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聽前任的演唱會。
他眾星捧月,遙不可及。
我獨坐角落,泯然眾生。
直到大螢幕裡突然出現我的側臉——
鏡頭裡,他不知所措地紅了眼眶。
1
我戴著口罩的臉只出現了一秒。
緊接著鏡頭轉向別處,大螢幕前,幾對情侶在歡呼尖叫中接吻。
宋浸的失態也只在一瞬。
音樂再起時,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碩大的體育場裡萬人沸騰。
我安靜地坐在角落。
這首歌,遠沒有他在床邊,輕輕地哼給我時那麼好聽了。
歌曲漸漸地到了高潮。
宋浸走下臺,粉絲向他激動地伸出手。
他一路和粉絲握手,袖子口露出半截白皙勁瘦的手腕,上面一抹陳舊的紅。
那是很多年前的端午節,我們在路邊攤買的祈福紅繩,五塊錢一對。
我跟宋浸說過很多次,紅繩要丟在雨裡,才能除去晦氣,帶來福氣。
可他死活都不肯。
心口一動,我三步並兩步地擠進人群。
艱難地伸出手,在人與人的空隙中等他向我走來。
一秒,兩秒。
兩個人的手掌重疊,很短的一瞬,然後分開。
宋浸突然停下。
我僵住,下意識地摸了摸手心。
那裡有一道凸起的疤痕,月牙形的,貫穿整個手掌。
餘光裡,宋浸靜了幾秒,冷笑著轉過身,朝我的方向寸寸掃射。
在他看過來的一瞬間。
我狼狽地逃離。
2
回到酒店,我仍心有餘悸。
那種被握緊心臟的窒息感過了好久,才慢慢地消散。
宋浸下一場演唱會的門票,我早就買完了。
現在卻是不敢去了。
我開啟粉絲群,給票拍了個照片:【明天安城的單人票,有事去不了,急出,價錢可商議。】
訊息發出幾分鐘,立即有人加我微信。
透過好友驗證後,我問他:【意向價格多少?】
他回覆很簡潔:【你定。】
我謹慎地問:【你不是黃牛吧?】
他安靜了很久,打出一個晃晃悠悠的:【?當然不是。】
像是怕我不信,他:【我要是黃牛死全家。】
我這才放下心,苦笑著發了個【抱歉】。
他:【我現在就在安城,在哪裡給票?多少錢?】
我:【你定吧。】
……
當晚七點。
我來到約定地點。
安城入夜比想象中的冷,我打了個哆嗦。
天橋下,人影稀少。
站了十幾分鍾,還不見人影。
我蹲下來抱緊自己,四處張望了一會兒,忍不住發訊息:【你甚麼時候到?】
他:【在路上,快了。】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關了手機。
餘光裡,一個瘦高挺拔的男人懶散地朝我走來。
他戴著口罩,露出了一雙分外好看的眼。
我看了一眼,有點眼熟
第二眼,惶然站起來,轉身要走。
是宋浸。
怎麼這麼巧?他一個大明星怎麼會走在大街上?
一隻大手捏住我的肩膀,宋浸淡聲地說:“跑甚麼?不是要給我票嗎?”
腦中一萬個念頭閃過,我只想趕緊離開。
他無聲地握住我的手腕。
那隻需要冒著被踩死的風險才能摸一下的手,此刻正怕我跑了似的,死死地抓著我。
宋浸緊抿著唇,漆黑的瞳裡情緒翻湧。
“所以,你偷偷地來看我的演唱會。”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抑制不住地冷笑一聲,猛地將我拉進懷,聲音發顫:“好玩嗎?
“蔣蘊,好玩嗎?”
心口又酸又麻,我慌亂得不知所措。
陡然回到三年前,宋浸拿到了音樂大賽第一名,前途無可限量。他將獎盃放到我手裡,一字一句地描述我們的未來。
我從來沒見到過這樣開心的宋浸,就靜靜地聽著,當晚,將他灌醉。
第二天宋浸醒來,看到的是我留下的分手信。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找過我,或者是找了也一無所獲。
他不該和我談未來的。
3
我們都冷靜了一會兒。
我看向他:“故意扮作粉絲買票,就是為了引我出來?”
“是。”
“怎麼知道賣票的人是我?”
“你買票時繫結的銀行卡,還是我曾經用過的。”
我鬱悶。
“問完了?該我了。”
宋浸的目光探過來,與我相撞。
他垂下眼:“為甚麼分手?”
