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士航離開校長辦公室,趕去食堂時,人已經多了起來。他拿著飯盒走向一個打飯視窗時,有幾個培訓班的學員剛好打完飯,朝著他的方向相向而來。
殷翠端著飯盒,冷不丁看到了許士航。不等陳凝反應過來,她就把陳凝拽到一邊,找了個離許士航遠一點的位置坐了。
曹小慧在後邊跟著,同陳凝一樣,也沒注意到許士航。殷翠心想沒讓他們碰上最好,這要是碰上了,萬一那姓許的大夫再跟陳凝說甚麼,讓人看見了,那可就熱鬧了。
現在全院的人都知道陳凝有個軍人未婚夫,如果在這種時候,別的年輕大夫老來找她說話,那陳凝就算甚麼都沒做,也會惹人非議的。
她在農村生活了半輩子,看過太多女人被名聲所累的事情了。所以她覺得,哪怕這位許大夫再出色,也不能讓他離陳凝太近。
她心裡其實也悄悄想過,如果陳凝不認識那個姓季的軍人,那其實她跟許大夫也挺不錯的,倆小夥都很優秀啊。可有一個捷足先登,許大夫能怎麼的?難道還能真搞插足那一套?
飯後沒多久,一行人就穿上彭英最近給他們發的白大褂,組隊前往肝膽科門診。
這次的病人,是肝膽科那邊的一位大夫找的,他跟彭英打過招呼,說可以讓中醫參與試試。
他們到的時候,病人已等候在一間診室裡,肝膽科那位大夫臨時有手術沒來,由一位護士領著彭英以及一干學員走了進去。
陳凝一出現在肝膽科,走廊上的大夫和護士們就注意到了她,回頭率可謂相當之高。還有護士被同伴特意叫出來,從門裡邊探出頭瞅她。
經過週日的文藝匯演,陳凝已一躍成為三院最為知名的人物之一。為她這故事增加奇異色彩的是,肝膽科那位青年才俊醫生還特意在禮堂外邊跟她說話。
許士航就是肝膽科的,而且還算得上是肝膽科的風雲人物。所以這個八卦傳到肝膽科的時候,產生的效果可以說更加強烈。陳凝一來,就得到了肝膽科醫護人員的空前關注。
有個學員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還小聲跟同伴說:“肝膽科的人還挺熱情的。”
那同伴翻了個白眼,說:“熱情也不是對你熱情,人家看的是小陳……”
“哦……”那人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
陳凝他們就在這異常的關注下走進診室,病人看到一群人走進來,忙站了起來。
“坐,讓我們培訓班的學員給你做做檢查,後續治療方案會由我們主治大夫來出。你儘管放心,學員們問甚麼你就答甚麼。”彭英囑咐好那病人後,就讓學員們組隊開始給病人做診斷。
因為這個病人的情況比較複雜,光是他一個人,就足夠培訓班的人討論研究一節課的了。所以這一次彭英並沒有安排別的病人來。
學員們快檢查完的時候,診室門開了,四五個男大夫肩挨著肩從門外走了進來。彭英認得這些人都是肝膽科的大夫,心想這些人不上班嗎?怎麼都上這兒來了。
那幾個大夫挨挨擠擠的進來,最前邊那個人笑著說:“彭大夫,聽說中醫科的同事帶學員來實習,我們對中醫也有點感興趣,正好現在有空,想現場觀摩下,可以嗎?”
彭英:……肝膽科的人這麼閒嗎?
他向這幾個人身後看了幾眼,認出第三個人是肝膽科的小許大夫,他是被他身後的大夫推著進來的。
他大概瞭解到了這些人的來意,心想恐怕這些人真正感興趣的不是中醫怎麼給那病人治病,而是陳凝吧?
