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翌下午雖沒早上忙,但也沒歇著。
臨近傍晚,江翌都已經收拾東西,有一箇中年女人扶著一位老大爺從前門進來,對方臉色蒼白,腿都站不直。
他們是從隔壁市過來的,開車上百公里。
“江大夫,您幫我爸看看吧,他疼了幾天了,睡不著,去醫院也是開止疼藥,吃多了胃受不了。”女人懇求著。
他們是沒辦法了,聽人說這裡有個很會治療這種疾病的老中醫,所以來試試。
“去那躺著。”江良指了指一旁的木床,平時要是有病患坐不下來,只能躺著問診治療。
老人勉強躺下去,稍稍伸直腿,就疼得不行,下意識要用手錘打。
江翌沒有說話,默默重新熬了點草藥。
連敷了幾次藥,稍稍壓住一些疼痛,江良倒是想幫他按摩緩解,但他年紀實在太大了,今天忙活了一天,體力消耗嚴重,沒甚麼勁。
“我來吧。”江翌走過來主動說。
江良起身,走到了一邊。
那個中年女人看到江翌稚嫩的臉龐,當下眉頭就蹙起來。
中醫這一行,憑藉的是經驗,越老越吃香,江翌一看就只有二十幾歲,還長著一張讓病患沒辦法放心的臉。
只是江良已經累了喘氣,臉上都是疲憊,中年女人只能嚥下剛要出口的話,只能祈禱江翌醫術好一點。
江翌修長微涼的手指放在老大爺的右腿上,他面無表情,指腹沿著經絡線不斷移動,停在一處,輕輕一壓。
老大爺疼得冒汗。
痛苦的程度,讓江翌判定,病變在深部經絡,他又按壓了幾處,確定各處存在的問題。
江翌拇指突然附上剛剛診斷的部位,腕關節快速擺動,來回揉搓著。
快狠準。
不斷給老大爺鬆解按摩著。
江良一開始只是站到一邊觀察,看到江翌熟練地上手動作,慢慢走近,一聲不吭觀察著他。
中年女人原先還想,如果江翌不太熟練,得換成江良,不然他們大老遠跑一趟,不能沒有效果。
結果江翌熟練的手法一時把她糊弄住了。
因為江翌表現得一點都不像新手,反而有一種難掩的老練和底氣。
兩人正看著,江翌又換了手法,他的腕關節伸直,前臂和手掌持平,掌力作用在治療部位,均勻快速擦動,手法和江良不太一樣。
江良緊抿著唇,沒說話,也沒插手。
老大爺原先還疼得冷汗直冒,慢慢就緩解了不少。
按摩鬆動了二十分鐘左右,江翌用大拇指摁住他的經絡,用力往上推,指法很慢。
過了一會,江翌鬆開手,起身去配藥。
他拿著小碗,不斷往裡加各種草藥粉,最後加入滾燙的草藥水,快速攪拌。
中年女人看向江翌,主動和江良挑起話題:“這是您孫子啊?”
江良點頭。
“他和您學了挺久吧?配藥甚麼的都會了。”中年女人笑。
雖說江翌看著按得也不錯,但配藥甚麼的,江良是不是得指點一下?
年輕人到底是經驗不足。
江良哪想那麼多,當下就道:“恩,他會了。”
之前時,病患需要配甚麼藥,江良還會特意和江翌說,現在江翌都是自己配。
對於配藥這一塊,江良目前對他很放心。
不過,江翌從來沒有給顧客上手按摩,缺乏經驗,所以林茜說江翌天天給林父按摩,讓對方重新站起來,江良其實不太信。
在他看來,更多可能因為對方傷得不重。
但今天看到江翌診斷手法和揉捏手法,讓江良十分詫異。
這個孫子,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有天賦和能力。
江翌走過來給老大爺敷藥,開口道:“您這種情況要連續敷藥半個月以上,如果不方便過來,那就拿藥回去敷,不過藥最多隻開七天。”
“那我們就先開七天。”中年女人立刻接話。
江翌給老大爺上了藥,扯過塑膠袋,開始包紮,而後走到一邊配藥。
很快就將七天的藥遞給中年女人。
“多少錢?”她問。
江翌看向江良。
平時是二十塊一次,藥是十塊錢,今天診斷又按摩,時間明顯超了,收費這一塊他是不管的,都是江良決定。
“收一百塊就行了,這一次三十塊,七十塊藥錢,一次十塊。”江良說。
江翌:“一百塊。”
中年女人很爽快付了賬,扶著老人離去。
到了車上,她問:“爸,您覺得怎麼樣?”
看病錢是不貴,只有一百塊錢,還有七天的藥,便宜是夠便宜,關鍵是要有效果。
老大爺看著敷藥的腿:“好多了。”
“真的假的?”中年女人笑著追問,“效果哪有這麼快?”
