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邊剛坐穩,徐主任也回來了,他在走廊上剛好看到周揚進了陳凝的辦公室,心想這小子挺愛往小陳大夫那兒鑽的。
走近了一點,他便探頭往裡看了看,見周揚正坐在長椅上。
這時周揚也看到了徐主任,他像逃課被抓的學生一樣,連忙站了起來,擔心地說:“徐主任,我…”
徐主任壓了壓手,示意他先坐下,然後跟他說:“挺愛跟小陳大夫學的是吧?那你有空就過來吧。我手裡雜事多,沒多少功夫管你,只要小陳大夫方便,你都可以過來。”
陳凝:…
周揚心裡卻是一鬆,靦腆地笑了下,說:“那我就聽主任的。”
徐主任好脾氣地說:“一會兒我要去開個會,也沒空管你,你下午就在這兒待著,別忘了給小陳大夫打下手。”
周揚痛快地答應了,陳凝心想,周揚原本是跟著徐主任的,現在跑到她這兒來了,算是她的半個徒弟嗎?
想到這兒,她就跟周揚說:“黎大夫和李大夫也沒帶人呢,你怎麼沒去找他們倆?”
周揚忙說:“他們倆太嚴厲了,我怕捱罵。”
再說了,他們倆能有小陳大夫這麼賞心悅目嗎?周揚暗暗想著。
陳凝不再理他,開始給那男患者診脈。
不得不說,前列腺炎對於中老年男人來說,的確是一種常見病,多發病。
臨床表現為尿等待、尿頻且量少,晚上頻繁起夜。小便慢且尿後餘瀝不盡,總要等半天,像沒尿盡一樣。這些臨床症狀可以統稱為小便不利。
這其實就是膀胱氣化失常了,常用的方劑之一就是五苓散,這副藥是用來通調水道的。
陳凝診斷過後,很快開始寫藥方,患者跟他愛人也在旁邊看著,一看到陳凝寫的是五苓散,男患者就說:“大夫,這個藥恐怕不合適吧?”
那位中年婦女也說:“以前大夫給開過這個藥,吃不少了,沒甚麼用。”
陳凝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說:“這只是其中一副藥,你這病光用五苓散不行,還得再開一副別的藥,配合著吃。”
中年夫妻倆便安靜下來,看著陳凝又寫了一個藥方。
這時周揚走了過來,看到了陳凝寫的兩個藥方,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陳凝開的兩副藥一個是五苓散,這是治療前列腺疾病的常用藥。
另一個就是麻黃湯了。看到這副藥時,周揚覺得特別奇怪,麻黃湯可是他學習中醫時最早學的幾副藥之一,是治風寒感冒的常用藥。
這不是治感冒的嗎?怎麼還能用來治前列腺炎呢?
陳凝似乎猜到了他在想甚麼,當下就解釋道:“這副麻黃湯在臨床上一般是治療風寒感冒的。但事實上,麻黃湯還有提振膀胱氣化的作用,使用它也可以開宣肺氣,是提壺揭蓋的一味藥。本身肺就有通調水道的作用嘛。肺氣開宣,則小便不利的情況也會得到緩解。”
“所以這副藥在治療外感病常用,在一些內傷雜病時,也是可以使用的。”
周揚似乎懂了,可也不是太懂。他便在心裡記了下來,打算空下來查查資料,看看其他醫生是否也這樣治過。
那一對夫婦見陳凝給他們開的藥跟以前的大夫不一樣,都覺得可以試一試,便把那藥方收了起來。
臨走時,陳凝囑咐他們:“熬藥時一定要先煮麻黃,把浮在上邊的沫子撇掉,不然服藥後人容易昏瞑。”
夫婦倆連聲跟她說記住了,她才把人放走。
周揚見暫時沒病人,便跟陳凝說:“小陳大夫,我感覺你開的藥方效果都挺不錯的,我有空就過來,你不反對吧?我們主任可都同意了。”
他是打定主意要經常來陳凝這蹭課了。
陳凝卻說:“有空過來行,別老天天往這兒跑。黎大夫和李大夫那邊你也可以多去看看。反正你們主任也同意,”
周揚苦著臉說:“黎大夫和李大夫真的兇…”
陳凝一邊整理著病歷,一邊說:“那你自己想法解決,反正不能總往我一個人這兒跑。”
周揚嘆了口氣,說;“行吧。”
他正嘆著氣,就見到一個年輕人敲了敲門,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那男人眉毛粗重,長相比較英武。
等陳凝抬頭看過去時,那年輕人還朝著陳凝熟稔地笑,管陳凝叫嫂子。
周揚心想這人誰啊?
