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鐵峰親自找到中醫科的時候,陳凝正在給一個患者診完脈,這人得的是太陽少陽合病,屬於太陽病的一種變種。
這時候大家生活水平都不好,患者得了小病一般都不會到醫院來治病,感到不舒服的時候,要麼乾脆不管,要麼去家附近的小醫療點拿藥,吃著試試。有人也會讓大夫打臀針,注射抗生素,這種現象都不少見。
所以來醫院求診的患者中,很少是剛得感冒的人。往往都是得了一段時間,病情已經發生了變化,嚴重了,從太陽經傳到了其他經,甚至傳到了臟腑裡邊。實在難受得不行,才會來醫院求診。
陳凝最近治的感冒病人,就很少是單純的麻黃湯證或者桂枝湯證患者,他們往往夾帶別的症狀。
像咳嗽、氣喘,心臟不舒服,渾身疼痛,以及便秘、腹瀉,這都是常見的。
她處理起來自然沒甚麼問題,所以她回來這一會兒功夫,就給兩個病人開了藥方。
這時門開了,宋鐵峰在高所長和聞少波的陪同下,走進了415室。
陳凝正在處方箋上寫字,聞聲望去,她便認出了高所長和聞少波。
她連忙把寫完的藥方交給患者,交待他去拿藥,然後驚訝地問聞少波:“聞大哥,你們這是…”
聞少波給陳凝和宋鐵峰做了介紹,接下來宋鐵峰主動跟陳凝說:“小陳大夫,我愛人病了挺多天了,就是一直髮燒腹瀉。你能不能過去看看?如果你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那我們也不會勉強你。”
陳凝想到剛才宋鐵峰兒子對醫生的態度,多少有些顧慮,看上去似乎不太想去。
高所長當即說道:“小陳大夫,剛才老宋他們也是一時著急,有點衝動了。你就過去看一下,如果沒把握,那你就不治,你看怎麼樣?”
陳凝覺得這樣說的話,還可以接受。正好她這裡暫時沒了別的病人,她就站了起來,跟周揚說:“我去住院部,你跟我過去一趟吧,梅大夫在這兒就可以。”
說著,她又跟梅東來說:“一會兒如果有病人來求診,你來接就行。”
梅東來沒甚麼表情地“嗯”了一聲,就算是答應了。
很快,陳凝和周揚隨著宋鐵峰等人走出中醫科。
一行人走到一樓大堂的時候,正碰上蘇副院長匆匆走進醫院。他這時候穿的不是白大褂,手上還提著包,看上去剛從外面回來。
這時蘇副院長也看到她了,他便主動叫住陳凝:“小陳,你有事啊?先過來一下,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一下。”
宋鐵鋒等人奇怪地看過去,不知道這人是誰。
這時陳凝已經走了過去,問道:“蘇副院長,您有甚麼事儘管說。”
蘇副院長似乎還有事,他快速說道:“今天下班時你跟黎大夫他們抽個時間,我們把這幾天實驗的資料都彙總一下。如果情況不錯,那我明天就帶你們去見一個病情嚴重的病號,這個人的病可能也需要下重藥才行。”
陳凝同意了,說:“我這邊還有一個會診,蘇副院長你先去忙,等我把手頭的事處理完,就去辦公室等你。”
蘇副院長沒再說甚麼,抬眼看了看宋鐵峰和高所長等人,並沒有特意跟他們打招呼,很快就走了。
高所長好奇地問陳凝:“小陳,剛才那位,就是你們醫院新來的副院長啊?”
陳凝點了點頭,說:“對,他就是。”
高所長一聽便覺得挺吃驚的,因為這個副院長對待這小陳大夫的態度很特別,不像是一個院長對普通醫生的態度。兩個人說話時,旁邊的人會很清晰地感覺得到,那位副院長對小陳大夫挺尊重的。
宋鐵峰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覺得,或許這位小陳大夫真的挺厲害的,畢竟連副院長都挺器重她。
剛才聽他們談話的意思,好象他們還在搞甚麼專案研究,而且那副院長還要帶她去看一個嚴重的病號,這再一次說明,這個年輕女大夫醫術不俗。
這麼一想,他心裡頓時生出幾分希望來,覺得或許這女大夫能找到合適的治療方案。
眾人再次趕到402病房的時候,聞少波先回了410,察看他父親的情況。
陳凝則隨著宋鐵峰等人進了402。
宋鐵峰的兒子和那幾個親戚還在,剛才他們都從高所長和聞少波那裡知道了陳凝的事。因此這時候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陳凝雖然很年輕,他們也沒敢露出懷疑或者輕視的神色。
當然,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疑慮的,但人是他們特意請過來的,誰敢在這時候給人臉子看?
因此陳凝進去的時候,這些人都挺客氣的騰出地方,宋鐵峰兒子還把椅子送到他媽床前,好方便陳凝給他媽常素心診脈。
陳凝沒甚麼特別反應,也沒浪費時間跟這些人寒暄。她坐下之後就拿起常素心的腕,搭在她的寸關尺上細細品著脈相。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手指,問宋鐵鋒:“你愛人之前感冒過嗎?”