為甚麼?
我剋制不住地苦笑一聲。
原因已經寫在分手信裡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只是他不願相信,非要面對面地問一次。
我慢慢地說:“宋浸,我有我的生活,你陪了我幾年,憑甚麼覺得自己在我心裡很重要?
“我來了,就愛你。想走了,就不愛了,就是這麼簡單。”
宋浸眼神漸漸地陰晦。
我笑了笑:“看到你事業有成,我很開心,所以去看了演唱會,沒有別的意思。”
話說到這裡,已經很明瞭。
宋浸諷笑:“就這些?”
我剛要說話,突然看見橋上有人鬼鬼祟祟。
心裡“咯噔”一聲,我上前扣緊他的帽子:“別回頭,好像有狗仔。”
“狗仔?”
我緊張地點點頭。
宋浸突然摘了口罩,露出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低頭,一言不發地低頭吻住我。
我瞪大眼睛,“嗚嗚”地掙扎。
他卻加深了這個吻。
直至我要窒息,宋浸捧起我的臉,聲音低沉:“蔣蘊,你覺得我怕狗仔?”
頭腦發脹,我想他真是瘋了。
宋浸吻了吻我手心的疤,眼神溫柔卻帶著戾氣。
他向來是個有些瘋的人。
當年能因為我被調戲孤身對打五個混混,差點死在異國他鄉。
他的瘋,我真是怕,怕極了。
我哽咽:“別這樣,我有男朋友了。”
宋浸愣了幾秒,輕輕地笑了:“那就分手啊。”
“打電話,告訴他,分手。”
他無聲地逼近,字字透冰。
我極力地保持冷靜:“你沒有權利要求我這麼做。”
僵持良久。
宋浸鬆開我,雙手插兜,微微地低下頭。
正當我忍不住去碰他時。
他推開我,自嘲地輕笑:“你說得對,我沒有資格。”
4
分手後第二次見面,我和宋浸不歡而散。
幾天後,我回公司開股東會,坐在會議室盡頭,百無聊賴地聽老頭子們吵架。
宋浸粉絲群裡一陣喧囂。
點開看,是幾張畫素極低的照片。
我臉色一沉。
正是宋浸和我擁吻的照片,相比之下,我的臉模糊不清。
短短十分鐘,“宋浸戀情”已經衝到熱搜第一。
多是負面輿論,顯然是有對家引導,讓人往齷齪方面想。
我支著下巴,輕輕地“哼”了聲。
會議室有一瞬的寂靜。
所有股東轉頭看我。
我不慌不忙地點了點筆尖:“你們繼續。”
回到辦公室,我找來助理小蓉,吩咐她聯絡媒體那邊,辦法把熱度降下去。
公司業務雖然不涉及娛樂圈,但沒有甚麼是用金錢解決不了的。
小蓉知道我的脾氣,沒有多問,她辦事向來妥帖,我很放心。
臨走時,她小心地提醒:“蔣總,蔣董事長讓您今晚帶林先生回家吃飯。”
我搓搓臉,長嘆一口氣。
5
小蓉找的公關很到位,鈔能力也很好使。
不到半天,事件的熱度全面下降,輿論也一邊倒。
坐車時刷了又刷,男朋友看了一眼,笑:“你還追星啊。”
我飛快地關了手機,故作鎮定地“嗯”了聲。
林梓漫不經心地說:“追星也沒甚麼,真喜歡的話,捧紅好了。已經紅了的話,就砸資源,反正你開心就好。”
他語氣很淡:“蔣氏集團大小姐想捧個唱戲的,也沒人敢說甚麼。”
我說:“你也不在意?”
