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懷孕了。
舅媽一連生了三個都是女兒,後來她和剛出生的三表妹都死了。
舅舅吃了三表妹的血肉,又把舅媽埋在陰氣重的槐樹下。
外來的仙姑說只有這樣才能讓舅舅懷孕,女生女,男生男,一準能生個兒子。
兒子是生出來了,可舅舅像變了一個人,開始吃生肉喝生血,還會在仙姑的指引下對著槐樹磕頭。
小表弟也奇怪得很,他睜眼後我才發現,他竟然和死去的三表妹一模一樣。
1
“把這個給你舅媽送過去。”媽媽把一籃子雞蛋遞給我,這都是我們家那幾只母雞這兩天新下的。
我不樂意,我還沒得吃,為甚麼要送去給舅媽。
看我噘起了嘴,媽媽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耀宗乖,我還給你留了兩個呢,你舅媽懷著小弟弟,自然要多吃雞蛋補一補。”
明明懷的是小妹妹。
我不敢說,說出來媽又要發火。
上次媽帶著我去舅舅家,舅媽的肚子像皮球一樣圓得發亮,看見我來了,笑著招手讓我過去。
“耀宗,你摸摸舅媽的肚子,你弟弟在裡頭呢。”
舅媽的臉色很不好,連續的生育已經拖垮了她的身子。
她對我很好,看著我的眼神充滿希翼。
我摸了摸她的肚子,很涼,似乎還在隱隱跳動。
“是小妹妹。”我抬起頭天真地說。
我能感覺的到面板下面那個溫暖生命體的性別。
媽覺得我瞎胡鬧,不讓我告訴別人,但是舅媽對我那麼好,我想讓她知道。
“你胡說!”
舅媽忽然變了臉色,先是惴惴不安地看了舅舅一眼,然後猛地拉起我的手,哀求道:
“耀宗,別亂說,舅媽懷的肯定是個跟你一樣乖巧的弟弟,舅媽連名字都取好了,就叫耀祖……”
“這次可是用了仙姑的法子,再生不出男孩,你也別想好了。”舅舅在一旁冷哼一聲。
我的兩個表姐穿著破爛的衣服怯怯地站在牆角邊上,臉上都是用棍子抽出來的紫青。
回去的路上媽讓我別再亂說了,我說我想要個妹妹,媽笑了:
“咱們家已經有你了,再添個女孩也沒甚麼,你舅舅家情況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的,不都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嗎?
……
“這次你可不許說生妹妹的那種話了,不吉利。”走之前媽媽叮囑我。
我費勁地提著盛滿雞蛋的大籃子往前走,路上我遇到二表姐,她身上還是髒兮兮的,穿著舅媽不要了的舊衣服。
“你要去我家?我爸媽正做法呢,你別去。”她把我攔了下來。
看見我手裡的雞蛋,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耀宗,能給我一個雞蛋嗎?”
我數了數,籃子裡一共十五個雞蛋,給二表姐一個也不會被發現的。
二表姐雙眼放光地拿過一個雞蛋,把殼敲碎,連清帶黃生吞進了肚子。
我看傻了:“二表姐,我媽說吃生雞蛋不衛生……”
二表姐像是沒聽見我說話似的,像只野獸一樣把手中滴落的黏液都仔仔細細舔了一遍。
我怕她還要搶我剩下的雞蛋,站起來偷偷溜走了。
到舅舅家時他們應該是已經做完法了,舅舅沒在家,只有舅媽喘著粗氣躺在床上,懷胎八個月的肚子被撐得薄薄一層,像馬上就快生了。
“耀宗來啦……”看到我來,舅媽費力地坐起身,她臉上多了兩道巴掌印,大概是舅舅打的。
我把雞蛋遞給她,舅媽眼圈紅紅的,讓我坐到她旁邊摸她的肚子:“耀宗,讓舅媽藉藉你的光,這次一定生個男孩。”
我聽話地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那裡的跳動。
“終於要到頭了……”舅媽喃喃低語。
其實我還有件事不敢告訴她。
她肚子裡的小妹妹就是生下來也活不長。
2
舅媽臨盆那天痛苦萬分,整個村子都回蕩著她的慘叫。
我是半夜被這慘叫嚇醒的,媽和爸已經在穿衣服了,安撫我兩句讓我在家好好睡,等舅媽生完孩子他們就回來。
他們出門的時候舅舅匆匆忙忙趕了過來,說讓他們一定別忘了帶上我。
我們村子裡有個習俗,帶個親戚家的男孩去看產婦生孩子,生出來的也會是男孩。
我趴在媽媽的背上一路顛簸著到了舅舅家,還沒到門跟前,一股子刺鼻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我差點吐出來。
門前守著個戴帽子的老婆婆,媽看見她很是恭敬地點點頭。
舅媽哭喊的聲音低了下去,只能聽見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呻吟,夾雜著孩子微弱的哭聲,她已經把孩子生下來了。
“來晚了。”舅舅也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
村裡幹了二十幾年的產婆端著水盆出來,我從媽媽肩上偷看了一眼,那裡面盛的是滿滿一盆血!
