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林從季家出去,碰上了另一個發小高躍翔。高躍翔在糧食局上班,平時工作比他輕閒,每天準點下班,兩人是常見面的。
這回兩人在大院小道上一碰頭,不約而同地開口說:“你聽說了嗎?”
“得,你先說。”高躍翔從腳踏車上下來,推車進了自家院子,把肖林讓了進去,肖林就說:“季野家親戚給他介紹了個農村物件,這事你聽說了嗎?”
高躍翔從褲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丟給肖林一枝,拿火柴點著火後,說:“聽說了,野子怎麼突然去鄉下找了個物件?不說別的,那以後戶口和糧食關係就挺麻煩的。”
“他要是家裡條件差,長得又醜又挫,在城裡實在劃拉不著物件了,去農村找一個也行。他這樣是圖啥?你沒問問他怎麼回事啊?”
“我倒是想問他,不是沒見著人嗎?這幾天他在單位根本就沒回來。”
肖林又說:“翔子,我跟你說,幹我這行的,稀奇古怪的事情見得多了,坑人的鬼把戲也見得不少。我就怕季野他太正直,叫人給下了套。”
“咱們倆都是跟他一塊長大的,總不能看著他跳火坑吧?這可是一輩子的事。”
肖林這話高躍翔覺得還是誇張了點,無論是季老太太還是季野,那都不是沒腦子的人,能讓人坑到哪兒去?
他表示反對,說:“我看那倒不至於,大概就是他奶太著急,非逼著他找人結婚。你也知道季野他孝順,估計是被老太太催煩了,就答應了。其實戶口和糧食問題就算麻煩點,也能解決。”
“關鍵我是怕那姑娘長得不行,性格甚麼的也不行,季野虧了。我們單位郭科長娶的就是鄉下媳婦,那個腰粗得…哎…人還特潑辣。把郭科長欺負得,大晚上穿著個褲衩子在門外站了好幾個點。你說季野要也找個差不多這樣的,我都替他叫屈。”
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都決定等季野回來,一定要把他堵住,親口問問怎麼回事。
季野這幾天一直在單位加班,這一天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季老太太也知道他在趕專案,看他眼睛裡都是紅血絲,說了幾句話就把他趕到房間裡去睡覺。
他草草洗漱了一下,回到房間,關上門,腦袋在枕頭上一歪,就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地,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人拍醒的時候,轉頭就能看到窗外朦朧的月光。
他睜開睡眼,看清來人,揉著額頭坐起來,問道:“這麼晚了,你倆來幹嘛,有事?”說著,他打了個哈欠,實在是困得不行。這幾天他連軸轉,加起來也就睡了五個小時。
高躍翔碰了下肖林,示意他先說。肖林就拽了把椅子,蹭到季野旁邊,小聲說:“哥,聽說咱奶給你在鄉下尋摸了一個姑娘,這事你自己真的願意嗎?不是被逼的吧?”
季野心想他還真是被老太太給騙過去的,剛開始心裡也有牴觸。可是現在嘛,那可就未必了。
他就搖頭:“人我見著了,挺好的,沒人逼我。”
肖林和高躍翔面面相覷,都有些不信,肖林壓低聲音,說:“野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讓人家裡人故意給灌醉了,然後把人姑娘給那啥了?上個月咱們所有個案子,就是這樣的,一個寡婦給人下了套,完了就逼著人娶她。”
季野:……
他一時間無語至極,深感自己這朋友想象力過分活躍。他雖然沒吃過豬肉,但他到底活到了27,葷話總是聽過的,自然也知道那啥是甚麼意思。
還那啥呢?他連人小手都沒碰上!
他瞪了肖林一眼,說:“沒有的事,你這麼說對女方太冒犯了,閉嘴吧你。”
高躍翔雖然沒說甚麼,季野卻從他那眼神裡看出來他也在亂想。他乾脆擼起袖子,站了起來,說:“我看你倆就是皮緊了,走,我給你倆鬆鬆皮。”
說著,他把高躍翔和肖林拖到院子裡,連著兩個過肩摔,“啪/啪兩聲”,將兩人一前一後摔在地上。還不等他們起身,就揚長而去,“呯”地關上門。
高躍翔從地上爬起來,責備肖林:“你瞎說甚麼,看把人惹急眼了吧?那女方甚麼樣都沒來得及問。你要是先問問對方長相和家裡情況,現在咱倆也不至於被攆出來吧?”