林梓理了理我耳邊的髮絲:“小貓小狗罷了,我哪有那麼小氣。”
我笑笑,沒再說話。
哪怕是內娛頂流歌手,在林梓眼裡,都不算甚麼。
如果不是我蔣氏繼承人的身份,林梓大概也不會看我一眼。
可就是這麼湊巧,他是我父母最滿意的女婿,我是他家人最滿意的兒媳。
我看向林梓。
他淺淺地露出個無可挑剔地笑,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家裡的傭人早迎在門口。
飯桌上,林梓和我爸、我媽交談甚歡。
我全程心不在焉。
窗外暴雨傾盆,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宋浸。
這個時間,他應該前往最後一個演唱會城市了。
我隨手就查了查他的行程。
手指一滑,點進了個新聞報道。
【京南 1500 號航班突遇極端天氣,已失聯十分鐘,社會各界正緊密關注……】
我猛地頓住。
飛快地看完報道,核對了失聯航班資訊。
沒錯,就是,宋浸飛往最後一個城市的航班。
腦中滑過以前所有的空難案件。
手腳冰涼發麻,我下意識地想怎麼幫他,怎麼找到他。
恍恍惚惚地,聽見林梓含笑喚我。
我爸皺眉:“蔣蘊你怎麼回事?小梓和你說話呢。”
我如夢初醒,牽強地擠出個笑,應了聲。
一低頭,眼淚掉進了飯裡。
6
一個小時過去了,還沒有新進展。
我將宋浸從黑名單里拉出來,顫抖著手指給他發訊息:【能不能給我回個訊息?】
微信那邊一潭死水。
我縮在房間裡,聯絡了所有人脈,想知道失聯航班最新訊息,可一無所獲。
不知道等了多久,宋浸回了訊息。
是一個定位,離機場很近,卻不在機場,在城市南邊。
我連發了幾個語音,他沒有再回復。
心急如焚,我抓起外套往外衝
我爸喝住我:“大晚上的,你幹甚麼去!”
我含糊地應付:“公司出了急事,一會兒就回來。”
“我送你去吧。”
林梓從沙發上起身,勾了勾嘴角,溫和地看向我爸媽:“正好我也去處理些事情。”
我沒理他,直接到地下車庫啟動車子。
一路狂飆,來到機場旁的廢棄建築。我一眼看到了宋浸。
他身上的風衣被雨澆溼,正垂眼抽菸,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我奔過去抱住他。
他頓了頓,將我抱緊。
“這麼怕我死了,還說不在意?”
宋浸別過我的臉,認真地注視:“你還愛我。”
他輕咬著牙,語氣卻平靜到讓人不寒而慄:“既然相愛,為甚麼不能在一起?”
為甚麼?為甚麼?
我腦海裡恍惚出現了我爸的臉,他知道了宋浸的存在,滿臉失望,斥責我在胡鬧。
出國留學前,蔣林兩家已經通了聯姻的事實。
那時我還沒見過林梓幾面,可在我爸心裡,他已經是我最合適的男朋友。
他收回了我在蔣氏的股份,我的信用卡,還有國外求學的資格,將我送到僻遠的鄉下,半夜陰風狂作,我整夜整夜害怕得睡不著覺。
可這些我都扛住了。
直到有一天我爸說:“你如果真的愛他,就為他考慮。”
他慢慢地說:“他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你捨得看他事業盡毀?”
我僵住,後知後覺地有了懼意。
這一瞬間,血液從頭涼到腳。
……
我回過神,對上宋浸的目光:“因為我……”
“因為你不配。”
我狠狠地一怔。
轉過身,林辭雙手插兜,從容地看著我們。
8
“她是蔣氏集團董事長獨生女。”
宋浸靜了一秒:“那又怎樣?”
“所以,”林梓笑容客氣,話卻扎心:“你不配。”
宋浸說:“我不配,你更不配。”
林梓表情一凝。
“你睡的那幾個明星,都安撫好了嗎?”
明星?
我頭一次聽說,林梓在外面包養明星。
到底我不是圈裡的人,對這些事還是不太熟悉。
宋浸握住我的手腕:“如果蔣家二老知道,會怎麼樣?”
林梓挑眉看向我:“我們之間,彼此彼此。”
他露出手機裡的照片,是剛剛拍攝的,我和宋浸相擁的照片。
他風輕雲淡地笑了笑:“玩玩可以,不要動真情。”
餘光裡,宋浸的氣壓愈發低沉。林梓彷彿志在必得:“我和蘊蘊婚禮那天,還請你來唱歌助興,價錢隨便開。”
宋浸面無表情地冷笑了下。
“蘊蘊,”林梓向我伸出手,“跟我回家吧,伯父伯母都很擔心你。”
宋浸握著我的力道無聲地加大。
我狠下心,甩開了他。
“他說得沒錯。”
我冷淡地看他:“養只小貓養久了還有感情呢,你今天做這個局,挺沒意思的。”
我決心把話說盡:“我一定會和林梓結婚,宋浸,你想做情人?”
