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悅看著江翌將給她準備的東西,內心那根弦,突然被人挑撥,餘震蔓延到身體的各個角落,久久不曾散去。
她曾幻想過很多遍這樣的場景。
從上學時代開始,到後面工作,別人的父母,總會在他們離家的時候,大包小包準備各種東西,生病的時候噓寒問暖,電話不斷。
而她的父母,打電話永遠只是問有沒有發工資,家裡又有甚麼需要買的東西,有甚麼難處。
話裡話外,就是要錢,或者養她多麼費勁兒,花了多少錢,她應該努力回報,不然就是白眼狼,不孝順。
何悅從小到大,一直在尋找自己被愛的痕跡,缺乏自我認同感,從想要父母的肯定,延伸到想要身邊人的肯定。
過於在意別人的看法,導致自己情緒起伏不定。
原來,被人惦記關心是這種感覺。
“香蕉和芒果先不用放在冰箱裡,過幾天就熟了,剩下的這些得快點放在冰箱裡,不然容易爛掉。”江翌忙活著把瓜果和肉堆放在冰箱裡。
何悅收起情緒,上前搭把手。
她把一份鴨肉拿出來,又拿了些食材,準備給他做飯,冰箱裡還有她昨天專門去買的海魚,今天早上就拿出來解凍了。
“煎海魚行嗎?”何悅問。
“我不挑食。”江翌拿起她剛剛放在一邊的絲瓜,正在削著。
何悅阻止:“廚房太小了,兩個人轉不開,我自己來就好,你先去客廳休息一會,馬上就好。”
“沒事,我站在一邊。”江翌立刻側著身子,滿臉笑容給她騰出最大空間,然後繼續處理手上的絲瓜。
何悅拿出砧板和道具正在洗:“你來省城是有甚麼事嗎?”
“沒事不能來啊?”江翌回了一句。
廚房很小,兩人離得近,何悅一側頭,就與江翌視線相撞,他的眼睛湛黑清潤,眉梢還帶了點笑意,讓她心速不自覺加快:“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江翌沒再逗她,正兒八經道:“好久沒見你了,來看看你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就是想買車了,來省城瞭解瞭解。”
買車是藉口,他就是想來看看她,又怕嚇到她。
何悅下意識把第二個原因當成他這一次的目的,認為他是要來看車,順便來見見她。
如此一想,心裡倒是沒再多想。
兩人配好菜,開始起鍋燒油。
原本是何悅要炒的,結果油煙起得太猛,嚇得她連連後退,就變成江翌掌勺了。
沒一會,三菜一湯出鍋。
乾鍋燜鴨、香煎海魚、雞蛋炒絲瓜,還有一道烏雞燉湯。
江翌把菜端到餐桌上,何悅給兩人打好飯,又把她榨好的西瓜汁端過來。
西瓜是她昨晚特意去買的,怕他來了沒有水果招待,買點當飯後餐點,誰知道他帶了這麼多水果過來。
江翌剛炒好菜,有些冒汗,端起果汁就喝了一大口。
“有沒有冰塊?”他問。
何悅:“都要吃飯了,別吃太冰的東西,對身體不好。”
江翌不再要求,拿起筷子,給她夾了個鴨翅:“吃飯。”
“嗯。”
江翌最近食量大增,胃口好得很,吃完一碗米飯,還要再加一碗,偶爾抬頭和何悅聊聊天。
她也被他影響得多吃了小半碗飯。
小小的房子,客廳的空閒處也僅僅能放下一張桌子,兩人就圍在這個房間的餐桌,吃著一起做的飯。
何悅看著他,慢慢展露笑顏。
“笑甚麼?”江翌停下動作。
“就是覺得一個人吃飯很無聊,也沒甚麼胃口,你能來和我一起吃飯挺好的。”
這是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感受。
他也點頭:“有人一起吃飯的確挺好,飯都變香了。不過,我不在省城,最近又忙,不然早就來了。”
“我知道你忙,甚麼時候回去?”
