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章 1、流沙

2023-08-23 作者:周鏡

六月初夏。

陵江市,晴。

溫意從手術室出來,摘掉手套,對簇擁而上的病人家屬笑了笑,道手術成功,在他們鬆了一口氣的“謝謝醫生”中離開向洗手間走去。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從十二點到三點。溫意擠出洗手液搓了搓手,又洗了一把被口罩熱氣燻疼不適的臉,脫下手術服,換上白大褂。

她對著鏡子,一顆一顆將釦子嚴格扣好,白皙的下巴旁垂落兩縷碎髮,她撥到耳後,再推開門的時候一男一女兩個實習生已經抱著資料和筆記本等在門外。

“昨天來的那個病人安排好了嗎?”

“已經安排好了,在二病房14床。”實習生婁錦月率先回答:“溫老師,您要去看看嗎?”

“去。”溫意抬腕看了眼手錶,邊走邊問:“他下午有甚麼不適嗎?”

婁錦月遞上單子,搖了搖頭:“沒有,血壓血氧心電圖都正常。”

溫意接過來,快速瀏覽。二病房最裡面是14床,正好臨著窗戶,身形略顯瘦弱的男生正在藉著窗邊的光寫數學題。

“夏天,”溫意戴上聽診器,喊他:“等會再看,我給你檢查一下。”

被叫做夏天的男孩合上書,從床上下來,一聲不吭坐到溫意麵前。

他16歲,今年剛上高一,體育課的時候突然不適,送去學校附近的醫院查出腫瘤,昨天才轉到他們醫院。

溫意昨天給他做過檢查,腫瘤擠壓上腔靜脈,橫跨肺動脈和左支氣管,很難辦,手術不好做,難怪原本的醫院會堅持要他轉院。

胸外昨晚連夜會診,確定必須要立刻手術,不能再拖。

溫意摘下聽診器環顧四周:“你媽媽呢?”

“我媽媽出去吃飯了。”夏天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醫生,是不是我的病又惡化了?”

他小小年紀,說起自己的病來倒是足夠冷靜,溫意微微吃驚,溫和笑笑,合上病歷本:“沒有的事,我只是想找你媽媽確定一下手術時間。”

“手術會很疼嗎?”

“會有麻醉。”

夏天點點頭,看她,又問:“醫生,是你給我做手術嗎?”

“不一定,”溫意斟酌道:“這個要我們開會再決定,會讓最合適的人來給你做手術。”

“我希望你給我做。”夏天說。

溫意摸了摸他的頭,心裡理解很多小孩子會對他的首診大夫產生沒由來的信任。

離開病房,溫意還沒走兩步,便看到了躲在另一條過道椅子上的夏天的媽媽。

夏天媽媽四十多歲,身上穿著洗到發白的灰藍色粗布襯衫,黑褲子黑布鞋,打扮與她的年紀相去甚遠。

溫意昨天見到她時,她頭髮還是整整齊齊的黑色,得知孩子病情有多嚴重後,不過一夜,鬢邊便生出了幾縷白髮。

方才夏天說,他媽媽是出去吃飯了,可看她的樣子,眼眶通紅,恐怕只是用藉口避開孩子獨自啜泣。

另一個實習生程信隨她的視線看過去,解釋:“自從上午主任來和她說了手術費用之後,她已經在這裡坐很久了。”

“啊?”婁錦月瞪大了眼睛,口不擇言:“不是吧,不是就幾萬塊錢嗎?”

溫意收回目光,瞥了她一眼,甚麼都沒說。

程信察覺到她臉色不對,連忙用手肘提醒婁錦月。

“怎麼了?”婁錦月有些懵:“你戳我幹嘛?”

此時幾人已經走離病房區,溫意停下腳步,語氣淡淡道:“病人家屬本來對費用的心裡壓力就很大,你作為醫護人員,方才那句話是該說出口的嗎?”

溫意脾氣好,雖然平時對實習醫生嚴厲了些,但鮮少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婁錦月一下子被嚇傻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看看眉眼冷淡的溫意,又看看在一旁嘆氣的程信,腳一剁,抱著本子跑開了。

溫意揉揉額頭,從側兜拿出一包面巾紙給程信:“去看看她。”

程信躊躇了一下:“溫老師,錦月她不是故意的,您別和她計較。我知道您是為她好。”

溫意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抄兜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耳邊才算清淨片刻。

她放空了幾分鐘,掏出手機給自己點外賣。

等外賣的時間裡,去茶水間接水,聽到旁邊幾個護士聚在一起看手機閒聊。

“好可怕啊,我今晚都不敢回家了。”

“誰不是呢,”另一個護士面色有餘悸:“還就在我們醫院附近的銀行,誰敢走啊,這也太嚇人了。”

“希望警察快點把人抓到吧。”

她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溫意看過去,好奇問了一句:“怎麼了?”

“溫醫生,您手術做完了啊,”其中一個護士拿手機給她看:“就剛才,咱醫院附近的銀行好像有人拿刀砍人,警察都受傷了,人還沒抓住,不知道跑哪去了。”

窄小的手機螢幕上播放著黑白監控錄影,畫面亂遭遭的,一個衣著和長相都樸實的中年人一臉驚恐,握著刀在人群中步步後退。

護士關掉手機:“傷者現在正在咱們醫院搶救呢,那殺人犯不知道跑哪去了。”

溫意目光從那嫌疑人的臉上離開,順口問了一句:“我看他好像不小心也捅到了自己。”

“那是活該。”