“你媳婦怕是不成了,胎兒太大,把她肚子撐得合不上。”產婆白著張臉:“這麼多年了,從沒見過這樣的怪事……”
“男的女的?”舅舅管不了那麼多,上前奪過產婆手中的血盆隨手扔在門口的大槐樹下,那個戴帽子的老婆婆見此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女的。”產婆嘆了口氣,數落道:“叫了一整夜,人都活不成了,生下來還是個女孩。”
“不可能!”舅舅雙眼漲得猩紅。
他一把推開產婆就往裡跑,媽和產婆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
進屋便是滿地的血,不知道的還以為剛在這裡死了人。
進去了就看見舅舅靜靜地站在原地,我剛要探頭看個究竟,媽就大叫起來,順便捂上了我的眼。
媽媽的手一直在抖,從她的指縫裡我看到舅媽雙目放空,安靜地平躺在床上。
剛出生的小妹妹滿身血汙地躺在她身邊,還在一抖一抖地哭。
那哭聲像小貓似的,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舅媽沒有時間哄她,她的身下還源源不斷地有血淌出來,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面上還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掰開媽媽的手,我仔細一看,終於知道舅媽為甚麼叫不出來了。
她的肚子被人剖開,裡面應該有的器官和血肉都無翼而飛。
她的肚子讓小妹妹吃空了!
3
“造孽。”那個戴帽子的老婆婆進來,手中拿了一些香灰一樣的粉末,在房間裡四處撒著。
有些粉末飄進了小妹妹的嘴裡,我看見她腫的像金魚一樣的眼睛睜開了,裡面黑洞洞的,沒有眼白。
舅舅顯然也看見了,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怕,手腳並用地往老婆婆身後一躲,連連說著:“仙姑,仙姑救命!”
仙姑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直到地上床上全飄滿了香灰,她把剩下的全倒進了舅媽的肚子裡,然後抱起了小妹妹。
小妹妹不哭了,睜著一雙無神的黑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
仙姑把小妹妹也放進了舅媽的肚子,回頭對舅舅說:“今日是鬼節,這妮子是以那樣的方子出生的,你剛剛又往槐樹下灑孕婦的血……”
媽捂著我的耳朵把我帶了出去,我大概能猜到小妹妹不正常的原因,村裡老人都說槐樹上纏著陰靈,舅舅剛才往那裡灑血,是犯了大忌。
才出了舅舅家門,就看到二表姐在旁邊躲著,只露出一雙冒綠光的眼睛。
她臉上還帶著淚痕,看見我,卻是突然笑出聲來,指向舅媽待的屋子:
“耀宗,你看到沒有,做法失敗了……”
“二妮,還不快進去看看你媽。”我媽看她精神不正常,連拖帶拽地拉著我走了。
到家天才微微亮,我想再賴一會兒床,媽進來看了我一眼,以為我睡著了,在外面和爸小聲說話。
“我早說過這個法子不行的。”爸說。
“仙姑一向都靈,這次沒成,肯定是那婆娘吃了甚麼不該吃的。”
媽語氣中帶著對舅媽的埋怨:“這下好了,生孩子的人都沒了,以後再想要孩子,難嘍。”
舅媽是被拐來的,這件事在我們村不是秘密。
我是聽媽和隔壁大嬸聊天時說的,舅媽很漂亮,又是個大學生,是為了給自己賺學費才被人販子騙到我們這來的。
舅舅脾氣爆,又沒甚麼文化,村子裡沒有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當時為了和村裡的另幾個光棍搶舅媽,舅舅可是搭上了他的全部身家,還從我媽這借了不少錢。