宋浸的臉色愈來愈蒼白。
小三,情人。
這些詞足以毀了他。
我還想說甚麼,話到嘴邊,突然有些哽咽。
在國外那幾年,宋浸除了忙學業,就是照顧我。
我吃不慣中餐館的飯,他就想法子地給我做。
夜裡他細細地吻我,夢裡都在輕喃:“蔣蘊,我好愛你啊。”
我知道他愛我,那種愛已經到達病態的程度,當年我想盡各種方法分手,都以他卑微挽留告終。
可是我呢?我有沒有愛過他?
我想起他在舞臺上的樣子,那樣耀眼奪目,無可替代。
我愛他,可我更希望他能這樣活著,他的前途理應一片坦蕩,他會鮮花著錦,功成名就。
他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沒有誰能愛誰一輩子。
目光落到他手腕的紅繩上。
心口一陣鑽心的痛。
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9
我昏迷了很多天,才在私人醫院裡醒來。
大夫說,我這幾天情緒起伏過大,誘發了罕見心臟病。
這是個富貴病,我自小就有,不發作沒事,一發作就要命。
醫學界目前還沒研製出有效的藥劑。
我揉了揉心口,還是不太舒服。
傍晚送走了哭哭啼啼的媽媽,林梓帶來吃食,放在桌子上。
我悶頭喝粥,林梓忽然開口:“下個月結婚吧。”
“好。”
我眉頭都沒動一下。
喝完粥,我正視他:“那些明星?”
林梓細細地擦拭手指:“婚後不會再出現了。”
我說:“那我也不會和宋浸再見面了。”
林梓微笑:“恐怕他也不想再見你。”
“你甚麼意思?
“他父母出了點事,沒空見你。”
“怎麼了?
“小車禍而已,不礙事。”
我恍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你——”
林梓輕輕地比了個“噓”:“只是個警告。”
他像個吐信子的毒蛇,面上永遠戴著假笑面具。
我看著他,卻想起了我爸。
再不結束這一切,下一個出事的,會是誰?
林梓俯身:“婚禮定在二月十八,沒人能阻止我們兩家聯姻。”
他溫柔地說:“放心蘊蘊,成婚之後,我只愛你。”
事已至此。
我笑了笑:“好啊。”
林梓一愣,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順從。
我臉上一派甜蜜,眼底卻冰冷:“我們一定會是天底下,最恩愛的夫妻。”
10
我再見到宋浸,是在婚禮前一天。
他身形消瘦,黑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溫度。
林梓給他發了請柬,拉著我笑語晏晏。
宋浸的目光從我臉上劃過,平靜得有些瘮人。
林梓微笑:“真不考慮來婚禮上唱幾句?”
宋浸看向我:“那得看看蔣小姐的意思。”
心裡一陣刺痛,我面上卻不露聲色,笑盈盈地看著他:“要是你真能來見證我們的幸福,我會很開心。”
“幸福?”
宋浸輕聲地重複。
“那我是不是要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說:“自然。”
他重複了幾遍,低低地笑了幾聲,臉色卻愈加蒼白。
“很好。”
他再不看我一眼,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我看著他的身影,怔怔地立在原地。
好像是哪年,一時興起,和宋浸去拜佛。
有位老僧瞧我們倆的面相,斷言我們並非正緣。
一時糾纏,只怕到頭來,是一拍兩散,各走前路。
那時我便想,算得真準。
我給不了他想要的長久,佛祖座下,我祝他前程似錦。
11
林梓以為我是個弱智。
結婚這幾年,他拼了命地想往蔣氏擠。
白天我倆是有名的恩愛夫妻,財閥聯姻,郎才女貌。
晚上同床異夢,拼命地想著怎麼把對方的股份吃掉。
說起來,我們的結合的確是共贏。
借彼此的東風,一路直上。
蔣氏的股值持續上升,林家的勢力也越來越大。
如果林梓不那麼貪心。
我看著手上的財政虧空報表,不住地暗笑。
挪用公款、非法經營、詐騙行賄,都能把林梓送進去待幾年。
可是這些,都遠遠不夠。
我收回思緒,決定放鬆一會兒。
開始刷宋浸的超話。
他這幾年拿獎拿到手軟,地位已是無人可敵,暗中也投資了幾家企業,成了小型資本。
到了春季,宋浸又開始每三年一次的全國巡演。
我又偷偷地買了票。
這回長了記性,只買了張最便宜的,離得夠遠,他絕對不會發現。
空降嘉賓環節,最近很火的女歌手來了。
她和宋浸合作過幾次,兩個人的舞臺還封了神,在各大網站霸屏。
超話上,他們的 CP 粉已經擠進前十。
彩色燈光下,宋浸的神色很是深情。
旁邊的粉絲異常狂熱,都磕瘋了。
我酸酸地轉移了目光。
舞臺上方,幾個閃光板搖搖欲墜。
下一秒,閃光版掉了下來,宋浸反應極快地拉回險些被砸中的女歌手,拽著她滾到臺下。
尖叫聲響起,我焦急地站在原地跺腳。
過了很久,場地裡傳來宋浸平靜的聲音。
“我們沒事,演唱會提前結束,會補票價,很抱歉。”
會場裡有一瞬的寂靜,緊接著是議論紛紛。
倒不是因為演唱會中斷,而是再次磕瘋了。
“他下意識地保護她誒。”
“別掩飾了,他真的很愛!”
