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科211病房門口站著七八個人,這些人圍著兩個大夫,焦急著說著甚麼。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卻沒像他們一樣站著,她靠牆坐在長椅上,鼻子一抽一抽地,眼淚叭嗒叭嗒地往下掉。哭到絕望的時候,她抬手拍著自己的腿,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語:“天哪,這可怎麼辦哪,我的小石頭…”
還有一個年近三十的婦女站在她旁邊輕輕抽泣,不時用手抹下眼淚。
她們倆的哭聲已經影響到了那兩個大夫的情緒,他們對望一眼,之後有個大夫跟家屬說:“這種病目前我們這兒還沒有特效藥,抗生素已經給用過了,目前還需要觀察,你們家屬也要多多給孩子進行物理降溫。”
“中醫科的大夫馬上就會來,家屬去勸勸老太太,讓她先別太上火。”大夫這麼說,其實也是覺得老太太一直在這兒哭,影響不好。這裡是病房區,本來就應該保持安靜。但這話他不好明說。
整個樓層都是住院病房,老太太和那女人的哭泣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人雖然沒太靠近,卻都在關注著這邊的動向。
林豔萍站在那兩個大夫身後,聽著斷斷續續的哭聲和吸鼻涕聲,心裡一陣厭煩。但她一點都沒表現出來,因為她清楚,患兒的爺爺是區組織部的一把手,區裡幹部的人事任免都會經過他的手,在古代這就相當於吏部官員,沒人會傻到得罪這樣的人。
患兒爺爺陸家林就是組織部的一把手,他比其他人經得住事,也知道輕重。
看著他母親哭得厲害,惹來不少人圍觀,他便壓下心裡的焦慮,走過去拍了下老太太的背:“媽,你先別急,六院中醫科大夫馬上就到。我還託人從友誼醫院請了姚大夫過來,他醫術也挺高的,到時候讓他們幾個人一起會診,總能商量出來個結論。”
“你老在這兒哭,影響不好,你看看,這麼多人都看著呢。”
老太太聽不進去,她繼續抹著淚,帶著哭音說:“我重孫子都燒糊塗了,還抽了兩回,現在大夫也沒甚麼好辦法,我還管甚麼影響不影響的?”
“我跟你們講,小石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回頭我找個繩我上吊去。我的錢都在存摺裡存著,存摺放哪你們知道,回頭你們兄弟幾個把錢分了得了,反正我是甚麼都不想管了。”
她這話說得有點嚴重,在場的人哪裡還站得住?一個個都來勸她。最後陸家林老婆跟她說:“媽,我聽一些老人家講,哭多了不吉利。小石頭這還病著呢,咱先別哭,省得對小石頭不好。”
她這句話特別管用,老太太聽見了,哭聲突然就止住了。她捂住嘴,東張西望地看了一眼,然後才鬆手,迅速把臉上的眼淚抹乾淨,說:“那,那我不哭了。”
大夫們見她這樣,也是無奈。好在這時候,李大夫帶著陳凝從門診樓那邊過來了,在他們前邊,是帶他們過來的一個呼吸科大夫。
他們幾個行走如風,一路上碰上的病人和家屬們都很自覺地讓路。很快,陳凝就隨著李大夫來到211病房門前。
呼吸科丘大夫跟中醫科李大夫很熟,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請中醫過來會診了,所以李大夫一到,他就熟稔地跟李大夫打招呼:“老李,你快進去看看吧。患兒一歲零三個月,確診為腺病毒肺炎,已經發熱三天,抽風二次,目前高熱不退,體溫已達40度。用過抗生素和物理降溫方法,但收效甚微。”
家屬們知道孩子病情緊急,也紛紛給李大夫讓路。
費科長就在家屬邊上站著,他一看到陳凝過來,就跟她說:“小陳大夫,小石頭是我們領導的孫子,麻煩你好好給他看看。這孩子跟我媳婦當初一樣,燒得很厲害。我看你給我媳婦扎完針灸後,退燒很快。能不能也給小石頭快點退燒?”