舅媽一開始想跑,被發現後先是打斷了一隻腿,後來又拿鏈子綁在門上,就這樣關了一年,舅媽妥協了,她的肚子鼓得老高,不妥協也沒用。
現在舅媽死了,小妹妹是個怪胎,舅舅想要兒子的心徹底落空了。
我還在裝睡,媽撫摸著我的頭對爸說:“要不是隻有耀宗一個男孩,過繼一個給他們家也不是不行。”
“還過繼,看你弟弟把大妮二妮都打成甚麼樣了。”爸很是感慨,也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生了幾個都是女孩,不怪我弟著急。”媽嗔怪地瞪了爸一眼。
我在兩人的交談聲中沉沉睡去,心想還好爸和媽不像舅舅一樣,我過的要比大表姐二表姐好得多。
4
舅媽死的不清不白,下葬的時間我們家裡人都不知道。
後來問起舅舅,他說已經按照仙姑的吩咐埋在了一個好地方。
小妹妹終究是沒能活下來,在她被重新放進舅媽肚子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死了,現如今她和舅媽埋在一起,也算是個安慰。
媽開始馬不停蹄地替舅舅物色下一個結婚物件,說他們家的香火不能就這麼斷了。
可舅舅就像沒事人似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
我每次去舅舅家找大表姐二表姐玩,都能看見舅舅跪在大槐樹下,面帶笑容地對著前面的空氣說話。
大表姐性子安靜,不常和我玩,二表姐有些瘋瘋癲癲的,總是跟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天我依舊來舅舅家,舅舅依舊坐在槐樹下,雙手捂在肚子上,臉上帶著一抹紅暈。
有個我沒見過的白頭髮老婆婆就站在他身邊,看樣子不是上次那個仙姑。
我總覺得她對我不懷好意,這時我一扭頭就看見了二表姐,她照常躲在常躲的那個牆角,嘻嘻笑著招手讓我過去。
我走到她面前,二表姐湊在我耳邊小聲說:“我要有弟弟了。”
我覺得她是真的瘋了,自己的媽剛死了沒幾日,舅舅又沒娶新媳婦,她哪裡來的弟弟。
沒想到有一天媽回家的時候臉上也帶了滿足的笑,興沖沖地對我和爸說:“耀宗要有小表弟了!”
“你弟這麼快就找到新媳婦了?”爸比我還要驚訝。
媽神秘地搖搖頭,對爸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二表姐也說她要有弟弟了,難道舅舅真的這麼快就又找到了一個願意給他生孩子的女人?
舅舅生了一場大病,媽回家告訴我這段時間別再去舅舅家找表姐們玩了,免得把病氣傳到我身上。
我看媽臉上露出很開心的神色,舅舅真的生病了嗎?
我不信,趁午休偷偷從家裡跑出去,跑到舅舅家的房子後面扒著窗戶看。
舅舅好像真的是病了,躺在床上蓋著被子不斷呻吟著,大表姐給他倒了杯水,被他把杯子摔在地上,大吼著讓她滾出去。
大表姐出去後,舅舅先是裝模作樣哎喲了幾聲,直到確定沒人在附近,又迅速翻下床去,從床底下抱出一個罐子來。
那罐子看上去很新,外面不知道是被油漆還是顏料刷成了鮮紅色,上面還有很奇怪的花紋,像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
舅舅鬼鬼祟祟地去鎖門,這時他身上圍著的被子也掉落了下來,我驚訝地發現舅舅的肚子鼓得很大,就好像懷孕五六個月了一樣。
隨著舅舅把罐子上面蒙著的布掀開,我也看到了令我震驚不已,差點讓我從牆上摔下去的一幕。
罐子裡有一個只剩一半身子的嬰兒,一雙血淋淋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是舅媽新生的小妹妹!