宋鐵峰搖頭:“不知道啊,她沒說。”
常素心一直閉著眼睛,看上去有氣無力,只有在肚子疼得難受的時候,才會皺起眉頭。
這時她也聽到了陳凝問話,就說:“好象是吹著風了,後脖子不太舒服,第二天鼻子也不得勁,不過後來就沒感覺了,我也沒當回事。”
陳凝點了點頭:“那你還有哪裡不舒服?”
“累,特別累,肚子疼的厲害,身上好象火爐一樣,難受。”
陳凝想了下,又問她:“是裡外都熱嗎?”
常素心微微點頭,陳凝又問了問喝水二便等情況,然後他便從帶來的包裡拿出處方箋,準備往上邊寫藥方。
宋鐵峰見了,心裡不免驚訝起來,因為從她到這兒之後,不過十分鐘左右,這就診出來結果了?
要知道他們找西醫看病的時候,要連著做好幾項檢查,上午來下午才給出結果的。
這個小陳大夫倒是快,那她是不是真的看明白了?
他想問問,但這時候陳凝已經開始寫藥方,他怕打擾到對方的思路,但沒敢在這時候出聲。
好在陳凝很快就把藥方寫完了,宋鐵峰往紙上瞄了一眼,就發現上面一共只寫了五味藥。
這時陳凝回頭把藥方遞給他,說:“你愛人的病就是由感冒引起的,這副藥吃幾天,應該能有效果。”
看著藥方上寥寥幾行,宋鐵鋒猶豫了一下,委婉地說道:“小陳大夫,用不用再多開幾味藥?貴一點也可以。”
高所長見他這樣,便在旁邊伸手碰了他一下,暗示他不要這麼說。大夫既然這麼開了,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陳凝倒沒甚麼特別反應,她平靜地說道:“不需要加藥,你讓我開的話,我就開這個藥方。”
“家屬如果有疑慮,我也可以理解,不如我給你們解釋一下,為甚麼要這麼開方吧。”
宋鐵峰也怕引起陳凝的反感,他連忙點頭。說:“行,那就麻煩你了。我們也不懂,就是關心則亂,沒別的意思。”
陳凝拿過藥方,先指著上邊的石膏跟宋鐵鋒等人說:“你愛人的病是由感冒引起的,也就是太陽病。因為沒有及時治療,疾病發生了傳病。外感之熱邪隨痢深陷,沒有出路,這就使她渾身裡外俱熱,是兼有表徵的實熱。”
“這時候,給她服用一般的清熱藥,效果是不行的,她還會繼續發燒。需要給她用託法表裡兼治。”
“這藥方裡的石膏可以清裡熱,人參不僅能補氣,還有升散之力,它可以助石膏將深陷在體內的邪氣透達出去,這種治法就叫託法。”
“至於這芍藥和甘草,它們倆在這裡是對藥,治療瀉痢腹痛效果是很好的。至於最後一味山藥,它滋陰固下效果很不錯,配合使用比較合適。”
陳凝說的話裡雖然包含著一些術語,但眾人還是大概聽明白了裡邊的道理。
他們不懂醫理,也不太確定這個藥方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但宋鐵峰想了想,覺得既然蘇副院長對這小陳大夫都那麼看重,那她應該是值得信任的。
再說聞老爺子那麼嚴重的病,都交給這女大夫自己去治,他還能說甚麼?
他要是再猶猶豫豫的,下不了決斷的話,恐怕中間人高所長和聞少波都會不高興了。
大家職務雖有高低之分,可也算是一個大系統的人,多少也得顧忌下對方的想法。
於是他略想了想,就說:“行,那我們就按照小陳大夫你開的藥方來治吧。”
陳凝看了下表,見這時已經過了四點了,就說:“既然沒甚麼事了,那我就行走了,我那邊還有點事要處理。”
宋鐵峰連忙送出門口,還要再送,陳凝卻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然後她就帶著周揚離開了病房,兩個人走出去不久,周揚就問陳凝:“腹部受寒也會產生痢疾,這種是虛寒痢吧?”
陳凝點頭:“對,也有虛寒痢,可能是因為腹部受寒,也可能是因為中土虛寒。至於患者這個,它是熱痢,她體內原有積熱,再有外感迫熱邪入裡,就產生了這種症狀。她這熱痢味道較大,就是那個臭雞蛋的味,跟虛寒痢還是有區別的,開藥方自然也不一樣。”
這回不用陳凝給他佈置作業,周揚就主動說:“我這兩天就去搜集資料,把各種痢疾的病例多找點出來,研究下。”
陳凝笑了下,又從兜裡掏出一塊桔子糖,遞給他:“獎你的,別嫌棄。”
周揚雖然覺得吃糖這種事挺幼稚,可這糖是陳凝給他的,還只給他一個人,是真正的獨一份。這麼想著他就覺得這個糖特別好。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梅東來正靠坐在椅背上,手邊放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那筆記倒扣在桌面上,他本人則在垂著頭沉思,連陳凝他們進來都沒甚麼反應,也不知道在想著甚麼。
周揚一時手癢,便要把那書拿起來,嘴裡還說:“研究甚麼呢?你都這麼厲害了,一天還研究啊?”