陳凝一看,就知道推薦她來的人是費科長了。至於呼吸科的大夫,應該不會主動請她來,畢竟他們之間門不熟。但她現在還沒看到患兒,並不知道患兒寒熱情況如何,當然不會因為孩子發熱,就隨便給他用上透天涼的針法。
她便跟費科長點了下頭,說:“我先跟李大夫進去看看,需要先確定下是否適用那種針法。”
此時丘大夫也注意到了陳凝,對於中醫科新來的女大夫,他也聽說了一些傳言。不過傳言主要都是說這女大夫長得很好看,至於醫術如何,他不太瞭解。
行不行的,他心裡也沒底。
但他還是跟陳凝點了下頭。說:“小陳大夫,你也來了?剛才我說的情況你也聽清了吧?”
“聽清了,先進去看看再說。”
陸家林熱情地跟李大夫握了手,說:“請您一定幫忙,孩子太小,真出事家裡老人第一個受不住。”
李大夫不喜歡應付這些醫術之外的事情,便只點了下頭,說:“我盡力。”
陸家林老婆也看到了陳凝,她心裡感到很不安。費科長跟他們家屬提起陳凝的時候,確實說過她年輕,但她這也太年輕了,能行嗎?
這話她不好直說,就拿眼去瞅陸家林。
陸家林壓了壓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其實他跟他老婆一樣,都不太敢信陳凝。只是費科長說陳凝用的針法降溫效果特別快,他們也就同意把人請來,算是多上一層保險。他們其實還是把希望放在了李大夫和馬上就要趕來的姚大夫身上。
這時陳凝已經跟李大夫走了進去,病床上的患兒縮在被子裡,呼吸急促,不時咳嗽幾聲。
陳凝知道西醫治療這種病沒有特效藥,只能是儘量控制病情發展,並進行免疫調節,同時要控制併發症的發生。面且這種病一旦變得嚴重,就有一定比例的死亡率。有時候就算治好了,也會留下後遺症。
跟西醫相比,中醫在治療這種病的時候要更有優勢,呼吸科遇到類似情況,會經常找中醫會診,李大夫本人就來過好幾次。
此時那患兒眼睛不時睜開一下,給人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喘氣也很艱難。小小的一隻縮在被子裡,看上去很可憐。
陳凝收斂心神,針對著這種病的分型辯證,考慮著小石頭應該屬於哪一種。
這種病她很熟悉,所以她清楚,如果是患病初期,患兒往往是風熱閉肺或者暑熱閉肺。
如果病邪開始傳變,由表入裡,外邪內陷,就會出現表裡同病的情況,到這時,病情就加重了。
而眼前患兒的情況,她雖然還沒來得及仔細檢視,卻感覺他的病已經由表入裡,變成表裡同病了。
在這種情況下,需要考慮的重點就是表裡寒熱的情況,至關重要的就是要確定,患兒到底是表寒裡熱,還是其它情況。更嚴重的情況也有,但小石頭似乎還沒有達到那個程度。
這時李大夫把小石頭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在孩子手心上抹了抹,陳凝也如法泡製,摸了患兒另一隻手心,這一摸她就發現,患兒手心乾燥無汗,但是比較涼。
很多時候,病人如果高燒,都會出汗。而患兒高熱40度不退。卻一點汗都沒出,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她沒說甚麼,抬眼打量著患兒的嘴唇。如她所料,患兒嘴唇上並沒有任何干燥甚至起皮的現象,這就說明患兒身上津液未傷,並無脫水現象。這麼高的溫度,還沒有脫水,再結合他不出汗,陳凝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判斷。
再看孩子的臉,可以看到他眉毛周圍和眼角以及鼻翼處發青。像這種面相,多伴有高熱或者驚風抽搐的現象,跟患兒現在的病情是符合的。
家屬都在旁邊看著,怕影響李大夫和陳凝診斷,他們都沒靠得太近,但是能看得清楚他們倆是怎麼診斷的。
他們都注意到,李大夫並沒有急著給孩子診脈,而是先拿起小石頭一隻手,細細瞧著他的手指,也不知道在看甚麼。
之後,他們就發現,李大夫抓著小石頭的手,用自己的大拇指在小石頭食指上來回推動,跟常規看病的方法很不一樣。
陳凝走過去看了一眼,看上去似有所悟。李大夫瞧了瞧她,忽然問道:“小陳,你說說患兒這個病變到哪兒了?”
