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這一天輪休,他家就住在安慶路上的一個棚戶區裡。
上午他有事經過小廣場的時候,遠遠就看到兩棵大樹之間掛著紅色的條幅。那條幅上印著黃色的字:臨川市第三人民醫院中醫科暨第一屆高階中醫培訓班聯合義診活動。在這條幅下邊,還印著活動的起止時間。
三院高階中醫培訓班?季野的小媳婦不就在那個培訓班學習嗎?崔浩眼前立刻浮現出那天在照相館裡碰到的女孩子。
這麼說,季野的媳婦也來了?
想到這,崔浩就往前走了走,走到離那些大夫十幾米的一棵樹下,他就站住腳,並沒再往裡擠,只在旁邊觀望。
他站的地方略高,能看到有人拿著著相機,不時朝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拍照。聽周圍的人議論,是有市裡大報社的記者來採訪。
這時負責拍照的記者確實在進行拍照,那位姓楊的女記者也沒有一直追著人問問題,只在彭英他們幾個大夫給病人看病的時候,會見縫插針地問幾句,並沒有耽誤他們看病。
一幫學員們看到這情形,先前的那些擔心也消退了不少,再一忙起來,就自然了許多。
楊記者讓人給幾位大夫都拍了照片,又對著那些學員拍了些群像照。拍照時,她就注意到了那個穿著白大褂年輕女孩。
陳凝這時正抱著福利院的一個孩子,一隻手在那孩子肚子上輕輕按著,問他:“這疼嗎?”
連續換了幾個地方,她就回頭跟另外的學員說話,似乎在討論那孩子的病情。
她的樣子很專注,人長得又好看,讓人想不注意到都難。
楊記者一看,心思就一動,心想採訪畫面上如果有這麼漂亮的女孩,畫面一定會很吸睛。
她就笑著上前,走到陳凝這一組旁邊,觀察了一會兒,向組裡最大的成員殷翠提問:“請問你們幾位都是培訓班的學員嗎?這個孩子他得的是甚麼病?”
殷翠哪想到那位漂亮的女記者會忽然向她提問啊?她在村裡當赤腳大夫說話做事都很爽利,可那股爽利勁在記者面前真的提不起來。
這時那楊記者還看著她,明顯在等她回話,她也不想讓記者看笑話,只好硬著頭皮說:“…啊,對,我們都是培訓班的,我們幾個是一個組的,小陳是我們的組長。”
“這孩子是福利院的,我們剛做了初步的診斷,具體的還是讓我們組長小陳來說吧。”
組長?小陳?是誰啊?楊記者環顧著這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學員,面帶疑惑。
這時董壯往旁邊一讓,指著陳凝說:“她就是我們的小組長,她叫陳凝,楊記者您有甚麼想問的可以問她。”
董壯心想自己醫術遠不如陳凝,這時候還是把陳凝推出來為好。免得自己說錯話,丟了培訓班的臉。
這回的採訪可是要上報紙的,哪能容許他出錯?陳凝總比他靠譜點。
另外兩個學員也怕記者朝他們提問,也說:“對對,小陳是我們組長,她的水平高,你有甚麼要問的可以問她。”
楊記者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只是因為陳凝年輕漂亮才對她感興趣,剛開始也不過是想讓陳凝在圖片上露臉,好讓拍出來的畫面好看些。
可從這幾個學員的反應來看,似乎這年輕女學員才是這幾個人中的主心骨,是最出色的學員?
這明顯不符合常理,可這麼多人不可能都在瞎說吧。
她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心裡雖驚詫,面上卻不顯,轉頭就和氣地問陳凝:“小陳同志,既然你是這小組的組長,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這小朋友患的是甚麼病?”
這時候負責照相的記者已經跟過來,就在楊記者後邊站著,隨時準備取景拍照。
陳凝並沒有受到攝影師的影響,平靜地說:“孩子前幾天受了風寒,目前還在發燒,有腹痛腹瀉、氣喘和咳嗽的症狀,需要儘快處理,不然有可能引發肺炎。”
楊記者也不確定陳凝說得準不準,但她就是來完成採訪任務的,不是來拆臺的。陳凝這麼說,她就當這小姑娘說得對就是了。
於是她點頭,又向陳凝提問:“你們這個培訓班的成員,來自於全市各個區縣,大家在三院已經學習了快三個月,在這三個月的學習中,你們有甚麼是感觸最深的?”
聽了他這個問題,殷翠和董壯都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心想他們剛才幸虧把皮球踢到了陳凝那裡。
這個問題也太抽象了,讓他們怎麼回答啊?
就是拿個鞭子在他們後邊抽,他們也答不出來的。
另外兩個學員也是,都指望陳凝來撐場子。
這時那攝影師已經把相機舉了起來,做出了隨時都會拍照的準備。
孟紅巖就站在旁邊,他也聽到了這個問題。不由替陳凝捏了把汗。
楊記者笑著,想著這小姑娘如果真答不出來,那她不如換個具體一點的問題。
但陳凝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她的話題一說完,陳凝就緩緩地說:“要說感觸最深的,就是很開心上級相關部門能提供撥款,給了我們這些學員免費深造的機會,來提高我們的業務水平。”
“我也覺得開心,能碰上彭英大夫、黎東方大夫和李成功大夫等幾位認真負責的老師,經過他們的細心教導,我們這些基層醫務人員的水平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高。同樣開心能遇上這些學員朋友,他們為了更好地掌握好學到的醫學知識,常常學習到半夜,他們都是值得尊重的同行。”
“我們現在的情況是,國家幅員遼闊,基層仍存在著許多困難。儘管我們在努力發展著,但不管是城市還是農村,還都存在醫療資源不足的情況,能有這個機會來提高我們的水平,以後我們多少也能改善這個狀況。”
“有時候,我們多治好一個病人,就能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的命運。所以這個培訓班的舉辦,是一項造福於社會的事。”
說到這兒,陳凝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說完了。
她心想,這種場合,該說的套話總是要說的,這麼說總不會出錯吧。
她小嘴一張一合,一頓輸出,說得董壯和殷翠啞口無言,心想這小丫頭可真夠能白話的,這一堆詞她是怎麼想出來的?
