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收回視線,望向另外三人,感慨說道:“暮色姑娘又要名動天下了啊。”
她的言外之意很清楚,就憑此刻東安寺前那群來自中州各地的強者,不可能真正威脅到這位未來魔道共主,強行動手帶來的結果只有一個,便是死亡。
這句話很有岱淵學宮的腔調。
看似感慨,實則嘲弄,藏鋒芒於言語之間。
通天樓內片刻安靜。
元道遠漠然說道:“我沒想過要殺死暮色。”
江半夏微微一笑,問道:“你只是想讓世人重新回憶起暮色這個名字?”
時光是天地間最為鋒利的事物。
暮色與人間相別久,世人便也漸漸忘了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尤其當懷素紙的名字與暮色相連起來後,這種遺忘便來得更深了。
在道盟掀起如今這場狂潮前,那些追隨仰慕懷素紙的修行者,早已在明裡暗裡為暮色說話,為她洗去過往所有的罪名。
若無今日此事……
或許暮色已成傳說。
元道遠沒有說話,便是預設的意思。
梁皇安靜片刻,望向那面光鏡中的畫面,說道:“我們做的這一切,本就是為了讓她名聲有瑕,不再完美無缺下去,現在過程不同了,但通往的終點卻是一樣的。”
江半夏不再多言,說道:“那我沒有意見了。”
“今天已經死了不少人,再繼續死下去,確實不是一件好事。”
元道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而說道:“讓宋辭……還有南離過去一趟和暮色談談,平了這場動亂吧。”
裴應矩提醒說道:“這很不好談。”
今天這件事是道盟率先發難,以暮色展現出來的性情,道盟豈是想退就能退的?
這時候讓年輕一輩去動之以情,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都有些不擇手段了。
“正是因為難,這場談話才有意義。”
元道遠說道:“誰能說服暮色停手,讓事態不繼續擴大下去,那就證明誰更有資格成為道盟之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十分平靜,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情緒。
通天樓內眾人卻為之意外。
就連江半夏都挑了挑眉。
梁皇看著元道遠,認真問道:“如果我沒理解,師兄您這是讓暮色來決定,誰將成為下一任道盟之主?”
“是的。”
元道遠笑了笑,說道:“你可以這樣理解。”
裴應矩眼神微變,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江半夏忽然說道:“看來師兄不太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
“不喜這兩個字太委婉了些,你可以更直接一點,用厭惡來形容。”
元道遠沒有斂去笑容,繼續說道:“而且你們不覺得這個選擇很有意思嗎?”
梁皇搖頭說道:“比起有意思,正確是更為重要的事情。”
元道遠說道:“我以為這就是正確的選擇。”
“為何正確?”
裴應矩忍不住開口。
元道遠卻沒來得及回答。
“因為道盟有鬼……”
江半夏的視線從在場眾人身上掃過,唇角微翹,似笑非笑說道:“很不巧的是,那隻鬼似乎就在我們當中。”
通天樓一片安靜。
氣氛驟然壓抑緊張。
有資格登上通天樓的人,都是道盟八大宗的核心人物,沒有誰會是白痴。
或者說就連林輕輕那樣的白痴,在接連受挫之後都會對內部產生懷疑,更何況是此刻在場的四位掌門?
出於各種原因,這種疑慮沒有被付諸於口,留在了心照不宣,各有想法的程度。
江半夏卻在這一刻把事情給直接說破了。
“我很好奇。”
她看著在場眾人,微笑說道:“現在我把這事兒給說破了,藏在我們當中的那隻鬼,還有辦法把這個訊息傳遞出去,讓暮色決定誰來成為道盟的主人嗎?”
一片安靜。
沒有人說話。
元道遠看著她,眼裡的笑意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裴應矩沉默不語,心想到底是誰呢?
梁皇眼皮垂下,彷彿睡著了。
江半夏不在乎這些。
“如果我們都沒有辦法把這個訊息送出去,那相信暮色做出的決定其實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她嫣然一笑,最後說道:“畢竟她還是懷素紙,那個希望人間美好的懷大姑娘。”
……
……
“我同意。”
元道遠打破了這種沉靜。
他面無表情問道:“你們意下如何?”
裴應矩說道:“同意。”
梁皇撐起眼簾,望向窗外漸亮的晨光,安靜片刻後說道:“可以。”
江半夏沒有說話,因為這就是她提出來的。
“有一個問題。”
裴應矩看著眾人說道:“莫大真人和明景前輩那邊該如何交代?”
梁皇說道:“待事情結束後,我親自去一趟長生天峰。”
話裡的意思很清楚。
今日此事僅限於在場四人,塵埃落定之前,不能有第五個人知道。
“宋辭和南離會不會猜到我們的決定?”