家屬們馬上都把耳朵豎了起來,他們就聽到陳凝說:“我看到氣關了,這代表病邪已由表入裡,病情加重,如果只到風關,還不算嚴重。現在的情況,需要儘快處置。”
聽她這麼一說,家屬們雖然聽不懂,心情卻沉重起來,而這時那李大夫竟然點了下頭,說:“沒錯,確實到氣關了,看來小陳你也懂這小兒食指絡脈診法啊。”
陳凝點頭:“當然要懂,小兒氣血未充,經脈未定,用食指絡脈診法與診寸口脈,其參考價值差不多。好在他現在還沒到命關,還來得及。”
李大夫表示贊同:“確實,還有搶救時間門。”
聽到他們倆這麼說,家屬們心頭又是一鬆,感覺後背都嚇出了一層汗。
這時他們又聽李大夫說:“得儘快控制,不能再拖。”
旁聽的老太太腿一軟,差點站不住腳,要靠著家屬攙扶,才沒倒下去。
李大夫這時對陳凝又多了一層認可,他打算跟陳凝商量出個醫案來,這時門外有人走了進來。
聽到動靜,家屬們先轉過頭去。陸家林第一個認出來人,他連忙過去,跟那穿著白大褂的大夫說:“姚大夫,你可算到了。麻煩你給我小石頭看看,這孩子高燒三天多了,得抓緊時間門治。”
姚大夫擺了擺手:“先別急,等我看看再說。”
他面容和氣,瞧著比李大夫有親和力多了。
看到他進來,李大夫面色不虞地輕哼了一聲,如果不是陳凝離得近,她都聽不見。
看樣子,李大夫應該認識這個友誼醫院的姚大夫,而且他們之間門的關係似乎很一般。
眾人把姚大夫迎進來,陳凝只看了一眼,就忙著用一隻拇指輕輕壓在患兒手腕上,給患兒診脈。
等那邊寒暄完畢,陳凝已診完了,又伸手摸了下小石頭的膝蓋和手腳,這一摸就摸了出來,患兒的手腳都涼涼的,跟他體表發高燒的情況有很大區別。
範大夫走過來時,正好看到陳凝拿過一個壓舌板,輕輕壓住小石頭的舌尖,探頭觀察著患兒的舌相。等他過去的時候,陳凝已結束觀察,把壓舌板放了回去。
姚大夫看她年輕,只當她是李大夫新招來的學生或助手,當然沒當回事。
他看了眼李大夫,說:“好久沒見著了,老李,咱們又碰上了。”
李大夫淡淡哼了一聲,說:“我跟小陳已初步做完診斷,你也看看吧。”
姚大夫沒再跟他多說,直接走過去,觀察起小石頭的病情。他跟李大夫一樣,也用上了食指絡脈診法。
家屬們焦灼地等待著,姚大夫沒讓他們多等,大約七八分鐘,他就結束了診斷,跟陸家林說:“這種病我們院接診過數十個病例,我看用麻杏石甘湯和銀翹散加味就可以。”
家屬也聽不明白對不對,他們覺得,既然姚大夫接診過數十個這樣的病例,那他說的應該是有把握的吧。
陸家林不太確定要不要這麼治,他就看了眼李大夫和陳凝。
這一看,他就看出了問題,那李大夫聽到麻杏石甘湯的時候,眉毛明顯皺了起來,看向姚大夫的眼神裡還帶上了幾分鋒利。
那個姓陳的年輕女大夫表情也有變化,似乎也不贊同這麼用。
出於謹慎起見,陸家林便問李大夫:“李醫生,你是甚麼意見?”
