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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節 不裝了,我是聚寶盆

父母把我送給了丟失孩子的養父母。

十八歲,養父母找回了親生女兒,他們說我以後就是姐姐了。

親生女兒沒考上大學,我要讓名額。

親生女兒未婚先孕,他們讓我買房。

親生女兒要死了,這次他們要我的命。

算了,不裝了。

我乃堂堂聚寶盆,來報恩的。

我身邊積福報的人,能日進斗金,潑天富貴享用不盡。

至於積惡報的嘛,那更是事半功倍,報應不爽!

1

醫院的走廊,一對將近六十歲的夫婦抱頭痛哭。

他們哭得撕心裂肺,在重症病房外,這種場景常常使人淚目。

“又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哎。”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我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安靜地看著他們。

他們是我的養父母,躺在病房裡生命垂危的是他們的親生女兒林曉柔,我是他們的養女林若。

養母擦淚的瞬間看到了我,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三兩步間,她已經衝到我面前來,扯著我就開始喊,聲音裡滿是希望重燃的底氣和抑制不住的興奮。

“大夫,大夫,我女兒有救了,合適的肝臟在這呢。”

我每一步都被她拽著,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動。

半個月前,至少他們還會說我是他們的女兒,現在,我只是合適的肝臟罷了。

常規的檢查之前已經進行過了,我知道一切都很匹配。

尤其比起身體孱弱,過度減肥導致只有七十多斤的林曉柔來說,我算得上結實,畢竟為了養父母,為了她,我早晚在打兩份工。

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例行問:“本人同意肝臟捐贈手術嗎?”

不等我回答,養父已經急不可待了,“她願意的,她肯定願意啊。”

醫生又問:“捐贈者和患者是甚麼關係呢?”

這次我回答了,“沒有關係。”

2

養母急了,狠狠捏了一把我的胳膊,“嘶”,真疼啊。

“瞎說甚麼?怎麼沒有關係,都是我的孩子,她們是親姐妹倆。”

我推開了她,往後挪了幾步,不覺冷笑。

“沒有血緣關係,不是姐妹。”我看向大夫,“您剛問我願不願意捐獻對麼?我不願意捐獻。”

養父母的眼睛頓時紅了,他們像撲向仇人一樣地撲了過來,說我是白眼狼。

有人背後支招,他們又跑去網紅的直播間聲淚俱下地控訴我,養父更是隔空痛罵我的親生父母。

“他們要生兒子,把女兒丟給我們養,十幾年沒管過一下。我撿廢品養她到這麼大,現在嫌我們窮跑回去找她親生父母吃香的喝辣的,不管我們死活啊!”

我停了家裡的網路,懶得理會,反正父母不用智慧機,也不愛看網上的罵戰。

有好事的記者追上門來,被物業擋在外面。

“業主不接受採訪,請回。”

於是,我們一家在網路上成了忘恩負義的無良有錢人。

那又怎麼樣?且讓他們鬧下去好了。

親生父母一門心思沉浸在對我失而復得的巨大歡喜之下,甚麼樣的罵名他們也不在乎,只是我心存愧疚。

怪我,怎麼就認錯了該報恩的人?

……

算命的說我命硬,留在父母身邊活不過十歲,最好離遠一些,對雙方都好。

“送給收廢品的老林吧,算過了,那家保得住她。”