“之前看到有人曝料,人倆早在一起了。”
“真的嗎真的嗎?太好磕了吧!”
……
我聽得厭煩,乾脆出去透氣。
體育館外的過道里,我扶著欄杆緩緩地蹲下。
腦海裡反覆地浮現出宋浸救人的一幕。
我將手覆蓋在臉上,不知道到底是甚麼心情。
“難受了?”
涼薄諷刺的聲音撞入耳朵,我一個激靈跳起來,撞上宋浸的眼睛,又訕訕地別開目光。
他彷彿不意外我在這裡,只眉眼間一片暗諷:“只是救人就難受了,那要是親眼看我倆在一起,又要怎麼樣?”
我深吸一口氣:“自作多情。我累了而已。”
他不說話了。
我掃了眼他的手腕,曾經的紅繩,替換成了一塊名貴的好表,女歌手同款。
心口像有甚麼在灼燒,我“哼”了聲:“她真是你女朋友?”
宋浸風輕雲淡地反問:“不然呢?”
我:“是誰當年和我說,肯定不和圈內人談戀愛?”
其實他當年原話是,這輩子只要我一個人。
宋浸不鹹不淡的:“怎麼?和林梓吵架了?來我這裡胡攪蠻纏。
“林梓又有情人了?看來你們婚後生活也不大順遂。”
我反唇相譏:“都要結婚的人了,對別人的老婆這麼關心幹甚麼?”
他輕輕地哼笑:“都是結婚的人了,怎麼還偷看別人的男朋友?”
我噎住。
宋浸擲來紅繩:“這個還你。”
我低下頭,手心裡那抹紅實在是刺眼。
我直接扔到垃圾桶中。
宋浸冷眼看我。
我理了理頭髮,振作起來,正要走過。
他猛地扣住我,伸手解開我的衣領的扣子。
我猝不及防地露出鎖骨。
宋浸的眼睛瞬間紅了。
不知道是因為曖昧的紅痕,還是洗去後,殘留的紋身印記。
情深時紋的彼此的名字,這幾年,我早就一遍遍地洗掉了。
他身上那個……
我下意識地去碰他的衣領。
宋浸用力地推開我,手背疲憊地覆在眼睛上。
“你走吧。”
他無力地說。
“我輸了。”
11
我的人生軌跡又回到了常態。
每天開會,鬥股東,鬥商敵,鬥林梓。
直到有一天,我讓推手曝出了林梓公司的種種財政問題。
林梓再也裝不下去,氣洶洶地衝進我辦公室,扼住我的脖子:“你想幹甚麼?”
