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案例,是科室一個大夫接診的患者,因為患者一直沒有好轉,就託人找到徐主任那裡。
在來開會之前,徐主任和黎東方已經就這個案例進行了一番討論,對於具體的治療,已經有了方案。至於患者,現在還在外面等著,並沒有離開醫院。
徐主任之所以拿到會上再來討論一下,是因為失眠這種病治癒率並不高。失眠的原因也很多,有些大夫在治療這種病時,往往找不對方向。所以他這次特意把這個案例拿出來,讓在場的人討論一下,以便讓所有人都增加一些經驗。
陳凝拿著周揚發給她的那張紙,簡單地看了看,但對於上面的脈診舌診等結論,她並沒有細看。只瞭解了一下病人的基本情況。
從紙上提供的資訊她能看出來,患者一年多以前一直存在入睡困難的問題,而且久治不愈。
嚴重的時候徹夜難眠,有時候就算能睡著,也得折騰好幾個小時才能入睡,就算睡著了,也容易驚醒。
之前的大夫給開的藥方走的是養血安神的路子,也加了點補腎陽的藥。
陳凝看完不久,其他大夫也陸續看完了。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有幾個大夫還湊到一起,小聲議論。
這時,徐主任突然看了陳凝一眼,然後竟當眾跟她說:“小陳大夫,你也看完了吧,那你有甚麼思路嗎?”
他問得突然,剛才還在小聲討論的人一下子就停了嘴,全都看向陳凝。
陳凝微微一怔,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說:“主任,沒看到患者本人,我沒甚麼看法。”
徐方任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答案,原以為他給了陳凝這個首先發言的機會,她多少會說幾句。
這時黎東方笑了下,說:“患者就在外面,小周,你去把他叫進來吧。”
徐主任則說:“他現在因為長期嚴重失眠,身體狀態挺差的。大家看完了都想想吧,看怎麼辦好。”
很快,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被周揚領了進來。他剛坐穩,大夫們的眼神就落在他臉上。
只一搭眼,就能看出來他面龐略微浮腫,眼下青黑,幾乎所有大夫注意到了這一特徵。
他進來時手撫心臟部位,似乎那裡很不舒服。不僅如此,他面色也不好,慘白無光澤,走路時腳步虛浮,一看就沒甚麼力氣。
這種表象,很容易讓人認為他心臟有問題。
陳凝沒有那麼早下結論,事實上,有些年輕人心臟完全沒甚麼問題,如果連續多日沒睡好覺,心臟也會很不舒服,極為嚴重時甚至會猝死。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心臟就存在著病變,其實還是因為失眠引起的全身性反應之一。只要休息好了,心臟不適的症狀就會好轉。
大夫們都站了起來,把那患者圍在中間。因為陳凝最小,個子也比不上那些男大夫,眾人就很自覺的讓陳凝站在前邊,讓她先給病人診斷。
陳凝也沒跟眾人推讓,她先看了下病人的舌象,之後開始診脈。
診脈時,已經有大夫開始跟病人聊天,聊天的過程中就問出了許多問題。
陳凝診完脈後,聽了幾句,得知病人畏寒怕冷,她也問道:“晚上起夜嗎?大約起幾次?口乾嗎?想不想喝水…”
徐主任聽了,不由得看了眼黎東方,黎東方則淡淡一笑,因為他知道,陳凝這些問題都問在了點子上。
這個病人身上的情況在普通的大夫看來,挺複雜的,他不僅畏寒怕冷,渾身乏力,面龐浮腫,心煩急躁,心慌心悸,還有頭暈頭痛,身上瘙癢起紅癢,還經常鬧肚子…
總之毛病一堆,如果讓經驗不足的大夫來上手,對方會覺得擺在自己面前的像是一堆雜亂無章的線頭,各種各樣的毛病糅雜在一起,簡直不知該從何治起。
所以在治療複雜疾病的時候,就如同破案一樣,要透過種種表象追尋根源,抽線剝繭地找到最主要的病因。只要這最主要的病因找到了,並對症下藥,那次生的疾病往往也會跟著迎刃而解。
陳凝又問了幾句,就往後退了幾步,給別的大夫讓出空間。
等這些大夫都診斷得差不多了,徐主任就說:“都看完了吧?大家說說,都有甚麼看法?”
