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見陳凝態度挺鄭重的,就把她拉到床邊坐著,說:“坐著說吧。”
陳凝“嗯”了一聲,說:“上次你跟我說,材料研究所的王總工被下放到了咱們市回龍公社十里坡大隊,我就去培訓班打聽了一下,看誰離那兒近一些。這一打聽才知道,林木林大哥就在回龍公社,他住的地方離十里坡很近,兩個大隊是挨著的,在十里坡那邊他也有不少熟人。”
季野一怔,他沒想到陳凝不僅把他說的事記在了心上,還在暗地裡幫他打聽。想到這,他心裡就如同化了一汪蜜水,又酸又甜。
他靜靜地看著陳凝,聽著她說下去:“上週放假時我請他幫忙回家那邊打聽了一下王總工的情況,說確實有個姓王的知識分子在那邊改造,年齡跟你說的也差不多。那邊的老百姓對他還行,沒人欺負他。但他住的地方陰暗潮溼,還得跟著勞動改造,吃得也不好,確實落下了不少毛病,腿腳也不大利落,得好好治一下。”
“林大哥答應我,等他過陣子結業了,就去十里坡看看。有病的話就給王總工治治,他在那邊還挺吃得開的,能幫著關照下王總工。”
“你們郭所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把王總工撈出來是不是不太好辦?”
季野抱住她的腰,點了下頭,說:“現在這事兒還比較敏感,至少這幾個月恐怕撈不出來,再等等看吧。”
陳凝就說:“現在可能還不是時候,也別太著急。”
“那邊比較偏遠,城裡的風想刮過去也沒那麼容易,王總工那邊應該還是安全的,你們不用太擔心。林大哥他醫術確實不錯,而且我也跟他說了,如果王總工有甚麼問題,他可以聯絡我。”
季野就說:“我們也派人去看過他,如果你那位林大哥能幫忙照應一下,那可太好了。”
陳凝手指插到他短短的頭髮裡,轉移了話題,說:“你家裡人還不錯,我覺得還挺好相處的。”
季野用下巴搓了搓她的脖子,說:“大家都不是多事的人,平時也都忙,一年都不一定能見一次面,沒理由難為你。”
“過幾天我大哥我大姐也都來,他們倆也好相處。不過他們跟我二叔一樣,話也沒那麼多,不像二嬸小姑那麼健談。到時候他們要是不怎麼跟你說話,你也不用往心裡去,他們就是那樣性格。”
陳凝知道季野大哥大姐是一對雙胞胎,都比季野大兩歲,但他們長得並不象,現在也是天南地北,各過各的生活。
季野說了好幾個人,卻沒提到他父親,陳凝到底還是問道:“那你爸呢?他怎麼樣?”
從他們相親到現在,季野的父親一直都處在缺席狀態,有時候陳凝都快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存在了。
現在要結婚了,聽說季野爸爸也會過來,陳凝覺得有必要問一下了。
提到這個人,季野臉色淡了下來,說:“他脾氣不好,但他應該不會朝你發脾氣。他來了你只要盡到最基本的禮數就可以,其他的交給我。”
“他也不會在這兒多呆,婚禮一結束,他肯定會走。”
陳凝看得出來,季野和他父親之間的親子關係的確存在問題。但現在季野獨立了,雙方又不在一起生活,陳凝覺得大概沒甚麼大不了的,就安撫地揉了揉季野頭:“好了,你放我下去,我還得幹活呢。”
季野這回沒跟她鬧,鬆開手,跟著她一起把東西收拾好。他又往樓下跑了兩趟,將裝好的紙箱搬到樓下他現在住的房間摞起來。
忙完的時候,都快九點了。陳凝坐在窗前,就著昏黃的燈光往襯衫上縫鈕釦,季野則被她押在旁邊抓緊時間寫材料。
陳凝下針的時候有點走神,那針尖就扎到了她的手指,頃刻間沁出一滴血珠來。
陳凝感到微微刺痛,回過神來,打算擦一下。不等她動手,旁邊的季野比她手快一步,已將她那根手指撈過去,放到自己嘴裡裹了一下。