爸爸用掃帚把算命的追著打了兩條街,可是回來他抽了一整晚的煙,菸頭落了一地。

媽媽抱著我,哭得眼睛紅腫,睜都睜不開。

3

我是獨女,家境殷實,不缺吃穿。

他們捨不得我,尤其還是要送給窮得一雙鞋都不配對的林家。

可是他們不敢冒險。

尤其是一連幾天,我家像捅了算命的窩兒,三四個算命的攆上門來,都是一樣的批命判詞。

於是在舉家搬去南方時,父母把我送給了林家。

林家那時候剛丟了女兒。

收廢品賣廢品哪兒有甚麼準點下班,那天凌晨回來,才發現讀小學的女兒沒在家,找了很久也毫無音訊。

林母是高齡產婦,生林曉柔大出血差點要了半條命,孩子丟了,差點要掉她剩下的半條命。

看到我時,她一把就抱住了我,哭得眼淚鼻涕擦了我一身。

“真不要了?”林父不可置信地看著穿得洋娃娃似的我。

爸爸咬了咬牙,轉過身不再看我,可他攥緊的拳頭卻出賣了他的無奈和悲痛。

“不要了,她媽媽懷孕了,我們還想要個兒子。”

我不哭不鬧的,林家二話沒說就答應留下我,當然,讓他們毫不猶豫的還有爸爸給的那一大筆錢。

他走之前,還是沒忍住回頭偷偷看了我一眼,聲音很低很低,有些哽咽。

“若若,以後要乖哦。”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再多留一秒就要忍不住把我抱回去。

我站在原地,心裡空空蕩蕩的,可是有那麼一瞬我期待他回頭把我帶走。

他頭也沒回地走了,我成了林若。

一切在我的計劃之中,雖然我才九歲。

4

我是個聚寶盆。

在我身邊的人,人品好的能攢福報,行善積德的也能攢福報,攢夠了都是日進斗金,這輩子形同坐在金山上。

前世渡劫,瀕死時是一對兒好人救了我,這一世,我託了人形就是來報恩的。

我堅信憑他們的人品善心,只要我在他們身邊待個幾年,足夠他們此生暴富。

我找了很久,終於在街口附近的廢品站看到了他們。

和前世一樣的面容,兩個衣著破舊的人佝僂著腰在撿被扔出來的塑膠瓶。

不遠處,他們的女兒皺著眉頭躲在牆角,像是怕被人認出似的。

我看著她一團烏黑的印堂,有些疑惑不解。

他們前世那麼善良,怎麼這一世會攤上個業障?

只有罪孽深重之人,輪迴轉世會受業障之苦,他們不是。

果然,沒多久他們的女兒丟了。

我大大地鬆了口氣,更印證了內心的想法,他們果然是有善緣的人,所以冥冥中業障自消。

上門遊說的算命道士都是我找來的,因為我要去林家報恩。

靠著爸爸留下的那一大筆錢,林家開了一家廢品站。

養父母一開始對我很客氣,甚至有點誠惶誠恐的,後來知道我父母徹底搬走不回來了,他們才像是鬆了口氣。

我們漸漸地像普通的家庭成員一樣生活在一起。

我換下了漂亮的公主裙,穿上了幾十塊錢大甩賣的衣服。

十二歲時,我已經可以在廢品站熟練地把濫竽充數的瓶子、紙盒扔出去了。

“這些不算秤。”

狡猾的中年人想糊弄我,撿起來又扔回來,甕聲甕氣地訓我。

“小丫頭片子懂啥?這咋就不算秤?”

我用腳踩一踩,再把那些紙板踢遠點,“泡水了壓秤,別想糊弄我。”

中年人不掙扎了,嘴裡罵罵咧咧,接過一疊毛票蘸著唾沫數了又數。

養父坐在幾步之遙,喝著酒,滿意地呵呵直笑。

“我這閨女沒白養。”