還別說,這話聽起來挺好聽,應該也不會出錯。
楊記者也有點愣神,心說這小姑娘挺能說,舉辦培訓班的事,經她這麼一說,就上升到了一個高度。
上邊相關部門知道了,都會高興。
她甚至都可以直接把這小姑娘說的話放到她的採訪稿裡,改一改就能用了。
她眼神一動,攝影師心領神會,對著陳凝拍了好幾張照片。
瞧這意思,他們是打算把陳凝也放到報紙上去了。
培訓班的學員們早就習慣了陳凝的優秀,對她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眼下能有這麼一個人來當他們的發言人,他們也只有高興的份。
陳凝覺得她都說得這麼多了,採訪應該差不多了。
可這時候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楊記者身後站出來,往陳凝這邊走了兩步,看了陳凝兩眼。
他的舉動,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連彭大夫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那記者戴著厚重的眼鏡,面龐略顯瘦削,看上去比較嚴肅。
楊記者看到他過來,奇怪地問他:“丘記者,你還有甚麼問題嗎?”
那姓丘的男記者點頭:“對,我有幾句話想向這位小陳同志瞭解下。”
楊記者心中生出不妙之感,都是同事,她知道這丘記者的行事作風,這人比較尖銳,採訪時問的問題有時候會讓被採訪者下不來臺。
眼下這種情形,她並不希望丘記者為難這小姑娘,瞧這小姑娘的樣子,最多不過二十,何必呢?
可丘記者卻無視她警告的眼神,直視著陳凝,嚴肅地問道:“小陳同志,你今年最多二十吧,以你的年齡,應該是沒有行醫經驗的,可據我所知,這個培訓班招生時的條件之一就是要求招收有行醫經驗的同志。”
“培訓班有上級撥款,招收名額有限,有不少人想進都沒有這個機會。那你是怎麼進入這個培訓班的。這個招收過程中,是否存在暗箱操作?”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足以讓周圍不少人聽到。
楊記者瞬間變臉,心想你當眾這麼問又何必呢?就算真有點甚麼,也沒必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這事兒捅出來,這樣會讓很多人都難辦的。
彭英和黎東方等幾個大夫也聽到了丘記者的提問,彭英是負責人,也是他把陳凝招進來的。記者的話要是坐實了,連他都要受到非議。
彭英的臉色很不好看,黎東方在旁邊見了。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再看看,看陳凝會怎麼說。
周圍不少人在圍觀,議論聲四起,培訓班的人都露出憤怒的神色,都覺得這戴眼鏡的記者不懷好意,在故意為難陳凝。
可這件事他們也不好解釋,乾著急也沒辦法。
也不知陳凝能不能受得了?董壯在旁邊看著,真想把那記者的眼鏡給打飛。
丘記者並不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對,他就認為這個女學員進入培訓班的過程不正當,他作為記者,有義務把這件事揭露出來。
他覺得自己行為正當,所以可以無視別人的反應,仍咄咄逼人的盯著陳凝,明顯在等她的回覆。
令他意外的是,陳凝並沒有任何驚慌的表現,竟然大方地打量著他,然後說:“培訓班願意破格招我,是因為我有學醫天分啊!”
楊記者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想好狂的小姑娘,居然說自己有學醫天分……
但她想到剛才那幾個學員的反應,就覺得,或許這小姑娘沒說謊呢。
丘記者明顯不信,他冷笑地看著陳凝,說:“小姑娘,這種話不能隨便說的。”
陳凝認真地搖頭,說:“你不信的話,我給你把個脈,看你有甚麼病,你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聽了,不由想往前擠,喲嗬,這倆人這是掐起來了……
丘記者根本就不信,他總認為陳凝是背後有人,是走了後門才進的培訓班。既然他要揭開這個蓋子,也開了頭,他就不能半途而廢。
要給他看病是吧?他還不信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能看出甚麼來。
他就伸出手腕,示意陳凝給他把脈。
陳凝並沒有耽誤多長時間,過了一會兒就放下手指,看著丘記者。提醒他:“我看完了,你真讓我說嗎?”
丘記者催她:“看出甚麼你儘管說好了,不過你要是看錯了,那你就要給我解釋解釋,你這個學員資格到底是怎麼來的?”
陳凝笑了笑,說:“行,先說說你的病吧。第一個,你最近應該經常失眠,後半夜才能睡著吧?”
丘記者一愣,心想這小姑娘不會是瞎蒙的吧?
這時,陳凝又說:“第二個,你有腳氣。”
這時別說是丘記者本人,就連楊記者都挺好奇,他們這些同事可不知道這事。
其實有腳氣真不算甚麼大事,有這病的人多的是,也不丟臉,但丘記者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
圍觀的群眾都在看著,丘記者覺得尷尬,不想承認。
他心裡亂了起來,這小丫頭是怎麼看出來的?她還看出了甚麼?這回不會又是亂猜的吧?
看著周圍那麼多人圍著,他有些急了,繃著臉搖頭,否認道:“你別胡亂說,我哪有腳氣?”
陳凝歪著頭看他,說:“真沒有啊?其實這沒甚麼不能說的。”
丘記者:……
看著他這表情,楊記者難免會想,難道這小姑娘真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