“我這腰都快斷了,季野這小子,還是那麼狠,真是……”
肖林很快爬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說:“那是你小子缺乏鍛鍊。”話是這麼說,他還是把高躍翔給拽了起來。兩人約好,等女方來的正日子,他們一定儘早趕回來看看女方到底是甚麼情況。
陳凝從三院回祝家村的時候,就已接近六月底。回村之後,她先後拜訪了幾位老人,希望他們能出面,幫她跟陳老大一家協商房子的事。這些老人都表示他們不是不想幫忙出頭,是這事實在太難辦。
他們承認房子的事陳老大夫當年確實有交待,可現在的關鍵是陳凝大伯一家已經住進去了,大兒子還在那結了婚,這時候讓人騰房子,那簡直就是要他們一家的命。
要是讓他們給錢的話,那也不是小錢。那房子磚瓦各種木料人工加起來,大概花了一千一,這個帳老人們都是知道的。如果讓陳凝大伯家給陳凝錢做補償,那這錢數再怎麼談都得達到幾百塊錢。可這時候誰家能有這麼多錢啊?能有個幾十就算相當不錯的了。讓陳老大一家拿這個錢,他們怕是也要跟人玩命。
真出了甚麼事,那誰家也受不起。所以說這事兒太大,他們就算想幫忙也不好幫。
陳凝早就知道這事不好辦,也沒指望在短時間內辦成。她在等一個合適的契機,說不定哪一天時機來了,牛翠芳一家就算想耍賴也賴不下去。
她也不急,每日裡仍跟著胡大夫在周圍幾個村裡行醫,一轉眼,也就到了去季家看門子的日子。
臨出發前頭一天晚上,羅潔把櫃子裡的衣服全都掏了一遍,怎麼看都覺得自家的衣服太寒酸。很多衣服都是帶補丁的,平時在村裡不覺得有甚麼,反正大家都這樣。可要是穿成這樣進城,就怕給陳凝丟臉了。
陳凝倒是看得開,她翻了翻,從櫃底拿出一套摺疊整齊的白短袖襯衫和一件藍色工裝褲,在她三叔面前比了比,說:“這身衣服不錯,還挺新的。”
羅潔流露出回憶的神色,難得地笑了,說:“這身衣服還是你三叔結婚時穿的。”
陳凝讓她三叔試穿了一下,居然還很合身。她繞著看了一圈,說:“就這身了,挺好的,要是衣服上加兩個兜,就像幹部了。”
羅潔連忙叫她男人把衣服脫下,怕給弄髒了,說:“他就一輩子老農民的命,還幹部?”
不想,陳凝卻說:“那可不一定,我三叔這雙巧手,做甚麼像甚麼,以後還不一定甚麼樣呢。”
羅潔只當她說笑,也沒有當真,自己也選了一件平時捨不得穿、專門用來出門的衣服放好,就等著第二天跟蘇金萍一起進城了。
季野從那天回去之後,很快又回了單位,直忙到七號晚上才從單位回家。回家之後,他發現季老太太已經找人採購了不少肉菜。肉裝在籃子裡,用繩子吊著,放進肖林家院子裡那口井裡鎮著。
他這幾天不在大院,自然不知道,這些天大院裡可不太平。季野二十七歲還沒結婚,在這時代是妥妥的大齡青年,他冷不丁找了個鄉下姑娘,誰能不好奇啊?一時間說甚麼的都有。
有些人還是相信季老太太和季野的眼光的,覺得他們不能隨便找人。可有些人還是覺得季家這次怕是急了,找的人不怎麼樣。
季老太太在院裡住了二十來年,有自己的姐妹團,從傳言開始流傳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老姐妹們聽到了甚麼,就來跟她學:“聽說那姑娘長得五大三粗的,力氣大,屁股也大。估計季老太太是看上她憨厚,聽話,好生養。”
“我孃家親戚娶了個鄉下姑娘,那姑娘倒不胖,就是臉蛋上總有兩團紅,手也粗。跟以前來找過季野那個同學於甚麼的可比不了。你說季野這回找的,不會也長這樣吧?”
季老太太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的傳言,本來還想解釋一下。後來一想算了,等陳凝來了,她倒要看看那些亂嚼舌頭的人是啥樣。
因此,那幾個老姐妹向她打聽陳凝的時候,她乾脆也不露口風了,只說等到那天看到人就知道了。
於是,大院裡不少人惦記著這事,到了七月八號一大早,見季野出去接人了,就不斷有人時不時出現在通往季野家的道上。
肖林在這片巡邏的時候,也特意留心著這邊的動靜。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他就回了院裡候著。高躍翔特意跟人串了班,看到肖林回來,哥兩個就站在肖林家牆後邊等著,那裡可是去季野家的必經之路。
等了大概有十分鐘,門口就出現了一個陌生婦女。那婦女面板還行,就是胖胖的,身形真的有點像高躍翔單位郭科長的妻子。
倆人看到季老太太迎了上去,互相對了下眼神,心想這不會是女方家的長輩吧?長輩是這體形,那姑娘會不會也這樣?
兩個人抻著脖子向外張望,緊接著又看到一對中年夫妻走了進來,這兩個人都略顯侷促,一進來,就被季老太太熱情地迎了進去。
這時,一片淡紫色的裙角從拐角處露出來。緊接著,裙襬輕輕盪漾,一個身姿纖細、面板白晳瑩潔的女孩子出現在視野中。
她身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腳步輕快、眼神靈動,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向院子裡的人掃過來時,好多人都覺得她在看自己。
肖林從牆後探出身子,向陳凝的方向張望,那一眼朝他望過來時,肖林心中亂跳了一下,碰了下高躍翔,說:“老高,這就是你說的鄉下姑娘?還五大三粗?還暴脾氣?”
高躍翔毫不客氣地回懟:“你也說了,你說那姑娘可能給季野下了套,讓季野跟她那啥那啥的,我看季野揍你真是活該!”
肖林捂了把臉,說:“我天,誰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