5
我嚇得跑回了家,晚飯時我吃不下去,滿腦子都是那個本該和舅媽埋在一起的小妹妹。
“今天我去你弟家送鋤頭,這麼熱的天他怎麼還蓋著個厚被子。”爸說。
“他還藏著呢?”媽突然笑了:“沒甚麼不能讓人知道的,我弟他懷孕了。”
“甚麼?”爸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早就知道了,面上不敢表現得太過,只不過一想起那個畫面就犯惡心。
“你還沒有耀宗膽子大。”媽讚許地看向我。
“之前那個仙姑不明不白的死了,不知道從哪又來了個新的,說我弟命裡就沒有男娃,若一定要有一個,只能男人來生。”
“男人來生,男人怎麼可能懷孕?”爸有些生氣:“這些仙姑說的未必就是好的,弟妹不就是讓之前那個害死的……”
“別當著孩子面胡說!”媽捂住爸的嘴,對我和顏悅色道:“耀宗,吃飽了就去院子裡玩會兒。”
我在院子裡堆土玩,二表姐不知道從哪裡偷偷過來,從我身後拍我肩膀,把我嚇了一跳。
“你看見我爸了吧?”她笑嘻嘻的。
我正忘不掉這事,見到她神經兮兮的臉還有些害怕,二表姐長得最像舅媽,笑起來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我爸把妹妹吃了,又把我媽埋在槐樹下,這樣他就能給我生個小弟弟了……”
看來我沒想錯,罐子裡只剩一半的小妹妹果然與舅舅懷孕有關,只是我不知道原來舅媽被埋在了槐樹下。
槐樹不是陰氣最重嗎?
舅媽死不瞑目,埋在那裡,她能安息嗎?
那個新來的仙姑究竟給舅舅出了甚麼樣的主意,讓他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捨得拆吃下肚?
“二表姐,你也想要弟弟嗎?”我打斷了她。
“當然,只有這樣我爸才會高興,他一高興了,還會給我個雞蛋吃。”二表姐眼中流露出一種渴望。
我想起她上次狼吞虎嚥吃雞蛋的樣子,不免覺得她有些可憐。
我帶著她去雞棚掏了兩個新鮮的雞蛋,這次我叮囑她:“雞蛋一定要弄熟了再吃。”
“耀宗,你真好,以後我弟弟也像你一樣就好了。”
二表姐回家去了,我一回頭,看見媽怒氣衝衝地瞪著我,她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你給那個賠錢貨偷咱們家的雞蛋吃?”
媽第一次對我這樣喊,我有些害怕,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耀宗,媽不是故意要兇你。”媽見我害怕,嘆了口氣,過來把我摟進懷裡。
為甚麼媽會說二表姐是賠錢貨呢?
她和大表姐吃的都比我少,穿的也不如我好,還要幫著舅舅下地幹活,照顧懷孕的舅媽。
“媽,如果我也是個女孩,你會不會也罵我是賠錢貨?”我小心翼翼地仰起頭問她。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不過很快她就笑著低下頭對我說:“怎麼會呢,耀宗可是媽媽的心頭肉。”
再見到舅舅是兩個月以後了。
他頂著大肚子耀武揚威地來了我家,一路上村民們都圍著他嘖嘖稱奇,他也沒不好意思,反而很大方地掀開衣服讓他們看。
那肚子上比我上次見到時長得更大了。
上面全是紫紅色的妊娠紋,面板被撐得透明,下面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看起來很是瘮人。
“耀宗,快過來摸摸舅舅的肚子!”舅舅看見我表面上很是歡喜,招手讓我過去摸他的肚子。
我有些不敢把手放上去,誰知道這個吞噬了我小妹妹骨血的肚子裡到底有甚麼。
“快點啊,耀宗,舅舅知道你有超能力,你告訴舅舅,我這肚子裡到底是男是女啊?”
舅舅看著我的眼神帶著憤恨,我知道他其實很討厭我。
我當初對舅媽說的那句“是小妹妹”就已經惹惱了他,後來在舅媽生產時我又去晚了,他大概覺得沒生下兒子來也有我的一份過錯吧。
再加上我是媽媽的兒子,他的姐姐都能生兒子,為甚麼他不能生?
我戰戰兢兢地走上前,把手心貼在他的肚子上。
“奇怪。”我不由自主地咦了一聲。
他的肚子裡,好像有兩個人。
6
兩種不同頻率的呼吸透過我的手傳到腦子裡,我只能分辨出其中一個是舅舅想要的男胎。
“是個弟弟。”我說。
舅舅欣喜若狂,也不顧自己身子笨重,抱起我就轉了兩個圈。
媽媽匆忙趕來,這次她沒說我胡說,也開心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耀宗馬上就要有弟弟了。”
那個白頭髮的仙姑就站在媽媽身後,朝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舅舅生產那日,全村的人都去看他,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男人生孩子是個甚麼樣。
舅舅叫得慘痛異常,聽產婆說,他不是女人,只能把肚皮割開取子。
媽請了縣裡的醫生來,人家也沒見過這個場面,不過還是硬著頭皮把舅舅的肚子剖開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舅舅只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
難道我記錯了?
