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醉意朦朧的漢撒國王搖搖晃晃送客人出門時,他原本有些蕭索的目光落在黑袍魔法師身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莉莉女王固然容姿出眾,氣質不俗,但這位黑袍魔法師卻讓他產生從靈魂深處湧起的敬畏。
漢撒王室的星象學與占星術有相通之處卻不盡相同。
占星術更偏向透過星辰之力測算命運,星象學則是透過觀察建立人與本命星辰的聯絡,從而瞭解運勢。
比起更加玄學和依賴女神之力的占星術,星象學更需要使用者對星象的理解和精確測算。
星象學便是這樣在科學界看來很玄學,在玄學中尋找科學規律的學科。
他的酒意瞬間消失不見,雙眼也微微眯起。
從這位黑袍魔法師行走時的氣度來看,他對那位莉莉女王並無敬畏,看來也不是她的手下。
這就好辦。
伊索握緊拳頭,低頭躲開羅蘭回首的目光。
正在前邊走著的羅蘭隱約感覺到有人在仔細觀察自己,回頭卻找不到目光的源頭,便跟在莉莉身後離開宴會廳。
他這身造型看起來多少有些冷,被人多看幾眼倒也正常。
他早就聽說過這位伊索國王擅長星象學,剛才在宴會時聽他和莉莉交談也知道他對漢撒王國的現狀並不滿意,只是沒有太好的辦法。
漢撒王國是羅蘭構建人族貿易通道的重要一環。
在他的構想中,如果在中央蓋亞大陸與陸地接壤的岡瓦納大陸之間建立貿易通道,可以極大的加強人族各國的聯絡。
這條貿易通道的中心便是昔日的萬族之城格拉西亞,向東的終點是古老的法蘭帝國,向西的終點是同樣古老的奧羅王國。
而漢撒王國是打通西部交通線的重要交通樞紐。
他也知道這些年漢撒王國十分困難,距離滅國只有一步之遙。
這次護送莉莉回國還有個重要目的就是考察沿途各國。
經過的第一個重要國家是蒂洛克大公國。
蒂洛克大公是個聰明人,在羅蘭抵抗地精入侵時態度曖昧,後期見羅蘭有取勝跡象,立即換隊,可見其見風使舵的功底。
像蒂洛克大公這樣務實理性的人,只要讓他看到好處,他就會化身識時務的俊傑。
若是不給他好處,說破大天也不會跟你混。
這種人勸不動,也不需要勸。
蒂洛克大公畢竟是羅蘭的鄰居,憑藉格拉西亞王國的實力可以讓這位識大體的大公做出正確選擇。
但漢撒王國不同。
漢撒雖然衰落,好歹也是個有古老歷史的王國,在人族歷史上也有濃墨重彩的一筆。
羅蘭不希望漢撒滅亡,畢竟獸人參加了地精聯軍,是敵人。
漢撒和獸人為敵,那就是潛在的朋友。
羅蘭要考察的是漢撒是否值得扶持。
想要得救,必先自救。
若是漢撒是扶不上牆的爛泥,他也不會浪費寶貴的資源。
若是漢撒有救,他也願意伸出援助之手。
從漢撒王國依然保留全盛時期十七省的編制來看,他們的心氣還在。
這種行為看起來有些自欺欺人,在許多人眼中更是像極了小丑,但羅蘭並不這麼想。
國家也好,個人也罷,總有巔峰和低谷。
若是遇到挫折就自暴自棄,甚至放棄希望,這種國家沒人能救。
漢撒王國雖然甚麼都沒了,但還有一絲心氣。
他們不斷收縮防線,雖然狼狽,卻依然保留了都城與核心區域。
在絕對逆境中,這麼做已經相當不易了。
這位伊索國王剛才與莉莉交談時不卑不亢,接著酒意巧妙的將本國的困境說出,並沒有墮了王國的尊嚴。
是個人才,值得一見,但不是現在。
畢竟他現在不是人族英雄羅蘭,而是一個性格陰暗,沒人願意接近的神秘魔法師。
回國時再這位國王溝通吧。