“明天吧,還要去看車呢。”
……
吃完飯,江翌主動擔任洗碗的任務,何悅則在收拾桌子。
兩人出去逛了一圈,正好在汽車城附近,就順便過去看看。
這裡聚集了各種汽車的4s店,有國內外的新老品牌,一排過去都是,外面站著銷售人員,十分熱情。
“你好,歡迎光臨。”
“這邊請,喝點花茶。”
“請問您有沒有中意的車型呢?這邊可以試駕。”
……
何悅跟在江翌身後,陪著他看了好幾個品牌的車,還試駕了幾次。
男人對車興趣度極高,聽著江翌和銷售侃侃而談,何悅只能滿頭霧水聽著,不動聲色觀察。
瞭解了一圈,兩人再次從專賣店走出來。
“都還挺不錯的。”江翌說完,看向前面的那家店,“再去看看這一家。”
何悅望過去,看清楚標誌後,倏然就止住了腳步。
那是寶馬4s店。
“怎麼了?”江翌問。
何悅猶豫:“這個也要看嗎?”
這個牌子的車,在她印象裡就是天價。
“來都來了,看看也要收我的錢啊?不給看嗎?”江翌偏要進去瞅一瞅,“你應該跟我學著點,要厚臉皮,就當增長見聞了。”
何悅硬著頭皮跟他一起進去。
店內停了好幾輛車,一看就很貴,銷售人員主動上前攀談,江翌明顯是做過功課。
他們的交流對何悅來說,宛如聽天書。
她儘量不說話,以免露餡了。
原以為去了寶馬4s店就結束了,沒想到江翌還要去奧迪和賓士的店,把國內外的牌子都看了一遍。
何悅覺得他就是來過把癮,但她也會陪著,畢竟當初他陪她找房子搬家的時候也超級有耐心。
自己不能掃興。
等兩人從奧迪門店出來時,天都快要黑了。
來來回回走了這麼久,體力消耗嚴重,已經飢腸轆轆。
“你想吃甚麼?我請你。”何悅對江翌說。
“這樣啊,那我得好好想想了。”他說著,還真仔細想了起來,“去海元街?”
之前談戀愛的時候,他們經常去的那條小吃街。
何悅訝然,隨後又道:“這附近有很多商場,也有不少餐廳。”
“不太想去餐廳。”
江翌都這麼說了,何悅自然不好反對,兩人去了海元街。
趕到時,天正好黑了。
一條街都非常熱鬧,到處都是小攤位,賣著各種各樣的吃食,一條街都是各種香味。
“好久沒吃肉絲炒粉絲了。”江翌說完,看向何悅徵詢,“要不,你請我吃一份?”
何悅:“……”
這裡的炒粉價格很便宜,一份肉絲炒粉只需要八塊錢。
“不可以啊?”江翌看出了她的為難。
何悅:“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了五百塊請你吃飯。”
原本只想準備三百塊,三百塊對她來說也不少了,省省都能花一個月。
“五百塊得去吃甚麼?吃甚麼都花不完啊。”江翌認為超級多了,“吃飯嘛,就圖個開心,我今天就想吃肉絲炒粉絲,有甚麼比開心更重要?”