在我的記憶裡,我從來沒在這上面出過錯,說生男就生男,說生女就生女,一向是這樣。
可能舅舅命中不該絕子吧。
舅舅清醒後知道自己生了個男孩,眼淚立馬就掉了下來,抱著小弟弟滿村子的竄,根本不顧自己剛縫好的傷口有沒有撕裂。
“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舅舅最後才跑到我們家,把弟弟遞給我媽。
我媽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抱著,臉上是和舅舅如出一轍的笑容。
“耀宗,你看弟弟生得多好呀,白白胖胖的,比你剛出生時還要大一圈。”
我伸頭一看,弟弟確實是白白胖胖的,睡得很安祥。
只是四周忽然散發出一股臭氣,媽也聞到了,用鼻子在空中使勁嗅了嗅。
“哪裡來的臭味?”
周圍有村民竊竊私語:“好像是死人身上的味……”
舅舅也聞到了,他們四處尋找著味道的來源。
最後是媽媽先找到的,她為難地抱著懷裡的弟弟,對舅舅說:“好像是這孩子身上的味……”
舅舅臉色一變,把孩子奪了過去:“你放屁!”
他愛憐地抱著小弟弟,轉頭就對著村民們破口大罵:“看甚麼看,都滾回家去!”
舅舅脾氣是出了名的爆,村子裡沒人敢惹他。
弟弟被吵醒了,大聲哭了起來,那哭聲雄渾有力,怎麼可能跟死人有關。
舅舅又變得慈愛起來,一邊輕聲哄著弟弟一邊回了家。
大家都沒當回事,還以為是新生嬰兒身上血腥氣重。
只不過這臭味在之後的一個星期裡擴散得越來越廣,有天早上媽一睜眼就到院子裡去吐,說誰家死人了,這麼臭。
村子裡不斷有人跑出來問是哪裡傳來的臭味,直到離舅舅家最近的那戶人家跑過來,捂著鼻子說臭味就是從我舅舅家傳來的。
還說我那弟弟從出生就沒哭過一聲,真是個怪胎。
“你放屁!”媽白著臉罵了那個人一句,然後匆忙朝舅舅家趕去。
我悄悄跟在後面,還沒到舅舅家門前,那股臭味越發濃稠,就好像是把人放到鍋裡活活熬成醬的味道。
舅舅家的房子被一層黑霧籠罩,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散發屍臭的大棺材。
舅舅背對著我們坐在大槐樹下,手中抱著弟弟,嘴裡喃喃說著甚麼。
弟弟還在睡著,我好像從來沒見過他醒著的樣子。
白頭髮的仙姑就站在舅舅旁邊,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弟弟看,嘴角時不時露出奇怪的笑。
“仙姑,仙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舅舅的眼眶發紅,看上去已經幾天幾夜沒睡了。
“按理說不該這樣。”仙姑說話慢悠悠的,我感覺她不像是真心要幫助舅舅,反倒像是在看笑話。
“吃那孩子的時候,你往罐子裡放別的東西沒有?”
“自然沒有,我都是按照您說的來,不敢往裡面放生的東西。”舅舅擺擺手。
他們說的自然是我那被吃掉的小妹妹。
“那你兒子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味道,肯定是沾了生的血肉。”仙姑篤定地說。
我聽的出神,這時又有人在後面拍我,是二表姐。
她面色出奇地平靜,對我說:“耀宗,我弟弟好玩嗎?”
我搖搖頭,小弟弟身上太臭了。
“不好玩嗎?”二表姐露出一個詭異至極的笑。
“我弟弟和我妹妹,一個活,一個死,兩個人投生在一副身體上,不好玩嗎?”
7
我心裡咯噔一下。
當初摸舅舅肚子時我就感覺這裡面有兩個人,但後來只生出了一個弟弟,我還覺得奇怪。
原來另一個是被吞吃下肚卻不能消化的小妹妹。
我感到一陣惡寒,俯下身哇哇地吐了。
“耀宗,謝謝你上次給我的雞蛋。”二表姐淡淡地望著我,“小妹妹還沒吃過雞蛋呢,還好你給了我兩個,我分了一個給她。”
“甚麼?”我吃驚地看向她:“你怎麼分給她的?”
“當然是放到罐子裡啦。”二表姐咯咯地笑起來:“耀宗,你都知道我爸在吃妹妹的事,我會不知道嗎?”