我滿臉無辜:“你冷靜點,和我有甚麼關係呀。”
“蔣蘊,你真狠。”
他憤恨注視了我很久,甩手離去。
我拿出綠植裡的微型監控,揉著脖子,給媒體朋友們打去電話。
又是一段好素材。
豪門撕逼,網友們最愛看的戲碼。
林梓公司股值幾天裡蒸發數百億,相反蔣氏集團打撈一筆。
他曾經虎視眈眈地想吞併蔣氏,大概沒想到,會有被反噬的這一天。
我在辦公室坐了一夜,黎明時刻,等來了林梓的反擊。
他公佈了我和宋浸擁抱的照片,買通營銷號四處造謠,說我和情夫謀劃,奪他財產。
宋浸一時被推到風口浪尖。
我暗暗地咬牙,剛要花錢把熱度壓下去。
宋浸動態更新了。
他釋出了林梓睡小明星、小網紅的證據,其中有照片、聊天記錄。
我一時瞠目。
原來結婚後,林梓外面的人也一直沒停過。
真是自做虐,不可活。
輿論頓時反轉,鄙夷林梓賊喊捉賊的有之,笑豪門都一個德行的也有之。
更多的是到宋浸那裡質問:【你和照片裡的女人到底是甚麼關係?】
我焦急地給宋浸發微信,讓他千萬不要回應,冷處理。
否則,就會被扣上“傍富婆”的惡名。
至於我,又不在圈裡混,被戴個荒唐的帽子也沒甚麼,頂多回家挨我爸一頓訓斥。
過了幾分鐘。
宋浸:【沒有關係,只是我愛她,而已。】
手指猛地頓住。
我注視那短短几個字,百味雜陳。
12
政府調查林梓公司的第三天,我出了車禍。
意識結束的前一秒,是一輛大貨迎面裝上來。
我要是死了,林梓的案子就斷了證據源,他得以喘息,便會起死回生。
可是他失策了,我沒死。
他手下的人早向我通報了這個訊息,我坐在了後排,大貨車撞上之前就提前做好了準備。
況且開大貨車的還是我的人。
我住進高階病房,謝絕一切媒體採訪,任輿論肆意發酵。
林梓的醜事剛被曝光,我就出了車禍。
這一下惹得群情激憤,紛紛要政府嚴查。
一切好像盡在掌控。
我唯獨忘了宋浸。
他踉蹌著闖進病房,一言不發地在我床頭跪下。
長睫毛顫抖著,剎那間便溼了。
“別這樣,”他戰慄起來,低聲地懇求,“別這麼玩我,求你了。”
“我看了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他忍無可忍地握緊了拳頭,額頭青筋暴起,“以為是你,我……你根本無法想象,我當時的心情。
我動了動嘴唇,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恍然間注意到,他秀氣的眉間,多了道淺淺的“川”字印。
這些年過去,他好像每一天都比過去累一點,每一天都更瘦些。
我想起他從音樂學業畢業那年,他拋起學士帽,不等它落下,便向我跑來。
明明是個冷漠陰鬱的人,看向我時,只有滿腔少年般的欣喜。
當時我是多麼得意,這樣好的人,是我的傑作、我的愛人。
那又是誰,讓他這些年變成這樣?
我閉了眼,低喃:“對不起。”
宋浸眼角噙淚地笑了起來:“你總是這樣,先一句對不起,後將我甩開。
“你眼裡重要的東西太多了,有父母、蔣氏,我算甚麼?”
他自嘲地搖頭:“一個用久了,有些感情的物品而已。”
“你別說了。”
字字扎心,心跳一陣陣地加速,眼淚斷線似的流下。
天旋地轉地,我捂著心口痛苦地倒在床上。
12
只差一點,心臟病就再次發作了。
我爸趕到醫院,狠狠地甩了宋浸一巴掌,礙著在醫院,才沒揍他一頓。
宋浸無神地看著我,像個被凌虐百遍的木頭人。
“我以後不會再糾纏她了。”
“對不起,”他哽咽了,“我沒想到……”
我爸將他趕了出去。
醫生說,我現在需要靜心調養,情緒稍有激動便會觸發心臟病,死亡率極高。
若要根治,只能寄希望於頂尖醫學組織正在研製的新藥。
我蒼白地對他笑了笑:“我沒事,爸爸,不用擔心。”
我媽哭著拍了我爸一掌:“她一個女孩子,承擔那些壓力幹甚麼?找一個愛的人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不好嗎?你非讓她和姓林的在一起……”
我爸臉色鐵青,過了很久,我聽見他說:“蘊蘊,對不起。”
我一愣。
記憶裡,他從沒向我道過歉。
他看著宋浸離開前站的位置,沉思了很久,問我:“你還愛他嗎?”