李大夫斷然說道:“麻杏石甘湯我覺得不對症,患兒現在病在氣關,必須儘快妥善處理,拖到明天,只怕病情會更加重。”
這時候,別說是其他家屬,就連陸家林都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姚大夫不是第一次跟李大夫碰上,也知道他直來直去的脾氣,他雖然也不舒服,但面上還算平靜,只看了李大夫一眼,就自信地說:“我採用這種治療方法,是有依據的。我院近三年收治了五十多例腺病毒肺炎患兒,用這種配方給患兒治病,總有效率高達……”
李大夫不假思索地打斷了他的話,說:“那沒有效的患兒呢?你治病之前不仔細給做辯證嗎?別的患兒用這種藥可以治,不等於眼前這個患兒也可以。”
眼見他們倆要吵起來,家屬急得直上火。如果是其他時候,大夫愛怎麼吵怎麼吵,可現在患兒還在那躺著發高燒呢,不快點研究出個結論來,孩子的病還等得起嗎?
丘大夫也覺得這樣吵下去不像話,可他是西醫,聽不懂這些門道,想勸也不知道怎麼勸。
他這邊正著急著,就見那年輕女大夫上前一步,跟友誼醫院的姚大夫說:“姚大夫,患兒雖高熱,但四肢不溫,且唇部無干裂脫水現象,這說明患兒體內並非熱證。相反,是裡寒之證。而患兒在高熱的情況下又無汗,這是表實。綜合起來,我覺得患兒為表實裡寒之症。”
“之所以表現為高燒,是因為裡寒過盛,逼迫陽氣外浮,這才導致的高燒。實際上他身體裡邊一片寒涼。”
“這種情況下,再用麻杏石甘湯這種涼藥,會不會導致患兒裡寒更盛?”
李大夫聽到這裡,連連點頭:“小陳說得有道理,就是這樣,患兒的情況,我看要溫裡才行。”
姚大夫當然是懂醫理的,但他治過很多得了這種病的患兒,就有了先入為主的想法。剛才他又看到患兒在發高燒,就想著麻杏石甘湯正好對證,因為石膏可以洩熱。
但如果孩子真的是裡寒表熱,那用麻杏石甘湯,裡寒真的會更加嚴重。也就是說,患兒的病會加重。
想到這裡,他心裡已經明白了。
但當眾承認他開始的判斷有誤,他也覺得丟不起這個臉,更何況李大夫還在這兒看著。
他心念電轉,隨後一笑,跟李大夫說:“不錯,確實有這種情況,當然這種情況可能比較少,有時候會有誤判。”
接著,他立刻轉移話題,說:“這樣的話,我看用桂枝、厚朴、杏仁等藥來溫裡止咳吧,老李你看如何?”
他一副商量的語氣,並且搶先把處方說了出來,讓李大夫心裡一陣氣悶,厭煩地看了對方一眼,心想這個東西甚麼好處都想沾。
要不是小陳提醒,這姓姚的現在都給開錯藥了。
陸家林到底是個人精,雖然聽不太懂專業性的東西,也大致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到底誰看得更明白。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客氣地說:“既然幾位大夫意見一致,那就請你們儘快商量出一個方子吧。”
姚大夫應了一聲,李大夫沒說甚麼,也算是答應了。
陳凝這回沒往上湊,就在旁邊看著。
費科長剛才也在,自然聽到了陳凝跟姚大夫說的話,憑几個大夫的表現,他就看了出來,陳凝和李大夫的診斷應該是一致的,而姚大夫可能是診錯了。
這麼一想,他就覺得陳凝的水平是真的很不錯。想了下,他便走過去,輕聲問陳凝:“小陳,小石頭現在高熱嚴重,你覺得需不需要給他扎幾針,好儘快退熱?”
陳凝卻果斷搖頭:“患兒是裡寒症,不適合用那種退燒針法。只需要服藥就可以。”
聽她這麼說,家屬略感失望。
就在這時,走廊上有幾個人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隨著腳步聲走近,有幾個身材結實的年輕男人走了過來,其中一個高個子青年往這邊張望了一下,然後就問一個護士:“請問一下,中醫科的小陳大夫在不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