溫意沒再說甚麼,正好外賣電話到了,她便和護士們告別下去拿外賣。

正門來來往往進出的病人多,溫意避開了正門,從外科樓的側門拎著外賣回來。

側門有一條樓梯通往樓上,外面的草地晾曬了一些衣服,溫意手剛碰上那道微微開合的黃色木門,便從空氣中嗅到了一絲頗濃重的血腥氣。

在外科樓有血腥氣不突兀,可一般病人不會往這邊來,更遑論帶著未處理傷口的病人。

溫意皺皺眉,果斷推開了門。

裡面一角果然蜷縮著一個受傷的中年男人,腰腹上染滿紅色的傷口便是血腥氣的來源。他穿著一件老舊的polo衫,布膠解放鞋開著口子,全身上下都灰撲撲的,滿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痛苦神色。

光亮乍進,男人被刺到眼,下意識抬起捂在傷口上的手遮掩,手上血淋淋的。

看見溫意,他瞳孔一瞬間放大,驚恐地往後退了退。

溫意一直皺著眉,放下手裡的外賣,兩步走過去,拽住男人往後縮的胳膊,藉著光亮檢視他肚子上的傷口。

“你家人呢?受這麼重的傷怎麼不去急診,跑到這裡幹嘛?”

男人神色很是畏懼,失血的嘴唇動了動,身子往後又挪了一下,似乎想掩蓋甚麼。

他的失血過於嚴重,溫意當機立斷:“有家人電話嗎?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叫人來。”

“醫生,”男人這時開口急急叫住了她:“別打電話給我家人。”

“那你在這等等。”溫意立刻起身。

“醫生……”男人再喊:“我……”

溫意回頭:“你傷口很嚴重,不立刻處理會感染的。”

男人猶豫著,囁嚅了句:“謝謝醫生。”

溫意加快腳步,回到辦公室後把外賣放到桌子上,拿起座機電話撥給急診科。

“嘟嘟嘟”撥號的時間內,她忽然愣了一下,腦海裡忽然閃光一道沾血的銀光。

銀光,好像是在男人身後,他極力想掩藏的地方。

那是……刀!

電光火石間,溫意回憶起了那男人的長相,正好完美和她剛才看到的監控錄影重合。

以她的記憶力,不可能認錯。

電話接通,急診科的同事在電話那頭問:“找急診甚麼事?”

“沒事。”溫意結束通話電話,重新按下三個數字。

和警察說明了情況,她提上急救箱,再次下樓去。

那人的失血雖不至於立即危機生命,可也不算輕,不抓緊處理的話也會有不小的風險。溫意踩著樓梯跑下去,手心冒出一層薄汗。

她蹲下的時候,刻意看了一眼,刀已經被男人藏在身後。

“手鬆開傷口,”溫意低頭,有條不紊地取出紗布剪刀和消毒液:“我先給你消毒。”

男人一直不吭聲,沾滿血的手,慢慢地從身上移開。

溫意手上動作不停,剪下衣物,消毒再剪,彷彿隨口問:“怎麼傷的?”

男人沉默幾秒,才回答,嗓音彷彿摻著沙子般嘶啞:“刀。”

“那為甚麼不去急診?”

這一次,他沉默了許久,才回答:“因為……”

“嘀――嘀――嘀――”

後半句話未說完,被一陣刺耳的警笛聲打斷。

溫意一驚,抬頭對上男人霎時變白的臉色,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一陣一陣的腳步聲。

隨後,手裡的所有醫療用品都被打掉,原本倚在地上的男人忽然爆發了力氣站起來,把背後的刀拿出來橫在她脖子上,挾持著她站了起來。

感受到冰涼的刀片貼到自己面板的時刻,溫意嘴唇顫抖了一下,緊閉起來,沒有說任何話。

男人挾持著她,對木門外想靠近的一堆警察說:“不許動,再動我就殺了她。”

他說話時胸腔在微微抖動,想來也不是熟手,否則監控裡與人起爭執時,也不會失手捅到自己。

溫意定了定神,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低聲放輕喉管的震動,對那人說:“你先別激動,你的傷口――”

話音未落,另一道音質冷漠,暗含鋒芒的聲音從身後壓來:“放開她。”

溫意渾身僵住。

與這聲音一同落下的,是地面上高大挺拔的男人影子。

挾持著她的人渾身肌肉緊繃,刀抵著她的脖子帶著她慢慢轉身。

日色向下,樓梯間的光影半明半暗,先映入溫意眼簾的,是黑壓壓的槍口,一節冷肅的手指扣著漆黑扳機,彷彿蓄勢待發的獵豹,從陰影中逼近。

她的呼吸片刻停滯。

在還沒恢復的時候,槍的主人已經完全出現在她的目光中。那是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側臉線條凌厲,黑色衝鋒衣布料硬挺,他整個人比那支槍更有壓迫感。

目光相接的一瞬間,溫意種種凌亂的思緒如同被膠水糊住,門外射到地上的殘日忽然照得她眼前眩暈。

昏暗的樓梯間不斷扭曲旋轉,變成了燈光微弱的深夜小巷。

他身手利落地兩三下解決了幾個試圖威脅侵犯她的小混混,輕蔑地按著那群小混混的肩膀讓他們站一溜按個道歉,道完歉滾蛋。

都滾完之後,他抱胸看著她問:“怕嗎?”

溫意緊張地吞嚥扣手,搖搖頭說不怕。

可是她緊緊抓著書包帶子的手和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

顧連洲輕笑出聲,鬆開手走過來,居高臨下揉了揉她的頭髮,只說了兩個字:“別怕。”

沒有光的巷子又如何,那時的顧連洲意氣張揚,是正午的驕陽,未打磨的利刃,叫人無法自制地憧憬想要靠近。

遠不比現在,凜冽而銳利。

望著她的眼神,同看陌生人,看普通人質,沒有任何區別。

A−
A+
護眼
目錄