一時間沒人吱聲,賈大夫暗暗皺著眉頭,感覺讓他來開方的話,可能跟之前那位大夫開得差不多。
但事實證明,那個藥方對患者是無效的。所以他這時候並不希望徐主任點到他頭上。
為了避免這一點,他就把手肘搭在桌面上,微微垂著頭,以免跟徐主任眼神接觸。
像這種肢體語言,跟課堂上不想回答問題的學生其實差不多。
徐主任掃了一眼,就知道大概都有誰不想出這個頭了。
他往賈大夫那邊多看了兩眼,賈大夫眼角餘光看到了,怕徐主任把他叫起來,他就說:“主任,咱們這些大夫都共事多年了,大家互相之間也算了解。我看今天這個案例,不如由新來的小陳大夫先說吧。”
“這樣也能讓大家對她多些瞭解,還能減少大傢伙對她的誤會,主任您剛才不也想問問小陳大夫的意見嗎?”
在場的大夫對賈大夫的水平多少都有了解,知道他的能力比較水,肯定是不想回答,就把鍋甩到那小陳大夫頭上了。
但他話說得好聽,讓人明著挑不出毛病來。他都這麼說了,這時候就算小陳大夫沒甚麼頭緒,也不得不站出來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如果她說不出來,或者就算說了,也無法讓人信服,那她今天就有點下不來臺了。
剛才她說過的話大家還記得清清楚楚,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她如果一問三不知,那剛才的話就會變成她給自己的反諷。
賈大夫這可真的……
徐主任看了眼黎東方,見他一臉坦然,頓了一下,就看向陳凝:“小陳,現在你也看到患者了,那你能不能說說你的看法?”
很快,一雙雙眼睛都看向陳凝,在這麼多人注目之下,底氣如果不足的話,這時候恐怕連抬頭面對眾人的勇氣都沒有。
陳凝倒是沒甚麼變化,徐主任剛問完,她就轉頭朝著徐主任的方向,點了下頭,說:“那我就說說自己的判斷和看法吧,如果說得不對,大家可以指出來,咱們再一起討論。”
眾人不由一驚,心想這姑娘居然還真有想法,她真的行嗎?
很快他們就聽到陳凝說:“經我診斷,病人脈相為寸關浮大,左尺虛浮。其舌體胖大舌尖紅。經詢問,病人有尿頻尿急之症,晚上起夜三五次。至於畏寒肢冷及手足寒的情況,大家也都知道了。除此之外,病人納可、大便尚調,有口乾之症但不欲飲。檢查身體狀況之後,可知他兩側腹股溝處有紅疹,這紅疹經常會引起撓癢。”
在場的人都是內行,一聽就知道她診斷做得非常詳細。望聞問切都做到了,而且脈診和舌診也很準確。
光是這脈診的功力,就挺不錯的。她能具體診斷到寸關尺部,不像有些大夫,在診脈時,只是草草地診出整體脈像,就匆匆下結論,這其實是功力不深的表現。
不過光是會診斷,那還遠遠不夠。這只是第一步而已,還要看她能不能找出來病因,並且對症下藥,而這才是重點。
似乎猜到他們在想甚麼,陳凝很快就給出了答案:“我考慮了一下,覺得患者這種情況屬於陰盛格陽。”
她說到這兒,有個大夫立刻疑惑地說:“等等,小陳,陰盛格陽這種病不都是出現在危重證之中嗎?你這個…”
黎東方搖了搖頭,顯然是不以為然。陳凝倒是挺平靜,她馬上就說:“也不是啊,到了垂危之證時的陰盛格陽之證已經很嚴重了,那種時候的陰盛隔陽已經接近於陰陽離絕,是需要馬上急救的。像患者這種情況,也屬於陰盛隔陽,只不過沒到那麼嚴重的程度。”
那大夫若有所思,抬了抬手,示意陳凝繼續說下去。
陳凝就又說道:“病人就是虛陽浮越於外,因此導致患者心煩急躁,面板瘙癢起紅色斑疹,以及舌尖紅和寸關脈浮大,這都是心火亢盛的表現。而這心火都是虛陽浮越於外引起的。”
聽到這裡,眾人的面色不禁鄭重起來,連賈大夫都聽出了門道。