梅東來反應過來,伸手就要搶回去:“別亂動,給我。”
他臉色變得很快,看上去冷冷的,眼睛裡像在往外飛刀子,周揚見了,不禁嚇了一跳。
其實他真沒打算看梅東來的筆記,他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
見到梅東來這個樣子,他也沒了玩鬧的心思,悻悻地把筆記放了回去,說:“你看你,我就是開個玩笑,根本就沒真想看,你急甚麼啊?”
陳凝不動聲色地坐了回去,等周揚和梅東來都坐回去之後,她抬頭看了眼梅東來,跟他說:“既然你不想讓別人看,那你就不要把它拿到人前來。”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普通的東西引不起你的興趣,你想研究點特別的。”
“但你也要注意下當前的環境,別把自己帶到溝裡。”
說著,她垂下頭去,沒再看他。
梅東來把筆記放回包裡,慢慢抬頭,往陳凝的方向看了看,心想她剛才是不是不小心看到了他寫的是甚麼?
那她會怎麼想?
陳凝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並不想再多說甚麼。
她剛才的確無意中看到了幾行字,那些字在她完全沒防備的情況下,就跳到了她的眼前,她想不看都不行。
祝由!
她看出來剛才梅東來寫的筆記上是對祝由術的研究。而祝由術,在現代幾乎已被人與巫術劃了等號。
按理來說,古代醫生本來就是醫巫不分家的,上古醫術也包括巫醫所掌握的祝由術。
她也相信存在即是道理,祝由術其實自有它的獨到之處。只是後來的人把祝由術從醫術中剝離出去,後人能掌握祝由術的人就很少了。
就連她也僅知道一點皮毛而已。
看得出來,普通的醫術已經沒辦法滿足梅東來的需求。這傢伙可能很久以前就對祝由術之類的上古之術感興趣了,至於他研究到了甚麼程度,那就只有他知道了。
陳凝想了想,還是假裝甚麼都不知道,只給他提個醒就行。
這時代還在破四舊,社會環境雖然比前些年要寬鬆一些,可大家在生活各方面還是要注意的。
他這個事要給扣帽子的話,也算是封建殘餘。被有心人知道,他是會成為打擊物件的。
所以她覺得還要提醒下為好。至於接下來他要怎麼做,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畢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周揚見陳凝和梅東來都不再說話,屋子裡的氣氛有點壓抑,他感到很不習慣,也覺得這件事是因他而起的。
他明知道梅東來這個人不愛跟人親近,他還非要跟梅東來開這種玩笑,說來說去還是他自己手欠。
想到這些,他就略帶歉意地跟梅東來說:“梅大夫,對不住,以後你的東西我不會亂碰了。”
梅東來哼了一聲,沒說甚麼。
緊接著周揚又跟陳凝說:“小陳大夫,蘇副院長說明天要帶你們去看一個重病號,那你明天能不能也把我帶過去?”
陳凝點了點頭:“應該能,只要蘇副院長他們不趕你,那你就跟著吧。”
他們倆正說著話,副院長蘇誠就出現在門口,他手裡還拿著個資料夾。
他過來時剛好聽到陳凝和周揚說的話,便笑著道:“剛才我好象聽到你們在說我啊。”
“小周,你小子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背後說領導壞話了?”
周揚忙叫屈:“領導借我個膽,我也不敢啊。”
“您不是說明天打算帶小陳大夫去給一個重病號看病嗎?我就想讓她把我也帶去。”
蘇副院長“呵”了聲,說:“行,你要去就去,多長點見識也行。”
說到這兒,他朝著陳凝招了下手:“小陳,出來吧,咱們幾個彙總下,看看你們這幾個案例有沒有患者產生不利的影響?”
“那幾個患者,我已經讓人把他們都請過來了,今天叫他們來就是讓你們幾個給他們集中複診下,再問問他們現在的詳細情況。”
陳凝明白,這些東西蘇副院長以後都要記到資料裡去,以便他向上級彙報。
這樣六院這邊的中醫科如果以後要搶救危重患者,一旦碰上需要用大劑有毒副作用的藥材時,上級那邊也會比較好溝通。
更甚者,如果他們認可六院中醫科這邊這麼做的療效,那在將來有需要的時候,他們甚至能給予一定的支援和庇護呢。
這種事,光靠他們這些小醫生自己努力是不行的,蘇副院長考慮的確實又周到又長遠。
因此陳凝對這事也挺支援的,她馬上站了起來,說:“行,我們這就過去。”
“今天來了幾個患者複診?”
蘇副院長說:“五個,包括食堂那位勤雜工小張。剛才我還看到小張了,你們給她用了不少烏頭,可我看她情況還挺好的。”
“我有一種預感,你們這個實驗一旦出成果,那我們六院中醫科在全市一定會成為不一樣的存在,不信咱們就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