5

養母待我很好,除了偶爾會不小心叫錯名字——曉柔。

一開始,她每次叫錯都會驚慌失措地看我的眼神,發現我總是笑盈盈的,不放在心上,她也就漸漸習慣了。

所以我有時候是小若,有時候是曉柔。

這都不重要。

我此生陽壽有限,送了他們潑天的富貴也算圓滿了。

如果他們是積德行善的好人,這輩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暴富。

但養父母似乎和前世判若兩人,算不上惡,但絕不善。

養父愛貪小便宜,買菜對方算錯錢他回來偷笑了好幾次。

養母嘴碎愛嚼舌根,好幾次鄰居夫婦吵架都是她道聽途說惹的。

為了搶生意,他們不止一次偷偷割斷另一家廢品店的水管。

我有點發愁,這樣攢不到福報,而且他們的小惡還有點多,這是要遭報應的。

我只能折損自己的陽壽,讓他們免於災禍,暴富是沒戲了。

十幾歲時,我已經是養父母見人就讚不絕口的乖女兒了。

從小不用他們操心,成績佼佼,待人接物知禮得體。

相反,鄰居經常說搞不懂林家那兩口子怎麼能教出這樣的閨女。

養父母待我總隔了一層,他們惦記自己的孩子。

養父說:“她來的時候都記事了,養不熟的。”

我只能默默地在他們每次闖禍時,看著自己的陽壽一點點折損。

我曾隱晦地勸過他們,禍從口出,少管外人的閒事。

養母白了我一眼,“我養你就是積德了,你別不知好歹。”

我當她是嘴硬心軟,沒在心裡計較。

只要他們多存福報,就有回應,但這話說了他們大概不信。

算了,折損就折損吧,讓他們平安度日也行。

6

十八歲生日前夕,有人哭著敲開了家門。

來的人二話不說,哭著衝上來就抱住了養母。

“媽啊,我終於找到你們了,我是你們的女兒曉柔啊。”

所有人愣在當下,齊齊看著那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子。

我看著她心下一沉,近十年不見,她印堂處的烏黑又深重了幾分。

她比我矮了半頭,挑染了頭髮,穿著打扮都略顯成熟輕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抽噎噎地說著這些年在外面的遭遇。

養母和養父聽到幾個關鍵的資訊點,又看她和養母長得幾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頓時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得驚天動地。

林曉柔說她放學途中被拐子騙上了車,帶到了鄰市,買她的那家人一開始對她還行,後來生了兒子就動輒打罵她。

她憑藉著兒時的記憶,找了這麼多年,終於找回了家。

這故事聽上去格外悽慘感人,讓養父母抱著她哭了一宿。

我安安靜靜地待在我的房間裡,顯然不需要有人提醒他們林家已經搬了好幾次家了。

天亮的時候,養母來找我。

“以後你就是姐姐了,啥事都得讓著點曉柔,畢竟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

於是,我把房間讓給了她。

7

林家的廢品站開了十多年了,不死不活地撐著。

養父母不是勤奮的人,日子得過且過。

二層小樓蓋起來,沒多久也就因為疏於收拾,看上去髒兮兮的。

一樓是廢品站,二樓只有兩間臥室,我住到了廢品站裡。

晚上鐵閘門一拉,開一盞低瓦數的燈,我面對的就是堆積如山的廢紙瓶子,角落一張摺疊床。

林曉柔抱著一床被子進來時,我正在速刷模擬卷。

她把被子扔在床上,笑得冷颼颼的。

“委屈姐姐了。不過我聽我媽說了,要不是他們收留你,你可能還在大街上流浪呢。”

她靠近我一些,聲音裡滿滿的恨意。

“畢竟你的親爸親媽都不要你,怎麼去流浪的不是你呢?”

我詫異地回頭看她,畢竟她從回來一直都表現得唯唯諾諾,惹人可憐。

該不該提醒她離家出走和被拐賣是有本質區別的?