但現場人這麼多,又是工作場所,許士航未必會再像頭天那麼大膽。再說這裡也是肝膽科的地盤,他也不好說不讓肝膽科的人進來。他就點了下頭,說:“觀摩當然沒問題,不過咱們中西醫是不同的醫學體系,你們聽起來可能會比較枯燥。”
“沒關係,不枯燥,真的不枯燥,我們很感興趣。”
他們剛說到這裡,一箇中年男大夫一手插在白大褂兜裡走了進來。
他看到現場這麼多人,不禁皺了下眉頭,說:“瞿大夫一時半會下不了手術,我來接管29號患者。”
彭英見到這個人,微微皺眉,並沒說甚麼。
那中年大夫走到辦公桌前,在病人旁邊坐下,淡淡地掃視了一圈仍在對患者進行望聞問切診斷的學員們,透出些不耐煩來。
低下頭,他翻開病歷,一頁一頁翻看著病人的情況。大概四五分鐘後,他把病歷合上,沉思了一下,跟彭英說:“彭大夫,不好意思,我覺得這位患者應該不適合你們中醫介入。”
“根據診斷,病人患的是急性肝炎,這種病如果治療及時的話,預後相對是比較好的。”
“你們中醫我覺得更適合治慢性病,像這位病人的情況,如果你們堅持要介入的話,我怕情況會變的更復雜。”
“如果病人由急性轉為慢性,甚至漸進成肝硬化,那就會增加治療的難度了。”
他這一連串話說下來,那病人也有些慌了。這時陳凝給他診完脈,手還沒來得及抽開,病人就收回手腕,擔心地問那中年大夫:“那我這病是不是得趕緊治?要怎麼治?”
“怎麼治得等做完詳細檢查之後才能定。”中年大夫淡淡地說完,看了眼彭英,示意他給個反應。
現場的氣氛很快僵了下來。彭英這輩子見過太多風浪,倒沒甚麼反應。
他知道這中年大夫突然發難,應該是因他而起,因為兩人以前在一起共事時,曾發生過一些矛盾。
但他暫時不打算幫那些學員們解決這個困境。畢竟都是成年人,先看看他們能不能解決吧。
於是他仍坐在那裡,像沒聽見一樣,只掃了孟紅巖和陳凝等人一眼,示意他們自己想辦法。
培訓班的學員們都有點懵,以前就算有些醫生護士對他們態度比較淡,可也沒有這麼直接趕人的。
這事都是事先說好的,哪能說變卦就變卦?就算這大夫覺得不適合,也不應該這麼當眾落人面子。
別說培訓班的人驚訝莫名,就連肝膽科那幾個旁聽的大夫都覺得不妥。
他們科室要是真這麼直接把人趕走,就太不好聽了,閻大夫怎麼會這麼做?
一個大夫想到許士航對那女學員的心意,他就在許士航身後捅了一下,雖然沒說話,許士航卻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科室裡不工作的時候,素常慵懶,也懶得管閒事。可今天這事他就不樂意了。
彭英見許士航似乎想要說話,但他並不想讓許士航插手。他就趕在許士航前邊,跟孟紅巖說:“你和陳凝說說,為甚麼這位病人需要我們中醫介入?”
“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那咱們就走吧。”
學員們聽了,都有點擔心地看向孟紅巖和陳凝。
經過近一個半月的學習,孟紅巖和陳凝已經隱隱成為他們這個培訓班中唯二的領頭人物。大家有甚麼拿不準的,都願意聽聽他們的意見。
連林三木和魏志剛對他們倆都比較信服,更不用提別人了。
所以,如果他們倆都說不出理由的話,那他們這些學員就只有灰溜溜走人了。這要是傳出去,可太不好聽了。
孟紅巖與陳凝對視一眼,陳凝示意孟紅巖先說。
孟紅巖就輕咳一聲,說:“我看過病人的病歷,也對病人進行了問診,得知病人有十幾年的頭痛史。在屢次求醫無效的情況下,曾連續服用了幾年的對乙醯氨基酚來進行止痛。”
說到這兒,他看了眼陳凝,陳凝就接著說道:“我也瞭解到,病人近兩年曾進行過抗結核治療,服用利福平、異煙肼等抗結核藥物長達一年的時間,這些藥物對於肝腎的損傷都是比較嚴重的,與對乙醯氨基酚等藥一樣,都傷害了肝臟。”
中年醫生怔了下,心想這些情況病歷上根本就沒有,這些人怎麼知道的?
