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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雲妖嘆了口氣,說道:“聽起來就感覺很麻煩。”

懷素紙說道:“這世上哪有事情不麻煩的?”

說話間,她收回視線,繼續前行。

元垢寺封山已多年,山道卻未曾失修,不見荒蕪,行走自如。

小姑娘聞言,眼眸微轉,連忙跑著追了上去,握住自家聖女殿下的手,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句話。

“當然有這樣的事情,比如您親我一口,這事兒就一點兒都不麻煩,可方便了呢!”

“是的。”

懷素紙牽著她的手,隨意說道:“因為親了之後,被找麻煩的人是我,你當然不麻煩。”

雲妖好生無語,頗為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怎麼感覺您去了一趟萬劫門之後,整個人在這方面都不一樣了,變了好多嗷。”

懷素紙問道:“是嗎?”

雲妖很認真地想了一遍,然後點頭確定,誠懇說道:“如果是以前的您,最有可能的反應是直接不理我,又或者把我給糊弄著應付過去。”

懷素紙說道:佡“現在就不是應付了嗎?”

“誒?”

雲妖眼神微惘,想了想,發現這確實也算是一種應付和糊弄。

下一刻,小姑娘醒過神來,微惱說道:“聖女殿下您這是在欺負妖吧?”

懷素紙聽著這話,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微笑說道:“至少也算是讓你有些新鮮感?”

“哼!”

雲妖別過頭,一副不想理會的生氣模樣。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的小手卻更加地用力緊握,也不知道是報復,還是別的甚麼。

懷素紙被握的有些疼,但沒在意,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

“我們接下來要去舊山門了。”

“是哦,要回聖女殿下您老家了呢~”

“很高興?”

“一般高興!”

雲妖哼著歌兒,愉快的不要太明顯。

懷素紙忽然說道:“謝謝。”

雲妖怔了怔,臉上的笑意為不解所取代,問道:“怎麼就謝謝了?”

“沒甚麼,只是突然想到我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情,應該是很多年前,師父她曾做過的事情,便覺得要對你說這一聲謝謝。”

懷素紙認真說道:“這是一段只有自己才能走過去的路,就像清和必須要獨自面對清都山的風雪那樣,但我卻有了你,很多時候便得以輕鬆,不是戰鬥上的輕鬆,而是道心上的寧靜,所以你對我很重要。”

雲妖聽著這些話,眼裡早已滿是笑意,只是很認真的憋著沒笑。

到了此刻,隨著最後的重要二字認真落下,小姑娘再也不用堅持下去,那些笑意就化作了笑容,落在她的唇角上,落在她滿足的笑聲中。

整個過程彷彿是一朵花從發芽到盛放,驚心動魄。

“是的啦,有我呢呢~”

“不用重複。”

“稍微重複一下,唔……所以我們趕緊走吧。”

“嗯。”

……

……

中州以南以南再以南,直至極南之處,有山嶽筆直沒入穹蒼,如同天柱般佇立在世界的盡頭,崇高不可視,震撼道心。

天柱之下,雲霧如海浮沉,四時於其中流轉,彷彿天道的三分真韻被截留在此。

數不盡的亭臺樓閣殿宇,以天柱為中心,散落在這片靈境之中,養育出諸多留名修行史的強者。

更有鯤鵬於其中翱翔,舉翼遮天。

如此勝景卻為修行界所公認之禁地,就算是道盟八大宗當中的強者,尋常時候也絕不敢孤身至此。

一切僅因有一大宗坐落於此。

元始魔宗。

這已經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百年後的中州極南依舊是修行界的公認禁地,但天柱山已然傾塌,風雨霜雪雷電自穹蒼的空洞中傾灑而下,徹底籠罩住這方天地。