陳凝看到那人,忙站了起來,把那年輕人迎進了辦公室,笑著說:“肖林,你沒在派出所上班嗎?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
肖林走進來,那三十多歲的男人也跟在他身後進來了。
肖林打量著陳凝的辦公室,都看完了,這才說:“我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陳凝白了他一眼,讓他坐在斜對面,然後說:“少跟我說這些虛的,有事說事,別磨蹭。”
聽她這麼說,肖林神色才鄭重起來,說:“我今天吧,是想求你辦件事。”
“是不是誰病了?”陳凝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目的。
肖林咧嘴笑了下,然後指了指他身邊那男人,給陳凝介紹道:“嫂子,他叫聞少波,就在你們醫院旁邊那派出所工作。以前我跟他在一起查過案子,我倆處得特別好。”
他們倆這次來穿的都是便裝,所以周揚剛開始並不知道他們的職業。這時一聽就知道了,原來這兩個人都是警/察。
陳凝看著聞少波,陡然想起今天剛被送到所裡的高慧。
不知怎麼的,她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覺得以林副院長那樣的身份,如果他的女兒真的牽涉到下藥的事件中,那林副院長肯定要想辦法的。
買通高慧、讓她堅決不把林豔萍交待出來,就是一個最有可能的辦法。
這種橋段一點都不稀罕,影視劇裡也常這麼演。只要林副院長向高慧保證,會把她的家人安頓好,給他們錢,等她出來了也會照應她,那高慧就很可能會照著林家人的意思辦…
她暫時壓下心思,客氣地跟那位叫聞少波的男人點了點頭,說:“聞同志,肖林跟我愛人從小一塊長大,感情很好,他對我這嫂子也很照顧。你們倆既然是很合得來的同事,那你要是有甚麼事,儘可以跟我說。”
聞少波長得粗獷,但他的心思卻比較細膩,所以他剛才就注意到,這位小陳大夫剛看到他的時候,好象走神了,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面上沒表現出來,只是客氣地跟陳凝說:“小陳大夫,我聽肖林提過你的事,這次來找你,是想請你給我爸治病。”
說到這裡,他面上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他是糖尿病,很嚴重了,現在去別的醫院,人都不愛收,說沒法治。有的大夫建議給他老人家截肢,說不截肢的話,恐怕保不住命。”
“這麼難治的病,我來找你,也是想求你幫忙儘量想想辦法,如果實在治不了,那我也能理解。”
肖林在旁邊補充道:“聞少波他爸以前也是幹咱們這一行的,破了不少案子,你儘量幫幫他吧,實在不行,緩解下也好啊。”
陳凝點點頭,問聞少波:“有多嚴重?要截肢的話,是不是腳爛了?”
聞少波聽了,愣了下,然後他說:“對,很嚴重了,腳已經爛了,看著很慘。”
說到這兒,他面露黯然之色,還有點困惑,說:“我聽說糖尿病是富貴病,可我爸他就是個老警/察,吃了不少苦是真的,談甚麼富貴啊?當年沒餓死就不錯了。我是真不明白他怎麼會得這種病?”
陳凝卻說:“那也不一定,如果長期精神緊張,整個人處在隨時準備戰鬥的狀態,也是有可能導致糖尿病的。”
“精神原因致病是很常見的事,這病可能沒那麼好治,但到底怎麼樣,得看到人再說。”
“你父親人在哪兒呢?他這個病,可能要接受長期治療,住院更方便。”
聞少波當即就說:“在六院內分泌科病房住著呢,一會咱們過去吧。”
陳凝心裡想著事,便說:“那我們先過去吧。”
然後她又跟周揚說:“我這邊還有事,你去忙吧。”
肖林從進門後就打量了周揚好幾次,心想這小子怎麼在陳凝這屋待著呢。
等周揚走了,他就問陳凝:“嫂子,剛才那小子誰啊?”
陳凝瞪眼反問:“怎麼,來審問我啊?你哥都沒問我,你在這兒問?”
肖林馬上說:“不是,不是審問,我哪兒敢哪?我就是隨便問問。”
陳凝這才告訴他:“那是徐主任的助手小周,徐主任忙,有時候不在醫院,小周沒事時會過來看看,想跟我學點。”
肖林明白了,說:“這又是一個董壯啊。”
“行啊,我嫂子越混越厲害,到哪兒都能收到徒弟。”
他話多,旁邊的聞少波話卻很少。幾個人走出門診樓之後,聞少波忽然問陳凝:“小陳大夫,你是不是有甚麼為難的事?”
肖林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好象忽略了甚麼,他馬上問道:“嫂子,聞少波這人眼睛很毒的,你是不是真遇著甚麼事兒了?”