“可惜妹妹沒牙,只能吃生的。”
二表姐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盯著弟弟的表情卻是惡狠狠的,她嘴裡喃喃道:
“終於要到頭了。”
舅媽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二表姐和她媽媽越來越像了。
仙姑說是舅媽的魂在作祟,讓舅舅每天抱著弟弟去槐樹下給舅媽磕頭。
舅舅心不甘情不願的,但弟弟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他從來沒睜開眼過,卻又有著呼吸,儼然一個活死人。
舅舅怕了,這是他們家唯一的後,他再不情願也只能抱著弟弟每日晚上對著那顆大槐樹磕頭,直到磕得腦門出血。
村子裡的人經常去看他笑話,嘴裡還說著造孽一類的話。
當初舅媽生了兩個女兒的時候他們就嚼舌根說舅媽是個沒用的,讀了大學也生不出來兒子。
現在弟弟變成這樣,他們又說是舅舅把舅媽逼得太緊,造的孽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仙姑也每天站在舅舅身後看他磕頭,臉上是一貫的皮笑肉不笑。
我看著她的臉總感覺有些熟悉,卻又不知道是在哪裡見過。
不知道是不是舅舅心誠的緣故,幾天過後,弟弟身上的臭味消散了。
但他還是沒睜眼,舅舅又問仙姑,仙姑說小孩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不睜眼是好事。
就這樣過了快一年,弟弟會笑了,會爬了,但那雙眼睛還是沒睜開過。
倒是舅舅的身體一天一天差了下去,這一年裡他頭髮變白,身體也迅速癟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就像被甚麼吸乾了一樣。
“生孩子落下的弱症。”仙姑還是笑著:“養幾年就好了,不打緊。”
舅舅晚上開始頻繁做惡夢,一會兒夢見死去的舅媽和妹妹,一會兒又夢見自己生產那日的慘狀。
他身子越來越垮,媽去找了醫生來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有仙姑仍是說:“沒事,沒事,養幾年就好了。”
有天媽讓我去給舅舅送剛出爐的米糕,我推門進去就看見二表姐在喂舅舅喝藥,那藥汁是紅色的,粘稠發臭,舅舅咽得很艱難。
小弟弟閉著眼在床上爬來爬去,二表姐放下碗,走過去把他抱起來,輕聲哄著。
二表姐好像完全正常了,她現在接替過了舅媽的位置,照顧起了整個小家。
只是我看到弟弟的腳心有一個新鮮的傷痕,二表姐說是指甲不小心劃到的,我也就沒當回事。
“我爸病的厲害,這兩個星期你就別來了。”二表姐說。
回去跟媽一說,媽嘆了一口氣:“怎麼就養不好呢,難道仙姑說的不對?”
“這個仙姑還是有些本事的,孩子也順利生了,身上也不臭了,你弟弟應該不會有事。”爸安慰道。
“我看仙姑的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她是哪裡來的?”媽突然問。
爸自然不知道。
仙姑是舅舅從外面請來的,一直住在舅舅家旁邊的草棚裡,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
我真的半個月都沒再去舅舅家,媽去過,也被二表姐客客氣氣攆走了。
半個月後,舅舅面色如常地找上門來,手中提著一隻剛斬了頭的雞。
“我看你臉色好多了。”媽迎上來,接過他手中的雞。
舅舅勉強笑著,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盯著那隻雞斷口處滴落的血咽口水。
我不想跟他們一起吃飯,偷偷跑去了舅舅家,我想看看小弟弟。
屋裡門鎖著,我扒在視窗邊朝裡看。
兩個月沒見,小弟弟又大了一圈,依舊是不哭不鬧地在床上亂爬,他身上添了好多傷口,卻又不是很明顯,不知道是在哪裡弄的。
二表姐從裡屋拐出來,盯著弟弟出了一會神,隨即從床下搬出那個大罐子。
罐子還是血紅血紅的,只不過上面的花紋變了,變成了一個閉著眼的男童。
二表姐把蓋子掀開,裡面盛滿了舅舅吃的那種藥,只不過是土色的,看起來有點像泥巴。
二表姐把弟弟抱到床邊,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把小刀來。
她對著弟弟的腳心飛快地劃了兩刀,血流了出來,流進罐子裡,裡面那些東西瞬間就變得鮮紅。
弟弟沒哭,反而咯咯地笑起來。
二表姐也笑了,猛地轉頭,正對上我的眼睛。
我好像看見了舅媽。
8
我嚇了一跳,轉身跑走了。
回家才發現家裡也亂了套。
媽宰了一隻鴨子,誰知舅舅看見血就撲了上去,搶過鴨子對著頭就是一頓猛吸。
媽嚇得躲在爸身後直哭,爸拿了一根鐵耙擋在舅舅面前,厲聲問他要幹甚麼。
舅舅眼睛還是紅的,獰笑著說這是仙姑的新方子,生完孩子身子弱,要拿鮮血來補。
這時二表姐也來了,手中端著一碗藥,紅色的,混合著小弟弟的血。
舅舅端過來迫不及待地喝完了,這才平靜下來,聽話地跟著二表姐回家了。
“這個仙姑到底是甚麼人啊,我要去找她說理。”媽越想越不對勁,爸這次沒攔著她,還說要跟她一起去。
仙姑就站在那顆大槐樹下,口中唸唸有詞,她的精神倒是比舅舅看起來好很多。
媽一開始還是畢恭畢敬的問她:“仙姑,我弟弟的病這樣治能好嗎?”
