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來的這批貨是雲和拖拉機八個月前訂購的機械零部件,這還只是第一期的貨,後面還有兩期貨,數量十分可觀。
他們接的時候就知道是個大單,廠裡要多上心就有多上心,沒想到還是出了紕漏。
銷售辦的人知道,要是這批貨真被退回來,他們的責任雖然不會是首當其衝,但後續的麻煩肯定得他們處理,連著上一批未處理的瑕疵品一起,無疑是個大麻煩。
舒然也試圖聯絡對方廠交接的職工,但人家處在氣頭上,只說讓他們到時候看質檢單。
可退貨的車得次日才能回到機械廠,相當於他們脖子上有把懸而未落的刀。
舒然翻箱倒櫃的找東西的動作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找甚麼?”
“我找之前雲和送來的零部件樣品,回頭肯定要比對用。”
舒然起先沒找到,翻看樣品送來記錄在冊的時間門,發現已經是大半年前的東西了,看了眼編號,發現是個大件,起身去專門的樣品間門看看。
樣品間門陳設著多排鐵架,鋪上厚實的木頭後,把樣品擺上去,註明編號和時間門,這樣方便查詢。
廠裡近幾年接的機械零部件都放置在樣品間門,密密麻麻的樣品直觀反映出廠裡的效益。
舒然彎身尋找,最後在第三個貨架的最下面一排找到對應的機械零部件。
共有四個,捆成一紮。
舒然拎在手裡發現不輕,細繩勒的手疼,她環視一圈,在角落架子上尋個蛇皮袋,放到袋子裡拎回辦公室放桌上。
錢潔把東西拿出來拆開,跟陳垚拿在手裡研究。
“這也不復雜啊,這種大貨怎麼會出現瑕疵。”
陳垚撇嘴,“這得問曹瑋,沒記錯的話,上次退掉的那批貨也是三車間門出來的吧,要說那次情有可原,這又算怎麼回事,工作做的太糙了吧。”
舒然想去找個大貨看看,現在想來,昨天裝貨時曹瑋的態度有點不對勁,他一個車間門主任,天天事情這麼多,卻關心對方採購員有沒有來檢貨實在說不過去。
要麼是他受之前被退貨的影響緊張了,要麼他事先知道這批貨質量不達標。
現在也不好說明是哪種。
她注意到來領工資的工人陸續從窗外走過,不一會就在走廊上聚起隊伍。
錢潔出去看了眼,回來說:“外面這都是三車間門的工人,找幾個問問。”
看著他們臉上掛著的真摯笑容,銷售辦經商量後一致決定,等他們領完工資離開再去找曹瑋說這事。
廠裡發薪日,領完工資可以回家休息,要是這時候跟曹瑋說這件事,他肯定要去找底下的工人,這樣今晚就又多一些人不痛快。
排隊的時間門,有幾個工人嫌冷,接受錢潔的好意進他們辦公室借爐子取暖,看到舒弈拿著他們做的機械樣品就聊了起來。
舒弈順著他們的話問了幾個製作工藝的問題。
車間門工人對這種大批次生產的機械零部件印象深刻,一致表示,“你別看這東西做起來簡單,其實裡面的水深著呢。”
隨後,幾人就給他講這裡面的門道。
“其實我們車間門做不到這種大件的精細工藝,後來他們跟打板模具師傅溝通,把這個零件拆分製作,最後出來的效果差不多,這還是從之前那批柴油機零件裡得出的經驗呢。”
舒然不懂零部件的工藝,只能囫圇聽個大概。
其實車間門這番做法聽下來沒甚麼問題,而且之前也有過類似的零件,對方廠裡也沒反饋過質量問題,這次的雲和質檢不達標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具體原因還等明天質檢單和貨一起退回來才能知道。
本以為次日才能得到嚴梅的回覆,沒想到領工資的間門隙接到她的電話。
說是宋靖已經買票回去了,明天一早就能到廠裡,但她還要在那裡待幾天,隊伍缺個人,讓張輝買票過去。
舒然:“輝哥骨折請假了。”
“那讓舒弈過來,他在辦公室嗎,電話給他。”