當年,她嫌棄林家收破爛,扒長途車逃走了,只是外面的世界不如她想的美好。

她突然一巴掌扇上來,我完全沒有防備。

“你現在的一切本來就該是我的。不要臉的賤種,都是你霸佔了我的父母我的家。”

我捂著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像個瘋子一樣的她。

“曉柔,你走丟好像不是我的錯吧。”

她冷笑,牙齒咬得咯吱響,“沒你的話,我爸媽不瘋了一樣找我?你別得意,你都得一樣一樣還給我。我們走著瞧。”

我原本以為她在外面吃盡苦頭,思想扭曲了點也算正常,沒想到的是,很快養父母就和她統一戰線了。

8

高考我如願被全國頂尖名校錄取了。

捧著錄取通知書,我簡直迫不及待地想向養父母宣佈這個天大的喜訊。

他們總說自己一字不識,被鄰里看不起,這下可以揚眉吐氣了。

結果等待我的是養母理直氣壯的要求,“這個大學該讓曉柔去。”

甚至養父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偷偷改了戶籍,我都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林曉柔取代了我。

養父說:“這麼多年我們沒虧待你,沒讓你挨餓受凍還把你供到現在,這本來就是曉柔的啊,要是她,說不定比你考得更好。”

養母也說:“你那麼聰明,有沒有這個大學文憑都一樣,曉柔受了那麼多苦,讀了大學她才有出路。”

我讓了。

我本來就是來報恩的,他們要甚麼,我都給。

林曉柔替我去讀大學,結果大二還沒讀完,她就大著肚子回來了。

彼時,我白天在工地做飯,晚上在燒烤店串籤子洗碗。

一天兩份工,睡不到五個小時,只因為要負擔林曉柔的大學學費以及越來越高昂的生活費。

幸運的是,無論工地還是燒烤店,給我的工資都比其他人高很多。

僱傭我的老闆說:“勤快點,多給你開點工資也沒啥,當做善事了。”

我要是財神就好了,點石成金。

可我只是個聚寶盆,所託之人行善積德積攢福報才能有所回應。

所以我損耗陽壽能保他們平安無虞,但錢財只能靠勤奮。

養父母說這個應該我來出,十幾年在我身上花費的本來應該是曉柔的。

養母抹著眼淚找上我的時候,我在工棚剛剛睡醒。

看見她,我又驚又喜,畢竟除了每個月發工資她會雷打不動地來找我,其他時間電話都沒有一個。

9

她一見我就開始翻我的被褥和行李,翻了半天一無所獲,洩氣地一屁股坐下來。

“媽,你找甚麼?”我小心翼翼地問她,自從林曉柔回來我對她說話都很小心,怕哪句讓她不痛快。

她抬頭看我,眼淚汪汪的,“你妹妹和同學談戀愛把肚子搞大了,現在那家要房子,不給房子不結婚。”

我聽過結婚男方被要求買房的,沒聽過這麼離譜的。

養母完全不糾結這個,只一股腦地衝我說:“你拿二十萬來,我要給你妹妹買房。”

“媽,我哪兒有二十萬……”我苦笑著,恨不得把身上的四個兜掏出來讓她看。

“我不管,你去偷你去搶都行,反正得給我二十萬,你妹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這事拖不得。”

她眼珠子滴溜溜轉,“你親生父母你聯絡不到?他們一天都不養你,這錢你得讓他們出。”

我被她的話震得心臟都怦怦跳,我和親生父母已經數十年沒見了!

最後二十萬沒給,房子也沒買,因為林曉柔很快就流產了,那個男同學也避而不見。

養父養母鬧到學校去,才知道林曉柔早就被學校退學了。

她沒告訴家裡,拿著高昂的生活費天天在酒吧、夜店裡混。

酒沒日沒夜地喝,喝得醉醺醺的,睡在大街上,連她自己都說不清,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孩子流產,也是她自作孽,懷孕的人還在蹦迪喝酒,一天都忍不了。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愛說閒言碎語的鄰居就差拿大喇叭在街上喊了,養父母卻半點都不敢怪林曉柔。

養父喝了酒,會氣急敗壞地打電話罵我。

“你早早拿錢曉柔會流產嗎?她那是不順心才會去喝酒!她要是好好的,上學肯定比你考得還好,怎麼可能在學校跟不上呢?”