他的舌頭略顯粗糙,刮在陳凝的手指上,那一刻的感覺酥酥麻麻的。不只是陳凝愣住了,季野也被自己下意識的舉動給弄得愣住了。
但是,含住陳凝手指的感覺真的很好,他好象是發現了一個新大陸一樣,不但沒鬆開手,還在陳凝指上又裹了幾下。
陳凝的臉紅了,想把手指抽回來。
季野想起前幾天高躍翔偷偷塞給他的一本書,那書上的畫面讓他現在想起來還是面紅耳赤,打死他他都不會讓陳凝和別人看到的。
對於結婚,他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可細節其實並不清楚,又沒有地方能打探。直到他看到那本冊子,才知道結婚原來是那樣的……
高躍翔還告訴他,女人跟男人不一樣。女人有時候反應會比男人慢,而且每個人喜歡的點也不一樣。要想讓媳婦享受,當男人的就得多動腦筋多觀察。
季野當時聽得臉紅心跳,卻把那些話記得牢牢的。這時想起來,他就忍不住想觀察下陳凝都有甚麼樣的反應。
陳凝把手指抽出去後,季野長臂一伸,就把她撈了起來,抱著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後溫柔地在她脖頸和耳後輕輕碾磨。蹭了一會,他就發覺陳凝耳朵後邊很敏感,每次一碰那裡,陳凝的反應就要明顯些。
陳凝哪知道季野腦子裡的東西這麼多,更不知道季野已經開始了探索,他想知道她到底喜歡他怎麼做。
直到鐘聲敲響,已經九點半了,陳凝才醒過神來,推開他:“別鬧了,不是跟你說好了,快結婚了,讓你這幾天老實點,怎麼又不老實?”
季野被她推的笑了笑:“就是沒忍住,好,我不鬧了。”
接著,他又在陳凝耳邊小聲說:“你畫的那些畫我很喜歡,特別喜歡,給我留著吧。”
一提起這事,陳凝就想起自己社死的感受,連著錘了他好幾下,說:“以後不給你畫了。”
季野知道她尷尬,連忙哄她:“沒事沒事,沒人笑你,你看二叔還誇你畫畫好了,他幾乎從來不夸人的。”
見陳凝多少還有點彆扭,他就跟陳凝說起過幾天要結婚的細節。
第二天,陳凝起得比較早,到培訓班的時候,她原以為自己到的也會很早,哪想到,她到小會議室的時候,班裡的人竟然都到齊了。
陳凝驚訝地說:“你們怎麼都來這麼早啊?”
殷翠過來,攬住她肩膀,說:“小陳,今天是你最後一天在培訓班的日子,大家還挺捨不得你走的。所以咱們想著,早點來,至少特意跟你道個別。”
“以後咱們這個班散了,就不知道啥年月才能再見了。有的人可能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想著還挺難受。”
殷翠說完,又有好幾個人上前跟陳凝說了幾句告別的話,就連畢芳都繃著臉,不自在的說:“陳凝,你要是去紡織廠附近辦事,可以去找我,我在那邊人頭比較熟。”
陳凝笑了笑,說:“好,我要是過去,一定找你。”
很快又到了上課時間,老師們倒是正常上課,沒說甚麼。但是等陳凝結束了一天的課程之後,孟紅巖就把她叫到了彭英的辦公室,陳凝到了之後,才發現彭英和黎東方都在。
彭英也不囉嗦,見陳凝進來,就給了她一個紅紙包,說:“過幾天你要結婚了,趕上我出差,不能參加你的婚禮,這點禮金就提前給你了,別嫌少就行。”
陳凝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推拒,黎東方卻叫住她,同時也往她手心裡放了一個紅包,說:“小陳,我們都希望你以後生活的好,有時間的話可以來看看咱們,還有咱倆的約定,你可別忘了啊。”
陳凝見他們倆說的真摯,也不好推辭,就感動地說:“老師的心意我領了,以後我有空一定會來看老師的。”
彭英卻怔了一下,說:“不對,老黎,你跟小陳約定甚麼了?我怎麼不知道呢?”
