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妖嘆了口氣,說道:“聽起來就感覺很麻煩。”
懷素紙說道:“這世上哪有事情不麻煩的?”
說話間,她收回視線,繼續前行。
元垢寺封山已多年,山道卻未曾失修,不見荒蕪,行走自如。
小姑娘聞言,眼眸微轉,連忙跑著追了上去,握住自家聖女殿下的手,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句話。
“當然有這樣的事情,比如您親我一口,這事兒就一點兒都不麻煩,可方便了呢!”
“是的。”
懷素紙牽著她的手,隨意說道:“因為親了之後,被找麻煩的人是我,你當然不麻煩。”
雲妖好生無語,頗為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怎麼感覺您去了一趟萬劫門之後,整個人在這方面都不一樣了,變了好多嗷。”
懷素紙問道:“是嗎?”
雲妖很認真地想了一遍,然後點頭確定,誠懇說道:“如果是以前的您,最有可能的反應是直接不理我,又或者把我給糊弄著應付過去。”
懷素紙說道:佡“現在就不是應付了嗎?”
“誒?”
雲妖眼神微惘,想了想,發現這確實也算是一種應付和糊弄。
下一刻,小姑娘醒過神來,微惱說道:“聖女殿下您這是在欺負妖吧?”
懷素紙聽著這話,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微笑說道:“至少也算是讓你有些新鮮感?”
“哼!”
雲妖別過頭,一副不想理會的生氣模樣。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的小手卻更加地用力緊握,也不知道是報復,還是別的甚麼。
懷素紙被握的有些疼,但沒在意,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
“我們接下來要去舊山門了。”
“是哦,要回聖女殿下您老家了呢~”
“很高興?”
“一般高興!”
雲妖哼著歌兒,愉快的不要太明顯。
懷素紙忽然說道:“謝謝。”
雲妖怔了怔,臉上的笑意為不解所取代,問道:“怎麼就謝謝了?”
“沒甚麼,只是突然想到我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情,應該是很多年前,師父她曾做過的事情,便覺得要對你說這一聲謝謝。”
懷素紙認真說道:“這是一段只有自己才能走過去的路,就像清和必須要獨自面對清都山的風雪那樣,但我卻有了你,很多時候便得以輕鬆,不是戰鬥上的輕鬆,而是道心上的寧靜,所以你對我很重要。”
雲妖聽著這些話,眼裡早已滿是笑意,只是很認真的憋著沒笑。
到了此刻,隨著最後的重要二字認真落下,小姑娘再也不用堅持下去,那些笑意就化作了笑容,落在她的唇角上,落在她滿足的笑聲中。
整個過程彷彿是一朵花從發芽到盛放,驚心動魄。
“是的啦,有我呢呢~”
“不用重複。”
“稍微重複一下,唔……所以我們趕緊走吧。”
“嗯。”
……
……
中州以南以南再以南,直至極南之處,有山嶽筆直沒入穹蒼,如同天柱般佇立在世界的盡頭,崇高不可視,震撼道心。
天柱之下,雲霧如海浮沉,四時於其中流轉,彷彿天道的三分真韻被截留在此。
數不盡的亭臺樓閣殿宇,以天柱為中心,散落在這片靈境之中,養育出諸多留名修行史的強者。
更有鯤鵬於其中翱翔,舉翼遮天。
如此勝景卻為修行界所公認之禁地,就算是道盟八大宗當中的強者,尋常時候也絕不敢孤身至此。
一切僅因有一大宗坐落於此。
元始魔宗。
這已經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百年後的中州極南依舊是修行界的公認禁地,但天柱山已然傾塌,風雨霜雪雷電自穹蒼的空洞中傾灑而下,徹底籠罩住這方天地。
罡風橫行,不僅刺骨,更是傷神。
大地沉浮上下,從中不時湧出的岩漿,與霜雪雨水相遇相撞,再次化作曾經有過的如海雲霧。