“他現在不是好多了嗎。”仙姑不看我媽,只是朝那顆槐樹拜了拜。
“他都開始喝生血了,這也叫好多了?”媽本來就煩,看她對那棵埋著舅媽的槐樹那麼虔誠,聲音不由得也大了起來:
“仙姑,您對著這鬼玩意拜甚麼,難不成您還把這死婆娘當神了。”
仙姑倏地回頭,眼睛裡帶了鉤子。
她這樣子看起來好像舅媽!
想是媽也感覺出來了,急忙往後退了兩步。
“想讓你弟弟活命,就閉嘴。”仙姑的表情很嚴肅,一股低氣壓籠罩在槐樹上方,風吹起那些葉子嘩啦啦作響,像是有女人在笑。
回家後,媽讓爸託人去查仙姑的來歷。
“神神叨叨的,不像個好人。”媽這樣說。
我覺得奇怪,需要仙姑的時候她的神就是神通廣大,不需要的時候她就變成了一個神神叨叨的瘋子。
舅舅要喝的血越來越多了。
一天晚上大表姐來找媽,面無表情地說家裡的動物都讓舅舅殺光了,來我們家借幾隻雞。
媽趕去一看,捂著臉發出一聲尖叫。
舅舅,不,一個看起來像舅舅的生物體躺倒在豬圈裡,嘴上臉上糊了滿滿一層血。
豬圈裡本來養著的雞鴨和小豬崽子都已經七倒八歪地淌著血倒在了舅舅周圍,它們無一例外,都是被割了腦袋吸乾了血。
那個像舅舅的生物體站了起來。
不過短短几天,他的頭髮已經掉完了,臉上面皺皺巴巴的,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
他看起來竟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我的藥呢,拿藥來……”舅舅痛苦地呻吟著,他的聲音奶裡奶氣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媽往裡屋看,小弟弟直直地坐在床上,腳底板被颳得滿是鮮血。
他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只是和我的小妹妹一樣,沒有眼白。
9
“爸,喝藥了。”二表姐不知從哪冒出來,手裡仍是端著那一碗紅色的藥汁。
“不許喝了!”媽一把打翻那個碗,聲音顫抖著指著二表姐:“是你,你個賠錢貨,是你要害你爸和你弟弟!”
二表姐冷哼一聲:“他要害我媽和妹妹,我為甚麼不能害他?”
我這才知道,原來二表姐一直都在裝傻,從一開始她向我要雞蛋就是有預謀的。
舅舅每天都要盯著家裡的雞下了多少個蛋,她沒機會拿,只能裝傻從我這裡騙。
她往舅舅的罐子裡打生雞蛋,讓弟弟生出來混身腥臭,又喂舅舅喝弟弟的血,讓舅舅染上惡習。
原來都是為了替舅媽報仇!