罡風橫行,不僅刺骨,更是傷神。

大地沉浮上下,從中不時湧出的岩漿,與霜雪雨水相遇相撞,再次化作曾經有過的如海雲霧。

然而云霧中卻再也沒有從前的淡渺仙氣,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冰冷與殺機。

所有的一切都在認真敘說著,百年之前那場戰爭的慘烈程度。

道盟與元始宗的決戰,險些直接將這方天地破碎,直接落入虛空之中,為域外天魔所得。

以兇險論,這裡是整個人間僅次於天淵劍宗所鎮之天淵,北境以北,足以和幽泉陰府並列的極兇之地。

但這裡不只是兇險,更多的還是荒蕪。

當年元始魔宗的傾覆,是真的徹底傾覆,道盟在決戰勝利之後,除了滿目瘡痍的大地之外,幾乎沒有得到任何的事物。

世所罕見的天材與地寶,數十件位列萬器譜的珍貴法器,與落日爭輝的飛舟,乃至元始魔宗門人的屍體,以及所有潛藏在此間的秘密……全都被毀的乾乾淨淨。

這種極其慘烈的選擇,讓當年全程參與這場戰爭的許多修行者,在道心上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這道陰影讓他們急劇衰老,不復年華之盛,步入晚年。

即入晚年,便為老人。

這些老人有很多的名字,其中最為響亮的一個名字,就叫做丘中生。

那群老人們為甚麼如此恐懼戰爭的到來,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殺死懷素紙,欲要畢其功於一役,這片土地便是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懷素紙不曾來過這裡。

當年她睜開眼,被師父從死人堆裡撿出來,是在東海之畔。

她還記得,那是陰府與岱淵學宮的一次衝突,致使一座城池變作鬼城,否則道盟所治盛世之下,又怎會憑空冒出死人堆?

自從她跟隨師父修行,得知出身元始宗,又知山門傾覆,便一直想要重回故地。

但這個想法她一直放在心中,從未對師父說過半個字,因為那是後者當時最為懷念,讓其魂牽夢縈的舊時光。

後來她漸漸長大了,不得不與師父分別,踏上屬於自己的路途,讓懷大姑娘這四個字漸漸流傳開來,卻又囿於沒有適合的理由,還是無法重返山門故地。

懷素紙記得十分清楚,與舊山門最近的那一次,是她和虞歸晚同遊中州,隔了數百里的遙遠一眼。

僅此而已。

數十年修行,境界至化神巔峰。

她連北境以北的盡頭都去過,卻從未真正來過這片故地。

然而當她真的來到這裡,心情卻異常的平靜。

目之所及,皆是廢墟。

懷素紙收回視線。

她這一趟始終沒有御劍而行,而是選擇撐傘走在苦風慘雨之中,經歷這片大地的傷痛。

這不是為了讓自己得以共情,方便在不久後的那個春天中慷慨激昂,以熱血言辭振奮人心,向所有奔赴此間關注此間的人鄭重宣告元始宗歸來。

而是某位可愛的小姑娘發自內心的好奇。

以及。

她不想引起某些不必要目光的注視,連帶著影響到那些無視諸多風雨艱苦,正在趕往這片舊土地的魔道修行者。

此刻她正牽著雲妖的手,站在一片斷崖前。

說是一片斷崖,事實上這裡的位置並不高聳,只不過是臨近一道地縫,故而成崖。

修行界有過一個猜測,即是黃昏與陰帝尊的結識,很有可能是從她在崖邊跌落,跌落地縫極深處,恰好撞見一道幽泉縫隙,從此成為堅定的戰友。

懷素紙在年幼時候,曾問過這件事情,得到的答覆是一個白眼。

師父大概是這麼說的。

——就我當時的境界,從那地兒掉下去,人在半空中就得直接沒了。

之所以不復存在,是因為地縫內的熱量相當可怕,與萬劫門深處的流火池相差無幾。

真正可怕的是,為風雨霜雪籠罩下的地表卻極度寒冷。

二者相互衝突之下,此間氣候的嚴峻程度,不想也能知道。

“這裡的靈氣還挺活潑的。”

雲妖收回小手,回憶片刻自己的老家,認真點評道:“要是無所謂這些風風雨雨,還真是一個修行的好地方。”

懷素紙撐著一把大黑傘,以此攔下悽風苦雨,平靜說道:“本就是一處極好的地方。”

雲妖仰起頭,望向穹蒼下的那個空洞,說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那裡,對嗎?”