酒醒了又裝沒事人,好像那些話只是酒後失態。

我每次都默默地聽著,無力反駁,畢竟跟他們解釋我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也沒用。

10

夜深人靜時,我會有些納悶。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面容,為甚麼養父母和前世的性情差異這麼大呢?

我有點懷疑,我是不是認錯了人?

……

前世是我最後一次渡劫。

我降生在農婦家中,父母待我極好,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善心人,所以早早地攢夠福報,成了坐擁隱形財富的鄉紳家族。

但這潑天財富還是不小心外漏了。

於是一個陰雨天,我被人蒙著眼睛綁到了山林之中。

他們想借此向我父母敲詐金銀財寶,可劫到了財,卻不想放過我,而是把我綁在樹上,放了一把山林大火。

眼看就要葬身火海的時候,是那對上山砍柴的夫婦救了我。

他們一路抱著奄奄一息的我下了山,掏光所有積蓄才請了郎中救活了我,可我卻成了啞巴。

我帶著他們一路尋回家的時候,家中早已被賊人搶掠燒殺,仍是這對夫婦好心收留我,不嫌我拖累。

日子雖清貧,他們卻待我極好。

山間的木屋返潮,我的棉服卻日日被柴火烘曬得乾乾燥燥。

每日粗茶淡飯,阿爹趕集卻總不忘給我帶一串糖葫蘆或是兩塊梅花甜糕。

阿孃更是比以前更節儉度日。她總說,多攢一些嫁妝,日後給姑娘尋個靠譜的好人家。

可他們卻沒能等到我出嫁的那一天。

連年的旱災、洪災,他們省下最後一口口糧還是為了我。

我耗了那一世剩下的陽壽,才換來查閱生死簿的機會。

那麼善良的人,為何不能長命百歲?

可生死簿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塵緣已盡,命數到頭。】

既如此,那我來世相報。

可這一世,我找到了他們,專心報恩,來卻報出了一家子仇人。

11

憑他們的善良和忠厚,用不了十年定會盆滿缽滿,哪兒還需要開廢品回收站呢?

可十幾年間,福報沒填滿,反倒虧折了不少。

我一年年地耗著陽壽,只為報恩,但是林曉柔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平衡。

我看過太多世人的輪迴,被業障如影隨形到家破人亡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

眼看這一世的陽壽都快要被掏空了,我弄不清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林曉柔卻在這時候又搞出么蛾子來了。

她被緊急送醫,查出來已是肝癌早期。

照著她酗酒的兇猛程度,這是遲早的事。

養父母哭得肝腸寸斷,一連十幾個電話喊著我去醫院做肝型配對。

我做了,相當匹配。

林曉柔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眼看養父母去找醫生,立刻衝我冷笑。

“你活該,我早說過你甚麼都得還給我。”

我看了她一眼,沒多說甚麼,轉身快速離開了醫院。

手術有風險,但畢竟是機率問題。

但我如果做了這個手術,必死無疑。

我那點陽壽,已經快被他們掏空了。

我去了一趟三清山,占卜問卦,看看此行吉凶。

籤筒掉出來一支,翻轉一看下下籤,我握住籤,繞開跪地虔誠禱告的人,去到後院。

身著灰白道袍的白髮老人緩緩轉身看向我。

“怎麼拖到現在才來?給你託夢也有三五回了吧。”

我啞然無語,我一天睡五個小時,甚麼夢託得進來?

他自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不覺嘖嘖,“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你這恩報得有點東西啊。”

“報錯了?”我大為震驚。

“報錯了。你想說相由心生,他們面容未改,為何性情大變?”

我點了點頭。

“你看錯了,他們是面容改了,性情未變。”

白髮老人捋須嘆氣,“你的恩人老早就在你身邊了,是你有眼無珠啊。”

他說完還不解氣,“你一個破盆兒能有甚麼眼力見呢?”