“是好多了,沒前兩天那麼疼了。”
“熱敷都會緩解。”中年女人笑著啟動車子,寬慰起老大爺,“先敷了試試,有效果再來。”
……
江翌忙完,開始掃地,又將不用的草藥倒掉,忙完這些,天已經全黑了。
將垃圾拿去丟掉時,江翌順便從紙箱裡抽出幾張紙幣,去買飯。
江父江母死了十多年了,爺孫兩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江良忙得不行,江翌要是餓了,就從收錢的紙盒子裡拿出紙幣,自己去買飯吃。
家裡從來沒開火,兩人也不會煮飯,都是生活白痴。
江翌買回了飯,擺好桌子筷子,江良走過來,坐下來吃飯。
兩人一句話沒說,默默在吃飯。
吃完飯,江良起身就進了自己的房間,他老了,爬樓梯費勁,就在一樓隔出一間房,一直都是住那。
江翌則關了大門,上了二樓。
他洗漱好後,躺在床上,隨手拿過一本醫學古籍,正在翻看。
前一世,林茜離開後,江翌和現在一樣,每天跟著江良行醫,後來江良死了,他就把醫館關了,時常流浪,沒有歸宿。
從小開始,江翌對醫學的領悟就比一般人強很多,他平時也沒有甚麼愛好,除了在館裡忙活,就是窩在房間看古籍。
在這個快節奏的社會,哪怕小縣城,夜生活依舊很豐富,江翌算是另類,的確呆板無趣,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話。
江翌拿過床頭的手機,都不知道要拿來做甚麼。
沒有人會給他打電話,發訊息。
之前林茜經常打電話騷擾他,被他拉黑了,想到這,江翌把她的電話號碼移出來。
他將手機放在一邊,又翻了幾頁書,有點煩躁,看不下去。
江翌乾脆躺下來,手枕著後腦勺,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他起身穿鞋,拿手機開門走了出去。
下到一樓時,遇到出來的江良,江翌沒說話,直徑往大門走。
江良看著他的背影,渾濁的眼底閃了閃,拖著疲憊的腳步,往自己的房間走,聽著關門的聲音,悠悠嘆了口氣。
他坐到床邊,拉開最底的抽屜,拿出裡面的照片,那是他和江奶奶僅存的一張照片,他滿是粗糙皺紋的手輕輕摸了摸,沒有說話,眼底卻帶了些情緒起伏。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麼年輕。
他老了。
活不了幾年。
江翌穿過小巷,繞過幾條小路,來到了一個廣場。
夜晚的廣場很熱鬧,邊上一排排都是各種小吃攤,還有各種小遊戲鋪子,旁邊是個兒童小樂園,正值週五,好多家長帶著小朋友來玩。
江翌的視線掠過人群,一眼就發現了前面不遠處的林茜。
林茜的面前放著幾個花桶,裡面插滿了嬌嫩欲滴的鮮花,她手上拿著包裝好的花束,笑容明豔向路過的少男少女推銷著:“帥哥買花嗎?九塊九一束。”
“給女朋友買一束吧?”
有個男生停了下來:“紅玫瑰多少錢一束?”
林茜立刻站起身:“玫瑰都是五塊錢一束,買五束送一束,可以自由搭配。”
男生看向女朋友,對方蹲了下來,正在認真挑選。
林茜幫著挑選,還給出建議。
女生選了五朵玫瑰,又選了一朵向日葵,林茜接過來,拿過包裝紙就開始包裝,還配了一點滿天星:“玫瑰二十五塊,向日葵七塊,一共三十二。”
這種花束經濟又實惠,比花店便宜多了,包裝起來看著也很好看。
男生掃碼付賬。
林茜:“送你們一包保鮮劑,養的時候加進去就行。”
“謝謝。”
“不客氣。”林茜甜甜笑了笑,繼續向路過的人舉著包裝好的小花束道,“九塊九一束,多頭玫瑰五塊錢一朵――”
她長得清新白淨,態度熱絡,手上包裝好的花朵又便宜,小攤位前很快就圍了一圈人,開始忙得不行,以至於她沒發現江翌。
江翌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就這樣靜靜看著林茜,視線定格在她那張嬌俏的臉上,似乎想要記住她的每一個神情。
前世到現在,隔得太久了,他們之前沒有合照,以至於後來他都不能清晰回憶她的張興,這是令他最難過的事情。
過了十點,廣場上的人漸漸變少。
林茜的花也賣出去大半,她開始鬆口,有些人只想四塊錢買一束,還要買五送一,她也同意了。
不然越晚越難賣。
最後的兩朵向日葵,被她五塊錢一朵賣掉了。
林茜看著時間已經不早,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她因為坐了一會,一下站起來腿麻,疼得她齜牙咧嘴,不得不彎下腰緩解,餘光突然看到一抹身影,身子直接僵住。
江翌就在不遠處看著她。
林茜努力眨眼,再眨眼,避免自己頭昏眼花出現幻覺。
她再往前看,還是江翌那張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