“嗯。”

懷素紙輕聲說著,握住小姑娘的手,從崖邊平靜跌落。

風自四面八方而來,帶著冰雹,偶有閃電,甚至是地縫中濺起的岩漿,然而這所有的一切,連她的衣袂半分都佔不到。

她御風而行,以不快不慢的速度,穿行在這片已經無法行走的斷裂大地之上,尋找著當年決戰之前,元始宗殘留在這裡的痕跡。

如果沒有云妖,這會是很艱難的一件事情,但她握著小姑娘的手,一切便都簡單了起來。

她甚至還有充分的餘暇,簡單計算這其間的兇險,對奔赴這片舊土地的魔道修行者有幾分威脅。

這裡的時間無法以天光變化來判斷,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兩位姑娘落在一處如刀鋒般的斷崖之上。

回首望去,滿目蒼夷與蒼茫。

在她們的上方,是那個再無阻攔的恐怖空洞。

換而言之,她們此刻所在的就是天柱山。

這一路上沿途有風景,亦有大凶險,但所有的一切在雲妖的面前都化作了柔風細雨,沒有引起半點的波瀾。

“還有些時間。”

懷素紙對雲妖問道:“你能把這方天地納入意志中嗎?”

雲妖毫不猶豫,直接給出了明確的答覆:“可以。”

這裡再如何兇險,可怕到連煉虛境的修行者都無法久留,對她也是無所謂的事情。

歸根結底,鯤鵬死去後的現在,這裡就是無主之地。

無主。

那她就可以做主。

“辛苦了。”

懷素紙說道:“我準備修行。”

雲妖好奇問道:“你想要破境了?”

懷素紙嗯了一聲。

然後她解釋道:“我的境界終究還是太低,連煉虛都不是,沒有資格參與接下來的戰爭。”

“是誒。”

雲妖點了點頭,旋即又嘆了口氣,帶著憾意說道:“早知道那時候就讓聖女殿下您修個夠,再從咱老傢俬奔出來了。”

懷素紙沒有在意私奔二字,因為那是事實,而且她明白話裡的意思。

雲妖是北境以北的主宰,只要念頭稍微一動,便有難以計算數量的靈氣湧來,幫助她修行破境。

但小姑娘現在不想也不太好回到北境以北,於是遺憾。

“這裡也不錯。”

懷素紙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為自己惋惜。

說完這句話,她盤膝坐下,憑空飄起,閉上眼睛。

雲妖連忙打起精神,以當世最為強大的神魂,將這方天地納入自己的意志掌控之中。

在小姑娘的操縱之下,至為精純的靈氣自風雨霜雪中脫出,化作一道肉眼無法得見的強大洪流,向天柱山舊址洶湧而去。

隨著天地靈氣的異常流向,許多異象隨之而生。

是驟然落下的雷霆。

是噴湧躍出的岩漿。

是冰雹與霜雪。

是颶風與寒雨。

自從那些潛伏在陰暗角落裡的邪魔外道,漸漸行走在天光之下,向故山而行後,道盟的目光就重新落在了這片荒蕪天地之中。

中州五宗沒有開戰的想法,但不代表不關心這場魔道盛會。

換做別的地方,如今強烈的天地異象,早已引起觀察者的強烈警惕。

然而被髮配前來此地的巡天司執事,在親眼目睹這堪稱壯闊的畫面後,只是理所當然地記下了一筆。

“今日無事。”

……

……

“閒來聽曲?”

南離嘆了口氣,好生無奈地放下手中筆,輕輕揉搓著眉心。

然後她抬頭望向虞歸晚,眼神複雜說道:“你下次來找我的時候,能不能稍微用點心,換個聽上去像樣的藉口?你自己想想,閒來聽曲這四個字聽著像話嗎?”

這句話聽上去就很有道理,是一個合理至極的要求。

虞歸晚卻不接受,甚至為此不滿。

“你每次都讓我換一個理由,我哪有那麼多理由找給你,這已經是我今天想到最合適的一個了。”

南離無言以對,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轉而說道:“談正事吧。”

虞歸晚沒有與她計較,直接說道:“掌門真人想要見你。”

南離怔了怔,神情倏然凝重,沉聲問道:“甚麼事?”

虞歸晚平靜說道:“掌門準備認真看看你,從而決定本宗在接下來這場戰爭當中,秉持怎樣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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