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茜默默上樓時,江翌正在幫蘇父施針。
站在一旁的蘇珊看著江翌認真專注的模樣,有些失神,許久沒見,他大變樣了。
高中時,兩人是前後桌。
江翌性子寡淡,沉默不言,學習也不好,所以在班上的存在感不強。
因為他長了一張不錯的臉,偶爾被班上的女同學討論,不過,他不愛搭理人的性子很不討喜,暗戀他的人很少,漸漸討論他的人也少了。
加上,江翌沒有半點審美,永遠穿著老氣的運動鞋,洗到發白的校服,據說父母雙亡,家裡只有一個爺爺,真沒甚麼大優點。
江翌和其他女生沒甚麼交集,但和蘇珊其實有過不少交集。
高二運動會時,蘇珊跑八百米扭傷了腳,江翌第一個趕到她身邊,後來給她送藥酒,她還擦過幾次,高三的時候,她傷了手腕,他知道後給她拿了藥油,但她沒擦,簡單道謝後就拿回家閒置,後來被當垃圾丟掉了。
蘇珊從小就屬於看著纖弱文靜的女孩兒,讓人忍不住想要護著,所以不少男孩子會和她表白,江翌的心思她知道。
而江翌不過是追求她的眾多男孩中最普通的一個,他沒有表白,她省了拒絕的尷尬。
大學時,江翌還聯絡過她好幾次。
蘇珊都是禮貌敷衍,後來兩人漸漸沒了聯絡,時間久到她都忘了江翌這號人。
蘇父這一次突發腦梗,做了一次微創手術,從醫院回來後,意外摔了一次,直接腦出血,再次做了手術,出來後半邊身子不聽使喚了。
聽聞這邊有個醫生擅長針灸治療腦梗,效果還很不錯,很多人都來治好了,蘇珊就帶蘇父來看看。
她知道這人是江翌的時候,非常詫異。
後來一想,她好像聽高中同學說過,江翌的爺爺就是中醫推拿出身,他畢業後也去選了這個專業。
蘇珊今天帶蘇父來的時候,病患排著隊,看得出來江翌發展得很不錯,讓她內心的信任又多了幾分。
蘇父這個樣子,癱在床上需要人照顧,各大醫院都已經去過了,只要有一絲希望,蘇珊都想試試。
江翌施針結束,他將銀針收起來,看向蘇珊道:“好了。”
“謝謝。”蘇珊道著謝,“實在不好意思,佔用你的休息時間了。”
原本他中午是要休息的,擠出時間來幫蘇父問診。
“沒事。”
“我們明天甚麼時候來呢?”蘇珊又問,她一個人扶不動蘇父,得提前找個親戚一起幫忙送過來。
江翌看著預約表:“明天沒有時間,大後天下午三點?”
“你這麼忙啊,能不能抽出時間?晚點沒事,晚上也行的。”蘇珊溫柔一笑,輕輕與他商量。
她想連續幾天上門看看效果。
“晚上我抽不出時間,還要忙別的事情。”
江翌這話一出口,蘇珊嘴邊的笑意僵了僵,極力維持著笑意:“這樣啊,那的確沒辦法。”
她以為,江翌一定會同意的。
以前他會為了想給她送行,悄悄跑去機場,還給她準備了一些特產,而她為了避免尷尬,當時裝作沒看到訊息,飛機落地,才給他道歉。
江翌喜歡她,她知道的。
現在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兩人之間有一種陌生又疏離的感覺,就好像仰望自己的人突然不追了,讓她有些失望。
蘇珊最後只能和江翌定在後天下午三點,她走出門,看到江翌脫下白大褂放在一邊,正在用消毒洗手液洗手。
江翌裡面穿一件藍白拼接的上衣,下半身淺藍色牛仔褲,褲腳還向上捲了兩圈,腳上配上一雙黑白板鞋。
清俊出挑又幹淨和煦。
這副樣子,和以前老氣木訥比起來,簡直大變了樣。
江翌以前的審美要是有這麼好,不至於在她的追求者裡毫不起眼。
“多少錢呀?”蘇珊又問。
江翌正在洗手,隨口一答:“一百八。”
蘇珊手頓了頓。
這是人均收入兩三千的小縣城,選擇留在這裡的年輕人,意味著收入不高,江翌這種沒有任何成本的治療,不到一個小時收入一百八十塊,對她而言是貴的。
畢竟沒有任何報銷。
而且江翌跟她說過,治療時長不低於一年。
蘇珊是獨女,但蘇父自從發病以來,家裡已經花了大量的錢去治病吃藥,就連半輩子不工作的蘇母都出來工作了。
而且,這個價格就意味著江翌沒有給她任何,性子也不允許她討價還價。
“嗯。”江翌關了水龍頭,正在擦手,對她道,“這段時間還安排不過來,等過了這一陣,再給伯父固定留個時間。先診治一段時間,看看效果。”
“謝謝。”
……
蘇珊走後,江翌才抽出空看手機,見林茜說要回來,他看了看時間,拿著手機上樓。
林茜坐在客廳,正吃著飯。
她心情低落,也沒甚麼胃口,扒拉著飯盒裡的飯,見江翌上樓了,也沒太大反應。
“甚麼時候回來的?”江翌坐在她不遠處。
“剛回來。”林茜把水果開啟,將叉子遞給他。
其實她回來好一會了,坐在沙發上一個人沉思許久。
江翌接過來:“回來怎麼不叫我?”