羅蘭默默的想著,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完全獨立,各種設施齊全,還算講究。
畢竟他現在的身份是隨軍魔法師,實力更是高貴的“五階”。
這個五階不是他堪比六階的超級五階,而是平平無奇的五階。
身為五階魔法師的他扮演五階魔法師倒也不難。
甚至是種很有趣的體驗。
夜靜人深時,輕微的叩門聲響起。
“進來吧。”
雖然隔著一道門,但羅蘭已經知曉門外是誰。
身為謹慎的魔法師,深夜他也保持著冥想,更在門口布置偵查魔法。
這些小技巧高階魔法師都會,想要襲擊高等級魔法根本是天方夜譚。
站在門外的人赫然是漢撒國王伊索。
羅蘭隱約猜到此人想做甚麼,只是有些好奇他為何能如此精準的找上門。
得到許可後,伊索推開房門,躡手躡腳的進來,還沒等他說話,房間內亮起柔和的魔法燈。
羅蘭摘下面罩,含笑看向伊索。
伊索怔了怔,沒想到羅蘭會以本來面目見他,一時間不知說甚麼好。
“伊索陛下親自登門,我若是連真實一面都不肯展示也太刻薄了。我的身份莉莉陛下暫時不知,還請保密。”
伊索激動的搓著手,嘴唇微顫。
“您如此信任我,我怎會不識好歹。”
“坐吧,你肯定有很多話想問,我也一樣,不如我們泡杯茶慢慢聊。”
羅蘭對這位逆境永不言棄,與獸族死磕到底的國王很有好感。
既然大家都是國王,不管大小也算是平級,自然不必擺甚麼臭架子。
羅蘭隨和,伊索可不敢託大。
國王之間亦有差別。
像他這樣國小力弱的國王和羅蘭根本沒法比。
他知道羅蘭想知道甚麼,索性在羅蘭對面坐下,笑著聊起星象學常識。
“星象學似乎與占星術略有不同啊。”羅蘭若有所思,輕聲感慨。
這話伊索可不愛聽。
雖然身處弱勢,但他還是堅持著星象學的不俗之處。
羅蘭微笑著說道:“抱歉,是我孤陋寡聞了。既然伊索陛下精通星象學,能否幫我看看?”
魔法算命,的確有些意思。
伊索點了點頭,仔細觀察著羅蘭的雙眸,片刻後驚的當場站起。
“羅蘭陛下,正常人對應的本命星座只有一個,可我在陛下身上看到五個星座的投影,甚至還有更多尚未投影的星座,這,這...”
他使勁抓著頭髮,想要說服自己這不合理,但內心卻又堅持所見。
他陷入糾結,羅蘭卻真的有些驚訝。
他坐擁五個星座,無人知曉,結果這位伊索先生卻看透了。
這人果然有點東西。
他表情嚴肅,輕聲說道:“此事你知道就好,既然你如此瞭解星座,可否幫我看看何時能有下一個星座?”
伊索見羅蘭沒有否認,也是愣住了。
“你真有五個星座?”
羅蘭端起茶,沒有說話。
沉默有時代表預設,伊索十分聰明的不再詢問,而是示意羅蘭伸出右手。
仔細觀察半天,他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羅蘭陛下,按照我的推算您會在奧羅王國開啟第六星座,但您的行程混沌無序,根本看不清。”
“硬要解釋的話,應該是...”
“伊索陛下但說無妨。”有了看破五星座的表現,羅蘭可不敢小看這看起來神神叨叨的傢伙。
“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直說,您此行正好對應死而復生的不死鳥星象,所以是不破不立!”
伊索暗誇自己極致。
不破不立聽起來就比死而復生好聽多了。
羅蘭恍然大悟,他剛才還很好奇已經用掉復活許可權還怎麼死而復生,原來如此。
想到能在奧羅王國獲得第六星座,羅蘭的心情很好,對死而復生到不破不立的解釋也沒有多想。
他正要表達謝意,伊索的臉色卻變了。
“不好,您的運勢因為我的觀察而晦暗不明,可能會...”
“噗!”