何悅想了想也是,走到攤位旁,開口道:“一份肉絲炒粉絲,加雞蛋和臘腸。”
這已經是完,何悅才發覺,自己沒有問江翌,而是直接點了他之前喜歡的“套餐”,她餘光觀察,他好像也沒甚麼反應,安靜在等,也就沒有多想。
何悅好久沒吃麻辣燙,莫名有些嘴饞,她去附近買了一份麻辣燙,外加一份水果。
兩人坐在路邊的小攤上,街上都是來來往往的人和吆喝聲,何悅有些恍惚。
以前的時候,她經常和江翌來這一條街吃夜宵。
江翌一般是點一份炒粉絲,而她就是點一份百吃不厭的麻辣燙,那家麻辣燙非常好吃,湯汁濃郁,色香味俱全。
老闆端上來的時候,何悅吃了一塊蓮藕,清脆爽口,隨手就將碗中的另一塊夾到江翌碗裡:“感覺味道還是沒變啊――”
話音未消,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荒唐和親密。
談戀愛的時候,何悅如果吃到了好吃的,會第一時間給江翌夾一點,哪怕只有一片,也會給他留一半。
江翌也從未嫌棄,非常主動吃完剩下的一半,甚至還會吃完她剩下的部分。
在何悅愣神間,江翌已經夾起那片蓮藕,放在嘴裡吃下去,“的確沒變,他們家的味道還是不錯的。”
吃完,他還隨手給她夾了幾塊臘腸:“就是臘腸給少了,沒幾塊。”
“好像是。”何悅將臘腸放入口中,細嚼慢嚥著,碗裡又多了幾根肉絲,也是江翌夾過來的。
兩人之間無形的默契還在,她以前還略微有點小霸道,每次都搶著吃江翌粉絲裡肉絲和臘腸,本來就沒多少,大半都入了她的口。
江翌挺讓著她,就連飯後的水果,只要是她喜歡的,他都沒怎麼碰。
兩人吃好後,何悅看著盒子裡剩的大半哈密瓜:“你怎麼沒吃啊?”
“你不是喜歡吃嗎?”江翌接話。
何悅握著叉子的手收緊:“我都飽了,你快多吃點。”
聞言,江翌才吃了幾塊,然後又跑去一邊買了兩杯果茶,兩人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
不遠處,有個湖,行走漫步在湖邊的小道,晚風微涼,特別舒服愜意。
何悅看著不遠處:“好久沒有這麼悠閒散步。”
這幾個月,她神經緊繃,每天都努力上班,想著怎麼節省開支,仔細想來,和江翌在一起的時候,也會無措不安,但他在身邊的時候,的確比較開心。
她能感覺到,當時他也是認真了的。
“我天天都能這麼悠閒。”江翌說。
她疑惑。
江翌:“晚上賣完椰子回來啊,買了燒烤和小吃,路上都恨不得吹口哨。”
何悅忍不住笑出聲:“你一天忙到晚,像個陀螺似的,不是很累嗎?”
“累啊,但失去了煩惱。”江翌指著前面的石凳,走過去坐了下來,繼續道,“以前也很累,還焦慮迷茫,現在更累,但起碼不焦慮,知道自己每天要做甚麼,不用擔心公司破產,或者發不出工資沒飯吃,承認自己混不下去。”
“在身體累和精神累上,我選擇身體累,還能睡得香。”
“也是。”何悅手撐著下巴,“等下個月發工資,我就沒那麼焦慮了,能開始全新的生活。”
她能把剩下的貸款還完,然後再給他轉房租。
會有更好的開始。
“那就為了更好更全新的生活,乾杯!”江翌舉起果茶,和她放在桌面上的果茶碰了一下。
“噗――”何悅柳眉彎彎,嬌笑一聲,回敬了他,“乾杯!”
她喝了一口果茶,比剛剛的甜多了。
江翌從省城回來後,江大華一直在追問有沒有看到中意的車子。
“優惠力度不夠大啊,等做活動呢,我看中好幾款,哪一款活動力度大就買哪一款。”江翌絲毫不急。
他覺得每天開著摩托車也很拉風,吹著自然風,舒爽得很,就是去找何悅的時候不太方便。
江翌知道何悅這幾個月過得太有壓力,怕兩人見面太頻繁,導致她心情起伏,加上債務沒還完,又會焦慮了。
等到這個月過去,估計她能放鬆不少,他也不太忙了,能半個月去一次。
江翌也明顯感覺到,這個月何悅心情愉悅,兩人聊天或者影片的時候,她越發開朗,對未來有了很多憧憬。
何悅今天還對他說:“等過段時間,我想去外省走一走,還沒出過省呢。”
“真巧,我也是。”江翌接話。
她眼底染上笑意:“你也沒有嗎?”