“見你在忙啊。”林茜努力調節自己的心態,繼續吃飯,“加上餓了,就先上來吃飯了。”
江翌見她情緒有點低落,想了想又問:“怎麼突然回來了?”
是不是遇到甚麼事情?
她上午都跟他說不回來了。
林茜合上飯盒,往嘴裡塞了一塊水果:“中午沒甚麼人,娜姐讓我回來吃個飯,馬上就要走了。”怕他懷疑,又補充一句,“店裡太忙,棚裡太熱,不想待著。”
江翌觀察著她的神色,算是接受了她的解釋,但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我要走了。”林茜站起身來,想提前回店裡幫忙。
反正也休息不好了。
“水果不吃了?”江翌跟著站了起來,看著桌上的水果,“現在就要走了?”
“今天是七夕,大家都忙瘋了。”林茜一邊說,一邊做出急匆匆的樣子,掩飾眼底的心不在焉。
“等一下。”
江翌先一步下了樓,給林茜倒了一瓶涼茶,遞給她:“天太熱了,你多喝點水。”
林茜看著江翌遞過來的涼茶,他身上還穿著她買的衣服鞋子,她自己喜歡的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打扮,自然是更喜歡了。
她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把江翌打扮得太帥了?招人惦記了?
她不僅換了穿衣風格,還換了髮型,怎麼看都比之前帥上很多,加上工作走上正軌,江家每天人滿為患,收入自然不錯。
大爺大媽很熱情,估計有不少人想給他介紹女朋友。
“謝謝。”林茜接過來,道著謝。
她這麼客氣,江翌更加覺得她不對勁,“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遇到甚麼事了?”
“沒有啊,就是太累了。”林茜搖頭,她看了看手機,假裝要趕回去,匆匆就對江翌說,“剩下的水果,你要快些吃完,天氣太熱了,一會就變質了。”
“我一會就上去吃完。”
“嗯。”
林茜走後,江翌返回樓上,看著桌上剩下的水果,袋子裡還有好多。
她應該是太忙了,不然怎麼連和他一起吃點水果的時間都沒有?
江翌又看了看旁邊的飯盒,估計是吃太飽了?
那還是別吃了,撐著難受。
林茜鬱悶了一路。
到了店裡,她開始忙得不可開交,甚至為了不胡思亂想,拼命讓自己更忙一點。
期間,江翌給她發過訊息,她都沒時間看。
到了夜裡,街上非常熱鬧,攤位都比平常多,林茜將一束束包裝好的花束遞過去,看著女生臉上燦爛甜蜜的笑顏,內心滋味難言,還要強撐著扯開嘴角,一副熱情的模樣。
見又有人走過來,林茜再次揚起笑,還未開口推銷,張韜就揚聲先道:“你在這裡賣花呀?”
他覺得他們真是太有緣分了。
天註定。
“對啊,你要賣花?”林茜問。
張韜身邊的同事李平見他笑意如春的摸樣,也猜到了,連忙道:“對對對,我們要買花,你們這裡都有甚麼花?女孩子最喜歡,最好看的那種,要一束最大的!”