話說完,眼見他道袍越變越白,漸漸和天色融為一體。

12

驕陽投下幾縷光芒,樹影斑駁,他的傳音還在我耳邊震動。

“回去好好睡一覺,夢裡甚麼都有。”

我在醫院的長椅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的時候,才過了一個小時。

揣著原本要交的住院費,我直接奔去機場。

這是我十幾年後第一次看見他們,我這一世的親生父母。

他們面容蒼老憔悴,相互依偎著在看廣場上飛過的白鴿。

他們哪兒有甚麼其他的孩子,這輩子只有我一個女兒罷了。

我走近一些,站在他們身後,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下次你去看若若,我也要跟著去。”

爸爸遲疑了下說:“你還是別去了,身體也不好,見了又得傷心。”

媽媽說:“我已經快兩年沒見她了。好好的大學為甚麼不讓她去讀?你就不能偷偷當個好心人資助她嗎?”

爸爸嘆了口氣,“我怎麼沒想辦法啊,可是她戶口也沒給上,學籍也被頂了。”

媽媽好久都沒有說話,肩頭微微顫抖,再出聲時明顯帶了哭腔。

“我已經後悔送走她了,這麼苦的日子還不如當時——”

爸爸急忙打斷了她的話,“好死不如賴著活,這種話還是不要說了。”

“那都是迷信,我就這一個寶貝女兒……”

“也是我的心肝肉啊,誰敢拿她的命去賭?現在這不好賴還活著麼?”

“當時不是說那家雖然是收破爛的,但是能護住她嗎?誰知道現在完全不把我女兒當人。”

我爸又深深嘆口氣,無奈地拍了拍媽媽的肩膀。

“我給她幹活的工地和餐館都打過招呼了,可以多給孩子點錢,但這孩子是個實心眼,有點錢都給那家補貼了。”

我輕輕把手放在了他們的肩膀上,感覺到兩人輕微地抖了一下。

“爸媽,我回來了。”

爸爸率先轉過頭來,看到我的一瞬間,已經淚溼了眼眶。

13

我託了人形來報恩,但對人世間的感情其實不太能理解。

但我知道有恩報恩,也知道有仇報仇。

地仙託給我的夢是關於前世的。

原來我們大家都是老相識了。

一對兒遊手好閒的賭徒夫婦,聽見了家奴酒後賣弄東家富可敵國。

於是他們動了歪心思,買通了家奴,綁走了鄉紳家的小女兒,劫取了錢財卻不想放人,索性一把火燒了整片山林。

家奴怕事情敗露,和賭徒夫婦分贓之後,索性引狼入室劫殺了東家。

這一世,我眼拙,沒認出我的養父母其實是那對賭徒,也沒認出他們的女兒就是那個背信棄義的家奴。

只是前世的恩怨自有前世的判別,我總不能把前世的罪責用這一世來懲戒。

地仙的夢裡,恩人的面容、聲音熟悉而親切,是被我哄騙了的親生父母。

我真不知該如何向他們解釋這前世今生的恩怨糾葛,更不知怎麼解釋自己的有眼無珠。

好在爸媽喜極而泣,抱著我根本不想過問任何其他的事。

只是我爸還隱隱有些不安。

“算命的說你命硬,和我們待一起怕對你以後不太好。”

“活不過十歲是吧?可我現在都二十多歲了,怕甚麼?”

可惜了損耗的那些陽壽,我這一世本該承歡膝下活到七八十歲,現在也沒剩多少年了。

14

我拒絕了捐肝,養父母發了瘋似的找我,尤其在知道我回到了親生父母身邊之後,他們在直播上控訴我和我的父母。

可是就像隔靴搔癢,和我們無關的人看得起勁兒,不明所以的人瘋狂當鍵盤俠,但我和父母無動於衷。

他們甚至跑到了我父母小區來,帶著大批記者和看熱鬧的人,物業攔著沒讓進。

於是養父母攤開網購的破涼蓆,直接躺在大門口堵住了停車場出口。

我爸打算跟他們碰個面,好好地解決一下這件事,我拒絕了,“報警吧。”