“對啊,到時候可以約一約,估計得報個團吧,不然我們走丟怎麼辦?人生地不熟。”江翌一本正經說。
“好像也是。”
“你想去哪?”江翌問她。
何悅掰著手指給他細數幾個最想去的省份,兩人談論了好一會。
江翌一一記下來。
當天晚上,他賣完椰子回來,躺在床上睡不著,開啟手機看機票,然後又看酒店和攻略,發現去玩一圈也不是很貴,跟團不太自由。
雖然他沒去過,但是錢帶夠應該沒問題吧?
次日。
江翌一大早就給何悅發訊息了,她還回了幾句。
他中午去摘剩下最後一批椰子,因為摘太多了,累得不行,回來不想打字,直接給何悅發了影片。
她沒接,說是在加班。
江翌又去給小商販送椰子,來來回回送了五百多個,回到家已經夜裡十一點了。
他掏出手機一看,何悅沒給他發過一條訊息,當下就有點坐不住了,發了條訊息過去:還在加班嗎?
何悅平時加完班,就會給他發訊息或者打影片了。
過了一會,她才回一句:剛下班。
江翌心疼她加班太晚,讓她趕緊回去洗漱睡覺。
何悅回:嗯。
等江翌洗澡出來,視線停留在那個“嗯”字上,有些悶悶不樂。
她還真不找他多說幾句話,他平時再累,也會和她聊一會天才睡。
懷著鬱悶的心情,江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又怕打擾她,沒有給她發訊息。
連續兩天,何悅和江翌的聊天越來越少,他發過去視訊通話,她都以加班,在外面為由拒絕接聽。
江翌特意研究了下,她回覆他的文字,很簡短冷漠,帶著敷衍。
他一下就坐不住了,何悅長得又不錯,省城甚麼牛鬼蛇神都有,甚麼男的都有可能追她撩她。
兩人隔著這麼遠,說不定她公司的那些男同事對她早就有想法,而她因為天天接觸別人,保不準――
江翌這麼一想,直接給何悅打了影片電話,現在是午休時間,不會打擾她的工作。
她沒接。
他一個電話又甩了過去,一個接著一個打。
她還是沒接,在網上回復:有事嗎?
江翌:你不太對勁,接電話。
她是不是旁邊有人?
腦海裡冒出的想法,讓他更是瞳孔微張,再次改為影片電話。
何悅沒接,反而回復:我現在不太方便,還在外面。
江翌:我就說幾句話。
他說完,又繼續打。
何悅沒法,只能接起來,不過改為了語音通話,他不能看到她在哪裡。
見她接了起來,江翌半開玩笑:“你是不是不太方便啊?”
他本來想說,她是不是和別人在一起不方便,是不是男的?
但礙於兩人的關係,硬生生忍住了。
“有甚麼事嗎?”何悅輕聲問。
江翌這下著急了:“現在都得有事才能聯絡你了?”
何悅沉默。
她不說話,江翌心裡更不是滋味,著急上火,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著,沉悶、透不過去。
再過幾天,何悅就能領到工資,徹底不需要他的幫助,她說的全新生活,是不是把他排除在外?嫌棄他在省城待不下去,只能回山溝溝裡了?
“你最近好像很忙啊,忙專案啊?”他還是壓住情緒,笑著開口問。
何悅還是沒回。
“我不是說了嗎?有甚麼事情你都可以告訴我,就當是傾訴物件,你突然這樣,我――”
“阿翌,我身體不舒服。”何悅沒有再強撐,語氣虛弱了很多,她用力按住腹部,咬牙忍著胃裡一陣陣抽疼,整張臉白得不像話,額頭上都是汗味。
江翌蹭一下就站了起來,拿著手機往外走:“哪不舒服?哪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