他下意識看了眼病人,見那人緩緩點了點頭,表示肯定,他心裡就有些不安起來。
孟紅巖又說:“除此以外,病人也有其他藥物服用史,這些情況並未記錄在病歷上,是我們剛才透過問診問出來的。所以我剛才和小陳等幾位學員商量了一下,認為病人這種情況,僅接受西醫治療的話,恐怕很難收到理想的效果。下邊的小陳你來說說。”
陳凝也不推託,流暢地說:“我們一致認為,患者患上急性肝炎的原因不是病毒感染,也不是長期飲酒,因為他沒有酗酒史,而是因為藥物中毒導致的。”
“像他這種情況,即使給他治好了急性肝炎,但沒有治好頭疼及其他疾病的話,病人以後在無法忍受痛苦的時候,還是很有可能會大量服用傷肝藥物,這樣就很可能再次導致肝臟受累。”
“所以我們建議是中醫介入,對病人進入整體治療。”
“前期是儘快阻斷急性肝炎的程序,這個治療過程,其實不算太複雜,甚至不需要像慢性肝炎或肝硬化等病那樣來進行分型辯證。我們有現成的方劑,重點要注意,這一階段不可補脾滋陰,以免助長溼熱,影響治療效果。”
“等急性肝炎得到有效治療後,就要對病人的身體情況進行整體考量,重新擬訂方劑了,這方面可能就需要我們的老師介入。”
陳凝的話一說完,培訓班的學員們就知道這事兒穩了,那中年大夫沒有理由再趕他們走了。
小陳這個人,身量不大,可她身上卻似乎帶著大大的能量!沒來由的讓人信服。
她不只彈起琴來有千軍萬馬的效果,就連身處爭端中心的時候,也能以自己的實力,四兩撥千金地化解掉困境。
這時候別說是其他學員,就連畢芳這種傲驕的人,對於陳凝都提不起輕視和不滿之意了。
幾個旁聽的肝膽科大夫也聽得心情激盪,心想這小姑娘可真了不得,難怪他們科的許士航都被她給吸引了。
這姑娘值得!
中年大夫臉色陰晴不定,他雖不能完全聽懂那些中醫詞彙,可大概意思他還是懂的。這事得怪他急了,他過於著急,想給彭英一個下馬威,想讓彭英在他手下那些學員面前沒面兒。
所以他事先沒有對病人的情況進行全面瞭解,只憑著病歷上記載的簡單內容就下了判斷。
哪知道病人之前並沒有提及那一大堆藥物服用史,誰能想到中醫科那幫學員的診斷會做得那麼細,倒讓他當場下不來臺。
彭英雖對這中年閻大夫不滿,可也不想當著學員的面跟閻大夫鬥法,就率先破開這尷尬局面,說:“現在我這些學員可以繼續接下來的實習了嗎?”
肝膽科的那幾個大夫也在場,正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他,許士航往他這邊瞥過來的時候,眼神比平時更冷了幾分。閻大夫心裡雖氣不過,可他也明白,再僵持下去,只能讓人認為他無理取鬧,無故為難那些中醫學員了
畢竟,那些人給出了合適的理由,他再堅持下去,就師出無名了。
於是他站了起來,說:“既然這樣,那你們就繼續,我還有病人要處理,我先出去一下。”
彭英淡淡地看著他走出病房,示意學員們繼續之前的探討。
閻大夫走出病房的時候,臉色很差,暗道晦氣。
正想回辦公室坐會消消氣,這時他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閻大夫,等一下,有事想跟你聊聊。”
回頭時,閻大夫就看到許士航不疾不徐地朝著他走近。也不知道這小子是想跟他說甚麼。
說起來,許士航在他們科室總是拽拽得,跟個大爺似的,閻大夫也是聽說這姓許的大夫好象跟院領導有關係,所以他平時也就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並不會輕易得罪許士航。
這時這姓許的叫住他,到底是要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