舒然叫來舒弈,他接過嗯了幾聲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對此,舒然唉聲嘆氣,託著臉羨慕的看著他,“我也想……”
舒弈知道她未說出口的後半截話是甚麼,隨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權當安慰。
在領到辛苦一個月的工資後,所有人身上的疲憊被一掃而空就連聽到退貨訊息後鎖緊眉頭的曹瑋也不例外,他臉色不算太好,卻也沒想在這時候找事,說了句“明天看看再說”就離開了銷售辦。
一波波他們領完工資的職工拎著廠裡發放的額外福利,邁著輕快的步伐下班回家。
除了剛轉崗的舒弈,這個月銷售辦機器訂單爆單,負責機器訂單的業務員,連同舒然在內的工資都到達一個新高度。
舒然第一次拿到42元的工資,表現的十分雀躍,畢竟在這個時代,提到工資,人們總說36元萬歲,她現在的月收入直接超過36,達到非常不錯的水平線上。
放在她剛進廠時,絕對想不到自己幾個月後能拿到這個工資。
舒然拿著信封在舒弈眼前晃,彎著眼睛說:“我這個月工資比你們高,我決定獎勵自己去逛街。”
舒弈月初時因手傷請了幾天假,而席策遠也轉崗沒多久,舒然則分了一部分訂單提成,工資順理成章超過他們。
“逛街也算獎勵?你對我妹不行啊。”舒弈挑眉望向席策遠,一副你肯定虧待了我妹的表情。
席策遠沒理他,把這個月的工資交到舒然手上,“好,我回家做飯,你早點回來。”
“不用。”舒然從自己工資中抽出一張大團結給席策遠,闊氣的說,“你們去飯店吃,吃完出去逛逛,我晚點回去。”
給完席策遠,舒然又抽出一張大團結放到舒弈手裡,“零花錢,玩去吧,”
這話是舒弈以前經常跟她說,現在終於輪到她了,這種感覺莫名的爽。
席策遠和舒弈沒想到她會有這一手,有些忍俊不禁,陳安不知道他們笑甚麼,也跟著一起笑。
舒弈手肘搭在席策遠肩上,勾唇說:“一家之主發話了,咱們走吧。”
……
百貨商店裡,錢潔還在拿著兩團毛線糾結張輝會喜歡哪個顏色時,舒然已經看中了掛著櫥窗最上面的灰色羊絨毛衣和一雙內里加絨的黑色回力鞋。
標價都12元,加一起是她工資的一大半,但舒然沒有絲毫猶豫就拿下了。
錢潔看她付錢付的爽快,忍不住咂舌,“不是,你真買啊,不值啊。”
在錢潔看來,這種價位的東西穿著的時候肯定得格外小心,說不定買回去就穿幾次,這就是浪費,根本沒有必要買。
舒然說了句她無法反駁的話:“你不覺得好看嗎。”
“是好看沒錯,但,好吧,你喜歡就好。”錢潔放棄掙扎,她知道舒然家庭條件不錯,無論酷暑還是嚴冬,舒然的衣服很少重樣。
錢潔問舒然:“你覺得這個褐色好看還是棕紅好看。”
舒然仔細打量錢潔,她的長相是那種秀氣不足,略顯硬朗的男相,但臉頰兩邊有一點不起眼的雀斑又顯得她有些可愛。
“我覺得你戴棕紅好看。”
“不是我戴。”錢潔低頭,眼睛假裝看透明櫃檯裡的其他毛線顏色。
舒然心中明悟,建議道:“那你們一個褐色,一個棕紅。”
“聽你的。”
兩人又逛了逛,找了一家老國營飯店吃晚飯,店內的桌椅板凳都很陳舊,生意很好,兩人排了一陣才有座位。
“兩碗餛飩,加蝦米魚丸。”舒然點完,扭頭對錢潔說:“這家餛飩很好吃,你一定會喜歡的。”
她點單熟練,一看就知道來過不少次。
餛飩下鍋,衝散鍋裡冒出的水汽,浸溼上方的老舊招牌,錢潔看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舒然,笑說:“說實話,你看著不像是會主動來這裡吃飯的人。”
剛才在百貨商店買這麼貴的東西,眼睛都不眨一下,看著像生活講究有潔癖的人,現在卻帶她來破舊的老店裡面吃餛飩。
舒然:“還好吧,主要看好不好吃。”
“那你事先怎麼知道好吃呢,是一家一家試過來的嗎?”