裴應矩再補充了一句。
江半夏輕笑出聲,說道:“暮色殺人如麻是真實發生在眼前的事情,連一個時辰都不到,誰會覺得我們要以此來判斷道盟之主的位置去向?”
裴應矩想了想,說道:“有理。”
梁皇說道:“那誰去把這件事轉告給宋辭和南離?”
“一句話就好。”
元道遠伸出右手,以指為筆,憑真元為墨,凌空寫下了六個字。
——平東安寺之亂。
這六個字以無歸道經所書,每一筆都標準到極點,沒有絲毫的偏差,便也意味著無深意可言。
眾人認真看過,確定沒有問題後,點頭同意。
元道遠揮手,這一行字分化成兩道流光,悄無聲息隱入天地之間,以最為低調的姿態,去往宋辭與南離此刻所在之處。
他做完這一切,再次望向那面光鏡,面無表情說道:“繼續剛才的事情吧。”
繼續甚麼?
當然是動手。
中州五宗是正道領袖,是中州事實上的統治者。
就算此刻他們決定與暮色談,那也不可能直接談,必須要先打過一場,才有坐在談判桌上的理由。
……
……
不過片刻時光,神都的決定已然呈現在東安寺前,沒有半點的折扣。
道盟已然知曉此間變故,中州五宗的強者們正在趕往此間,以最快的速度。
這個訊息隨著不曾停歇的秋雨,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自中州各地而來的修行者強者們,視線依舊落在暮色的身上,然而與先前不同的是,絕大多數人的神情顯然輕鬆了許多,不再如前沉重。
“暮色,你該知罪了。”
“你很快就會為今天這場血案付出代價。”
“我現在很想知道,你到底還要裝到甚麼時候。”
“你再怎麼強,難道你還能強到把我們全殺了嗎?”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天下無敵?”
與先前那些憤怒的指責相比起來,此刻的言語無疑要輕快上許多,是帶著嘲弄與譏諷之意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暮色不會理會這些人的話,將會繼續冷漠驕傲下去時……
忽有風來。
心未動。
白衣已動。
暮色不再看那遠方秋山,目光穿過層層雨簾,落在廣場上的人們的身上。
天地驟然一靜。
那些在中州修行界赫赫有名的強者們,與她眼神相接瞬間,竟是生出一種道心欲裂的可怕預感。
下一刻。
這種預感化作真實。
一道流光亮起。
於秋雨籠罩的天空下。
那道流光的速度快的讓人難以置信,轉瞬居然沒有即逝,而是在天與地之間留下無限殘影!
當殘影漸凝成實,天地氣息已然大亂,但依舊無聲。
有人從原地消失不見。
不知去往何處。
廣場上的人們尚未反應過來,仍自茫然錯愕之時,一道恐怖的轟鳴聲驟然出現!
轟!
彷彿九天之上的雷鳴響徹於大地。
無限殘影緩緩歸一。
暮色站在雨中。
遠方也有轟隆聲響著。
人們下意識望那頭望去,只見山峰正在不斷傾塌,煙塵沖天而起,神情茫然。
人們再回頭,發現那位在修行界頗有名聲的玄玉樓青長老,此刻已然消失不見,神情驚懼。
如果他們沒看錯的話……暮色竟是在一瞬之間,直接重傷甚至是殺了一位化神境的真正強者?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下一刻。
秋雨驟急。
秋風肅殺。
暮色身影驟虛,出現在第二個人面前,漠然出手。
拳落無聲。
轟!
再有一位所謂的強者倒飛出去,撞向山林,掀起無數煙塵,不知死活。
一切都在瞬息之間。
狂暴的氣浪捲起與鮮血混雜一起的雨珠,連帶著廣場上的血肉,化作腥風血雨向四面八方轟襲而去。
山林染紅,寺門的顏色變得更為深沉,明黃的磚瓦上多了新的刺眼點綴。
天地間一片血色。
那些留在廣場上的尋常修行者,根本無法承受力量的餘波,直接倒在了地上,面孔扭曲到極致,神情痛苦緊閉眼睛,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能以哀嚎聲發洩。
那一襲白衣穿行在哀嚎聲與血色中。
她彷彿甚麼都沒感受到。
行走。
出拳。
收拳。
再行走。
再出拳。
再收拳。
一拳即是一個人的命。
殺人如除草。
當暮色不再行走,靜立秋雨之中時,廣場上已經沒有人站著了。
白衣依舊如雪。
然後。
她說出了今天的第四句話。
“不是我自以為無敵,是你們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