然而云霧中卻再也沒有從前的淡渺仙氣,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冰冷與殺機。
所有的一切都在認真敘說著,百年之前那場戰爭的慘烈程度。
道盟與元始宗的決戰,險些直接將這方天地破碎,直接落入虛空之中,為域外天魔所得。
以兇險論,這裡是整個人間僅次於天淵劍宗所鎮之天淵,北境以北,足以和幽泉陰府並列的極兇之地。
但這裡不只是兇險,更多的還是荒蕪。
當年元始魔宗的傾覆,是真的徹底傾覆,道盟在決戰勝利之後,除了滿目瘡痍的大地之外,幾乎沒有得到任何的事物。
世所罕見的天材與地寶,數十件位列萬器譜的珍貴法器,與落日爭輝的飛舟,乃至元始魔宗門人的屍體,以及所有潛藏在此間的秘密……全都被毀的乾乾淨淨。
這種極其慘烈的選擇,讓當年全程參與這場戰爭的許多修行者,在道心上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道陰影讓他們急劇衰老,不復年華之盛,步入晚年。
即入晚年,便為老人。
這些老人有很多的名字,其中最為響亮的一個名字,就叫做丘中生。
那群老人們為甚麼如此恐懼戰爭的到來,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殺死懷素紙,欲要畢其功於一役,這片土地便是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懷素紙不曾來過這裡。
當年她睜開眼,被師父從死人堆裡撿出來,是在東海之畔。
她還記得,那是陰府與岱淵學宮的一次衝突,致使一座城池變作鬼城,否則道盟所治盛世之下,又怎會憑空冒出死人堆?
自從她跟隨師父修行,得知出身元始宗,又知山門傾覆,便一直想要重回故地。
但這個想法她一直放在心中,從未對師父說過半個字,因為那是後者當時最為懷念,讓其魂牽夢縈的舊時光。
後來她漸漸長大了,不得不與師父分別,踏上屬於自己的路途,讓懷大姑娘這四個字漸漸流傳開來,卻又囿於沒有適合的理由,還是無法重返山門故地。
懷素紙記得十分清楚,與舊山門最近的那一次,是她和虞歸晚同遊中州,隔了數百里的遙遠一眼。
僅此而已。
數十年修行,境界至化神巔峰。
她連北境以北的盡頭都去過,卻從未真正來過這片故地。
然而當她真的來到這裡,心情卻異常的平靜。
目之所及,皆是廢墟。
懷素紙收回視線。
她這一趟始終沒有御劍而行,而是選擇撐傘走在苦風慘雨之中,經歷這片大地的傷痛。
這不是為了讓自己得以共情,方便在不久後的那個春天中慷慨激昂,以熱血言辭振奮人心,向所有奔赴此間關注此間的人鄭重宣告元始宗歸來。
而是某位可愛的小姑娘發自內心的好奇。
以及。
她不想引起某些不必要目光的注視,連帶著影響到那些無視諸多風雨艱苦,正在趕往這片舊土地的魔道修行者。
此刻她正牽著雲妖的手,站在一片斷崖前。
說是一片斷崖,事實上這裡的位置並不高聳,只不過是臨近一道地縫,故而成崖。
修行界有過一個猜測,即是黃昏與陰帝尊的結識,很有可能是從她在崖邊跌落,跌落地縫極深處,恰好撞見一道幽泉縫隙,從此成為堅定的戰友。
懷素紙在年幼時候,曾問過這件事情,得到的答覆是一個白眼。
師父大概是這麼說的。
——就我當時的境界,從那地兒掉下去,人在半空中就得直接沒了。
之所以不復存在,是因為地縫內的熱量相當可怕,與萬劫門深處的流火池相差無幾。
真正可怕的是,為風雨霜雪籠罩下的地表卻極度寒冷。
二者相互衝突之下,此間氣候的嚴峻程度,不想也能知道。
“這裡的靈氣還挺活潑的。”
雲妖收回小手,回憶片刻自己的老家,認真點評道:“要是無所謂這些風風雨雨,還真是一個修行的好地方。”
懷素紙撐著一把大黑傘,以此攔下悽風苦雨,平靜說道:“本就是一處極好的地方。”
雲妖仰起頭,望向穹蒼下的那個空洞,說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那裡,對嗎?”