舅媽對大表姐二表姐很好,她只是被打怕了,才在舅舅的壓迫下說自己想要個兒子。
一個讀過書上了大學的女人,又如何願意在這種醃臢地方替家暴自己的男人生兒子。
“是誰指使你的!”媽媽尖叫著要撲上去打她。
“是我。”仙姑從一旁的草棚裡走了出來,看上去很是輕鬆。
“你個老不死的,我早知道你不懷好心!”媽紅著眼拿旁邊的草砸她。
舅舅痛苦的聲音傳來,他看著仙姑,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嘴裡不住地念著一個人的名字。
是舅媽的名字。
“他活不過這兩天了。”仙姑看見躲在一邊的我,朝我微微笑著。
我終於明白了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仙姑長得和舅媽很像,她簡直就是上了年紀的舅媽。
媽無助地癱倒在地上,仙姑看著半死不活的舅舅,緩緩說道:
“你們好狠的心,我和老伴就得了這一個女兒,她爭氣,從小就考第一,又懂事,不想讓我們太累,考上大學就說要出去打工賺學費。”
“沒想到這一去就沒再回來。”
“我找了她十幾年,我老伴受不住打擊死了,我的頭髮也全白了,我終於找到她了。”
“我的女兒像只牲畜一樣一直生,一直生,你請來的那個神婆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偏方,說是能讓她生兒子,結果生出了個怪胎。”
“她死之前都沒能再叫我一聲媽。”
仙姑的臉上全是淚水,我看媽媽的臉色青了又白,許久也說不出一句話。
“那耀祖呢……你放過耀祖吧,他還是個孩子啊……”
囁嚅半天,我媽磕磕絆絆開口。
耀祖是小弟弟的名字,大表姐二表姐分別叫大妮二妮,我和弟弟卻叫耀宗耀祖。
“這個孽障是你弟弟一個人生下來的,是他自己的種。”仙姑露出一個晦暗不明的笑:
“你弟弟想要活命, 就得繼續喝他的血,血總有流乾的一天,就看你想保哪個了。”
媽坐在地上痛哭起來,那棵槐樹像是聽見了, 刷刷地抖著葉子, 像是在嘲笑。
仙姑走過去輕輕撫摸著樹幹:“女兒,媽替你報仇了……”
我總算知道舅媽被埋在槐樹下的目的了。
槐樹性陰,舅媽和妹妹的魂魄藉著槐樹的靈託生在了弟弟身上, 一開始就是來向舅舅索命的。
仙姑帶著大表姐二表姐離開了村子,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哪, 可能是回了舅媽的老家。
仙姑放過了我們一家子, 可能是因為我之前幫過二表姐一把。
走之前二表姐對我說:“耀宗, 我知道你的心不壞,你千萬不要變成你媽和我爸那樣的人。”
媽整日以淚洗面, 讓人把槐樹砍了,結果才砍沒兩下,村子裡好幾戶人家都突然發起了頭風,全是當初和舅舅搶媳婦的那幾個光棍。
他們的家人帶人來鬧,說甚麼也不讓砍槐樹。
舅舅已經快不行了, 爸讓媽早做決斷, 媽含著淚眼看了舅舅半天,又看看一臉怪相的小弟弟。
“把耀祖的血抽出來吧。”媽還是要保舅舅。
弟弟的血流滿了兩個血紅色的罐子, 我媽哆哆嗦嗦端著碗餵給舅舅喝。
一連喝了兩碗, 舅舅才有了點精氣神。
他的臉已經看不出人形, 張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姐, 耀祖呢,把耀祖抱來我看看……”
“耀祖沒了!”媽咬咬牙安撫道:“你快點好起來, 姐再給你找個媳婦,到時候再生個健健康康的兒子……”
“啊!”舅舅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不知哪來的力氣,翻身把我媽壓在下面,拿過旁邊的水果刀就紮了下去……
原來仙姑還是沒有放過我們一家子,或者說是一報還一報,只不過時機未到。
我們家一下子辦了三門白事。
警察來過, 又走了, 畢竟是一家人自相殘殺, 該抓誰去坐牢呢。
村子上的人對我們家棄如敝屣,他們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吃飽了就去村頭一坐, 說的都是我們家的閒話。
他們說還好當初舅媽沒嫁到自己家,又說我媽和舅舅該死,非要輕信仙姑的法子,讓男人來生兒子,結果遭了報應。
“男人怎麼能生孩子呢,違背老祖宗的規矩。”他們搖著蒲扇得意洋洋地說, 彷彿當初羨慕的不是他們自己。
爸帶我離開了這個村子,走的那天晴空萬里,我不知該擺出甚麼表情。
讀過書,來到了大城市, 我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在乎胎兒的性別。
我曾經引以為豪的看性別的本事在這裡一無是處,同學們還會嘲笑我的名字,說我家裡怕不是有皇位要繼承。
或許這就是我該替媽和舅舅償還的孽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