我緩緩地說:“我很愛他。即使我要死了,閉眼之前,我也希望看到最後的人是他。
“爸爸,離開他那幾年,我很難過。”
“蔣氏如今發展大好,我已經完成了我的義務,”我最後一次請求他們,仿若靈魂在無聲地呼救,“求你,不要再拆散我們了。”
13
休養好後,我火速地出院。
先打了和林梓的婚姻官司,獲得全部財產後,著手處理了林梓的公司。
林梓找了頂尖的律師,左右運作,只判了三年。
苦心經營多年的企業就這樣敗了,親兒子入獄,揹著數千萬債務,林家二老一個跳樓,一個病得起不來身。
去監獄探望林梓時,我親自告訴了他這個“好訊息”。
看他聽到訊息的樣子,我想起宋浸父母的死,想起慘白天幕下宋浸的目光,心裡只覺得一片快意。
林梓嘶啞地說:“蔣蘊,為甚麼要做這麼絕?”
就算要吞併林氏,就算要踩著他上位,也不用這麼絕。
我說:“自己做過的髒事自己知道。不止宋浸父母,還有那些明星們,你玩膩之後,哪個有好下場的?
“你覺得女人都是玩物,蠢笨不堪,看看看看,你連自以為的玩物都鬥不過,你算個屁呢?
“你以為自己絕頂聰明,就能為所欲為,既然用法律不能懲罰你,那我就用另一種方式,殺了你。”
林梓沉重地喘息著,像下一秒就會撲過來殺掉我。
“再和你說你個好訊息,我的病有救了。”
我微笑:“就在剛剛,最新的治療藥研製出來了,藥到病除。你看,老天都在獎勵我替天行道。”
話畢,我再也不看他一眼,起身離開。
14
蔣氏股值飛漲,在領域內已不容小覷。
我步步為營,將蔣氏推進頂尖企業中。
辦完這些事,我飛往倫敦,來到曾經的住所。
宋浸已經失訊很多天了。
兩年前我聽說,這棟房子已經被一箇中國男性買下,長得很帥,也很有錢。
當時我心中便隱約地猜到,那是誰了。
推開門,滿地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宋浸坐在飄窗下,半遮著眼,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看見我,睫毛動了動,緩緩地透出一個笑:“我是在做夢嗎?”
“還是說,我要死了?”他輕聲地說,“死前竟然能看見你,真好。”
手剋制不住地發抖,我翻開大大的塑膠袋,裡面是大大小小的刀,止痛藥、繃帶、止血劑。
再看看地上新舊交疊的血跡,腦中“轟”地一炸,我掀起他的衣服,裡面是大大小小的刀口,有用紗布包好的,更多是消了毒的,草率地用繃帶纏上,等癒合了再劃一刀。
“為甚麼?”
宋浸眼眶發紅,有點委屈的樣子:“因為我想你了啊,想你的時候,太疼了。”
“會死的,你不知道嗎?”
宋浸揚起嘴角:“死?死難道不是一種解脫?”
我用力地甩他一巴掌,怒喝:“你瘋了!”
他的頭被打歪過去,靜了半晌,大夢初醒般自言自語:“原來是真的,原來是真的……”
我緊緊地抱住他,號啕大哭。
瘋子他,愛我啊。
14
來的路上,我買了對戒指。
宋浸屬兔,他手上的是隻可愛磚石兔,後面刻著我的名字。
我解開衣服給他看,鎖骨上的紋身,已經紋回來了。
宋浸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很疼吧?”
我輕輕地啄他的唇:“一點都不疼。”
手指鑽進他的衣領,熟稔地畫了畫,他低吟一聲,眼尾氤氳。
“結婚吧,宋浸,”我在他耳邊吹氣,“我父母同意啦,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蔣氏集團的老闆娘,你做不做?”
“以後我賺錢養家,你負責貌美如花,寫寫唱唱就好了。”
“別騙我。”
他惶惶地抓緊我的衣服。
我吻了吻他的眼:“欠你的,都會補回來。”
15
我和宋浸領了結婚證,大大方方地在網上公佈。
意料之外地,輿情一邊倒。
【啊啊啊啊我家浸浸出息了啊啊啊,抱上富婆姐姐大腿了!】
【富婆姐姐是不是每天都要讓浸哥給唱破嗓啊?】
【我暈了,我浸哥拿的是甚麼小嬌妻劇本啊?】
【浸哥可得好好地對富婆姐姐啊,你看看前夫哥的下場……】
我光著腳坐在邊,刷得“哇哇”大笑。
宋浸無奈地彎腰給我穿上襪子:“早點睡覺吧,小祖宗。”
我這才想起來,最近在吃治病的新藥,不能熬夜,尤其忌情緒激動。
太高興或太悲痛,都不行。
拉燈後,我後怕地踹了踹宋浸:“剛剛我要是樂死了怎麼辦?”