至於徐主任,他這時身體已經坐直了,眼神落在那女大夫身上,聽著她和緩的聲音,聽得明顯很認真。
這種認真,就是一種顯而易見的尊重。不管最後陳凝是否能正確開出方子,就憑她能說出這一系列判斷,就能看出來,這姑娘是有料的。
李大夫皺了皺眉頭,第一回仔細認真地打量陳凝,心裡的偏見也在這清婉的聲音裡像冰一樣一點點在融化著。
這時陳凝停頓下來,她旁邊的大夫心急,便輕聲催她:“小陳大夫,怎麼不說了?說下去,大家都聽著呢。”
除凝斜對面也有個五十多歲的女大夫,她笑著看了陳凝,說:“小陳,你講。”
陳凝這才點了點頭,又道:“好,那我就繼續獻醜了。我在這兒拋個磚頭,就算是拋磚引玉。有說得不到位的,一會兒歡迎大家來補充並指正。”
“你客氣了,儘管說吧。”她客氣,她旁邊的大夫也客氣起來。
陳凝這才又道:“好,那我就繼續說下去了,我發現,在患者身上,出現了一些寒熱相反的矛盾現象。比如她舌尖紅、心煩急躁、面板瘙癢起斑疹,難以入眠。這個前面剛講過了,是跟虛陽浮越於外有關的。除此之外,他還有夜尿頻多、畏寒怕冷、舌胖大苔白膩、吃涼易腹瀉,且口乾不欲飲的症狀。這一堆症狀,都可以歸因於寒症。”
“也就是說,在他身上,出現了寒熱錯雜的各種症狀。究其原因,就在於其陰盛於內,格陽於外。也就是內有真寒,外有假熱,屬於裡寒外熱。”
“至於這些症狀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患病已久,腎陽虧虛,導致陰寒漸生,平素勞累也傷了陽氣。”
“他陽氣虛憊,陰氣自盛,到了嚴重的程度,僅有的陽氣就會被陰寒逼迫於外,產生虛陽浮越於外的現象。”
“《內經》雲,陽入於陰則寐。現在病人的情況是陽浮越於外,無法入於陰,失眠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所以要治療他這個病的根本,就是溫腎潛陽,收斂虛火。再佐以養心安神的藥物,就可以了。”
她說了這麼多,其實已不需要她再說下去,在場的大夫基本上都已經認可了她的話。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多解釋甚麼,誰都能看得出來,這個年輕的女大夫不僅理論基礎紮實,她的診斷功力也相當不錯。
要說這些大夫之間,也是有矛盾的。但這裡畢竟是重視實力的一個地方,大家對於有實力的人還是會給予尊重。
所以當陳凝在眾人面前表現出她實力的時候,這些大夫們對她都已經轉變了看法。
黎東方看了眼陳凝,心情多少有點複雜。
他知道,他把陳凝推到這個位置上,但凡陳凝實力差一點,她在中醫科的日子就會很難熬。
一切,其實還是得靠她自己。
陳凝說完這些之後,又說了一句:“之前大夫給患者開的藥方,也有安神助眠和溫補腎陽的藥。但我覺得主次關係還是調整一下為好。我個人是認為,患者這種情況,應以溫腎潛陽為主,以安神除煩為輔。那麼在開藥時的君臥佐使就要做一下調整。”
她這話剛說完,就有好幾個大夫表示了贊成:“小陳,你說得對,我覺得有道理,當以附桂乾薑來溫腎潛陽為主。”
“加上淫羊藿,酸棗仁、柏子仁還有朱茯神也加上,這些可以安神除煩。”
“加點蛇床子吧,這個可以溫陽燥溼、祛風止癢。”
“……”
這些大夫都是有經驗的,主線既然拉出來了,那接下來開藥方就不是甚麼問題,三言兩語之下,就把黎東方和徐主任商量出來的藥方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那位患者還在會議室旁邊坐著,他眼睜睜看著這麼多大夫為了他的病進行討論,心裡特別高興。
