。
“她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不差。”
謝清和不太滿足這兩個字,接著問道:“那比起你呢?”
懷素紙說道:“我自然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