黎東方呵呵笑了笑,說:“不告訴你。”然後他又讓陳凝先走。
陳凝笑了笑,跟他們說了再見,之後拿著紅包走了。
這時候,許士航正站在醫院肝膽科門診部辦公室的窗邊。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大院,又站了好久,才合上藍色的窗簾,換下白大褂,去了院長辦公室。
此時,他二叔許院長正準備下班,許院長看到他進來,驚訝地問了一句:“怎麼不下班回家,有事?”
“嗯,有事。”許士航坐了下來,兩隻手掌搭在長腿上,說:“二叔,我打算去首都進修兩年,學習一下最先進的外科技術。醫院這邊的工作,你找人接替一下吧。”
許院長沒想到他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他坐了下來,靠近自己侄子,看著他的眼睛說:“士航,怎麼突然要走?是不是因為那小陳姑娘沒留在咱醫院啊?”
“這事可真不賴二叔,不是二叔不留她,是人家有自己的想法。”
許士航眼神微黯,隨後抬頭說:“這事我知道,她跟我說了。”
見他這樣,許院長也挺不好受的。自己侄子眼光高,他是知道的,好不容易看上一個姑娘,那姑娘還挺優秀,可人家還馬上就要結婚了,那男方也不差,這叫甚麼事呢?
他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自然明白侄子不好受。
但他也不好多說,就說:“去首都進修是好事,想去你就去吧。二叔也希望你學成後能再回來,不過還是看你個人意思,醫院這邊我會安排好的。”
許士航點了點頭,又聊了幾句,離開了院長室。
他走到醫院門口,回頭看,看向四樓小會議室培訓班的方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小會議室還在,但他想看的人已經不會過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連著下了兩場雨,天氣已經有點涼了。
陳凝這時已經回了祝家村,村裡人都知道她馬上就要嫁出去了,回來就是為了待嫁。
現在的陳凝,在村裡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小透明,誰都知道她要當大夫了,嫁的又好,還要回了房錢,這已經是徹底翻身,還有誰敢不把她當回事?
就算村長見到她,也得客客氣氣的。
所以陳凝經過村路回家的時候,每個看到她的人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祝曉紅揹著一袋米路過陳凝家那條街上時,就看到陳凝被好幾個人圍著,大家還對她問長問短的。看到這情景,祝曉紅心裡堵的不行,郭樹生自從被陳凝拒絕後,都不怎麼來祝家村了,輪到祝家村放電影,他都是讓同事來,這讓祝曉紅想見到他都難。
可陳凝倒好,沒了郭樹生和伍建設,轉頭就又搭上了城裡人。
看著陳凝那張臉,她怎麼看都不順眼,冷哼了一聲,說:“真是個狐狸精,勾搭四的。”
旁邊有兩個婦女正在低頭幹活,聽到她這麼說,倆人相視而笑,知道祝曉紅這是嫉妒人陳凝了。
她們也不想說話,就等著看熱鬧。
這時,路上出現了兩個騎腳踏車的陌生人,那倆人看著臉生,騎到這一片,就停下來跟她們打聽:“大嫂,知道陳凝家在哪嗎?”
祝曉紅看到這倆人都穿著中山裝,上衣兜裡還彆著鋼筆,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就猜測著這倆人找陳凝想幹甚麼?
“你們是哪裡人?找陳凝是有甚麼事嗎?”祝曉紅懷著心思問道。
其中一個人面容嚴肅地說:“我們是公社的,找陳凝有事。”
這時有好幾個人圍了上來,還有人認出他們確實是公社的幹部。
可陳凝能跟他們有甚麼關係呢?
有的人心想,不會是陳凝惹了甚麼麻煩吧?祝曉紅也是這麼想的,她就伸手一指,說,“她家就在那邊,就那個草房,她剛回去。”
那倆幹部謝過了祝曉紅,推著車子就往羅潔家裡走。
祝曉紅在後邊看著,心裡已經開始準備看笑話了。周圍的村民則議論起來:“陳凝不會是攤上甚麼事了吧?”
另一個人卻說:“也不一定是攤上事了,備不住是好事。”
“再說她這段日子一直在市裡學醫,也不在咱們這邊住,能攤上甚麼事?房子的事不都解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