“我家屬覺得好吃,就會帶我過來。”
傳菜員把餛飩放到兩人面前,錢潔用熱水壺裡的水簡單衝了衝勺子才放到舒然碗裡。
“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你家屬話這麼少,當初怎麼追到你的?”
以前錢潔帶客戶參觀廠房時,時常會遇見席策遠,他每次都冷著一張俊臉,弄得錢潔以為自己做錯了甚麼,心裡七上八下,不敢停留太久。
沒想到他會跟舒然這種外表看著嬌氣任性的小姑娘結婚。
在錢潔看來,他們倆結婚,婚後席策遠還被舒然吃死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舒然回答:“其實算是我追他。”
“是嗎?仔細說說。”
“還是說說你跟輝哥吧,他胳膊摔折的時候,你們是不是在一起啊?”
錢潔嘆氣,“是,他那胳膊是跟我在滑冰場摔的,我當時不小心推了他一下。
我倆在一起有段時間門了,他沒跟家裡人說,他家裡人給他張羅介紹物件,我知道後有點生氣,他就帶我去旱冰場玩,我不讓他扶,他不聽,最後被我帶摔了。”
“那臉呢?”
“他臉磕我拳頭上了。”
兩人心照不宣的相視一笑。
舒然,“你倆關係瞞的挺好,我們都不知道”
他們說說笑笑,吃完後,錢潔給張輝打包一份,拉上舒然給他送去,“晚上我一個人不好意思,反正你們都住在家屬院,就當看望同事,待會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嘛。”
她一句句好話往外蹦,舒然招架不住,只能認命陪她去一趟,“先說好,我不上去,就在樓下等你。”
“行。”
她們來到機械廠家屬院北面的新家屬樓附近,正好遇到張輝送人出來,看見他旁邊的女人,錢潔臉色立馬不對,怒氣衝衝的走過去,舒然攔都攔不住。
張輝看到錢潔,用沒骨折的那隻手朝她招手。
因為擔心錢潔壓不住火氣,走近後,舒然搶先開口道:“輝哥,廠裡今天發東西,財務讓我們來跟你說一聲,你這兩天要是方便去取一下。”
“好,謝謝,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堂妹,這位是我同事。”
“你好。”舒然和張輝堂妹點頭問好。
知道女人是張輝堂妹後,錢潔周身的氣勢肉眼可見弱下來。
張輝看向錢潔,跟自己堂妹說:“這我物件。”
張輝堂妹一臉驚喜,“嫂子嗎。”
錢潔:“別別別,沒到那步呢,叫姐姐,你們吃飯了嗎,要不然我們去吃個飯?”
“好啊,一起吧。”張輝正好沒吃晚飯,看向舒然。
舒然覺得他們自家人的飯局,自己不好打擾,藉口要走,“我就不去了,家裡人在家等我呢。”
“一起去吧。”錢潔抱著她胳膊,不捨得她走。
舒然實在不想去,悄聲跟他說:“我哥明天出差,我回去幫他收拾行李。”
“行吧,那我們先送你回家。”
“沒事,很近,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們趕緊去吃飯吧。”舒然小跑著離開,快到岔路口時,迎面撞上剛回來的季昀錚。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舒然閃避他時,他們總碰到一邊。
發現這一情況後,兩人同時退開兩步。
季昀錚露出愉悅的笑容,“我們還挺有默契的,要不要去旁邊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