很快,轄區的民警來了,養父母那一套撒潑打滾的舉動也只能博人一笑。

他們始終覺得自己佔理,嚷嚷著,“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是個白眼狼,見死不救啊。”

但很快就被以眾多業主投訴,擾亂了居民正常生活秩序為由勸走了。

我爸心腸軟,念著他們畢竟照顧了我多年,還是決定付林曉柔的醫藥費。

雙方見面談這事的時候,沒想到養父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錢也要,人也要!我白養了這麼多年,她不能眼看我閨女去死,這個肝必須得捐!”

說這話的同時就要上來拽我去醫院。

我冷著臉直接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那我得恭喜你了,錢和人你一樣都別想要。”

他們眼巴巴地等著我爸打錢,我索性直接給二老買了機票, 一家三口出門去散心。

隔了一週,我赫然看到林曉柔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傳得全網都是。

“走失多年, 歸來身患重疾, 家境貧寒無力支撐高昂醫藥費……”

養父母也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蹩腳博主,洋洋灑灑上千字的籌款文寫成了對我和父母的檄文。

林曉柔被塑造成一個可憐無辜的受害者, 甚至有陰謀論者開始揣測,是不是我的親生父母為了送養自己的孩子,找人綁走了林曉柔。

這麼荒唐的話,還真有人信。

我看著網上沸沸揚揚的討論, 差點笑出聲來。

行吧, 都要看真相是麼?

看吧。

15

隔天, 曾經收養過林曉柔的那對夫婦出現在了頂級網紅的直播中。

“我們夫婦倆經營一家小吃店, 沒孩子。她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說父母都過世了, 她一個人流浪到這邊,已經幾天沒吃飯了。

“我們好心就收養了她。可這孩子滿嘴謊話, 動不動就偷錢,也不上學, 跟一群混混在街上晃盪。我們不給錢, 她還把混混叫到家裡來打我們倆, 後來可能是覺得在我們身上實在要不到甚麼錢了, 就再也不回來了。”

那對夫婦還證實,跑長途貨車的司機說過她是自己偷偷扒車跑到鄰市去的, 根本沒人拐賣。

司機看她年紀小,想送她去派出所聯絡家人, 一扭頭的工夫她就跑了。

林曉柔曾經的養父母這邊剛下直播,另一邊和她一起鬼混的小混混也上了另一個直播。

“她說她叫林曉柔,父母都是撿垃圾的。她嫌他們又窮又丟人, 自己偷跑了,說要找個有錢的爹媽,可是就她那德行誰願意養她啊?”

我滿意地關掉了直播。

不知道林家父母看到的時候, 是甚麼感受?

林曉柔沒多久就病死在醫院, 欠了不少醫藥費。

林家父母像是早做了打算,賣了廢品站早早地跑了。

因為一開始醫藥費都是我出的,留了聯絡方式,醫院打來詢問電話時,我才知道, 他們甚至都沒等到女兒嚥氣就偷偷溜了。

我父母原本生意就做得順風順水,這幾年四處捐贈助養, 蓋了學校還定期去福利院捐錢捐物。

他們沒說,但我知道他們因為舊事還有些顧慮,想為了我多積福。

我家的資產日益豐厚, 他們的福報早填滿了聚寶盆,餘生衣食無憂。

我想,是時候找地仙給父母也託個夢了。

我想讓他們知道, 前世今生一直守著的這個聚寶盆, 在他們身邊已經獲得了比陽壽更珍貴的東西。

16

林曉柔死後半年,在渾濁的隔江裡撈上來兩具屍體。

早看不出曾經的面貌,調查後才發現是已經消失很久的林家二老。

他們帶了全部積蓄準備去往鄰市, 在大巴車上遇到了見財起意的兩個混混。

他們一路尾隨二人到了僻靜的地方,棍棒相加,要了他們的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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