“最大最好看的嗎?”林茜正在想。
“你別聽他――”張韜話都沒說完,對上林茜清透明亮的眸子,後面的話卡在嗓子眼,頓了頓改口,“他送給他女朋友的,你看著來就行。”
李平剛要說話,被張韜用力扯了扯衣角,還用眼神警告,也跟著道:“對對對,我要送女朋友,甚麼花好看?”
林茜詢問了幾句,給他包裝了一束香檳玫瑰和洋桔梗混搭,還用內部員工價打了折,算下來便宜很多。
“慢走,歡迎下次光臨。”林茜含笑說。
張韜將鮮花塞到李平懷中,再次偷偷看了花店名字:“再見。”
兩人走遠,李平偷偷往後看,見林茜又在熱情給人推銷介紹,他轉過頭,用手肘碰了碰張韜的胳膊:“這段時間讓你一直唸叨的那個賣花女孩,是這個吧?”
張韜沒說話。
“你小子眼光還挺不錯啊,長得可以啊,性子一看就好。”李平再次回頭看了看。
“別看了。”張韜將他拉回來。
李平看著懷中的花束:“剛剛怎麼不送啊?大膽表白啊。”
他哪有甚麼女朋友,就是在給張韜創造機會。
“剛見幾面就突然表白,還是在她工作的地方,換你會答應?”張韜白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走那麼快做甚麼?反正現在知道上班地點了,多製造幾次偶遇唄,下次來要個聯絡方式,一來一回不就成了?”
“不過,這花拿去幹嘛啊?”
張韜頭也沒回:“送給你們高中班上那個女神,你不是在追人家嗎?”
“你說得對,七夕呢,我馬上去!”
.....
江翌在忙完的時候,就要去接林茜。
她說他還很忙,所以他又在家裡等了等,順便給她熬煮藥丸,看著時間點差不多了,江翌就去接她。
路上想著她一天的工作量太大,可能餓了,在路上買了一份炒飯,旁邊是賣燒烤的,他又選了幾串。
以前在廠子旁,也有小吃,林茜總是喜歡吃這些垃圾食品,他前段時間說了幾次,都沒聽。
不過,見她在客廳吃得開心,江翌也就沒說甚麼。
他感覺她可能是工作太累,今天好像有點不開心,要是再餓肚子,估計更不開心,所以就給她買了一點。
江翌來的時候,林茜還沒下班。
老闆娘決定一會下班後,帶上員工和兩個兼職去吃晚餐,林茜看到江翌來了,就沒去。
下班後,林茜來到江翌面前,兩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坐在路邊的石板凳上。
昏黃路燈將背影拉得長,偶爾有一兩輛汽車駛過,江翌將買好的炒飯開啟,放在她面前:“還溫著。”
“謝謝。”林茜笑了笑,接過來後,像往常一樣,分了他一半。
見還有燒烤,她肚子都要咕咕叫了。
美食能抵消很多不開心,林茜覺得自己可能多想了,江翌對她很好,比起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她自己可能有點患得患失了。
兩個人正朝著相互更加了解,相處氣氛更和諧,談戀愛不是遲早的事情嗎?
林茜給自己安慰,加上吃了一頓美食,今天難過的心情減少得差不多了。
兩人吃完一起散步回去,江翌今天的話比她還多,兩人聊啊聊,不知不覺就到家了。
林茜進房間前,江翌給她拿了一瓶藥丸:“吃完上一瓶,接著吃這個,補氣血的。”
“你那麼忙,怎麼還給我做這個?”林茜接過藥丸,她知道,這個要煮很久,要用很多食材。
好些都買不到,要麼就是江郎去山裡挖,要麼就是高價買。
江翌對她真的很好。
“不差這點時間,身體健康最重要,慢慢調理,按時吃就行了。”江翌寬慰她。
她用力點頭。
當天晚上睡覺時,林茜還在床上發了好長的呆,她抱著被子,時不時蒙著被子笑。
不知道是藥丸起了作用,還是江翌對她作用更大,每天都挺有精神的,娜姐都說她氣色越來越好。
她還重了兩斤呢。
林茜因為前幾天都比較忙,又是“功臣”,娜姐刻意給她把假調得集中些,能休息三天。
說到休息,作為社畜的林茜自然要睡個大懶覺。
於是她第一天直接睡到了中午十二點半,江翌忙完都去買飯回來了,發現她早餐都沒吃,當下擰緊眉頭。
“要睡也得吃了早餐再睡。”他敲開房門,看著睡眼惺忪的林茜,還是沒忍住說了她。
“知道啦。”林茜自知理虧,吐了吐舌頭,快速去洗漱。
她出來時,江翌已經下樓。
林茜趕緊下去,見已經開始擺桌吃飯,便開口問:“早餐呢?”