“嗯。”
懷素紙輕聲說著,握住小姑娘的手,從崖邊平靜跌落。
風自四面八方而來,帶著冰雹,偶有閃電,甚至是地縫中濺起的岩漿,然而這所有的一切,連她的衣袂半分都佔不到。
她御風而行,以不快不慢的速度,穿行在這片已經無法行走的斷裂大地之上,尋找著當年決戰之前,元始宗殘留在這裡的痕跡。
如果沒有云妖,這會是很艱難的一件事情,但她握著小姑娘的手,一切便都簡單了起來。
她甚至還有充分的餘暇,簡單計算這其間的兇險,對奔赴這片舊土地的魔道修行者有幾分威脅。
這裡的時間無法以天光變化來判斷,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兩位姑娘落在一處如刀鋒般的斷崖之上。
回首望去,滿目蒼夷與蒼茫。
在她們的上方,是那個再無阻攔的恐怖空洞。
換而言之,她們此刻所在的就是天柱山。
這一路上沿途有風景,亦有大凶險,但所有的一切在雲妖的面前都化作了柔風細雨,沒有引起半點的波瀾。
“還有些時間。”
懷素紙對雲妖問道:“你能把這方天地納入意志中嗎?”
雲妖毫不猶豫,直接給出了明確的答覆:“可以。”
這裡再如何兇險,可怕到連煉虛境的修行者都無法久留,對她也是無所謂的事情。
歸根結底,鯤鵬死去後的現在,這裡就是無主之地。
無主。
那她就可以做主。
“辛苦了。”
懷素紙說道:“我準備修行。”
雲妖好奇問道:“你想要破境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然後她解釋道:“我的境界終究還是太低,連煉虛都不是,沒有資格參與接下來的戰爭。”
“是誒。”
雲妖點了點頭,旋即又嘆了口氣,帶著憾意說道:“早知道那時候就讓聖女殿下您修個夠,再從咱老傢俬奔出來了。”
懷素紙沒有在意私奔二字,因為那是事實,而且她明白話裡的意思。
雲妖是北境以北的主宰,只要念頭稍微一動,便有難以計算數量的靈氣湧來,幫助她修行破境。
但小姑娘現在不想也不太好回到北境以北,於是遺憾。
“這裡也不錯。”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為自己惋惜。
說完這句話,她盤膝坐下,憑空飄起,閉上眼睛。
雲妖連忙打起精神,以當世最為強大的神魂,將這方天地納入自己的意志掌控之中。
在小姑娘的操縱之下,至為精純的靈氣自風雨霜雪中脫出,化作一道肉眼無法得見的強大洪流,向天柱山舊址洶湧而去。
隨著天地靈氣的異常流向,許多異象隨之而生。
是驟然落下的雷霆。
是噴湧躍出的岩漿。
是冰雹與霜雪。
是颶風與寒雨。
自從那些潛伏在陰暗角落裡的邪魔外道,漸漸行走在天光之下,向故山而行後,道盟的目光就重新落在了這片荒蕪天地之中。
中州五宗沒有開戰的想法,但不代表不關心這場魔道盛會。
換做別的地方,如今強烈的天地異象,早已引起觀察者的強烈警惕。
然而被髮配前來此地的巡天司執事,在親眼目睹這堪稱壯闊的畫面後,只是理所當然地記下了一筆。
“今日無事。”
……
……
“閒來聽曲?”
南離嘆了口氣,好生無奈地放下手中筆,輕輕揉搓著眉心。
然後她抬頭望向虞歸晚,眼神複雜說道:“你下次來找我的時候,能不能稍微用點心,換個聽上去像樣的藉口?你自己想想,閒來聽曲這四個字聽著像話嗎?”
這句話聽上去就很有道理,是一個合理至極的要求。
虞歸晚卻不接受,甚至為此不滿。
“你每次都讓我換一個理由,我哪有那麼多理由找給你,這已經是我今天想到最合適的一個了。”
南離無言以對,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轉而說道:“談正事吧。”
虞歸晚沒有與她計較,直接說道:“掌門真人想要見你。”
南離怔了怔,神情倏然凝重,沉聲問道:“甚麼事?”
虞歸晚平靜說道:“掌門準備認真看看你,從而決定本宗在接下來這場戰爭當中,秉持怎樣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