病人都是這樣的,討論他病情的大夫越多,他就會越覺得受到重視,也越有安全感。
而那個年輕的女大夫也讓他感到很吃驚,剛開始他把那小姑娘當成助手或學生了,哪想到,在場這麼多大夫都願意聽她講話。
那以後要是來看病的話,或許可以掛這姑娘的號啊。
討論到這裡,徐主任覺得已經差不多了,他就咳了一聲,然後說:“可以了,今天的討論還是挺成功的,我看會議就到這兒吧。”
接著,他又特意跟陳凝說:“小陳,你剛來,大家都不認識你,你又年輕,互相之間難免有點誤會。以後你跟大家多接觸接觸就好了。”
說到這兒,他點了點頭,拿起桌面上的搪瓷茶缸先走出了會議室。
至於藥方,黎東方已經寫了出來,交到患者手裡,讓他照方去抓藥。
大夫們紛紛往外走,陳凝站在其他大夫後邊,等其他人都走出去了,她才開始挪動腳步。
周揚見周圍快沒人了,就悄悄朝她比了個大拇指。
至於另外兩個助手,因為跟陳凝不熟,性格也沒那麼外向,倒沒好意思像周揚那樣,但還是好奇地多看了陳凝好幾眼。
陳凝出去的時候,看了下表,開完會都快四點了,也不知道甜妮跟她表姐有沒有過來?
她加快腳步,往415走去,沒看到甜妮,倒是看到了大院的姚俊父親。
姚俊的爸爸就在415門前的長椅上坐著,還不時向周圍張望,也不知等了多久。
陳凝快走幾步,這時姚父也看到了陳凝。
他連忙站起來,臉上頃刻間露出笑意,遠遠地就跟陳凝說:“小陳,你剛才是不是在忙?”
陳凝點了下頭,拿鑰匙開門,同時問他:“姚叔,姚二哥現在怎麼樣了?”
姚父面帶喜色,跟著陳凝走進辦公室,告訴她:“大夫告訴我們他已經脫離危險了,人家大夫還說,這次幸虧我們送得及時,送來的時候還把他的腿抬高了,不然我們家小二現在可能就沒了。”
“你說這事,我真是不知道怎麼謝你才好,那天你在大院裡好心提醒咱們爺倆,咱們還沒信,現在我一想起來,就慚愧得不行。”
陳凝忙打斷他的話,說:“不是甚麼大事,大家都在一個大院裡住著,我能提醒就提醒一下。只要姚二哥沒事就好了。”
“不過你以後可千萬得看住他,沒到日子之前,千萬不能再讓他下地亂走,傷筋動骨一百天,不是說著玩的。”
姚父立刻答應:“那肯定的,要是再讓他早早下地亂走,再得那甚麼血栓栓塞,那可就完了。”
這時辦公室裡沒甚麼病人,但姚父還是怕打擾到陳凝,就跟她說:“小陳,大夫說小二過幾天就能出院,到時候我們全家想請你跟季野吃頓飯,你看你們倆能去嗎?”
陳凝可不想吃這頓飯,她連忙擺手,說:“吃飯真不用,我就是當大夫的。要是所有病人都找我吃飯,我都不用幹別的了。”
“你的心意我領了,我看您這幾天也夠累的,還是先回去歇著,別累出毛病來。”
姚俊父親見陳凝不肯去,也不好勉強,就想著改天提點東西送到季家也行。反正專門過來表示下感謝那是必須的。
想到這事他就後怕,要不是陳凝好心多說了幾句,他那個二兒子就沒命了。
這時415的房門開啟,甜妮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陳凝馬上招手讓她進來。
姚父見陳凝有事要忙,連忙提出了告辭。
甜妮先走了進來,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長頭髮的女子。
陳凝抬眼一看,當下就愣住了。
因為這個女子長得實在是太好看了,怎麼看都像是從古畫上走下來的仕女。
她驚訝地問甜妮:“這就是你姐啊?”
甜妮得意地說:“對啊,她就是我姐魏昕晨,上次你都沒看清她的臉,這回看清了,她長得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