“過來吃飯了。”江翌對她說。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以前只有他們爺倆的時候,都是湊合,有時候一個菜配著兩盒米飯,也能吃下去。
餓不死就成。
自從林茜來了之後,江良去買早餐的時候,都會盡量選擇符合她口味的,換著來,或者多買一兩樣。
江翌去買飯則是最少三個菜和一個湯,也是變換花樣,怕她吃膩。
“我吃早餐啊,還沒吃呢。”林茜走過去。
江翌把筷子給她:“都冷了還吃甚麼?丟掉了。”
林茜頓時一陣可惜,聳拉著腦袋愧疚:“好浪費啊,江爺爺買回來我還一口都沒吃。”
老人家那麼節省,多心疼啊。
江良難得哈哈笑:“到了飯點就吃飯,想吃明天再買,不過啊,別仗著年輕身體好就糟蹋,不吃早餐可不好,吃完再睡。”
林茜吃著飯:“您跟江翌講得一模一樣,可是吃完早餐就睡不著了,一共才放幾天假,如果不睡懶覺,我很不甘心的!”
她一本正經說著,看樣子真的很不甘心。
江良聽完又笑了兩聲,江翌嘴角更是不自覺勾起,而後再次開口:“晚上早點睡,就能自然醒了。”
林茜:“那我更不甘心了,忙得那麼晚才回來,不玩一會手機或者追劇,我都睡不著,心裡不得勁兒。”
光聽她委屈巴巴說,就知道多不得經兒了。
“少玩手機就不會不甘心了。”江翌提議。
“我又不是你,都不玩手機。”林茜挺佩服江翌,一有空就泡藥酒或者配草藥,要麼就是熬藥膏看古籍,她說完,還和江良說,“江爺爺,他手機都沒幾個軟體的。”
江良以前也不玩,沒人教他,後來林茜給他換了個新手機,還安,他漸漸也看新聞,看看短影片和紀錄片,偶爾還會玩小遊戲。
別看江良年紀不小,手機字型那麼小,他還能看得清清楚楚,一點都不老花眼。
江良慢悠悠來一句:“他固執又軸得很,年輕人都不接受新事物。”
江翌夾肉的動作停了停:“……”
林茜笑得不行。
後院裡一片歡悅,充滿了煙火氣。
林茜吃飽喝足,在休息的時候就會開著“折騰”。
她會跑去後院幫江良打下手,收拾這裡,整理那裡,或者上二樓洗洗刷刷,反正就跟有用不完的勁兒一樣,不斷來回忙活和收拾。
江翌怕她累著了,讓她別忙了,好好休息,或者出去外面逛逛街。
“可是我開心啊,我喜歡做這種事情。”林茜將給病患準備的涼茶提出來,笑意盈盈對著他說,“我覺得特別充實和有成就感。”
她都這麼說了,江翌還能說甚麼。
林茜繼續洗洗刷刷,擺擺放放。
兩個男人肯定沒有女人細心,江家又大,每天都有那麼多人來,搞起衛生都很費時間。
第二天下午,江翌在工作前,煮了藥膳,還看著林茜把藥膳吃了。
她不想吃太多,還想分他一般。
江翌卻忽悠她:“這裡面的藥材對你來說是補藥,而且都是野生的,男性不能吃。”
“哦。”林茜又不懂,默默低頭繼續吃。
她吃得太多,就撐了。
見門口有些髒,拿著掃帚和拖把,就去掃地,想要活動活動身子。
林茜正打掃著,一輛車汽車停下來,車上下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她還認識,就是那天江翌的高中女同學。
對方剛要把車上的人扶下車,電話響起,她接起來,溫聲細語:“你好,我是蘇珊。”
就是這個名字,讓林茜抓著掃把的手倏然緊握,臉色一下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