一口老血從伊索口中噴出,他臉色煞白,顯然是被星象推算反噬。
羅蘭經歷過埃吉莉娜被反噬,知道這意味著甚麼,趕緊為伊索治療。
若是換了得到世界樹賜福前的他,多半幫不上甚麼忙,好在他現在擁有蘇生的祝福,這才幫伊索頂住反噬。
“伊索,你我都是人族一份子,又是鄰居,自然應該互相幫助。我知道你在擔憂甚麼,不必擔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和這幫獸人還有賬要算。”
伊索知道羅蘭說的這筆賬是甚麼,地精入侵時獸人做了幫兇。
雖然獸人出工不出力,對格拉西亞王國沒有造成太多實質性傷害,但羅蘭可不會這麼想。
自己身上的傷,就算擦破皮都是致命傷。
得到羅蘭許諾,伊索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雖然奧羅王國的硬實力比羅蘭強,但他清晰得到感覺到只有羅蘭能幫他度過這道難關。
回到寢宮,夜不能寐的伊索國王又小酌了幾杯才勉強睡下。
在他睡著之前,猛地想到一件事,羅蘭說他們是鄰居。
可是漢撒王國和格拉西亞並不接壤,中間還隔著一個蒂洛克大公國啊。
他瞬間意識到,蒂洛克大公與獸人關係曖昧的事情大概是暴露了。
想到被打上人奸帽子幹掉的上、下薩爾森王國,伊索的身體微微顫抖。
還好他堅持底線,沒有犯下原則性錯誤。
...
次日清晨,伊索國王親自將莉莉女王送到王都邊緣,並堅持派五百名士兵護送她回國。
考慮到漢撒王國面對獸人的巨大壓力以及薄弱的兵力,莉莉女王以為他只是客套一番,便選擇婉拒。
然而伊索卻再三堅持,讓莉莉感到有些疑惑。
就在她猶豫是否接受時,精靈衛隊長在對面點了點頭,莉莉只好接受。
她以為伊索是向她示好,但她並不知道伊索討好的物件是護送隊伍中那個不顯山不露水的黑袍魔法師。
五百護衛隊並不多,代表的是立場和態度。
伊索向羅蘭展示站在他這邊的決心。
羅蘭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在佇列中點點頭,並未說話。
一行人繼續出發。
也許是咒術師襲擊失敗對格林太大,也許是不清楚虛實不敢再派人,接下來的旅途十分順利,隊伍也在一個月內跨越兩千多里距離,來到奧羅王國。
隊伍在奧羅王國內又走了七天,這才來到王都奧羅城。
監國格林和元老院院長在都城外迎接。
但他們並未按照最高禮儀出城十里,而是在城門口迎接。
政治人物的每個動作都有深意,格林和院長這番做派顯然是對莉莉擅自打出女王旗號表示不滿。
面對他們的不滿,莉莉毫無反應,甚至不願回應。
她的目光掃過格林,連表面文章都懶得做,只是淡淡的說道:“這一路行來經歷許多波折,我有些累了。”
她想先去祭拜父親再做打算,然而格林卻毫不留情的打斷她的託詞。
“妹妹,請留步。格拉西亞王國指控你在外犯下嚴重罪行,在你的問題弄清楚前,你還不是真正的國王。”
“你的意識是,控訴現在開始?”莉莉眯起雙眼,淡淡的說著。
“當然。”
“我想知道,誰來控訴我,罪名是甚麼?”莉莉冷漠的回答著。
這次回答者不是格里,而是隨行護送的精靈衛隊長。
“在公佈這一點之前,還請相關人員迴避。”
蘭蒂斯面無表情的轉向格林,彷彿在宣佈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
“格林殿下,您是我方提起控訴的重要人證,請暫時迴避。”
格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等他抗議,院長那邊著急了。
“格林,你先回去等訊息,請相信元老院的判罰。”
格林也知道自己根基薄弱,和這些老傢伙必須搞好關係,便徑自離開。
可以不信元老院,但不能忤逆元老院。
在肅穆的號角聲中,元老院大門緊閉,開始封閉審判。
院長面無表情的向蘭蒂斯提問,“請您代表貴國提起控訴。”
蘭蒂斯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平靜的說道:“訴訟代表並非我,而是另外一個人。”
控訴者居然另有其人?
院長有些懵,但還是將目光投向走到舞臺中央的黑袍魔法師。
魔法師摘掉頭上的斗篷,鄭重的說道:“我謹代表格拉西亞國王羅蘭撤銷對莉莉陛下的訴訟。”
所有人都傻了。
院長瞬間明白,他們都被套路了。
羅蘭根本沒打算提起訴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