“我知道你現在的新單位人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沒有以前在社群醫院那麼簡單。如果真碰著甚麼事了,你一定得說。”
陳凝點了下頭,驚訝地看了眼聞少波,笑道:“沒想到你連這都能看出來?”
肖林不以為然地道:“像他這種老警/察,你想瞞他甚麼事真沒那麼容易。”
陳凝一聽,心想如果真有這樣的人,那大概真能幫上她的忙。
於是她趁著周圍沒人,把這兩天發生在呼吸科的投藥案說了一遍。
整個過程中,聞少波都沒有插嘴,一直安靜地聽著。肖林則面罩寒霜,心想肯定又是哪個不長眼的人嫉妒陳凝,想下藥陷害她。
等陳凝說完了,聞少波才問她:“你是不是希望我能幫你審一下那個護士?把她的嘴撬開,讓她交待出幕後指使者。”
陳凝鄭重點頭:“對,冤有頭債有主,這人既然敢這麼針對我,我總不能輕飄飄地放過對方吧。”
聞少波“嗯”了一聲,說:“等會我先帶你去看我爸,具體怎麼治你先琢磨著。”
“有甚麼事可以讓肖林來找我,一會兒我就先回所裡了,你的事我會放在心上。”
陳凝立刻表示感謝:“那太謝謝你了聞大哥。”
這時他們幾個人已經快到內分泌科病房了,幾個人也就結束了談話。
病房在四樓,410房間,這間病房裡有兩張病床,不過目前只有聞少波父親這一個患者。
聞少波一進去就把那老人下半身蓋的被子揭到一邊,陳凝立刻發現,老人兩隻腳上有好幾處潰爛發黑的傷口,腿上也是,有的地方膿血就露在外面,還有黑爛的死肉,看上去簡直是觸目驚心。
這時那老人聞聲轉過頭來,露出一張衰弱但仍有幾分威嚴的臉。
他一看到聞少波,就跟他發脾氣:“臭小子,我早說不治了,你非把我弄到這醫院裡來,浪費錢。”
“你現在就去給我辦出院,不然老子跟你沒完。”
陳凝一看就知道這老人的脾氣大,她知道不少老人都這樣,怕子女多花錢,怕把子女拖垮。
她就走過去,跟那老人說:“老爺子,您先別生氣,我們準備給你用中醫的療法治一治,這樣花不了多少錢的。”
“我先給您看看,一會兒我再把我們中醫科醫術最好的兩位大夫請過來,讓大家給你做個會診好嗎?”
陳凝說得誠懇,長得又甜,聞少波父親自然不好對她發脾氣,這才安靜下來。
但他對治病不怎麼感興趣,仍然說:“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我這病沒指望了。我也不截肢,要強一輩子了,截肢幹甚麼?反正早晚都有這一天。”
聞少波被他堵得根本不知道怎麼回嘴,因為這種話老頭也不是第一回說了。
陳凝卻說:“那不一定就沒指望了,現在我也不能給你做出甚麼保證,不過總得試一試。您就當是滿足您兒子的一個心願吧,如果他沒有為您想盡一切辦法治療,有一天他回憶起來,他會難過,會覺得自己不孝。”
這回輪到聞少波父親沒話說了,這年輕女大夫說話一套一套的,他還能說甚麼?
他只好說:“行,那你們就治吧。不過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一週沒甚麼用,那我就不在這兒住下去了。”
陳凝答應了,然後她給聞老切了切脈,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就跟他說:“我先回去,一會兒把咱們科的老大夫請來會診。”
肖林和聞少波跟著她走出病房,幾個人一出來,肖林就問他:“嫂子,你看這個病能治嗎?”
陳凝神色一正,說:“可以試試,聞老爺子這個病,可以用大劑化腐生肌的藥來治,如果腐爛部位能成功收口癒合,接下來再用藥扶正攻邪,是有望好轉的。”
“當然了,要是夏天的話,還可以用蜞針來吸掉他腿上的爛肉,這樣效果更快一些。”
肖林沒聽懂:“甚麼是蜞針?”
聞少波卻沒有關注這個細節,他心裡想的都是陳凝剛才說有望好轉的話,他覺得陳凝既然這麼說,或許她真有些獨到的法子。
他跟他父親相依為命多年,雖然總吵架,可要說真看著他父親就這麼走了,他心裡也會很難受。
但他不會當著陳凝的面流露出這些心思,他就說:“肖林,你陪小陳大夫回去,我先回所裡了。”
走之前,他又跟陳凝說:“你的事我回去會問問,她家裡的情況,我也會調查的。你放心,如果她家裡真收受了甚麼好處,我們一查就能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