“……”
我一個骨碌爬起來,鄭重其事地說:“你以後每天犯點小錯,氣氣我,再表現好點,哄我開心,讓我的心情始終保持在一個平穩的區間。”
“……”
宋浸嘆了口氣,翻身壓下來:“我看你是不困。”
16
吃了兩年藥,我的病竟真的好了。
醫生說,這是醫學界的奇蹟。
將身體調整到最好狀態後,我們有了個寶寶。
同我姓,名字還沒想好,先叫蔣大壯。
我在月子中心裡睡了吃吃了睡,照顧孩子的重擔就落在宋浸身上。
他時常將孩子小小的手蓋在臉上,嘴角掛著笑,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很開心,我也很開心。
月子中心的最後一夜,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我和宋浸牽著手來到佛院,老僧微笑看著我們。
我拿出結婚證,驕傲極了:“大師您說得不準哦,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老僧變了神色,搖頭道:“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有時終須有。”
天地一晃,宋浸的胸口插著結婚證,血一股股地往外流。
他跑了起來,我要去追他,怎麼也追不上。
下一秒,他被掛在牆上,我對著照片痛哭。
我猛地驚醒過來,胸口劇烈地喘息。
門外一陣喧鬧,還有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 護士高聲地尖叫:“殺人了!殺人了!”
我倉皇地推開門, 失聲驚叫。
宋浸抱著孩子,悄無聲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林梓保鏢按在地上, 正瘋狂地衝著我笑。
17
宋浸被推進了搶救室。
警察同志給我初步瞭解了情況。
林梓在監獄裡表現良好,提前一年釋放出獄。
他向之前的朋友打聽,得知了我坐月子的地方。
凌晨五點,他把菜刀藏進衣服, 偽裝成送新鮮水果的農場工,混進月子中心。
五點十五分,大壯餓了,“哇哇”大哭,宋浸抱起他往我的房間走。
五點二十,走廊裡, 他和林梓相逢。
監控錄影裡, 宋浸看到林梓的瞬間神色一變。
他想將大壯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可林梓已是亡命之徒,失去了理智。
危急之下,他本能地護大壯在懷裡, 轉身硬捱了這一下。
黑白螢幕上鮮血噴湧, 我下意識地撲到監控上,被警察攔了下來。
在保安趕來的前幾秒, 宋浸護著孩子的同時, 嘗試著制服林梓。
我瘋狂地質問:“他為甚麼不跑?為甚麼不跑!!
“他跑了,林梓下一秒就會衝進你的房間。”
警察艱難地說:“他本身, 就是衝你來的。”
他嘆了口氣:“節哀順變。”
我麻木地坐著。
監控裡, 宋浸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 垂眼輕輕地親了親孩子的面龐。
18
我在搶救室外坐了一夜, 看著手術室的紅燈閃閃滅滅。
宋浸被推出來時,我害怕得手腳發軟。
所幸,他挺過來了。
我守了他一夜, 他顫了顫睫毛醒來那一刻,我忍不住輕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宋浸眼角剎那間溼了。
我抹去眼淚,對他露出了個笑臉。
他曾經丟棄的紅繩被我偷偷地撿了回來, 現在我鄭重其事地將它系在他手上, 告訴他, 這輩子都不許再丟了。
宋浸出院前一天,我去了趟佛院。
佛祖在上, 我求他平安順遂。
“阿彌陀佛, 施主安好。”
老僧走到我面前,若有所思地說:“施主是不是和愛人一起來找我看過命?
我有些意外:“您竟然還記得。”
“你愛人命裡多劫,我見過這麼多人,命這麼苦的還是第一個,所以印象比較深。”
老僧著看我:“他現在怎麼樣?想必已經苦盡甘來了吧。”
我微微地苦笑:“但願吧。”
臨走之前, 老僧蹣跚著走到那棵百年老樹下, 取回一張祈福人掛的木籤。
他遞給我:“施主且放心, 他已過此劫,必會長命百歲,富貴順遂。”
我低頭凝視木簽上熟悉的字跡, 一筆一劃,瘦勁有力。
那上面寫著:【願她之苦難,付諸我身。】
(完)
作者署名:不思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